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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ivyblossom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9:25

“重点是他‘企图’。”这话是说给安德森听的。(当然。)他翻了个白眼。“很简单,”我瞥了一下约翰,他露出一副入迷的表情,可他其实很清楚我的下一步动作。呼吸。说出最后的关键部分。“我们的受害人和一个女性朋友共进了午餐,她有丈夫,或者男朋友,这点还不能确定。如果要猜的话,我觉得是丈夫。”蹲下,掀开死者裤子的右口袋,让雷斯垂德看得到里面的物品。“看看:安全套,他有备而来。”嗤笑。从我的衣兜里摸出死者手机,递给雷斯垂德。“最后三条短信很有挑逗色彩,和女人有奸情,而且还必须保密。这个女人,显然有一个爱吃醋的丈夫,并且有暴力倾向。这个丈夫就是我们的宜家工人。他会在接下来的一小时内现身。”

“太棒了。”约翰说。这句话在此刻给我的美妙感觉,丝毫不比我第一次听到它时逊色。“真出色。”他咧着嘴走向我。雷斯垂德大声地下着命令;安德森已经收集好了指纹,开始不务正业。验尸官正把尸体抬走。“干得好,”约翰说,然后仰头,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一瞬间我以为他打算拥抱我,或者把我拉过去吻我。对方是约翰的话,这两种结果我都极愿意接受,但同时它们也让我害怕。(为什么?没把握,缺少经验?这些社会交往中的无数规则叫人头晕。不管朝哪个方向迈步,都像是错的。要确保约翰感觉良好,我该做什么?太容易做错事/说错话了,太容易让他失望,心烦,或者(可能更糟)觉得可笑了。我可能是在恐惧,可能是怕得要命。)我一定露出了称得上“难过”的表情,他脸色变了。”你身上有——”他开口,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木屑,刨花,锯末,“你刚才就站在它们掉得最厉害的地方。身子低一点儿,我帮你把头发里的弄干净。”

我弯腰,这个动作正是时候,因为我能察觉到自己有点儿脸红。这些奇怪的人际关系在到处乱蹦,其中没什么是确凿的,也没有明显的事实,我只能撤回到自己幼稚的尴尬中。我本来能花点儿时间为此愤恨一下,可约翰的手指是不是正呆在我的头发里,这给我带来的感觉远不该这么好。我闭上眼睛,以免灰尘落进来,专注地体会他手指在我身上的动作。他把刨花抖出我的刘海,轻轻地,手指从我的头顶抚到脑后,再滑过脑袋两边乱七八糟的卷发。他的食指顺着我的左耳窝摸了一圈,接着是右耳。摸过我的后脖颈。随后开始从我的头发里一片片地拣出木屑,有一些缠在了发丝上,他将它们解开,并朝手指上吹气,好让它们飘落到地面上。我压下了一声差点脱口而出的闷哼,并用叹息代替了。

”好了,“他说,又顺了顺我的刘海。我睁开眼睛。他的表情:极其愉悦,极其平常,可还有些别的。无疑是喜爱;这是朋友之间的喜爱吗?我不知道。(好笑?他没有笑出来,但他的脸上却有一抹微笑。温柔?很难说。)为我的表现自豪,还有一点儿他看向我时总会现出的敬畏神色。有渴望吗?(对我?)一切都很隐秘,一切都不出格。我不知道。假如我看到了、认出了某样东西,我会怎么做?(奔跑/藏起来/瘫倒/浑身冒火/哭/欢呼/大笑/庆祝胜利/把他推到墙上然后对他做我想做的事?)我真希望自己能检查他的脑内,像检查巴兹的人头,和正被验尸官丢进尸体袋的那个那么容易,有太多尚未回答的问题了。

我可以直接问,我猜。但那就像作弊。

Chapter 4: 心脏不是心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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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层反射将较短的蓝色和绿色光波从残余的阳光中驱散出去,只让红色和橙色的跨过伦敦天际。

天空。从那里降下了什么能够改变人类犯罪状况的东西——我一直都只会把脑细胞花在这个问题上,而不是天空本身。此刻我仰头仔细看着它:巨大的虚无空间。最初的观察表明它极其空洞。缺少一个天花板或一个楼上。从功能上来说,它是气候现象的源起地。雨,雪,雾,雨夹雪;这些东西可以作为证据,应该得到重视。否则,天空就仅仅是笛卡尔的Z坐标轴了。(向上延伸)多么乏味。宇宙,基本上,令人生厌:那里不存在任何动机。目前为止,没有杀人案,没有犯罪。无聊。巨大的球状气体冒着火,漫无目的地绕着圈子旋转。小光点。明亮的红色亮光,被推出世界的边缘,缓缓地黯淡下来。(渐暗的光线会让犯罪现场变样;物品能隐藏在不同的光线中。值得注意。)天际线后面有一个亮橙色的光点;一条红色的光带慢慢消融一片蓝黑之中。

人们好像觉得这个过程很浪漫,太阳移动到地平线后面。为什么?(约翰认为它浪漫吗?可能。这想法刺痛了我。他没有和我一起坐着看落日。我希望他这么做吗?)

