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日程安排很随机,而且难以预测(故意的);她可以在一眨眼的功夫里把他叫回去。我能不能做到同样的事?今晚:理想的测试。看了看时间:超过11点了。如果他还没上床(不去想这件事),也快了。发条短信。
在你附近有个犯罪现场。可能很危险。SH
他会来吗?这是属于玛丽的晚上,克莱普顿之夜。是惬意地和爱人呆在屋子里,还是惬意地与危险和血腥的尸体(与我?)相伴?他拒绝得了吗?
他的回复快得不可思议。
我就觉得听到了警笛。你已经在这儿了吗?
微笑。和他的爱人坐在(躺在)那张三手沙发上(那张太软了的旧床上),他是不是觉得无聊了?说不定没我想象中的那么难。
在出租车里。雷斯垂德觉得这件事很可疑。需要你的帮助,如果可以的话。SH
停顿。他在做决定,和玛丽说话,为自己不停地查看手机而道歉。无礼,是不是?他想做得不那么明显,但她肯定还是注意到了。(她自己就在做同样的事)。朝他皱眉头。生气。折磨着一个长期不忠者的不安全感。(约翰和我之间很有问题的紧张气氛引起她的怀疑了吗?我想并没有。她不会往那方面想的,我不像她往常的那些竞争者。)
(我不是她的竞争者。不存在竞争,从来就没有过竞争。她已经赢了。她已经赢了。)
司机在打灯:准备右转弯。
“直接开过去。”他看起来被吓到了,似乎是忘了车里还有一个我。“那边有个路障。开过去。加快速度。”手机响了。来自约翰的短信。快乐贯穿了我的身体。(这种现象会在某一天停止吗?约翰的短信给我的感觉会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吗?可能。终归会。希望那天能早点到。为了不可避免的失去而心情矛盾,是不是很怪?讨厌它,珍视它。更多悖论了。
在哪儿?
只是一个单词,就笔直地射穿了我大脑里掌控愉悦感的神经中枢。给他发了一个地址。他会比我提前,等着我,脸上露出那种期待的神色,被他的职业表情掩盖住(有能力,冷静,客观),还有一丝兴奋。他会站在那儿,那个果断的他,与背景融为一体,等着我。
伦敦的景色向后飞驰。浮夸的声响消逝为轻哼。(即使在短信的另一头,约翰也能让我周围的世界变得温和起来。我的各种感官竟然允许他对我施加这么大的影响力,真让人吃惊。)
安德森和多诺万之前好像吵架了。
微笑。他已经到了。根本没时间多想,套上大衣和鞋子,然后开始跑。约翰还在通过各种媒介继续着我们一贯的秘密谈话。我的约翰。
很妙的推理!安德森坚持不离开他的妻子。萨莉不同意。SH
啊。她可以做得更好的。
出租车停在了一栋破破烂烂的联体别墅前;我四下张望,心脏仿佛提到了嗓子眼。
出乎意料:约翰不是自己一个人。他带上了玛丽。(为什么?)她好奇地打量着现场。一个游客。一阵生气:为什么约翰要用他的情事污染犯罪现场?照这样下去,这件谋杀案肯定不会给我留下什么好回忆了。付钱给司机;下车。雷斯垂德看过来;如释重负。
“歇洛克!”他说。他向我招手,萨莉朝我翻白眼。我逼着自己转过去面对约翰;玛丽跟在他身后。
“晚上好,约翰。”我被自己的拘谨呛到了,玛丽的出现让我不自在,无所适从。“玛丽。”我点头。我知道怎么显得有礼貌。“你也对犯罪现场感兴趣吗?”
“不怎么,不感兴趣。”她皱起鼻子。我发现自己真不喜欢她。她挽着约翰的胳膊,然后把手放在他的胯上。
嫉妒是犯罪的常见动机,所以我一直都很清楚它的支配力和破坏力,但是像这样亲身体验,一股扭曲的感情蹿遍全身,裹住我的喉咙,这感觉真是没法用语言形容。以后我必须仔细地回顾这种经历,把我在这个备受煎熬的时刻学到的东西应用到未来的推理中。嫉妒这种犯罪动机肯定比我原来设想的更普遍;在我办过的案件中,我很可能有几次没认出来。(约翰:你干嘛要对我做这种事?)
这座构成了犯罪现场的克莱普顿小别墅有着呛人的气味;四种不同牌子的空气净化剂(难闻得要命),客厅墙上的颜料(画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两小时),地毯清洁剂,瓦斯,和烤箱里的酥皮苹果布丁。警员们在把各种物品转移到证据袋里(全都是没用的)。花园里有一堆烧焦了的树叶。
“他打我,然后就把我扔下,不管我的死活了。”这个女人说,“你们得找到他,抓起来!他太过分了!”玛丽和她坐在一起,抚摸她的头发,温柔地对她低语。充满同情。约翰在处理她的伤;颧骨上新添的切口,流血的鼻子,一根断掉的手指。算不上严重。她眼圈青紫,两只上臂分别有四个抓痕。她展示着横跨腹部的瘀伤(骄傲地)。雷斯垂德:确实该觉得可疑。那道瘀伤和厨房里的椅子能完美地配起来(自伤)。青紫眼圈:她脸颊上的印子表明她的脸曾经被门多次撞击(自伤)。她的指甲最近剪过;抓痕和她的右手指形状能配起来(自伤)。检查了厨房门;留有她的血迹。打开烤箱:脆苹果片。烤箱光可鉴人。颜料罐在壁橱里,笔刷被洗过。细察了地下室:瓦斯。霉味。从这儿离开后肯定什么都闻不出来了:嗅觉受到了摧残。恶臭让泪水涌上眼眶。关门。
“那个布丁烤焦了。”玛丽穿过厨房,手里拿着条染血的毛巾。“他们不打算逮捕她吗?”
