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只紧张的兔子似地来回转悠。(注意:没瘸腿。离我上次见他已经过去四天了。一点儿瘸的意思都没有。单就约翰的腿来说,分开四天没关系。我的肺并不同意这个结论。)拿起杯子去厨房,接水。命令我喝。(我被呛得一阵咳嗽。)又接了水,放在我的床头柜上。又去了厨房,回来时手里有三只橘子。他爬进床里挨着我,拿着遥控器不停换频道,最后找到了他喜欢的节目。他不再动弹了,与我肩靠着肩。(搬来电视说不定是个好主意。)他剥开一只橘子,往嘴里丢了一瓣,随后朝我的方向递过来一瓣。
“吃了。”我费力地稍微坐起身,抱怨,咳嗽。他把它放进我的嘴里,像我一样不情不愿。一丝甜味绽开了。他的手指擦过我的嘴唇,在我的下巴上停了一小会儿。他又掰了一瓣,送到我嘴边,直到我伸出舌头接过来。“很好。”
四天没关系。
*
草丛里的尸体,浮肿了,而且在发臭。多诺万和雷斯垂德离得远远的。我不在意。腐烂的人体和活着的没什么两样:不过是在一个相当易变的容器里,化学成分发生了一点儿转化。还是人类,还是包含着大量细节。脖子上有印子(指痕),手腕上有印子(指痕),大腿上有印子(指痕),脚踝上有印子(指痕)。有多少双手?五双不同的。团伙犯罪。这个男人身强体壮,他反击了。打掉了几颗牙。
眼角瞥到有人在动。从我上次见到他,已经过去差不多两周了。(去拜访玛丽的朋友们;高尔夫假期。)约翰。又一瘸一拐了。我抬头。
“还好吗,约翰?”他正在走下一个斜坡,没人去帮他。又用上了那只拐杖。(木头的:可怜的约翰。那东西太讨厌了,而且对他来说长度还不太够)。
“还行,”他嘟囔着,“还行。”
“高尔夫怎么样?”
“比你能想象到的还无聊。”
“你非常了解我的想象力可以达到什么深度,所以这说法真是够惊悚的。”
幸运的是,伦敦永远不缺危险。十一天:约翰和我分开太久了。
“帮我发个短信。”他抬头,吃了一惊。他还没走完斜坡。停下脚步。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望向我。
给约翰重复了一遍号码。会是个漫长的夜晚。
*
尸体是被房东太太发现的。(想一下:如果哈德森太太发现我的四肢被人切下来了,躯体被塞到了阁楼上的板球袋里,她会做什么?尖叫,跑开,大哭,叫警察,还是尖叫,跑开,叫警察,然后再哭?她骨子里是个很讲究实际的女人。)我听到约翰在上楼。我已经知道这声响意味着什么了:已经九天了。九天太长了。他的瘸腿复发了。情况还不算太差,没到他要一顿一顿地上台阶,最后坐下时整张脸都痛苦地扭起来的程度,但也很显眼了。他的拐杖敲击着楼梯,发出哒哒声。
他走进来时我没回头看她。我在板球袋上方弯着腰,寻找证据,然后把它翻了个面。(房间边缘扔着几件杂物:一只耙,一把斧头,一把手锯,一把砍刀,一把链锯。没有一件是凶器。喉咙上的痕迹,就在头被割掉处的下方。被勒过。某样柔软的东西:围巾吗?枕套吗?不是绳子。是布做的。)
“约翰。”他正站在门边。他停住了。用不着看他我也知道他在摆弄着那件花里胡哨的木头怪物。“把你的拐杖给我。”
他跛着脚走向我。我把手伸到背后,没扭头。不需要去看:我知道他脸上此时是什么表情:为了瘸腿而羞愧,混乱,沮丧。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我不要提这件事。(我没有。我不可能。)用过长的刘海藏起了一点(就像他能藏起来似的),他把它放到我掌心里。“谢谢。”犹豫片刻:斧头?手锯?最简单的自然是链锯。走过去拿起来,左手拎着约翰的恶心拐杖。
“歇洛克?”