(假设约翰正坐在我旁边望着下沉的太阳,我会觉得这个过程很有趣吗?)

(也许。)

(很可能。)

是不是因为颜色的缘故?红色调具有某些可以激发感情或者性行为的特殊意义吗?盯住一面被涂成红色的墙会不会引起相同的反应?我能把整间公寓都涂红,好煽动起约翰关于性爱的联想吗?

真可悲。那只会让他想到别人。

手机在响。拿出来,看向屏幕。是约翰的短信。不由自主地读。之前还有类似的十四条类,语气越来越焦虑。

你在哪儿?

没法通过短信听到说话的声调,但我还是能感受到。他仍旧在生我的气。

他的女朋友头发着火又不能怪我。是她自己让它们垂到餐桌的蜡烛上的。不是我拽过来的。我甚至都没逼她像那样把头转开。她自愿的。我只是想问约翰一两个简单的关于肝脏腐烂的问题。没有实物的话,我怎么可能得到满意的答案?

又响了一声。查看屏幕。两条短信。胃部稍稍翻腾了一下。

歇洛克,拜托你回复我。你在哪儿?

哈德森太太开始担心了。不光是我。

红色同样是警示的色彩:标志,船上的左舷灯,交通信号。红色是血的颜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种警示:停下,你做过头了,弄破了皮肤,损坏了一具身体。心脏乍一看是红的,但一旦把血液清除干净,它们就会呈现出黄色,像鸡皮一样。孩子们之所以会给它们涂上红色,可能是因为他们没学到这个简单的事实。也许他们只见过鲜活的、跳动的心脏,只在没完没了的电视节目里看过心脏外科手术(父母允许他们的子女在电视上看心脏手术吗?),并且没法理解心脏周围的红色仅是血液而已。父母希望孩子们在想象心脏时,只能想到那些带有血液的吗?大概如此。活的东西(显然)比死的更讨人喜欢。(心脏并不是心形的,这是英语的一处诡异的失败,对孩子们来说,这也是一堂荒唐并且大错特错的解剖课。我想它类似于圣诞老人:是一个成年人恬不知耻地为孩子编造的谎言,从没兑现过。)

如果你在五分钟之内还没回我,我就要采取犯规行为了。如果你把手机丢到了什么地方,我可能会杀了你。

红色是成熟的颜色,做好迎接性爱的准备了。这是不是就是人们认为泛红的天空很浪漫的原因?它让(潜在的?)情侣想到暴露在外并充血的生殖器官?不过看落日并没被虔诚的宗教信徒列入危险名单(比如跳舞),所以也许并非如此。

又是一声响铃。查看。不是约翰,雷斯垂德。

你失踪了吗?你干嘛不理约翰?要我派过去一辆警车吗?

哼。看来约翰已经跃升为指挥链里的一环了。好吧,算了。给约翰发了一条短信,无视雷斯垂德。

我在这儿。SH

这儿?这儿是哪儿?

我在221B,当然。SH

你不在。我就在公寓里,我敢说你不在这儿。想忽略你的存在太难了。

看上面。SH

我瞟了一下手表:看约翰需要多久才能发现我,这肯定很有趣。我简直能感觉到他大脑里的神经元延展出去,努力建立新的联结。上面上面上面,上面有什么?天空。隔在我们和天空之间的是什么东西?天花板,楼上。他知道我不在三楼,他一定已经查看过了。哈德森太太甚至找了其他单元。于是还剩下什么?什么东西帮我们挡雨、雪、冰雹?

“歇洛克!”约翰,正站在街上大喊。我前倾身子,俯视。看了眼手表。两分钟,四十秒。突然感到一阵骄傲;一般人至少还要再多花两分钟。挪动了一小下,屋顶的瓦片有点儿膈腿。“上帝啊,歇洛克,别动!”哈德森太太跑到街上,小巧的脚后跟拍打着人行道。她流出了眼泪

很快约翰就从阁楼的窗户里冲出来,到了屋顶。气喘吁吁。“歇洛克,”他说,“别。”

“别干嘛?”

他轻手轻脚地走在斜屋顶上,小心翼翼但非常坚定。战士们不会害怕在他们脚下移动的屋顶瓦片。

“我没想跳下去。”

“没有?”他拽住我的衣领。“从边上退回来,求你了。”不用问,他不喜欢我把双腿垂到屋檐外面。他火热而强硬的双手扶着我的后脖颈。他用力拉了我一把,把我的手掌按到硬邦邦的屋顶上,然后向后退,再站起来,沿着屋顶的斜面走上去,最后我贴上了烟囱。约翰用双手摁着我的肩膀,将我牢牢固定住。他立在屋顶的瓦片上,喘着粗气;他摇摇欲坠的位置比我还要危险。他的脸离我太近了,他的呼气喷在我的脸颊上。我把一只手放到他的前胸上,把他推开,叫他坐下,像我一样稳当和安全。他的胳膊贴着我的后背,顺着烟囱滑下来,他的手搭在我的胯上。安全了。

“说真的,”我说,“你来之前还没什么危险。”

约翰叹气。“你在这儿干嘛?还有你怎么一直不搭理我的短信?”