“因为烤焦了一个布丁?”我问。带着好奇。
“当然是因为杀了她的丈夫。”她在水槽里漂洗着毛巾,然后把水拧干。“我猜他的尸体就锁在地下室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你没查看过?”
一个讽刺的表情。她让我吃了一惊。原以为这个家庭场景会骗过她,她会被自己深切的羞耻感蒙蔽,看不出这是个明显的出轨事件。但她显然没有。(那女人摘下了婚戒,朝墙砸了过去。沙发下有个安全套,垃圾桶里塞着一件短裤。发生了什么事再清楚不过了。)
玛丽扬起眉毛。她在等我的答复,而我不会给她。感觉像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又一次:她将之当做挑战。“不是很明显吗?她在墙上画了画。谁会在被打得半死之后还在墙上画画?她肯定是为了隐藏某些证据。溅上去的血?弹孔?之类的。”错了,但也并非完全不对。这假设不算差。绝对比安德森的高明。
所以:玛丽不笨。完全不笨。好吧,这是当然的。约翰喜欢聪明人。(这一点已经知道了。)她在很多事情上用到了她的智慧:隐瞒她的多起婚外恋;获得多个学位,(三个:一个本科,两个研究生);控制她的雇主,好能保持她所希望的弹性工作时间。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许会成为朋友。(这个词太重了。)同事?我们应该能忍受得了对方。
她穿着牛仔裤和T恤,对于这样一个湿冷的夜晚来说有点儿单薄。她在出来之前不得不穿上衣服,于是就拽过离床最近的几件。(她的衣服在地板上;玛丽对衣服不像我那样讲究,也不像约翰那么干净整洁。他又遇到了一个需要自己跟在屁股后面打理的人:我预见到了一种固定模式)
约翰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带到犯罪现场。想象着:玛丽,躺在床里,约翰弓着身体抱住她,下巴压在她的褐色头发上;他们刚做完爱吗(很有可能。)他倾身过去拿手机,查看新来的短信。他那时在想着我。(是吗?当然是的。)他们吵架了吗?她拒绝了吗?她到这儿来是为了宣示,提醒我这是属于她的夜晚,而不是我的?她在凝视我,等着我对她的假设作出肯定或者否定。她的脸上没有怒意。(我绝不是她的竞争对手。)我露出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几乎是真心的。
“有意思。”我只说了这个。
她双臂环在胸前。“你觉得是其他情况吗?”
没回答。回到画室。约翰正在安慰那个女人,轻拍她的头,缓和她的情绪。她在哭。(装出来的,没有眼泪,不过声音倒是够大)。
“好了。”我在她和约翰面前单腿跪下。我眼前是约翰被棉布覆盖住的膝盖。我把手放在上面,好像是为了寻找支撑物。他瞄了我一眼,心平气和。有点儿好奇。他的热度顺着我冰凉的手指攀上来。约翰。(我很想你。)他在轻抚她的头。她脸上没有眼泪。“告诉我。”我用尽可能亲切的语气说,“你把尸体们藏在哪儿了?”
她僵住了,假哭也停止了。她大为震惊。她落网了。胜利。
“尸体们……不止一具?”雷斯垂德。当然,不止。丈夫和他的情人,他们两个正在画室地板上做好事的时候被我们的凶手撞见了。(她的一个朋友吗?可能。)两人都死了。在地下室里瓦斯中毒,然后被拖出房子。(去了哪儿?花园?某处的巷子深处?废料箱?)婚外恋情杀。不知道玛丽会不会从中吸取教训。她将之看成一种警示吗?也许。不可能把一种气味藏在其他十七种之中。真相的味道总是比堆在上面的谎言更加浓烈。
当我罗列证据,得出明显的结论时,玛丽显得坐立不安。警员把那个女人铐住,拽进警车,我勉强听得见她一路的尖叫(车门关上了,无线电广播被静电干扰,发出尖啸和“滋滋”声,听起来像是使人平静的音乐,盖住杂乱的噪音)。约翰的身躯减弱了整个世界的声响,然后我的注意力就会在他身边凝聚起来。他自成一个磁场(将我吸进去)。我们三人:走到主干道。橡胶鞋底踏在人行道上,啪啪作响。
“他一直在出轨。”约翰说。玛丽局促地扭了扭身子。有趣。约翰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他觉得同情,但不怎么关心。她还没告诉他。还没有。她想,但却没做。(他会怎么反应?他会说什么?)“居然和她最好的朋友。”
“是的。”我努力让自己只说出了一个词。三段婚姻,约翰。你了解那三段婚姻。你觉得第四个会有什么不同吗?怎么可能?