把拐杖夹在我胳膊下,拉起链锯的拉索。立刻就发动起来了。用右手握住,只割了一次,正好在当中的位置。拐杖的下半段砸在地板上。(劣质的镀金头,全都摔碎了,样子很难看。仿佛是被什么人嚼过。)我关掉链锯。
望向约翰。他目瞪口呆。搞不清状况。
“糟了,”我说,“一起悲剧事件,你的宝贝拐杖。真可惜。”
他开始笑。
我走到门边,拿起我带过来的黑色金属拐杖,上面毫无装饰。递给约翰,拐杖把手冲着他。“得用这个代替了。”尺寸对他来说是完美的;这是我订制的,保证大小合适。(我极其清楚他的腿长和臂长,以及他的步态,这很有用;我可以说出精确的尺寸,让它适于约翰使用。他过后会发现我让人在上面刻了他的名字首字母,就在把手下面。很小的字:JHW,这样他就能在无聊时摸它们了。他现在不会发现的。他过段时间会发现,当他呆在家里,手指抚过磨砂金属面的时候。)样子没有他最开始那根那么平庸(是医院给他的,被前一任使用者磨旧了),不过却坚固,低调,而且(最重要的)很明显是暂时性的。“那一只没救了。”
“谢谢。”他微笑着。脸上写满了讶异。感激。爱。
我点点头,然后走回到板球袋旁边。
*
约翰和我约好了在安吉洛的饭店吃晚饭。玛丽今天晚上要工作(真的吗?我怀疑),所以这个傍晚是属于我们的。没有计划:走一步算一步。我坐在窗边,看他走近。他的平稳步伐有点儿向左歪,他又在特殊照顾那条腿。他不自知,不过确实如此。他的身体在和他对着干,他的大脑坚持要对一道臆想出来的伤做出反应。还没完全瘸,但快了。距离最后一次见面过去了六天。
六天,太久了。
*
“你得每周见我两次。”
我告诉约翰,他就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读一本医学期刊。(他订的报纸杂志依然被送到贝克街,虽然他已经不分摊房租了)。今天是周四,玛丽去参加她的书友会了。他手里捧着一杯茶。他需要剪头发。他抬起眼睛,透过刘海望向我。
“什么?”
“我一直在跟踪观察你的瘸腿的进展情况。”
他脸色有些发白。到现在为止,我一个字都没提过,即使谁都看得出它在过去几个月里不停地出现和消失。他希望假装它不存在,但这个问题我们只会谈这一次,我会让它快点儿结束,然后改变话题。“你需要身处危险,或者是身处随时都可能有危险的情景里。这是我给你的。离开潜在的危险四到六天,你的腿就会瘸。如果你每周至少见我两次,它就不会复发。”
沉默。他看起来有些错愕。我低头看放在膝盖上的报纸。扫过新闻。寻找涉及到滚珠轴承的犯罪。(很重要。)
“当然了,如果你去度假了,或者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没法见我,你应该可以每周给自己找点什么危险。也许有用,我不确定。我觉得相比起来,和我见个面要更容易。”
“我……”约翰似乎不知道要说什么。
“玛丽每周至少有一天夜班,还有至少一个晚上要在下班后和朋友聚会。如果那两天你和我呆在一起,你就根本用不着拐杖了。”没有看他。我听得出他在椅子里放松下来。他笑着出了口气。
“我……明白了。”他说。我抬起头。他在咧着嘴对我笑。感动。荣幸。仍旧带着一丝难为情。我再次为他解决了一个问题。(他之前没意识到吗?)“了不起。你对这件事的掌握已经精确到小时了,是不是?”他摇着头,“真是……了不起。”
“嗯。”看回报纸。约翰的赞美永远都能让我皮肤下的毛细血管热气勃发。
“你发现多久了?”
想了想。“大概四个月。”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挨着我坐下。把手掌覆在我的脸颊上,用大拇指轻抚着我。我转过头去看他,手里还拿着报纸。他凝视着我。他身体前倾,(轻柔地)吻了我的嘴唇。“是个不错的计划。谢谢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他继续坐在我身旁,看他的期刊。接下去的整个晚上,我都能感觉到他嘴唇的余韵。
Chapter 10:照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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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廉价的)餐椅;椅背上松动的立柱戳着我的后背。烦得坐不住。把重心从一边换到另一边,左腿时不时地抖动。椅子腿(粗糙的末端,没有包着毛毡)划过餐厅地板,画出垂直的线条(我没完没了的动作指挥着粗糙的木头),留下这顿诡异聚餐发生过的证据。即便把家具都拿走,你还是能一样明白眼下是什么情况:相爱的夫妻(约翰坐在主座,玛丽在他右边)靠向对方,四目相接,开心,容光焕发,而他们心神不宁的客人(不自在,想一跃而起,充满了无法纾解的紧张感)坐在右侧。你可以看出来:两个不觉得后悔的人,一个满心觉得后悔的人。
“我打开它,发现了一只避孕套,里面还有个纸夹。纸夹!”玛丽在讲图书馆里的趣事。玛丽很会把握让人发笑的时机,也可以把故事讲得跌宕起伏。病态撒谎者的典型技能。(公平地说:同样是那些被公认为富有魅力的成功人士的技能。)“他第二天回来了,要他的书签。”
约翰笑起来。摸她的胳膊。