“红色的,”我说。我动了一下,指向落日的余晖,他立马抓住我的胳膊,然后握紧,压到他的肚子上。我没有阻止,放任自己的手在他的大腿上变得瘫软。手指下是粗棉布。热度。我感觉得到他的呼吸,我的胳膊挨着他的。他心跳非常快。他真以为我打算跳下去了。莫名其妙:我像是会采取这么乏味的行动的人吗?我对极短时间的飞行不怎么感兴趣。

约翰凝视着伦敦的天际线,望向落日。“你,”他开始说话,“你爬到阁楼,穿过那扇小窗户,不会就为了坐在这儿看夕阳吧?”

“貌似是的。”没肯定,也没否定。他的手指在我胯部动了动,迟疑,谨慎。

“你在躲我。”他听上去有些难过,很奇怪,不是生气。他的推断,自然,是正确的。

“不是躲,”我说,“我当然没有。我是在观察一种人们认为很浪漫的自然现象。我以为自己能看出什么。你大概愿意和凯蒂一起欣赏。”

“凯西,”约翰说,“她叫凯西。另外,在我扑灭她头发上的火以后,她就想直接回家了。一个人。”

我无言以对。我肯定不会道歉。不是我的错。所以我只是用手指拂过他的裤线,用眼角的余光看他的脸。他在看落日。他的脸沐浴在红色中。警示的红色(停下,危险,血和疼痛和伤害)以及邀请的、准备好了的红色(上,上,上,上)。我夹在这两者之间动弹不得。

我把脸枕上他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他偏了偏头,脸埋在我的头发里。他在叹气,他的整个身体都在轻微地颤抖。他紧紧攥住我的肩膀。这意味着一些东西。(是什么?)

接受身体上的接触了,超过友谊的?接受了我们以前也离得这么近过,亲密地缩成一团?我心里充满了渴望,但我不确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肯定包括亲近。皮肤。接触。摩擦。约翰。就算经历过以前在宿舍里的那些小打小闹,对这种事我还是没什么经验。我措手不及,无论我盯着他看过多少次,无论我把他研究到了什么程度。我毫无头绪了。我不知道怎么和这种欲望共处,也不知道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后该怎么办。他弯腰,吻我的额头。

“你知道我……”他出了声。我没打断,我想知道他打算说什么。我一动不动。他停顿了一下。他的心跳得非常厉害。我把手放在他手腕上,想去数他的脉搏,去感受。“我不……”继续说了。没有结论。我数着他的心跳。察觉到一种我没法理解的奇怪的恐惧感。(有危险?在哪儿?他身体里:向外散发)

“我们可以这么做,”他终于说道。他的声音非常,非常轻,好像希望得到合理的否认。但在这儿,在屋顶上,没有目击者。他的声音轻得能让他装作自己从来都没说过这些话。“我们可以。我不是经常……”他又叹了口气,脸贴在我的头发上。他在吸进我的气味。“我是直的,你知道。而且我们是朋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还不止如此,你明白的。”我没动弹。我觉得麻木,大脑空白。这段话的结尾方式我能想到17种,它们全都让我害怕。“我没想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稍稍动了一下,睫毛擦过他的脖子,他抖了抖。“有些事情……你不会喜欢,歇洛克。恋爱,它们相当费工夫。它们……很难搞,而且有需求,有妥协,还有……”

他说的没错。我会避免与人建立关系自然不是无缘无故的。乏味,单调,无聊。我没兴趣耗时间去关心别人的需要。受伤的感情。要求。需要在一些事情上撒谎,照顾别人的自尊。把别人放在优先位置上,超过工作,超过我。不行。

“我们可以……”他接着说,“我清楚,我是说,我感觉到了,有股吸引力。我想……”他的手从我的肩上移到了脖子,温柔地,和缓地,像他的声音。插进我的头发,摸上我的脸颊。“嗯,我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男人产生这种感觉,所以你算是个例外。我们可以,只是为了好玩儿。让这东西从我们心里发泄出来。你不习惯和人这么接近,我理解。我们不是不能,但我觉得你会后悔。”

眨眼。什么?

他又亲了亲我的额头。在他眼里这是个安全区域。安全的,和性无关,不越界。表示喜爱之情。他想。他想吻我的嘴,可他在害怕。他猛跳的脉搏。他的恐惧让我也担心起来。约翰什么都不怕,除了这件事?我?吻我?和我保持亲密?(被我抛弃?)“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歇洛克。我一直在避免这个,离这条线太近。一旦我跨过去……”他用手指梳理着我的头发。感觉像是道别。我身体里有东西被撕成了碎片。“我觉得自己就停不下来了。你不会喜欢的,你会憎恨它。我会受到伤害,变得暴躁,然后被你讨厌。这会把所有东西都毁了。”