“那也不能为杀人开脱,是不是。”玛丽流露出一丝戒备;约翰会留心吗?她抱住自己,像是冷了。(她不冷。)
“没错,”他说。(他没留心。)“不过还是挺那个的。看她那样子好像有点儿神志不清了。那些装饰是她急急忙忙弄出来的。”
“颜料是为了掩盖瓦斯的气味,”我解释道。这还用说吗?“还有烧焦的叶子,空气清新剂,和布丁。”
“用一个布丁可什么都藏不住。”玛丽说。约翰和我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大笑。很快,玛丽也加入进来。
我想她也没那么差。
他们邀请我去玛丽脏兮兮的小公寓里喝一杯,我回绝了。我不想看他们呆在家里的样子,光是想到一幅清晰的画面就已经够糟的了。我会坐在扶手椅里,他们会在沙发里抱在一起,红酒杯在他们指尖晃荡着。不。最好不要。我望着约翰和她一起走回家,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他回头看了看,一次,看见我在望着他们。他的眼睛陷在阴影里。我在克莱普顿的街道上溜达,陷入沉思,直到开始下雨。手机响了一下:短信。查看:约翰的。看到他名字时,那股一模一样的喜悦战栗又出现了。
谢谢你。
为什么?SH
让她一起过来。我很感激。她挺高兴的。你对她不错。
是吗?SH
我觉得等你和她熟了以后,会喜欢她的。希望你会。
停滞。想不出该怎么回答。
你们两个对我都很重要,你知道的。
开始构思一个回复,像是,当然,约翰,或者你是不是该睡觉了?,但没等我做出选择,又一条短信进来了。
我很想你。
我的胸口一阵刺痛。为什么?他才刚刚见过我。他明天就能见到我。我们也许可以在晚上看一部烂电影或者猜谜节目。每隔几天,每两个周末。他都能见到我。但我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缺失的那部分碎片。他现在干嘛要告诉我这个,他现在怎么不害怕了(在屋顶上的时候,躺在床上,我的手放在他胯部的时候,他在害怕)?她的头发蹭过他的后背,她平稳的呼吸在床的另一侧响起;他被人认可的异性恋未来,让他觉得安全。他对我说着这些,(再次)把我的心撕成两半。我敲着键盘,写了一条回信。如果我慎重考虑一下的话,这并不是我想说、应该说的。可是克莱普顿清晨的各种声音充斥着我的耳朵,击打着我的大脑:车流,几个喝醉的男孩一边朝着墙小便,一边大笑,一只瓶子打碎了。它在疼。
我也想你。SH
Chapter 8: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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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考罗夫特,手里拿着我的琴弓,手指松松垮垮地握住弓根。指节几乎要挨上弓毛。我讨厌他那样。按着弓毛让它来回弹跳,如同一只和着他头脑里节拍的指挥棒(慢6/8拍,像是一个故意让人不爽的德国人),把一首乐曲搞得到处都是重音。对于麦考罗夫特来说,音乐自始至终都是指挥出来的。唯一重要的是他头脑中的内容;他用不着架起他的中提琴然后真的演奏。懒货。(他还有中提琴吗?妈妈去世的时候他是不是把它和家里其他的宝贝一同锁起来了?)我冷冰冰地瞪着他,却白费力气,他没在看我。他在高举着一个笔记本,朗读上面的东西,那副样子就像他是该死的拜伦。我努力把注意力移走。它总能被他吸引过去。这让我极为恼火。
我拨着小提琴琴弦,它单调的声音在我的胸膛里回荡。(柴可夫斯基的曲子,却只是每隔一个音符拨出一个音。麦考罗夫特用不着知道我怎么纾解自己微不足道的疼痛。)想从他手里夺回我的琴弓,那样我就能拉琴了,大声地,把那些他试图读出来的随便什么废话赶走。但他不会让我得逞。他更愿意让我把它折成两半。他会得意地笑,然后继续读给我听。
“信任障碍[。”我以前听说过,他为什么要给我念这个?他挥出了一个重音,然后是一个长长的下摆动作,为下一个节拍做准备。我的琴弓在空气中发出咻咻声。简直能听到他指挥出来的瓦格纳进行曲,我一阵心烦。“亲密障碍。这上面记录了一个完整的疗程,你想深入了解一下,是不是?”
