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吵醒你了。”不是问句,当然。约翰和我一起住了那么久,他认得出我刚睡醒时的恍惚状态。睡裤。T恤(他的)。没穿睡袍。光着脚。“抱歉。不是故意的……我……”
他想进来(显而易见)。我为他拉开门;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瘸腿。让人好奇。是因为发现了玛丽的出轨吗?情感危机,情感创伤;这些东西也会(或者能够)带来一股肾上腺素。情感伤害蕴藏的危险不会像身体层面的那样激发约翰的活力和自信。感情及它们的影响:在这个问题上我从来都没有发表专著的信心。香烟灰:我可以。激烈的情感对人类身体,对人类动机造成的影响:不行。太多变了。大量的可能性。不可预测。私人的。(但却是个有趣的挑战。绝对的自信很乏味。)
“没事吧?”我的声音被睡意弄得有些嘶哑。我听得出其中包含的关切:不由自主的(还没完全清醒)。像在某种回音室里听着自己的各种感情;被镜面围成的大厅放大音量,强调,编织成各种形状。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痛苦。我手足无措。我不喜欢看他经受痛苦。感觉就像一份滚烫并且跃动着的重量压在我的胸膛上,让我没法呼吸。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充血而湿润。他一脸忧虑。我把手指放到他肩上,手掌按在他胸前。他露出微笑。
“没事。”他用手覆住我的手背。“我还没见过你这么……担心的样子。”他眼中的痛苦将他的微笑衬托得十分奇怪。“在试着表现关心什么的,是不是?”
“快凌晨三点了。” 立刻开始辩解。闪过一丝热辣辣的难堪。“我以为你受伤了。”向下瞟了一眼他的腿。“你……”准备说,你腿瘸了,但是没有出口。一种话语的舞蹈,当你想避免引出更多痛苦时它就会继续下去。怪异的举动,却是必须的。约翰。
他低头。他知道我要说什么。他的手垂在身边;我把我的手拿回来,胳膊交叉在胸前。感觉冷飕飕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被奇怪的动静、可能的危险弄醒了,身体处于警备状态。约翰用手揉揉眼睛。我轻轻关上他身后的门,把他留在里面。把他留住。
“你有事。”同样不是一个问句。
他叹气。沉默片刻。他也许不会回答。他的眼睛,最能泄露他悲伤情绪的部分,被他用手指遮住了。他不想告诉我(为什么?)。他的嘴:紧闭着,小小的,仿佛是在抑制着什么东西。它们想倾泄出来,但他拦下了。“吵架。”
啊。他不(只)是发现了(如果确实是关于那件事的),不只是掌握了事实和证据。质问了。他是不是发现了詹姆斯?卡尔斯特尔,那个有着豪华别墅、妻子和两个上学的女儿的男人?还是发现了玛丽不在她自己所说的地方(一次,两次?):一个没那么严重的谎言被识破了。她的说谎行为是病态的:无论是否有必要,她都会骗人。书友会和桥牌和夜班和志愿者和别的什么,都被她用来对约翰的生活设下一场骗局。可能是任何事,任何一种小背叛。(可能是关于钱的:那双蓝色鞋子并不便宜。香水:一件礼物,但她会对约翰承认吗?)这些伴随着婚姻而来的矛盾激发了瘸腿。不难想象约翰和玛丽的争吵内容。最好不要问(如果他不想说)。伴侣们守在两人心里(或者以为自己守住了)的秘密。
他爱她,否则他不会受到这么大的伤害。
他走向沙发。“介意吗?”