恍然大悟。我一直都被渴望困住了。我甚至想象不到随后会出现什么状况。从此开始,被约翰搂着,闻着他的味道,感受着他在我皮肤上的嘴唇,他在我头发里的手指,我像一个受惊的小孩儿那样抱着他。我想不出。我连拥有的感觉都想象不出。(那会是什么样子?膝盖和手肘和牙齿和舌头,还有我弄不太明白的东西。我不知道)约翰比我超前了三步,他已经越过了“想要”和“获得”的阶段,预见到了我不可避免的腻烦,和嫌弃。我确实会觉得腻烦,倦怠。我遇到的每个人都让我失去了新鲜感。他有什么不一样的?(但他就是不一样。我没证据,没证据。所以也就不能做出结论,或者下断言。)如果一个案件在一周里还没解决,我就对它没兴趣了。他提前想到了,这很对。我聪明的约翰;他是爱情关系方面的咨询侦探。他是对的。

我放手了。

他也放手了。合理的否认。我身上一松,仿佛漂浮了起来。我在烟囱上靠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双腿发软,还打着晃。我走到屋檐旁边。我觉得自己垮了,被击溃了。自从十三岁之后(被同学打了一顿,被冠上一大堆称呼,被鄙视,羞辱,嘲笑)我头一次这么憎恨自己,并渴望自己能普通一点儿,更像一个平常人,有着平常的欲望和平常的大脑。少一些破坏力。成为一个不会讨厌约翰的人(他是最不该被讨厌的)。成为一个可以爱他,而不会生厌的人。(我怎么才能变成这个人?我要做什么?)

“歇洛克,”约翰说,这次比较大声,“别这样。你吓着我了。”

我知道。我知道,约翰。我吓着你了。我知道。

太阳消失了。天空里没有了红色。天空:一个空无一物的大洞,什么都不存在,只有毫无意义的微小光点。

Chapter 5:7%溶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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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小盒子的感觉太熟悉了,虽然我很久都没碰过它。感官的记忆是很难抹去的;它上面紧紧包着一层织物,我用指肚摩挲着,触感舒服得一塌糊涂。解开锁扣。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因为铰链是(比较)新的。针筒在灯光的照射下微微发亮,仿佛在主动引诱我。翻箱倒柜地找到了它,此刻正呆在我的膝盖上,桌上的一叠书上则立着一个小瓶,一目了然,眼下有着足够多的诱惑。

比起一次性的塑料玩意儿,华丽的银针、典雅的玻璃、以及有点发涩的活塞更适于帮我完成计划。(彻底改变,逃离,美妙的幻想之行,从让人难受的现在去往可以忍受的未来)在针筒上方,有两个针头正躺在铺着最柔软的天鹅绒的小格子里;是(比较)新的。十九世纪的针头很粗,可以带来满意的刺痛感,但会留下显眼的痕迹。我用了两星期才找到人,把它改造成了符合21世纪标准的皮下注射器,而且规格刚好配得上我选择的药物。两种:一种会让我飘飘欲仙,一种会让我大脑空白。距离我把这些针头收起来已经过去七年了。

让我吃惊的是,麦考罗夫特竟然没把这个小盒子缴走。也许他将其视为一种护身符,所以有意让我留着,作为提醒。它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记忆:交融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注射过程带来的那种温暖的慰藉,高速运转的大脑,快乐。安详。圆满。平静。在那些记忆中没有面孔,虽然必然存在过。那些记忆深深根植在我的内心。那股渴望几乎让我无法忍受。但只是几乎。

大门开了,然后关上。楼梯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迅速合起盖子,塞到沙发底下。握住小瓶放进衣兜。藏身之处一览无余(对我来说),其他人(约翰)却看不到。没必要吵架。有种不寻常的罪恶感,难堪。一丁点儿羞愧。(我应该更坚强些,更好些。我不该重新寻求这东西的帮助,可混乱的感情难题不是我的强项。这一点任何人都应该很清楚。)

我要捡起可卡因,这个决定已经做好了,已经好几天了。我没有纠结。就算不是今天,也很快了。麦考罗夫特会气疯,雷斯垂德会失望,约翰会难过,不安,然后a)朝我靠近,照顾我,作为一个好医生,带着勇气和正义感为我的生命和健康奋斗,或者b)从我身边离远,与这个(心碎的)无药可救的瘾君子和他充满负疚感的内心拉开距离。我希望是前一种情况(我残存的浪漫细胞,伸长脖子盼望约翰在这件事上理性得反常的立场能最后动摇一下),但我准备迎接的是后一种。无论哪一个,都是解脱,而且会决定接下来的几个月要怎么度过。这会为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定新的规则。一环扣一环。逻辑,和解脱。化学层面的,和现实层面的。这是我的(7%)溶剂。摊开膝盖上的报纸。

“不用帮我的忙。”约翰说,他手里拎着塑料袋。我没帮。我翻过一页。

约翰还是普通的样子,一脸正常。明显是故意摆出来的。表明没发生过什么越线行为,但我们都知道,那发生过。一条线被跨过去了,然后彻底碎成了让人困惑的图案。我们会假装下去,直到这件事变得更有真实感。接着,我们会继续假装。