约翰没有亲密障碍。好吧,他没有通常意义上的亲密障碍。但和我建立亲密关系:这是个可怕的前景。和别人:没问题。如果从玛丽这件事来看的话。他愿意和任何一个对他表现出哪怕一丁点儿兴趣的女人亲近。还有几个没表现出来的。异性恋恐慌吗?(或者只是我,导致了这种恐慌?也许只是我。)
“完全不感兴趣。”没在看他。而是盯着小提琴的光滑琴身,上面有我自己的指纹,从一个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就是现在这个角度)。手指纯粹凭记忆按着指板,天鹅湖。(俗气,但让人舒心。)轻轻拨弄琴弦。眼角余光还能瞥见象牙做的琴弓末端正在来回晃动。他总能成功地吸引我的注意力,不管我怎么顽抗。太气人了。
“容易,”麦考罗夫特说,停顿了一下以加强效果,“多次出轨。不过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我抬头。他脸上挂着一丝要笑不笑的讨厌表情。他乐在其中。
是玛丽。还以为她没找过治疗师。
“这些记录是几年前的。”朝我挥了挥。“觉得现在会有很大改善吗?”我的琴弓仍旧在空气里上下挥动:强,强,强,弱。“冷漠疏远的父亲,有隐性乱伦的迹象。”把笔记本放在他的膝盖上,让我看上面打印出来的小字。密密麻麻。很多页。大量关于玛丽的信息。“隐性乱伦不是真正的……”
“我清楚。”我厉声说。不耐烦,心神不宁。他想干嘛?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结过三次婚,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后来她还订过一次婚,不过毁得比前三回更快。这里写着,”又举起笔记本,“害怕和人建立亲密关系,伴随有低自尊以及对男人认可的渴望,导致了她在性方面过于主动,以及多次不忠行为。”翻过一页,“这个治疗师建议进行退化疗法。真无能。”
“用不用我提醒你一下,”我相当用力地拨了一下琴弦,“要和她结婚的人不是我。”
“她表现出了悔恨。”他继续,好像我什么都没说一样。我气得要死。“她的行为不是故意的,她控制不了。她的治疗师为她感到遗憾。你知道吗,她最后和他上床了?他被吊销了执照。当然了,不是她的错。她是个厉害的自恋者。”
“她不自恋。”要为她辩解吗?当然。麦考罗夫特在撒谎。
“你应该知道的。”
“我见过她。”
“你把她当作竞争对手。”他认为他在纠正我。没有停止指挥的动作,甚至没有踌躇。用不着我的参与,麦考罗夫特自己就能完成整个对话。
强音,强音,强音。“我早就怀疑你和你的室友了。你心里很清楚。”
大声地叹气。不关他的事。完全不。如果他想把谈话继续下去,就让他替我把我应该说的东西补完好了。如果我拼命地思考,大概就能把他的声音堵在外面。厨房里有个我可以查看的实验(铅,盐,凝固的血液);数质数:83,89,97,101,103,107……
“第一眼见到他,我就怀疑他也许会对你产生这种影响了。是不是就从那时候开始的?你的目光第一次落到他身上的时候?还是后来?”
……109,113,127。天啊不行太无聊了,他闯进来了。我靠。
他并不是对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但他想做到,甚至包括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这些没法测量的东西。这些不适合公开的东西。他很快就会把它们举过我的头顶,迫使我去做他希望我做的事。我不会向他让步。永远不。控制狂。忍不住想去拿他膝盖上的笔记本:笔记本,要么就是我的琴弓。他不能同时拥有这两样东西,玛丽的失败,或者我的:挑一件,麦考罗夫特。只挑一件。
“你幻想自己爱上他了,是吧。”不是问句。我恨他。“啊。没错。很好,歇洛克。有进步。妈咪一定会高兴的、”
翻了个白眼。他果然提到她了。就为了打败我。攻击得更起劲了。是的:她希望我做这种事,体会到这种感觉。她很担心。不知道我能否办得到。(更确切地说,我愿不愿意,我愿不愿意允许别人与我走得这么近。她从来没怀疑过我的能力。不像其他人。不像我。)那时候我做不出任何一件让她放心下来的事。如果她还在,她肯定会喜欢约翰的。
“以前我一直都觉得这段感情根本就是单方面的。愚蠢,幼稚,没有回报。不过现在我明白了,我想得不太对。”
他再次拿起笔记本。“这就是最终让我改变了看法的证据,她的治疗师写的一段话:玛丽喜欢的主要是感情上很矛盾的男人。他们要么感情不稳定,或没法回应她的爱,要么爱的是其他人。”放下笔记本:猛地合上。“他在里面说到了自己,说他对妻子的爱增加了他对玛丽的吸引力。如果是现在的话,他说不定还会写到你的约翰。她之所以会对他产生兴趣,其中的原因得归到你自己头上。他非常喜欢你。真的是非常。”
如此精心的策划,和往常一样。我不由自主地凝视着他。他朝我咧嘴微笑。“你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吗?啊,当然。你知道。哦,可怜的歇洛克。你现在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叹气。这一切激起了我对他的恨意。他怎么就不能放过我?“他没爱上我。”
“证据所显示的却恰恰相反。”他往我面前的桌子上扔了一叠文件,可我连看都不想看。他为什么非得窥探别人的隐私不可?