他想在这儿过夜。想缩在沙发里(不在我的床里,不挨着我,他的头发贴着我的脸颊,我的(他的)T恤上是他温暖的呼吸,平和的,明显的,实实在在的)我的肚子里出现了细微的疼痛;有种被抛弃的感觉。摇摇头,让自己恢复清醒。
“当然不。”我不会说不。对约翰?永远不会。他不再分担房费了,但我依然把他看做我的室友。“留下吧。”
他犹豫了一下。我也是。在峭壁边缘摇摇欲坠。现在很晚了。我带着被打断的睡意浑身发颤。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悲哀。怒火。伤心。我拉起他的手。领着他在黑暗里穿行。我拽起我床上的被子(左边的;左边是约翰的),示意他坐下。他照做了。脱掉鞋子,外套,毛衫,把它们扔到地上。他太累了,双手都在抖(和我一样)。他站着:手放在皮带扣上,有一瞬间的迟疑。他看着我。脸上有一个我不是很明白的问题。(这种事我们以前做过。很多次。现在怎么有问题了?)
忽然反应过来,我正站在他面前,望着他(盯着)。表现出了某些东西。是什么?欲望?喜欢?关心?(爱?这对他来说算是意外吗?我想是的。我正摊开手给他看,不知道它一直被我藏了起来。)我移到床的另一侧,爬进去。两脚冰凉。约翰已经脱了牛仔裤,躺在床上。他仰卧着:紧张。(为什么?我在对他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吗?这和别的晚上没有区别——蜷在一起。他在我胸前睡着。很清白。(基本上。)是吗?)他翻身面向我,把他的(左)手放在我肩上,然后是我的脖子(冰冷的手指)。他又靠近了一些,吻我。
他的嘴唇,他的舌头。他在我手掌下的脸颊(有胡茬);后脖颈的光滑触感。热度。他的身体:这么近。贴着我。坚实的。真实的。对他的渴望让我痛苦;几乎可以压倒一切。冰凉的双手,获得了他的体温而开始发热,他的腹部,他的腰,他的后背。我游移着的(右)手。他的(左)膝在我大腿上。他的(左)手插在我头发里。约翰。
他和我分开,翻身离远(为什么?)。他出了口气。“抱歉。”
他干嘛道歉?(为结束了这个吻,还是为开始了这个吻?)很想问。但是:“没事。”我把手搁在他肚子上(很温暖)。感受着他的呼吸。突然亟需空气(房间里的空气不够)。
“我只是……”他吸了一口气,呼出。“很混乱。心烦。太累了。”他将手搭上我的手背。颤抖着。
“那就睡觉。”
我醒来时,他已经走了。他是怎么在不吵醒我的情况下离开的?(身体已经对他这么习惯了。)
*
需要你的帮助。方便则来。不便也来。SH
约翰赶到的时候带着玛丽。没有瘸腿。吵架在过去的几天里平息了?似乎是这样。幸福的家庭生活:恢复正常。客厅里到处都是不同大小的塑料箱子,每只都装满了分别来自于三个花园棚屋的园艺工具(位于郎顿的同一个街道)。正在处理一个相当久远的案件,手头只有一堆照片和一个裂开的头骨。凶杀就是凶杀:就算是一个十年前的案子,也可以实施逮捕。
我需要分散精力。
周六早上:幸福的夫妻一直在购物。约翰拎着几个口袋,里面肯定是玛丽的东西。玛丽涂着浅红色唇膏,看起来很有精神。(周六早上涂着浅红色唇膏?多么精心。多么正式。不言而喻:关于什么?警告?邀请?红色:很复杂。)一次试探性的和解。她的脸(像平时一样)友好,亲切,眼睛里不包含任何情绪。像一个架子上的瓷娃娃,只被小心地雕刻上了一种表情,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了。约翰一脸坚定的样子。说不上不开心,周身没有紧张感。他的肩膀:松弛。他不打算再提起那次吵架了,也相信玛丽不会。一次风暴过后的奇异平静。他的眼睛:睡得不好。他在门口放下口袋(衣服?也许是鞋)、
“这次要干什么?”约翰打量着那些筐。
“找出能造成这道伤的凶器。”把照片拿给约翰看。上面用铅笔写着大小尺寸。“我已经推断出它肯定是一件园艺工具。就在这些箱子里面。”
“我知道了。”约翰揉着前额。“你一大早就开始动手了,真不错。”
“我的上帝。”玛丽在厨房门口呆立住,“这个地方真危害健康。”
“别往冰箱里看。”约翰被逗笑了,“你会吓死。”