“喝茶吗?”他已经放好了水壶。我朝上瞥过去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一些形容不出的东西,混杂着忧虑和关心和迟疑。我微笑,装作(这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没看到。

“请吧,”我说,“谢谢。”礼貌用语。这些是我应该说、但基本不会说的词句。它们与当前的情景很搭。约翰的动作有点儿发僵:他不希望我变得有礼貌。我想这甚至可能会伤害到他。对此我丝毫不觉得愧疚。“我很感激。”我加了一句,希望增强效果。

他转向刚买来的东西。“有案子(Case)?”一瞬间我以为他指的是沙发下的盒子,于是感到一股恐慌。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发现我的计划;它应该是一件意外,关于我的意外,被药物弄得神志不清,判若两人,脆弱,任他摆布。我需要那种冲击效果,好让约翰a )接近我(这样最好)b)远离我。两者任选其一。如果他这么快就发现了我的计划,选项就会发生变化了。但我很快意识到:他没看见。他不知情。他只是在转变话题,想知道我是不是弄到了新案件,雷斯垂德是不是给我打了电话,我是不是接手了某个在我网站上紧张地留了言的潜在委托人。当然了。我们的肢体之间一直在进行着对话,可我们谁都不打算将它们转化成声音。他只是在换话题。松了口气。

“也许。我在等一个客人。有关于失踪的父母。”没劲,真的。一般我是不会接的,但我现在需要分散注意力。过去几天与约翰相处时的尴尬已经变成一种痛苦了。

我把这件事怪到了他的头上,但同时我又不怪他。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我想怪他。可需要责怪的人其实是我自己——这个更难做到。被感情占据精力是件危险的事:杂乱无章。目标全是错的,没有方向感,仿佛到处都有令人忧心的子弹在乱飞,把我们两个击中。约翰那种熟悉的碰触没了:轻拍我的手背,放在以前是很平常的事,现在突然不见了。他不再从我脸上拂去睫毛,而只会指出来,摸摸他自己的脸示意位置。他对我微笑的次数增多了,他对我的态度更温和了。把放着装满血液的小瓶的架子搁在剩菜旁边,还有那只腐烂的肝脏(还放在冰箱里)都没让他生气。他更有耐心了。这很讨厌。我有种冲动,想站起来帮他收拾东西,但那显得太客气了,会把他伤得更厉害。

深呼吸。毕竟,约翰的坦承使我觉得很荣幸:我是个例外。我没被拒绝,反而获得了一份更长久的允诺。我们放弃了狭隘而短暂的肉体欲望(提醒一下,不光是我的,也是他的),为了让我们的友谊,我们的工作关系,我们互相依存的伙伴之情延续到遥远的未来。也许是我们整个有生之年。这像是一个宣誓,一份保证。其中应该包含着安心感,没有?我正在找。按理说,比起另一种承诺——关于我想象中的肉欲(我所渴望的),关于那些我(不成功地)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再)去幻想的东西,他给我的要更加丰富、更加完整。按理说,我应该高兴。但我却被一股空虚驱使着在悬崖边徘徊。约翰在努力把我拉回来。我在抵抗,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理性自我和(最近刚出现)非理性自我之间产生了一种让人不安的矛盾。我也许亟需一个没用的治疗师。

“私人顾客?”约翰问。

“是。”我说。“不会很有趣。”他的动作又僵硬了。我刚才正准备建议他没必要参与进来,在我解决某些小得可怜的家庭谜团时,他可以去看朋友,或者看电视,而他很清楚我的想法。把他抛在一边的念头很诱人,虽然无论从社交还是工作方面来看,让他跟着我都挺有用的。为什么我现在不想带着他了?我又在逃避吗,从尴尬面前,从颠覆了的、必须被重新放正的感情面前?他是对的。我们得克服这个问题。这是为了未来所作的斗争,和挽救。我可以假装我们之间没有悬崖,直到它看起来真的不存在了。“你能帮忙的话我会很感谢。你能在我开始对她失去兴趣时,阻止我做什么太无礼的事。”又翻过一页报纸。用余光瞥见他放松了下来。

“我做得到,”他说,他打开冰箱,“我肯定能。”

一小时后委托人到了。在这之前,我已经想办法把那只维多利亚风格的盒子和装着可卡因的小瓶弄进了我的卧室,放到约翰和雷斯垂德都发现不了的地方。但此时我依然能感觉到盒子的纹理触感,瓶子的冰凉,能听到心底发出的“嘀嗒”声,这是在为药瘾做倒计时。等着。等这个案子一结束,我就会捡起来,凶猛的副作用,和所有东西。最起码它会是不同的。

她站在门边。约翰刚洗完碗,他在擦手,同时转过来看向她。她做着自我介绍。

“我叫玛丽,”她说,“玛丽?莫斯坦。”

Chapter 6:关于玛丽我们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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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会发生什么已经很明显了,明显得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出来(即使是那个可恶的安德森)。约翰:身体前倾,认真听着她说的每个词。她朝他微笑,调情。伸出手,拍他的手背,时不时地握他的手指。他的双手离她越来越近,他愿意被她拉住。他舔了舔嘴唇: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用手指搔头发。他在期待。她碰到了他的肩膀,他微笑着。她的话让他大笑,虽然它们不怎么有趣。以后要吸取教训:和约翰吃晚饭的时候带上一个委托人不是个好主意。