(他的头发有点儿乱;她的:发型才弄好不久(刚喷上去的定型剂,廉价货)。刚涂的口红(非常便宜),上嘴唇的涂到外面去了。约翰的下巴上擦着一小块同样的口红。他们的床(被一道关着的门挡着,好像它对我来说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刚被匆忙铺好。汗水,润滑剂(廉价货),和精液的味道。在我来之前他们做了爱。几乎能看到约翰血管里急流的荷尔蒙。他眼睛周围那份心满意足的无声重量。信赖。喜欢。(是爱。照实说。)
和她在一起时,他的脸上没有(和我在一起时频繁出现的)挫败(怒气,伤心?)。她抚平了他的脸(他的肩膀,他背上的狭长肌肉,和他手上的,还有他战后生活里的一片混乱)。她在说话;他在笑。灿烂,肆意,自信,无忧无虑。
(缺少恐惧:他的身体不喜欢这样。当他的大脑相信一切正常时,他的身体却能察觉到紧张,并凭空造出一种伤残。战争伤害了约翰。他所渴望的(幸福,稳定,安适,爱情),他现在拥有的东西,也是让他瘸腿的东西。
我对他美妙的婚姻生活的宝贵贡献:险境和恐惧感。突发事件。危机。(难过。懊悔。)
心里一阵刺痛。
(合理的论断。准确的。我习惯性地主动寻找危险。问题和犯罪,证据和严谨的思考,观察和推理:它们帮我保持头脑清醒。约翰用(右)胳膊搂着玛丽时脸上带着的那种安心的、松弛的、平心静气的愉悦,我是不是完全给不了他?充满了沉甸甸的信赖和荷尔蒙的身体?约翰是不是觉得我会讨厌这个?某些事情带来的乏味——盖着同一张被子,头发乱蓬蓬的,手指下是一具熟悉的身体,得到的反应全在预料之中?(我不涂口红的嘴唇压在他的下巴上?)我会讨厌这个吗?他错了吗?我不知道。我想他错了。我想我错了。后悔。倒带:重头再来一遍。)
“还要土豆吗?”玛丽手里拿着勺子(勺把上的瓷釉有个缺口,她的手再向左边移动一点儿的话就会被割伤)。她向我微笑。亲切得挑不出毛病。
吃了一惊:玛丽把自己之前行动所留下的痕迹藏起来了。我几乎看不出她做过什么(在这一刻,至少,在这一刻)。她整个人都显得很淡然,她的行为似乎很淡然,可事实却是相反的。一条经验:玛丽可以在(和约翰,和任何人)做爱后让我没法断定她做过这事。她眼神清澈友好,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现在看起来很开心,非常自信,其他的所有东西都被关在了她的眼睛、她的嘴巴、她刻意作出的表情之后。看着约翰,我就知道自己到这儿之前的几分钟里发生过的事,但是从她的眼睛(脸,身体)上,我什么都看不出来。这令人不安。
玛丽已经拥有了一种强大的掩盖自己行动的能力,要么就是她神圣到了压根什么都没做过的程度。(反社会者?不。我想不是。)如果她稍微大意一点儿,或者别这么有戒心,或者安全感强一点儿,不这样一门心思地控制自己和她周遭的环境,我就会在她的脸上、身体上发现她近期性行为的蛛丝马迹。她比我所想的还要危险。当事情败露时(三次失败的婚姻和一次取消的订婚:她肯定败露了)她就会有意这么做。(自我惩罚吗?也许。负罪感。羞愧。渴望变得不同,变得更好?想重新来过?她自己的错误是不是让那些被她欺骗的人形象受损了?她能够把他们骗住,这是不是让他们在她眼中变得没那么有魅力了,没那么有趣了?他们的毫不知情会不会一直让她想到自己的失败?)
约翰和玛丽正坐在这里,在她克莱普顿的公寓里,身体朝对方倾过去,像两个布娃娃,被充分排练过的故事逗笑。他们身处完全不同的世界。她谨小慎微,假装满不在乎;他松弛,不设防。惬意。松懈。完全敞开。他天生就对自己所爱的人们坦诚以待;她天生就不诚实。不般配。她正举着一把枪对准他的脑袋。他正靠在上面。灾难。
和她在一起时,他所遭受的折磨和充满痛苦的危险不比与我在一起时少,但他显然还蒙在鼓里。呆在玛丽身边也能把它的瘸腿吓走。他甚至都不需要我。
“哎哟!”
“哦,你割到你的——”
“噢!”
“让我——”
“只是——”
“我去拿我的——”
她把手移到左边。掌心有个切口。正在冒血。有一滴落到了土豆上。
“明天不能游泳了。”约翰往她手上缠着绷带。
“我想也是。”玛丽说,“不过明天晚上我要去我的,”极短的停顿,“书友会,记得吗?”声调,有轻微的不同。她的手(左手,约翰没在包扎的那只)下意识地摸上了她的脸。她朝我瞟了一眼,然后重新看回约翰。“《多愁善感的人》。”又是另一种声调了。练习过的,精心准备的。有意显得正常。平静。她直视约翰的眼睛。她的手很稳。她在微笑。“真期待。那本书非常棒。加拿大的。得过奖。你读过吗?”
她说谎了。割伤的疼痛是不是让她一瞬间出现了疏忽?意外?血?书友会的事她撒谎了。是第一次吗?婚后第一次幽会?不可能。约翰不知情。他由着她改变话题,他没听说过《多愁善感的人》,也没听说过吉勒奖。她两者都说给他听了。她做过功课。她读过那本书。(她是个图书管理员)。天衣无缝。书友会确实存在(当然),但明天晚上没聚会,这是谎话,为此我敢赌上我的命(她的命,他的命?)。也许聚会是明天下午的,谎话尽量贴近了事实,不过能给她几个小时的不在场证明,去做某些她不想让约翰知道的事。她想瞒天过海。从中感受亢奋。)熟练。经验丰富。毫无罪恶感,现在没有。现在一切都是玩乐,游戏,高潮;今晚的做爱,我到这儿之前的时刻,都是整个过程的一部分。她也对危险上瘾,她对侥幸逃脱上瘾。几乎要踩线,几乎要被揭穿了,却从来没有。直到她想。
“话说你们应该做点什么。”玛丽的眼里充满笑意。“破个案子或者看看电视,怎么样?你会先带他出去吃晚饭吧,歇洛克?“
“当然。”我回了一个微笑。我可以陪她玩这场游戏。一切都温暖而真诚。她想把我支走,想让我在她忙着的时候有事可做吗?如果我在帮约翰找乐子(晚饭,电视,也许一个犯罪现场),我的注意力就会从她的夜间行迹上转移了。(她的城府有这么深吗?她知道我起疑心了?知道我会跟踪她,透过窗户看她,进行观察和推理?)