“还有微波炉,如果你体质娇嫩的话。”似乎应该警告她一下。尖叫声太让人心烦,而且哈德森太太会不高兴。
“这些难道是……”开始提问了。她有可能在看什么?鸽子(保存在福尔马林里;没多大意思)?切片的沥青?哦当然了:是指甲。
“没错。”最好把问题掐断在萌芽状态。“它们确实是,人类指甲。别担心,是在死后弄下来的。”
约翰忍住笑。打开一个箱子,“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说真的,詹姆斯,你吃的就是从这个厨房端出来的食物吗?”玛丽绕着厨房餐桌走了一圈,坚硬的鞋跟(不是蓝色的那双)在地面瓷砖上发出哒哒声。她没发觉。詹姆斯[。低级错误。说错了名字。在大脑中放在同一类别下的名字:爱人,孩子,宠物,同事,朋友,被我欺骗的情人们。还没意识到。“你肯定经常需要吃去痛片。”
约翰:他的脸在几秒钟之内,从好笑,满足,疲倦但平和变成了极端痛苦。他整个人都绷紧了。他的双手握成了拳头,他的嘴紧紧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细线。他脸上没了血色。连他的膝盖都僵了。他的身体好像被人打了一拳:约翰还没做好准备,没把自己武装起来。玛丽看不见他:他们之间隔着一摞箱子。她在厨房里转悠,好像那里是个百货商场的展台。而约翰则陷入了一次自我毁灭。
他知道了。
他果然知道了。(我怎么还能想到其他情况?)
他知道了那些次出轨,她为什么会离婚,可能甚至包括治疗师的事。他一直都知道。他们结婚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是不是就是他会娶她的一部分原因?被她的残缺所吸引,这种他感同身受的东西,他们两个都有着被过去的事件所伤害的经历?他知道:她的低自尊,她父亲的破坏性影响,她的负罪感和羞愧感。他甚至知道詹姆斯?卡尔斯特尔。具体到:他的名字。我没告诉他,自然也不会是麦考罗夫特。玛丽自己很谨慎:她选择了亲自告诉他吗?肯定是这样。罪恶感。她想变好。想被宽恕。想做一个诚实的人;像约翰的脸那样诚实,约翰痛苦的脸。用坦率来回报他曾经给过她的坦率(关于我,关于他对我的感情)。礼尚往来。
是吗?詹姆斯?卡尔斯特尔斯是一种报复吗?
她在惩罚他,为了他和我呆在一起?为了那个吻?(她知情吗?)为了在我床上度过的(清白的)夜晚?为了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诚实的房费分担者,部分是她的,部分(大部分?)是我的?(这种品质让她喜欢,同时也让她感到挫败。)玛丽会这么恶毒吗?不好说。也许不是故意的,而是无心的。下意识的。在此刻说漏了他的名字:绝对是一个事故(但不意外;预料得到)。玛丽的疏忽飞溅出来,伤害了约翰。她想把事情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就像约翰是可控的一样。它没有。
约翰的脸: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它当然不是。他们已经结婚了一年多,玛丽承认过她的不忠。他的脸上写满了这个事实。第一次很难熬;第二(三?)次变本加厉。他的呼吸:努力吸气,吐气。他在发抖。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让自己站住。这件事带来的痛苦。为什么?被叫成了他的(詹姆斯的)名字。约翰:被擦除了,涂掉了,移走了。(玛丽,你都干了些什么?)
她还是没注意到。她不会注意。她正在往水槽里看。“你们就在这个污水池里洗碗?”
打开一个箱子,拿出一把铲刀(绝对不是凶器)。给约翰看。他的眼睛(阴郁,充满怒气,羞愧,大受打击)凝视着我。他没有动。
他甚至知道我已经知道了。(这是当然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没有对我隐瞒他的怒意,连试都没试。这是一支多么微妙的舞蹈。比我所想的还要夸张。我伸手,握住他发抖的拳头。他没抵抗。
“也许是刀刃上的一角?你怎么想?有可能吗?”