他嘴唇贴在我额头上的感觉我还记得一清二楚。他的手指插在我的头发里。感官记忆是强大的,而且能让人难过。(这点要记住。)

接手这个案件十五分钟后,我就知道它会如何收场了。一只空箱子,一件告破的案子,和一个进入约翰生活的女人。完美的借口,完美的解决方法。我必须承认它比我的更好。一道屏障,更彻底地转移精力。提醒约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有着美好的异性恋未来。在那里我只有权占据一块覆盖着阴影的地方,他会把我流放过去。(不管他曾经、现在、可能会对我有什么感觉)。带来的刺激不像可卡因那么大。只类似于很多讨厌的副作用。(大概)

所以:捡起可卡因,是/否?我忽然犹豫了。迷醉而满足地窝在沙发里,这种事依然显得很有吸引力,但照约翰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可能都不会留意到我的危险状态。

她一个劲儿地调情,这个女人:频率比大部分人都多,比她自己意识到的都多。甚至挑逗我,没人会挑逗我。(他们干嘛要这么做?我对调情的一贯反应是瞪着对方。调情是一种操控行为,我不会让任何人操控自己。这是种侮辱。)不过她知道自己正在挑逗约翰,她是故意的,而约翰也挑逗了回去。我胸口发紧。很疼。感情是种没用的东西。碍事。(我以前从没设想过他会从我身边离开,去过另一种生活。)

(这是迟早的事。我猜早比晚要好。)

如果我是一个例外,是他会考虑的、是他也许会喜欢上、与之做爱、彼此相爱的人(这些全都是极端的假设、虚构、空想),我肯定会悲惨地失败。我不可能变成她,我不可能变成他。我没法像那样微笑,发出“咯咯”的笑声,忽闪我的睫毛。对无聊的谈话装出浓厚的兴趣。莫名其妙地大笑。(好吧,我可以。我当然可以。但只是演戏,只是装样子。只是为了迷惑人,操纵人,把对方搞糊涂。不可能是发自肺腑的,或者坦诚的。他们总是在演戏吗,普通人?还是说我弄错了?)我肯定会失败的,这种事肯定很别扭,并且不舒服。

现在这样最好,真的。(的确如此。绝对。)

(找一件让自己分心的事。心脏痛苦地撞击着胸腔。分心的事。)

关于玛丽我们知道什么:她的父亲六年前离奇失踪了。这是她说的。她没说的是她母亲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去世了。她被父亲养大,勉强算是:他很少管她,埋头工作,不知道该拿女儿怎么办。也许把她母亲的死怪在了她头上。一个猜测:她可和母亲长得很像,痛苦的提醒者。(等我们到了她的公寓后:要记得看看她母亲的照片。证明推测是正确的。当心里刀戳般地发疼时,一股自豪感从中冒出来会很不错。)在她的成长过程里,父亲那些漂亮、富有魅力的女朋友们让她目不暇接。学会了怎么和男人调情,懂得了挑逗(还有,引诱)男人会让自己成为男性的宠儿。简而言之:渴望父爱。无休无止。

“我看过你的博客,”玛丽对约翰说,“太让我着迷了!”人们调情时使用的词语:永远都这么夸张。“你写得真棒。”

不得不表扬一下她,因为她知道怎么满足约翰的虚荣心。如果谈论的是他以前的勇敢或者英雄行为,他的反应不会太好:被他的职业打动的女人看中的主要是钱,约翰对此很清楚。聊他的从军生涯或者在急诊室里的工作很容易使他厌烦,而且不自在。但是他的文章,那是他积极练习、希望自己越来越擅长的东西。称赞约翰的文章会让他微微脸红。(这一点值得记住。)

“你这么想吗?”约翰问。奏效了。他很得意。开心。哦,约翰。

最起码她没在对他撒谎。这种事我容忍不了。她是说真的。

(我觉得他的水平已经提高了,写作。)

她结过婚。至少两次,似乎是三次。不光是她手指上的印记:还有她的首饰。每个耳朵上有三只耳环,很昂贵,不是她能买得起的,其中有两对是同一个男人买的,剩下的一对来自另一个男人。(买前两对的人肯定不屑于去买第三对;品味天差地别。)我看着她环顾室内。她向约翰微笑,然后瞟我。露出那种勾人的浅笑,即便我露出了明显的抗拒之色。显然:容易不忠。两次婚姻,可能是三次:都以离婚作结。全都因为她的丈夫(们)发现了她的多起婚外情。警告约翰?不是我该做的,是不是?他不会感激。他会觉得那无礼,小气,刻薄。三次婚姻:超过三段婚外情。几条项链(现在戴着两条),手镯:情人的礼物?她喜欢男人们当作礼物送给她的珠宝,将它们收藏起来。一条项链,心形的吊坠,式样简单,80年代初期买的,来自她深爱但是疏远的父亲?当然!还在寻找着完美的父亲形象来取代他。一个低调的英雄。