“他要结婚了。”
“婚姻是没法阻拦你去爱别人的,歇洛克。”我转了转眼珠,“话说你坐在那儿,用琴弦拨着天鹅湖的旋律,好像这就能让他爱你爱到可以离开她了。”
我感到血液朝脸上猛冲。
“你能做的可不止这样,歇洛克。”
“我不能。”我把小提琴放回盒子。伸手要我的琴弓。等他还回来。他结束了最后两小节的指挥动作,然后小心地把它交给我。我的手出了汗,还在轻微颤抖着。想瞒过去,但没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希望渺茫。
“不,你能。”
“无所谓了。“我气昏了头,丢掉了所有判断力,会说出我不想说,不想承认,不想让麦考罗夫特知道的东西,都是因为他对如何煽起我最莽撞、最极端的愤怒这种事一清二楚。在跌下悬崖之前的一瞬间,我明白麦考罗夫特把我操控到了什么地步,逼着我乖乖地变回那个小孩子——在他心中我永远都是(七岁,手里捧着打碎的鱼缸,红着脸,既生气又惭愧),但最后我的理性和冷静还是荡然无存了,我气血上涌,吐沫横飞地喷薄着怒火。“他不想。”
一阵沉默。“啊。“
我没有抬眼。气得发抖。世界被染成了红色。我内心里的一部分希望他能帮我找到一条出路。可他没有。我不幸言中了。
“这样的话,也许他们很般配。”
他走后,我发现琴弓被我折成了两段。
Chapter 9: 几乎难以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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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及到私人问题的尴尬谈话:真不是我的长项。约翰,坐在厨房餐桌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穿着件旧T恤和睡裤;脚上有双拖鞋。约翰以前不经常这样;他总是规规矩矩的,甚至从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开始了。洗澡,穿戴好,然后才下楼。梳好湿漉漉的头发,脚上穿着鞋子,系了鞋带,弄平了衣服上的褶皱。(军人做派比现在更多:不过有棱有角的床铺依然是老样子,而我还是在把它弄乱。)约翰已经变得更随意,更放松了。(少了他的拐杖,瘸腿,持续的低落。)他的T恤太旧了,再洗一次就会开线。我能透过布料看见一点儿他的伤疤:皮肤发红,突兀的,有些斑驳。
(他清晨坐在厨房里时所穿的T恤越来越旧,他趿拉着拖鞋的次数越来越多:这能不能用来衡量他的快乐感?如果能:他似乎非常快乐。)
报纸在他手里摊开。(他总是先读国际新闻,连挤到最后几个版面的那些也不放过。特别关注和阿富汗相关的(当然了)和本市犯罪(这是自然的)。之后注意力就渐渐没那么集中了。只按以下顺序浏览:国内政治,体育,讣告,其余的全部略过。)
在今天的报纸里,他会找到我为他搜集来并且放在公寓不同角落的文章的其中一篇。这些不同主题的论文可以清楚地表明我的想法,这样就不用我含糊其辞地亲自说出口了,不用我挑起一次漫长的嘴仗了。在图书馆找到了这篇,复印,钉在一起。划出了重点,在空白处做了笔记。特雷格的 “社会间性行为与依恋类型对于对两种不忠行为所作反应的影响:情感性的和肉体性的”,载于《性研究》(2010)。
等他读完最新的新闻报道,他就会翻过一页,然后看到它。这应该是他今天早上发现的第四篇了,引导他得出“玛丽的出轨行为是固有的,无法改变的,并且避免不了”这个结论。而且完全不需要我说话。
第一篇(是在伦敦政经学院图书馆找到的,很讽刺)放在马桶上(埃兹拉的 “从家庭疗法视角看成人疏离”,载于《家庭心理治疗》(2010):建立在没什么价值的理论基础上,而且论据都是质性的,不过主要论点倒是能表达出我的意图),另一篇,搁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霍金斯的 “界定不同亚洲文化内的亲密关系,”,载于《研究生研究》(2010):也许有点儿偏题,不过其中包含着一些相当有用的观点,是关于普遍意义上的亲密关系的),最后一篇挨着微波炉,之所以会选中它,是想调节一下这个话题带来的沉闷气氛,同时传达出我的诙谐和同情(芬查姆的 “忠诚与不忠:可以祈求你的伴侣减少出轨行为吗?”,载于《人格与社会心理学》(2010),明显是一派废话,把它印出来都是浪费纸,但却很有趣,对核心主题有强调作用)。他会一页页地翻过,看见我的笔记,最后他会明白的。
阳光射在他的头顶,他闪耀的头发,金色的。有些是灰色。我想摸一摸,感受一下金发和灰发有什么不同(更软?更细?),但我却让双手保持静止。手掌合在一起。等着。他会翻过那页。他会明白。我用食指指尖按着嘴唇。让自己闭嘴。他深吸一口气,接着缓缓吐出。喝了口咖啡。我看着他在读小栏目时来回逡巡的视线:向下扫过,再向上:来,回,来,回。
“我的样子就这么有趣吗?”他说,没抬头。他翻了一页。
我猜自己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也许不是个好主意。哦好吧。“当然。”
“是吗。”他抬眼看我,也盯了我一会儿。微笑。他的眼睛里有i一丝温暖:他其实并不介意。说不定还喜欢这样。回望我,他混有杂色的眼睛。目光里包含着奇异的亲近。隔在中间的桌子,和错误言辞的重量,错误的决定。我的手指摩擦过嘴唇,想象着正在触摸他的。“你今天推测出我的什么事了?”