“真是个好人!”她大笑,“你们两个,趁我和姑娘们呆在书友会时出去约会。我该觉得嫉妒的。”
转移。经典手段。暗示约翰与情人约会时会出轨,这很可能在她的计划之内。显而易见。她被自己的笑话逗笑了。发现自己说的东西这么有趣。
约翰投给她一个受到了伤害的眼神。脸上涌起一股怒意,很快又平息下去了。她刚刚越过了某种界线。(哪种?)约翰面容紧绷着,手攥起,再放开,努力找回自控。他非常生气,我没见过他这么生气。他干巴巴地对我笑笑(道歉:为什么?),然后喝了口酒。(便宜:难喝)。他被背叛了,爱人之间成千上万的背叛的其中一次。说漏了嘴。碰到了痛处。在我面前觉得难堪。(为什么?约翰对我隐藏起了什么东西吗?)
为什么那句话让约翰这么心烦?冒犯到他的异性恋倾向,他的男子气概了?大概不是。他说这种事无所谓。他姐姐是个女同性恋。他亲过我(在嘴唇上),他曾经在床上挨着我蜷起身体。承认对男人(对我)有(很不寻常的)欲望。只是一个关于他和我搞在一起的玩笑(明显是玩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被激怒。
哦。
这不是个玩笑,不管玛丽笑得多么得体。
在黑暗里,可能,在床上,某个深冬的寒冷夜晚,怀里搂着玛丽,夜色让所有坦白都变得不那么可怕了,他承认了自己难以控制、但(有意)没实现的欲望(对我的)。当然!配偶之间不存在秘密,约翰浪漫得足以相信这个说法。毫无隐瞒。他一直都毫无隐瞒。她知道我和约翰之间有着某种东西(没法定义的,肯定不构成威胁,她没表现出受到了威胁的样子)。
(她知道那个吻吗?其实那吻算得了什么吗,轻轻的,朋友间用来表达谢意的,没有邪念,温柔的嘴唇相贴?我甚至没回吻。当时我措手不及。因此它什么都不算吗?他们以为我只是勉强接受?所以她觉得嫉妒我这个想法这么好笑?)他想(和我做爱)。(他现在还想吗?)但他没有。(不是因为他不能。而是他不想。因为我们都认为这会破坏我们的关系。伤害他……她不清楚这点吗?她肯定清楚。他现在不记得了吗?他有不同的看法吗?)难道我一直都在表现出拒绝和不情不愿?
她在笑:是不是因为我这么无能?因为约翰不会,因为我不会,因为我是某种怪物,为了好玩儿而玩弄约翰的感情(还是相反?约翰是个怪物,玩弄我?不可能。难以想象。怎么看这件事都不好笑)。或者她坚信(他们两个都坚信?)我是某种无性的生物,不明白亲密((那些)吻),在我胯部的手,抵着我后背的前额,插在我头发里的手指代表着什么,于是对他们的婚姻不构成威胁?不能被看成是一个正常的伴侣、伙伴、爱人?
哦。
这个玩笑是对我开的吗?还是对约翰?害怕拥有/失去约翰的无能处男(不可能:这些事他们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知道?他们怎么能知道?),还是被自己无性、感情缺失、难以企及的室友激起了(单方面?)欲望的身心受创的退役士兵?还是困在荒谬僵局里的我们两人?被假设和疑惑绊得跌跌撞撞。原来我一直都这么蠢。
约翰的怒气一闪而过,可局促感并没消失。他坐在糟糕的餐椅里,椅背被压得嘎吱作响,他已经尽力原谅她了。她有点儿喝多了;他爱她;他将之归因为她的低自尊,她的恐惧。事实如此。他不会隐藏起他对我的感情。承认过它们,但他不会因此和我断绝关系。所以她有理由觉得紧张。他默认了。原谅她了。他强迫自己微笑,轻声发笑。就连她都应该注意到这是装出来的。她没注意。
我记得麦考罗夫特念给我的东西:玛丽喜欢的主要是感情上很矛盾的男人。他们要么感情不稳定,或没法回应她的爱,要么爱的是其他人。玛丽很有自觉,她知道这一点:约翰诚实地承认了他没法对她专一。他们达成了妥协。
她在嘲笑他。嘲笑他爱上了一个无性的反社会者。他的气愤(藏在假笑后面)清晰可见。
那句话她刚说完没多久(虽然我觉得如此漫长:我的世界彻底变了,我需要时间和空间来重新适应)。她依然在笑。闭着眼睛。看不到约翰的怒火——它淡化成了短短几秒间的尴尬。
我提议道:“也许你应该。”嫉妒,我是说。她自认为对我的了解全是错的。
她又笑了,更大声,就像我说了最荒唐的话。就像我在配合她。约翰拼命保持笑容,挤出几声假笑,但他的眼睛:窘迫;困惑;伤心。那里有一个问题,被忽略了。此刻在这个房间里,表面现象之下隐藏着太多东西。比我今晚能剖析出来的还多。坐在这把差透了的椅子里,眼前放着过了火的烤肉,没熟的土豆和过稀的肉汁,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解释?