太好预测了。

可她并不以此为荣。紧张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在和这种心理作斗争。(心理医师?不太可能。深深的羞耻感,没做好向人倾诉的准备。可能需要一位。)

“你在哪儿上的学?”她至少对教育感兴趣:约翰的一些约会对象更热衷于跳舞俱乐部,喜欢看每日邮报这种档次的东西。玛丽不是:她在大学工作。她紧跟最新的资讯。她读书。(她在手提包里带了两本:一本是文学小说,另一本是科幻。把小说当作艺术来欣赏,但也是为了消遣。不是个炫耀自己品味的人。爱喝红酒:书页上有一小滴污渍。)

她含糊地说自己是个临时工,她身上隐约带着一股没法完全洗掉的书型铸模的味道,左手指上有一小块日期戳,这些事实说明她是个大学图书馆的雇员;可能是图书管理员。那里开门时间很晚,也许通宵开放。从她的住址来看,大概在伦敦市中心。她的睡眠时间不固定(经常失眠的人彼此间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似乎需要值夜班。她知道怎么和陌生人交谈。她几乎能被每一个她遇到的人喜欢上。(不包括我,当然。不包括我。肯定包括约翰)

三只猫。(其中一只是姜黄色的公猫)。所以她拥有图书管理员的正式资格。

有些缺钱:她的房租可能过高了。像是欠着很多债。难怪她这么重视父亲给她的宝贝。(这么说是不是太冷冰冰了?)。鞋子有磨损,衣服洗过太多遍了。她看上去比较整洁,不过她没有多余的钱打扮自己。她需要理理发,刘海一直都是自己修剪的(很差)。她用的是廉价化妆品,但问题不大,因为她涂得相当少。

“帝国大学,还是伦敦政经?”

他们两个同时看向我,吓了一跳。我打断了某件事。

“什么?”约翰问。

“玛丽是个图书管理员,”我指出,“哪间图书馆,玛丽?帝国大学,还是伦敦政经学院?”

像绝大多数人一样,玛丽显得一头雾水。“伦敦政经。”

“他有这种天赋。”约翰解释道,“相当惊人,是吧?只是看你一眼,他就能知道你的几乎所有事情。”

玛丽显然很不自在。你可以把世界上的人分成两类:第一类会被我在和人见面的前两分钟里就能确定他们的大部分(甚至全部)生平这种能力弄得很不舒服,并且/或者害怕,另一类则会赞叹它。后一类人非常少。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

“不是天赋,”我说,“只不过是观察。”

“绝对是天赋,”约翰说,他正在对我微笑。“歇洛克是个天才。”

“那么,”玛丽把一只手垂到约翰的膝盖上,同时隔着桌子朝我倾过来,“你还能从我身上看出什么?”这是个挑战。她眼睛里有着某种东西:不是恐惧,而是违抗。我在这场“吸引爸爸关注”的游戏里扮演什么角色?那位一直都很疏远的父亲,成功的商人,(可能)为自己出色的想法赔上了性命的人?不用说,约翰代表着他身上温柔的一面,那个幻影,她在最孤独的时候想象出来的部分,她希望真实存在的、并且发狂地渴望的可爱的部分。而我则是把他从她身边夺走的部分。她憎恨的那部分。那道障碍。

也许我应该去做一个心理医生。一个坦率得让人振作的心理医生。不幸的是,精神病学领域里没有足够多的死物。

“你妈妈在你小时候去世了。你长得很像她。你偶尔值夜班,这很适合你,因为你经常失眠。你结过婚。”眯起眼睛看着她,瞟了眼约翰:我应该坦率到什么程度?“至少两次,你还有三只猫。一只是姜黄色的。你喜欢红酒。”

玛丽瞪大眼睛。她明显在发抖,觉得我在让她难堪,在捉弄她。我压下一个满意的笑。

“他说错什么了吗?”约翰问。他一脸愉快,事实上是开心。关于婚姻的警告貌似被他当做了耳旁风。也许我不该说得那么委婉。

“没有。”玛丽说。

“了不起。”约翰说。他拉过她的手,好像很了不起的人是她。好像刚刚证明了自己想法的人是她。我有种巨大的冲动想要撅嘴。

“算不上。”他们谁都没注意到我的自谦。他们在看对方的眼睛,仿佛在里面找到了什么东西。我转开了视线。

一周后,案件解决了。约翰和玛丽,两个原本的陌生人,形影不离了,订婚了。(订婚!)那个晚上我注射了一针大剂量的7%溶液,等着约翰回家。他没有。

Chapter 7:多余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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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声。一个女人在街上大喊:与男朋友吵架。(她喝醉了。)一个属于伦敦的浮华夜晚,黑色的天空,潮湿的街道。平庸的脚后跟在人行道上“啪啪”地走过,单调的乐器低音从夜总会里面传出。当我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好像就变得鲜明多了。更难以忽略。朝我压过来。眼下没什么东西能轻松地分散我的注意力。在这之前,我身边的多余数据是不是都被约翰的肉体吸收了?(哈!)不管怎样。不一样了。(我眼中的世界怎么会因为一个人(只有一个)变得这么不同?一个人就抵得过六百万无名者。这没道理。)