“你左眼视力比右眼差,”我下意识地说。这是真的,不过我几个月前就看出来了,而不是刚刚。我干嘛要撒谎?还这么自然而然。想要去碰某个话题,同时又不想:关于玛丽,和他下一步的打算。他需要知道的那些东西。内心纠结着要不要挑起一次外在的争斗,这种矛盾心理很古怪。(良知?恐惧?渴望维持和平的现状?不知道。)等待。
“真的吗?”他饶有兴味。
“没错。”手指交叉起来。他还在看着我,脸上有一抹笑意。“另外:你的头发颜色不一样。金色,棕色,有些是灰色。我想知道它们的触感。”这些是真话。说出来是不是不太合适?
他又笑了起来。人类的脸孔极其多变,这是社会性动物进化出来的特点,好满足与他人建立关系的需要。约翰的表情就异常丰富。(他也异常需要和他人建立关系:这两个事实有关联吗?)他对我的喜爱:显而易见。(我身体里的苦涩被其他一些东西压过了,某种喜悦的光芒,当他对我微笑的时候就会出现的愉快感觉。让我安心;还能激起我的性欲。有意思。)他稍微前倾了一些。“那么来吧。我可不想妨碍科学进步。”
桌子完全不是阻隔了。我把手指伸进他的头发;一直承接着阳光的头顶透出一股温暖:金发,褐发,灰发。难以区分,不过不同颜色的头发在质感上有微弱的差别。金发是最细最软的(果然),灰发最粗,也最硬。他老了以后会有一头浓密的灰白头发;他体内的睾丸素水平足够高,这令他拥有健康人的性欲(明显),不过又没高得让他有秃顶的迹象。一只手抚摸过他的后脖颈,拇指停在他的耳后。很温暖。感觉得到他的脉搏,升高的皮肤温度。他的呼吸略微加快。性兴奋的标志。忽然闪过一阵快乐。不得不闭起眼睛把它抑制住。约翰身上有股睡眠和香皂的味道。我闻不出玛丽公寓附近那家鸡肉店里变了质的油腻,和她门外走廊的气味。今天早上,他只有贝克街的味道,和他自己的。
我的动作持续得有点儿太久了——手指覆在他的脖子上,他的头发里。我心里很清楚,我敢说他也一样,但他没表现出反对的样子。我靠近了些,用脸颊蹭他的头发,嘴唇快速地碰了碰他被刘海挡住的前额。模仿他曾经给过我的那个吻。然后我放开了他。我的胃里出现了一种怪异的颤抖。又合起手掌,呼吸。
约翰向后靠,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他端详着我,表情平和,松弛。“怎么样?”
“我会写份报告,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大笑。他没有翻过下一页报纸,没看到我为他打印出来的最后一篇文章。所以没领会我对玛丽的看法。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原因了。
于是我在下午又尝试了一次。
特意摆在茶几上的两本心理学教材(鉴于我对这门所谓的科学的厌恶,我费了番工夫才淘到它们:都是在帝国大学附近的二手书店里买的,其中一本讲的是感情依存症[color=Gray](译注:一个人以痴迷状态对另一人产生极度依赖的现象,常见特征包括自尊感低,伴以对赞许的高度需求。)[/color],书里面到处是画出的重点。(太多了,学生们一拿到亮黄色记号笔就失去了严谨),另一本剖析了奇特但并不少见的亲密障碍与出轨的共存现象。把它们叠在一起,其中一本书的书角有意指向了另一本里特别犀利的一段文字。刚好。
再过大约25分钟,电视上就会播出一个关于小黑猩猩族群中破坏性性行为的纪录片了。约翰不太可能全部看完,不过既然节目介绍里出现了激烈的争辩,这片子并不会太乏味了。约翰正和我坐在沙发上,吃着苹果,看某个谈话节目。我膝盖上放着一篇报告,正在浏览。(我当然能一边看纪录片,一边确认实验结果)他起身去扔苹果核,当他回来的时候,他坐到了我的脚趾。它们扭动了一下。
他继续看他的节目,不过却心不在焉地用右手握住了我的脚踝,拇指还在我的脚背上前前后后地摩挲,划过我踝骨和跟骨之间的柔软部位。抓住了我:意料之外。亲昵得有些奇怪的接触。(呼吸,呼吸。)我的手机在响:一条短信。没理它。
中国传统认为,摸这个部位可以刺激到腹股沟。虽然我清楚身体器官在脚上并没有反射区,但从解剖学上来说,这个特定位置与腹股沟应该真的有联系:过后一定得研究研究这个现象。注意力被击穿了。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找回了一些清醒,足够阻止自己流口水。装出一副正在专心读报告的样子。幸福之至。等他停下来后,我才发现他在我走神的时候换了频道。约翰可能看到了那个纪录片,也可能根本没看。
查看收到的短信:只有一条,麦考罗夫特的。无视(至少是现在)。不需要他(再一次)来破坏这个下午。久久不散的温暖在我的下腹蹿来蹿去。极其享受。觉得约翰没领会教材或者纪录片里的意思。太隐晦了?