我没有马上离开:他们会觉得我是被气走的。换成谁都会不高兴。约翰会伤脑筋。我又等了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忍受关于伦敦犯罪和垃圾节目的无聊谈话。平淡。乏味。简单。我不确定的顿悟,和房间里的紧张感消融在了这种气氛中。消失得仿佛从没出现过。约翰重新放松下来。笑着。讲述着玛丽几乎不相信的案件。她看着我,似乎在期待我提出反对意见,并且纠正约翰,可我没有。
我没法把视线从约翰身上移开:必须刻意避免凝视他。我又害怕又沉迷。观察他,在他身上寻找更多证据,微小的动作,表情丰富的脸上一丝典型神色,和某些额外的线索。含糊不清。他又倒了些酒。我们吃完了这顿饭;约翰进厨房拿了一盘苹果馅饼。(我认得它们:是从我认为相当不错的一家蛋糕店买的。)约翰朝我露出笑容。我报以微笑。(证据吗?算不上。)
我站起来穿衣服时,玛丽的眼里有着浓重的睡意和酒意。她带着不加掩饰的喜欢(是爱,照实说。)望向约翰。她的所有缺陷中并不包括感情缺失。她似乎没留意到自己之前曾让约翰恼羞成怒,同时还给我提供了一丝关键性证据。(我的结论必须,绝对要必须,停留在猜测层面:在获得全部证据之前就做出定论,是种致命的错误。况且我在这件事情上明显做不到客观。)
在走廊里,我正要下楼离开这间让我难受的小公寓,约翰拥抱了我。朋友式的。告别拥抱。碗碟和厨房用具在水槽里的碰撞声传出厨房:玛丽看不见。一个拥抱。一个道歉。
“谢谢,”约翰的声音:我能透过他的皮肤感受到,贴着我发出的震颤。“很高兴你来了。“他确实很高兴。无论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们都是朋友。对彼此很重要。为对方的存在感到高兴。真复杂。
他和我拉开了一些距离,他的手依然在我后背上。有些迟疑。我微笑。瞬间做出一个决定:没让自己考虑太多。我低头吻了他。舌头舔过他上嘴唇的边缘。(酒。烤肉。肉汤。杏仁。和属于他的温和。)他有点儿被吓住了,可他也微醉了:他的反应时间变慢,他解除了防备。情不自禁。他松懈,充满信赖。(即使是对我:也许尤其是对我。为什么不是?)轻轻地吸吮我的下唇。抓住我的背。手攀上我的脖子。他的舌头。在我嘴里。与我自己的接触在一起,奇异的触感。热情。我的所有血管都在燃烧。嘴唇。湿润的。厨房里响动了一声:水流。(提醒者。)我们松开对方。他的手滑下我的脖子。我们互相凝视。微微喘着粗气。(他;很快我就发现,还有我。)
“很好。”我指的是晚饭。意思明白吗?还没准备好评价刚才的吻,这说法不对。我不会用很好这个词。感觉太怪了。整个人完全失去了保护。“谢谢你的邀请。”指的还是晚饭。希望他明白。(他邀请我吻他了吗?也许。那是双方面的。我们第一个(最后一个?肯定不是)相互回应了的吻。)我的声音比预料的嘶哑。他看起来有点儿迷糊。意外。(他怎么可能觉得意外?如果,如果……我需要时间思考。把每部分都拼起来。)他性兴奋了。我也一样。耳朵里是心脏的猛烈撞击声。我一定脸红了。脸红。一定非常明显。(是因为酒。)“明天见。”我不能呆在这儿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转过去,开始下楼。
“明天见。”约翰说。确认。包含在话音里。我没听到他关门。他在看我。有种转身的冲动,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告诉他我对他的认识加深了一点儿,我以前的看法错了(我认为),他误解我了(肯定),然后说一些会让我立刻后悔的荒谬而感性的东西。可我没转身。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几乎被我忽略了。血管在燃烧。皮肤受着重击,隆隆作响。约翰。
Chapter 12:玛丽?莫斯坦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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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被错认成一个学生不是什么难事。巧妙地弄乱头发(用一点儿发胶),弓腰驼背。挎一只书包。穿着随便:旧牛仔裤和紧身T恤(约翰的),一件从二手店买来的开襟毛衣。运动鞋。一副眼镜;角质的塑料眼镜框,假镜片。(我已经好几年用不着乔装了。)看起来害羞,局促。双脚略微交叉。站在伦敦政经学院的图书馆正门,低头盯着手机,翻看短信(和我周围的另外七个学生没什么不同),左手拿着一杯咖啡。玛丽就从我旁边经过。没认出我。完美。