约翰:换了身衣服,带着瓶酒去了克莱普顿。他今晚会在玛丽脏兮兮的小公寓里过夜;明天回贝克街,因为她值夜班。也许还有后天晚上,得看玛丽有没有其他事情要办。约翰:被分享的资产,像一个周旋在关系不那么友好的离婚父母之间的小孩。在每一方的住所各留了支牙刷。和事佬。周中的五天平均分配,周末则每周轮一次。让人满意的休战协定

没有约翰的夜晚让人郁闷。黑暗(没人开灯),寒冷(没人开暖气,并大声抱怨着散热器,没人把烟道弄开,在壁炉里生火,也没人一边带着关切的神色或恼火地叹气,一边往我的膝盖上扔毯子。)还有寂静(没有糟糕的电视节目,没有闲聊,没有平稳的轻轻呼吸声,没有清喉咙的声音,翻纸张的声音,没有烧水的声音,或者问我要不要喝茶的声音,当他翘腿时,会发出我不会认错的棉布料相互摩擦的声音,而它现在彻底消失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第一次没有了去拿小提琴的欲望。他不在的时候,这欲望就消失了。缺少听众(除我之外)曾经是一件好事。现在不再如此了。

我装着可卡因的小瓶子不见了:没法肯定这是谁干的,约翰还是麦考罗夫特。(我猜是麦考罗夫特。如果是约翰,他不太可能会忍住不责备我。而麦考罗夫特,不仅更有能力发现我最高机密的藏身处,还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他派人溜进了公寓。非法药物悄无声息地没影了:是麦考罗夫特干得出来的事。)这样也好。药物带来的迷醉感的持续时间比我记忆中短多了,况且第二天会极其难受。我忘了。痛苦不会在人类大脑上留下长久的印记。(这个事实给了我一些没什么用的安慰。)

反正总能再搞到新的。(如果有必要)

坐出租车时身边缺少了约翰,这种感觉很熟悉,却不舒服。旁边空荡荡的座位让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整个宇宙都朝右边歪了。(左边属于一个被删除的失踪人员):不断地提醒我什么叫失去。(暂时的。他明天就能回来了。明天:他会坐在我旁边,宇宙会恢复正常,他会听我说话,告诉我我很惊人,很出色,而我肚子里持续的钝痛也会减退。)

出租车的速度稍微超过了良好路况所允许的最高时速(远远超过了限速标志上的数字,但我们都知道那只不过是个建议。)没问题:只要能早点赶到,让我的健康和安全多冒些险也值得。约翰不跟着我的时候,所有风险,包括大的和小的(从屋顶跳下,在漆黑的巷子里追赶持枪犯人,擅闯房间,还有注射药物)好像都变得可以接受了。从没注意过他的存在能在多大程度上控制我的行为。(我现在更愿意冒险了,是不是因为觉得不用对他的安全负责了,还是因为我对自己的安全没那么在乎了?还是两者都有?把约翰带在身边的时候,我是不是会担心有危险,反之就采取毫无忌惮的生活方式?这是一只俄罗斯转盘。)

没有严格的日程表贴在冰箱上。约翰有时会突然出现,一种意外(最好的那种)。玛丽每周有三天夜班(是真的,可以证实);她参加了一个读书俱乐部(是真的,不过只是偶尔),还有一个晚上要和朋友打桥牌(也是真的,有固定周期)。卖书,慈善活动,和同事换班,接听教职员工诉苦的电话,几份私人家教的工作。她是一个流浪人员收容站的志愿者(是真的。但过后回想起来,这工作没有公开的时间,也缺少直接的监督,很难查证)。她生活充实(充满了潜在的借口,可信的不在场证明),而且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让约翰有大量的时间回贝克街(回到我身边),满足他对于伦敦这个战场的需要。(他对我的需要。)即使在没出轨的时候,玛丽也和不少花花公子有联系。她是一个永远不会忘带手机的女人,也永远不会让约翰先于自己看到短信。她没法安定下来,没法被束缚,不可能(她是这么想的)露出马脚,或者被怀疑。

她目前没出轨。还没有。但一旦开始,她的生活就会把这种事轻而易举地隐瞒起来。(看样子避免不了,阻止不了。不由自主的行为。)

告诉约翰吗?怎么说?怎么在不把他气走的情况下谈论这个话题?只要他问。只要他问,我就告诉他。委婉地。简略地。不加以批评。(现在还没什么可批评的)。也许会提议给她找个心理治疗师。或者和我聊聊。我是不是想威胁她,让她变得忠诚,还是威胁她离开约翰?(自问:我希望她欺骗他,伤他的心,使他痛苦,好让他回到我身边,而我可以让他重新振作起来吗?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但我真的不能确定。风险太高了。约翰的幸福。对方是玛丽的话,我最起码还能占有约翰一部分的时间,如果是别人,我可能会完全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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