晚饭时准备问了:搜寻着一种说法,一种当人们想问一个不知道该如何措辞的问题,又不希望因此引起争论时所采用的方式。他们不会直接问,只会引出一个话头。打算问,“她告诉你了吗?”,而真正的问题其实是,“你知道你们婚姻的结局会和玛丽的前几次一样吗,因为不存在其他可能?你确定想让事情变成这样?”想到的每一种问法都会让他采取自卫行动。我喜欢他放松的姿态,他身上的温和。不想让那些时不时的身体接触消失,还有温暖的笑容。他现在很开心。考虑别的选项:“她结过婚,没错吧?”(做蠢事不适合我:这个问题只需要对方说是或者干脆不回答),“玛丽有着丰富的过去,是不是?”(近乎于冒犯,糟糕的用词,陈腐,无聊),还是,“她和前夫们还有联系吗?”(太放肆了。)哪种都不太对。闭口不谈显得更容易,也更舒服。这个问题一直在我的舌尖打晃,妨碍我吃饭,但它从头到尾都没出口。
暂停,看麦考罗夫特的短信。果然很有预见性:如果你告诉他她不忠心的话,他会怪你。觉得很恼火。讨厌他能把我的想法看透到这种地步,甚至和我相隔甚远的时候。真可恶。但它奏效了。我不再琢磨这件事了。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感觉就像是我在泄约翰的气。我没打算为了让他免遭痛苦,就牺牲自己(我和他的友情,我们未来的友情,不管它会以什么形式存在)。不关我的事。是他自己选的。
麦考罗夫特需要一个专门对他用的答复:滚。SH
婚礼前一晚,我靠在约翰半开着的房门门框上睡着了。肯定是:我记得站在门边,望着他睡觉,等着噩梦的来临,等着他被子的右上角被弄乱。然后忽然间,约翰的身影就从上方把我遮住,手搭着我的肩膀。我倒在地上。一定是歪着身子栽下来了。他一语不发地拽我起来。把我推到他的床里。给我掖了掖被子。躺在左侧,(为什么总是在床的左侧?有什么好处?)同时蜷起身体,抵着我。他的额头贴在我的后脖颈上,手指弯曲着放在我的胯部,仿佛在试着与我交流(手,胯:原始的语言)。以为自己睡不着,却还是睡过去了。
哈莉和我作为证婚人签了字,玛丽的两个朋友在一边看着,傻笑着拍照。约翰穿着深色套装,看上去既专心又庄重;玛丽穿着一件绿裙子,显得很开心(她符合礼节地没穿白婚纱,不过反正那东西也很难看)。哈莉有点儿心烦意乱:要么她像我一样不赞成这桩婚姻(如果这样的话,我也许遇到了一位新朋友),要么她在关心自己什么时候能喝酒。(她长得很像约翰:同样敏锐的眼睛,表情丰富、永远都能被人看穿的脸庞。)
有件事是只有我(大概还有麦考罗夫特,他去死吧)才会看到的:约翰出门走向车子,开始他的幸福婚姻时(他要在肯特郡的惠特斯特布尔过一个周末),有点儿一瘸一拐。几乎难以察觉。但也不是那么难。
Chapter 10:过于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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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器:一把刀。(就是把普通的旧菜刀,只不过因为刀把上用心地写着两个字母才有点儿意思,是墨水刻的,盖着一层透明指甲油。某人很爱护这把刀,和别人共用一个厨房,不想把东西弄丢(一个女人,显然)。一把菜刀,用途是做饭和做沙拉,而不是在漆黑的巷子里捅十四岁的男孩子。这把刀属于一个使用公共厨房的女人,和别人混住。一个收容所。受虐妇女的收容所。随身带着私人物品。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她有了自己的住处,刀把的光面开始剥落了,却没被再次涂好。还有她的儿子:十六岁。有暴力史。有人曾经愤怒地拿起过这把刀。指甲嵌进了木质刀把。男人。她儿子的?她丈夫的?)