玛丽也乔装了(在某种程度上)。
喷着香水(昂贵的,崭新的:不平常),脚上是一双蓝色帆布鞋,腿上穿着裤袜(从她克莱普顿公寓附近的一间商店买的)。低胸裙。口红。她的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扎着马尾辫或者夹在两边;而是松散地披了下来。吹过,卷曲着。(她的头发介于金色和浅褐色之间;她出生时是金发,直到现在她还觉得自己是:在中学那些让人难为情的照片里,永远都是个矮小的金发女孩。她年轻时在印度呆过一段时间;她的金发一定让她很显眼。让她更有吸引力,与众不同,诱人。让她更鹤立鸡群。给她招来了异常多的男性关注。她一定对此又爱又恨。她没有染头发。她由着它的颜色渐渐变深。有趣的战争,对手是传统意义上的女性美的标志,她自己的标志。她接受(也许是欢迎?)时间的推移为自己带来的改变,以及自己可以发生改变这个事实。)她把自己打扮了一番,就像今天是什么重要日子。穿得和她真正的样子虽然算不上判若两人,但也差不多了。
她要和某人见面。书友会:明显的诡计。她今晚要见他(不管是谁),不过如果我幸运的话,他们还会一起吃午饭。不太好证明,但我猜自己做得到。流浪汉网络已经收到了指令:一张五十磅的钞票,和一张印着玛丽照片的纸,还有她的特征。在哪儿/什么时候/和谁?答案很快就会来了。玛丽可以以为我和约翰共度夜晚的话就没法追踪她了,以为她不光能避开他的注意和怀疑,也能避开我的。她错了。
入侵她电脑里的工作日程轻而易举。(她和约翰有着最怪异的共同点:他们所选的密码就是其中之一。当然不是同样的密码,不过是同种风格的:从感情上对他们很重要的东西,童年时期的宠物,以及他们大学里在网上打嘴仗时用的昵称。约翰和玛丽两个都是:喜欢另一种身份,隐秘的自我。)她有一段午饭时间,然后是某些加了密并且仅仅被命名为午饭会面的东西。没提到名字。今天之内最有趣的事。
钉在图书馆前台后面的日历列出了每个管理员的排班情况:我快速瞄了一眼。按照约翰的说法,玛丽上周有两个夜班(不正常):周二晚上(约翰当时离开了克莱普顿,和我一起呆在犯罪现场,凌晨两点之后才趴在沙发上睡着),和周四晚上(他坚持带了一张DVD来看,他的右腿整个傍晚都和我的缠在一起,他的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我膝盖上)。排班:周四:没错,玛丽的名字在上面(MM,不是她的全名,以防有人做跟我一样的事);周二:别人名字的首字母。玛丽周二晚上不在这儿。下周二晚上也是。说谎。
玛丽的蓝色鞋子在砖地上发出啪嗒声,我跟在她后面,依然在盯着我的手机。她的卷发随着每一步跃动着。没人注意到我。没人觉得我行为古怪。即使当我在她转了个弯然后过马路的时候稍微加快了步伐。我看了眼手表(说明我怕自己会迟到)。把手机塞回裤兜,它忽然响了。拿出来。约翰。
今晚在哪儿见面?贝克街?安吉洛那儿?还是有个需要你关注的犯罪现场?
蓦地一阵温暖。约翰。现在的时间做这些打算还太早了;一般来说,约翰问这种问题的短信会在四点左右(那时他快下班了)发过来,而不是上午。在没病人的时候,坐在诊室里。他通常会给自己泡杯茶,拿起一块饼干。现在他却在想我。
是我们的关注。还没有。你想在哪儿?SH
玛丽在叉路拐了弯。我躲开一个推着手推车的男人,让她继续留在我视线的范围内。加快速度,在她不见之前跟上去。
贝克街吧。想看X Factor。我该把电视移回原处吗?
看着她的蓝色鞋子和裙子消失在一间饭店里。街对面是一个有着落地窗的书店。准备去那儿监视。
那里已经被我放了一张牛皮了。电视留在现在的地方挺好。SH
她坐在窗户旁边,而不是前面:可惜,不过也不错。她面对着窗户,把另一个座位留给了他,让他看得到大门和迎面走来的服务生。玛丽坐在比较被动的座位里,接受者的座位。和平时的她并非判若两人,但也差不多了。她小口喝着水。脸上的表情:开心。期待。由铤而走险、在悬崖边徘徊赐予的一股肾上腺素。与约翰的共同点出奇地多。他们也不是完全不般配。
我连问都不想问。那我带点儿什么吃的回去?