屏幕上播放着监控摄像头的录像:两个男生晃进了巷子:一个十四岁(受害人,正躺在医院里,受了刺伤,生命垂危)另一个十六岁(做了一个太复杂的供述,提到了一个穿着西装背心,还大声恐吓他们的高个子男人。太复杂,太详细了。除了我,还有谁能记住西装背心这种细节?)。大街上空无一人。一个男生跑了出来(年长的)。一次尝试。显然。正好在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一条空旷的街道,这就是证据。停止播放,拿起手机,给雷斯垂德发短信。
逮捕16岁的那个。还得去查查聊天记录,把动机找出来。SH
清喉咙的动静。约翰。(毫无疑问。我能听出他最轻微的声音,即使是在他清喉咙的时候。不可能认错。)
扭头看见他站在门边。一半身体藏在衣架后面。看起来小小的。有点儿不好意思。藏了起来,却是下意识的。为什么?约翰。(你在那儿多久了?)转过去面向他。微笑。三周没见他了。围着玛丽打转。想他。一见到他,就发觉自己有多想他。(令人震惊的程度。)有什么事不太对劲。
他剪了头发。(不是这件。)很适合他。
“你来晚了。”把凶器递过去,它还装在证物袋里。
“赶到这里挺费时间的,”约翰难为情地说,朝我走过来。跛着脚。跛得非常厉害,用上了拐杖。(新的,木头的。礼物。哦。玛丽送的。最近她不得不买下来,因为约翰在他们离开伦敦期间又开始瘸了。她为他选了这一只,以为他会喜欢。他不喜欢。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拄着老年人拐杖的老头子。他的祖父就用过类似的东西。相比起来,那只难看的金属拐杖已经算不错的了,更像医用的,没这么老态龙钟。更能给人希望,相信瘸腿是暂时的。而这一只却暗示着他得与瘸腿相伴了,一根多节而且俗气漂亮的木棍,想让它显得好看些。不。根本不管用。)
赶到这里当然花了他很长时间。一栋老式警局大楼的五楼。没有电梯。哦,约翰。
就是这个。就是这件事不太对劲。他心里一清二楚。觉得我会挪揄他?嘲笑他?因为他重新瘸了而看不起他?(我会做这种事吗?也许曾经会。现在不了。)
我皱眉。情不自禁地。感到忧心。怎么复发了?以为我已经把它治好了。从他身体里吓走了。他的意识很顽强,而且固执。它想惩罚约翰。让他受苦。“我知道了。”
他从房间另一头走向我。和以前一样瘸,可能还要更严重。三周远离案件(远离危险、在恐惧中奔跑、被迫拔出他的非法手枪),太久了。
(不过想想:和我住在一起时,五周里一个案子都没有,也没让他瘸腿。甚至是六周。他的日常生活,出去吃晚饭,看电视,叠被子,做恶梦:六周,没瘸。现在:离开三周。严重瘸腿。所以:能治愈他的不只是危险。还有危险的潜在性。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不知道今天我们是不是又要中枪,从高处跳下来,躲开凶手们,或者为了找证据擅闯空门。不只是危险。是我。离开我三周让他又一瘸一拐了。)
(约翰过得好不好,完全取决于是不是和我呆在一起。我心满意足。苦乐参半。不过很高兴。这一点他知道吗?)
“是那个男生干的。”
“你已经解决了?”约翰听起来很失望。我有些得意。是的,我已经解决了。
“监控录像。”挥了挥手。不想在约翰自我感觉这么差的时候显得太自负。“我们知道是谁干的了,但原因还不清楚。得去查一下聊天记录,把事情搞明白。”指了指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他把他那只(可怕的)拐杖靠在椅子上,然后坐下。仔细看着屏幕。一边浏览档案,一边心不在焉地揉腿。从第一次看到他以来,还没见过他的腿给他带来这么大的痛苦。我没法允许。
被一个我认为有可能是杀手(经验不丰富)的男人追了半个晚上。他开了枪:打中了墙,而不是我们两个。成功逮到。(当然,是在约翰把他摔到地上并打得失去知觉之后)。约翰大喘着气。他的腿什么事都没有(它没事,障碍都是他想出来的,只需要被什么东西唤醒)。他急匆匆地拍打我,忽然开始担心我是否在他没留意的时候被击中了。抓着我的下巴,强迫我转头。用手指摸上我的脖子,耳垂。有点儿发烫。他把手收回去,给我看。血。我被子弹擦到了。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此刻:稍微有些疼。
“噢,”我说,然后摸了摸脖子。血从我的耳垂上滴下来。
“太蠢了。”他说,“如果你再矮一英寸,子弹就在你大脑里呆着了。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我在想你。你,约翰。很明显。他不再瘸腿。分开二十一天过于漫长了。一次突如其来的危险(提醒他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和我生活在一起,和我在一起)足够让他恢复正常了。
能维持多久?
*
脑袋滚烫,喉咙干疼。冷得要命,简直让我觉得身体被风吹透了,然后又热得要命,逼我把所有被子都从身上推开。压下了咳嗽的欲望,只因为怕把内脏器官一下子咳出来。在出汗。酸疼。约翰放在我前额上的湿布有种奇怪的镇静作用。(因为是他放的?也许)
“你明显已经不舒服一阵子了。你应该给我打电话的。”约翰正把电视机从客厅搬进我的房间。原因不明。
“我更喜欢发短信。”我听起来很怪,有点儿哽咽。根本不像我的嗓音。陌生的声音从我嘴里冒出来。
“那么你应该给我发短信。现在你得肺炎了。”
“我会好的。”我承认自己听上去不好,糟透了。嗓子里还残余着抗生素的味道。咳嗽。(疼。)
他把电视放在衣橱上,插上电源。打开。太吵了,他翻找着遥控器(塞在他的衣兜里)。用力捣一个按钮,然后音量减弱了。他把电视挪到了一个我肯定看得到的角度上。闪烁的亮光搅得我很闹心,这是它的唯一作用。想问问他干嘛要把这台该死的电视搬过来,但是讲话可能会让我再次咳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