几辆车停下了:其中一辆几乎停在了一条街之外。穿着西装的男人;看起来像是个候选者。已婚。有点儿秃头。长得还不错,却不是非常。成功人士(价钱不菲的西装,鞋子。领带夹)。穿过街道走进饭店。玛丽站起来,他们拥抱对方。她亲了亲他的脸颊。手碰在一起,没分开。她坐下,他在她对面。抖开餐巾,脚动了动。他们的手放在桌面上。他摆弄着她的手指。她在笑。调情。一次幽会。
你喜欢的就行。SH
离开书店,走过那男人的车。(宾利,红色的。从远处也能一眼认出来)在旁边停下;拿出手机。模仿疯狂发短信的样子。转了个方向,好把车牌号拍下来。夸张地叹口气;摇摇头,把眼镜架在鼻梁上。手插进衣兜。为了避免引起注意,演戏是必要的;焦虑的学生在人行道上发短信毫不出挑。重新向书店走去,靠着砖墙。用手机给玛丽拍了张照,她正深情地看着那个秃头男人。(睾丸素水平高于约翰。性欲更强?更有野心,这是肯定的。)
给雷斯垂德发了个短信:让他去查那个车牌号。把照片作为证据发到他的邮箱里。如果手上有图像的话,雷斯垂德就更有可能把这样一个要求当回事。好像拍了张照片然后发过去,就比单单告知车牌号更郑重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
很重要。需要名字/地址。SH
又抬头瞄了一眼玛丽:她把手放在他脸上,她在对他微笑。很少见的表情。这么彻底的顺从。陌生。雷斯垂德没有很快答复:好现象。他在帮我查车牌号。
手机再次响了。雷斯垂德?太快了。不是。麦考罗夫特。差点出于纯粹的幼稚心理把手机塞回衣兜。走到主干道,怒冲冲地瞪着监控摄像头,然后低头瞟向屏幕。
你真的没其他事情好做了吗?
麦考罗夫特发过来的每个短信里都能让人感觉到一股满满的嘲讽腔调,真是叹为观止。
你还不是一样?SH
走过三条街。溜进一间商店,在一间空着的更衣室里换了衣服:穿回正常的裤子和鞋,平整的衬衫里面是约翰几乎要磨坏了的T恤,没把它脱掉。(我喜欢穿着它:有他的气味。)脱了运动鞋(糟透了);把眼镜和牛仔裤放回书包。用肩膀挎着。把毛衫挂在更衣室墙壁的钩子上。手机响了。是雷斯垂德。
詹姆斯?卡斯泰尔斯。克拉克威尔,米德尔顿广场4号。他干什么了?
(比较)高级的住宅区。和他的车还有鞋子的价钱很配。叫了一辆的士。没时间回复雷斯垂德(他可能已经忙别的事去了),必须找出更多东西。的士在车流中穿行;需要集中注意力。地址和名字:在我知道密码的不同数据库里查找(哦麦考罗夫特,你悲剧的弱小安保系统),然后确定他是个房产经纪人,高端市场的。和伦敦政经学院有什么重大联系吗?连那里的毕业生都不是。没有明显的关联。没有隐蔽的关联。他和玛丽的午餐会面:也许是工作性质(也许),不过可能性相当小。他不会现身在她在克莱普顿的公寓附近(有股腐烂鸡肉的油腻味)。这种事想都不用想。一个富有的房产经纪人想从一个值夜班的图书管理员身上得到什么(除了显而易见的那些东西)?玛丽没钱,也没有能让自己变得有钱的理财头脑。他们之间的互动(詹姆斯和玛丽,玛丽和詹姆斯)只说明两人关系亲密。(他刚才在摆弄她的手指。)
玛丽在第四(其实是第五)段婚姻里,已经不可避免地出轨了。没道理妄想还会有其他可能性。
米德尔顿广场四号是座壮观的别墅。楼上的窗户表明至少有两个孩子(女儿,年龄还小)。墙纸:一个妻子。看到里面有人在动。保姆?不对。很贵的裙子。妻子在家。正往花瓶里放着花。手移向音响开关。完全不知情。手机响了。查看。麦考罗夫特。(他怎么就不能别管我?)
你正打算做的事情极其不明智。
出轨这种背叛行为只有在对方知道的情况下才会造成伤害。否则:日子照过。花被插进花瓶。音乐被播放出来。孩子平时们在乡村上学,放假时回家。如果知识可以被删除(从他们的硬盘里删除,重启,证据被清走了,没留下可以发言的证人,他们也不能复活),出轨就是无害的。但它们不可能无害。
假设它们有时确实、或者可以无害:开放式婚姻,一夫多妻/一妻多夫制:不过它们仅仅是改变了定义。即使是这些婚姻形式也有不同的出轨形式。约翰和玛丽就是这种情况吗?拿着郁金香的妻子;昂贵的大房子;红色宾利。两个孩子。奥斯本&里特尔墙纸。克里斯托弗?盖伊家具。不好说。不太可能。她在那栋房子的墙内构筑着某种东西,某种独一无二的东西,而他(詹姆斯)正在把它撕下来。另一个喜欢冒险的可怜家伙。(不愧是一个房产经纪人。)她会离开他,把他们共有的一切都带走。她会摧毁他。
手机震动着。短信。又是麦考罗夫特?不。是约翰。欢迎。但为什么是现在?他在看病人。中午。一般都忙得过分,告诉我别烦他。他正在想着我。一个吻,一个真正的吻。他一直在想我。(就像我一直在想他。)
今天早上有一个觉得自己得了麻风的病人。
约翰的病人故事:在没案子、没喝茶、没看垃圾节目的时候,它们常被用来打发时间。他现在觉得不耐烦,焦躁。想用什么事(随便什么事)填补空虚。我吻了他,他回吻了我。确凿的。他一定奇怪我做这件事是想表达什么(我想表达什么来着?)他今晚想呆在贝克街,这说明会有一个私密的夜晚,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他准备让事情再进一步吗?(猛地一股焦虑/期待。难以区分二者。)他会告诉我(终于),他必须做出一个选择,我(危险,灾难)或者玛丽(灾难,危险),而他选了她?
是吗?SH
今晚之前我就能获得决定性的证据,证明她的危险/灾难度不比我少。
我想他其实很失望自己没得麻风。
事实上,约翰并不是受害者。他还浑然不知。玛丽在保护他。她会继续保护他,直到他们两个分手,直到他(表情丰富的,坦率)的脸带给她的惭愧和罪恶感超过了快乐。被蒙在鼓里的话(当然,前提是玛丽没染病,不过她肯定没有,她在这些问题上不是一般地老练),约翰就不会受到伤害。如果我告诉他:伤害就来了。我就是传递者。
有时候痛苦是好事。
我会失望。麻风很有趣。SH
我在这里没什么好做的了,高档住宅区,一位没起疑心的妻子。麦考罗夫特以为我打算和她见面,警告她,给她证据,但这绝不是我的计划。我只想知道詹姆斯?卡尔斯特尔是怎样一个人。约翰的反义词。有着约翰没有的一切特质。他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不定数,约翰却是个定值。这就是玛丽被他吸引的全部原因。
流浪汉网络里的一个女孩在221B门口拦住了我。我迟到了。约翰已经到了,食物(泰国菜)会变冷。我发短信让他先吃,可他坚持要等。(这是个约会吗?)那女孩(叫珍妮,我敢肯定)塞给我一张纸。玛丽的照片。一定有人在她下班后跟踪了她。离她值班结束已经过去了两个半小时。用铅笔写着:米德尔顿4号。红色宾利。她现在就在那儿,我能找到她。我能把约翰带过去,向他展示真相。结束一切。
或者我可以把另一种出轨(约翰的,和我)送给玛丽。他们两人可以玩这场游戏。他们两人正在玩。约翰在边缘处徘徊,两边都是危险。还没最终跳下。而玛丽已经坠落了。
我迟疑地走上楼梯,但约翰的脸(他坦率,诚实,熟悉的脸)阻止了我。我们在我床里看了差劲的电视(饭菜一点儿都没凉。)当他发出笑声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震颤着贯穿了我身体的每一处。他把胳膊肘拄在枕头上,手搭在我肩头,他的手指挨着我的脖子。他没提到那个吻,所以我也没有。他没质问我,或者提什么要求。他把我脸上的花生酱抹下去,然后舔掉。我凝视着他的双手。他在我床上睡着了,靠在我胸前。我一直醒着,直到太阳开始升起。
Chapter 13:詹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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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一下子睁开。楼梯上的脚步:不是哈德森太太的。是个男人。(有危险?一个敌人?)头晕了片刻,就像在谈话或推理进行到一半时,被人打断了,注意力极度涣散:刚刚在睡觉。一个奇怪的梦。(火?一大片白雪,出现了一支手枪和一片塑料,砖头?)已经消失了。鞋子踏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尽力保持安静。一个男人,穿着胶底鞋。瘸着腿。
约翰。(不到三秒就推测了出来;记忆里刻着他的行进节奏,在被心身障碍影响时它会变复杂。虽然如此,我还是能从脚步声中认出约翰,不管他的瘸腿处于哪个阶段,即使我在楼上,即使我半梦半醒。)
现在是凌晨两点多。接近三点。(他怎么又一瘸一拐了?离我们上次遇到危险才过去三天(一个案子,一个逃犯,一把刀)。正常来说瘸腿是没法在三天内复发的。)今晚没有月亮。只有窗外钠光灯发出的难看黄光。坐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起身。没时间披睡袍了。(约翰受伤了吗?)一股肾上腺素涌出来。
扶上门把手,就在这时门开了。我感觉到了肺里的冷空气,好像我之前一直在屏着呼吸。(是吗?)约翰。缩着肩膀,瘸得很明显,但还不算太糟。没有拐杖。他蹒跚着穿过城市,这让腿的情况恶化了。见到我在这儿,他吓了一跳。在这样的光线里,他只能勉强看到我。受惊的表情,他的眼睛快速眨动着(激动的标志,强烈的感情,难过)。他的脸在昏暗灯光的照射下变成了灰黄色。
他没有紧摁着一个伤口,或者护住一个破了的鼻子或者骨折的脸,没有为一个枪伤、一道刀伤或者拳击造成的伤口止血,没有用手固定住一根折断的肋骨,没有吐出牙齿和血,也没有其他遭受过暴力的痕迹。没受伤。在快速眨眼:眼睛周围有点儿湿润。受了另一种伤。复杂的玛丽。(他发现她的秘密了吗?)我的心跳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