他只是看着我。他没法回答。
“同意。”我把它扔回箱子,伴随着“咣当”一声。“不是铲刀。”我把手从他那里拿回来,他动弹了一下。双膝跪地,他的右腿忽然不听使唤了。他需要在身体下面调整它的位置,放好。他开了一个箱子。让自己背对着厨房。一段独处时间。
“这件事还要多久?”玛丽靠着墙,望向客厅。她很聪明,但还不够聪明。没法看出他紧绷的后背。他忽然丧失了功能的腿。听不出他的尴尬,刻意的呼吸。感受不到房间里溢满的紧张气氛。
“哦,要到晚上了,我想。”我的声音:不急不缓。难以捉摸。这本身就应该是个线索。她没听出来。约翰抬头看我。感激。
她叹气。“那我要回家了,行吗?”她拿起口袋。“过会儿见,约翰?”
“会是铁锹吗?”我拿出一只挥舞着。(明显不是)
“回见。“约翰的嘟囔从层层难过中穿出来。他咳嗽一声,好像箱子有灰。(它们没有)。“好的。回见。”
Chapter 14:模式识别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放好手指,举起(新的,没有以前那支好的)琴弓。音符已经在那里了,只等待着被奏响。接下去会发生的事是提前被决定了的,可预见的:变量都已经设好。关键性的偶然因素构筑出了唯一一种未来:我手指的按压,放在正确的位置上,等着。琴弓在琴弦上拉过。第一个音符响起,与预料中的分毫不差。音乐是毛发与钢铁之间小小的冲突、我肌肉的记忆,和我指尖压力的产物。不会发生偏移。证据永远都指向一个清晰而明显的结尾。只是个模式识别问题。
柴可夫斯基(当然):故地回忆。浮丽,感伤,绝对(至少)近于滥俗。约翰好像不介意。(约翰绝不会介意)。在为约翰演奏柴可夫斯基了这么多次以后,我被迫承认了品味的主观性:他的陶醉表情让我耳中的音乐变得不一样了,即使我手下的音符是用再熟悉不过的方式奏出的。一方面是夸张的多愁善感,但同时也是毫无虚饰,完全真诚的。
约翰坐在他的椅子里,闭着眼睛,神情放松(终于)。玛丽带来的痛苦依然没有散去,在他脸上盘旋。(她给他发了四条短信。每次他都瞥过屏幕上的名字,然后皱眉。只回了最后一条。简短的。)他的手松松垮垮地搁在扶手上。掌心朝下。整洁,干净的指甲。裤子:被箱子弄得有点儿脏(它们已经被包好然后还给警察了;是修剪锯,锯齿上还留着血迹。简单)。约翰的胸膛平稳地起伏着。能看到他衬衫里面的T恤:纽扣解开了。他的喉结不易察觉地动着。他的右腿放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那会让他觉得疼)。他的皮带扣反射出台灯的光。(想了起来:它落在我卧室地板上时的声音。他的皮肤,他的膝盖挨着我的大腿,他的嘴唇和我的贴在一起时的触感。)
我会在最不恰当的时刻记起这些亲密接触,清晰得让人吃惊。在出租车里时,站在尸体旁边时,和雷斯垂德谈话时;在银行里排队时。他的味道刹那间在我脑海里重现,随之而来的是我可以预见的身体反应。我快速的心跳。微微脸红。我不合时宜的肿胀。我从没这么彻底地分心过,也从没这么渴望被什么事情分心。受不了。深呼吸:把注意力放在音乐上。我不会出错的肌肉记忆。桌子上剩下的快餐(中餐)。约翰叹了口气,在椅子里稍微动了动。在一个乐句里加了一个装饰音,他露出微笑。他的脸:那微笑是给我的,它让我的眼睑被快乐压得沉重起来。他喜欢听我演奏。
快结尾了。转向窗户,好像我一直在盯着街道上方那片空无一物的空间,而不是他。最后的音符:任由它响着,直到减弱,消失。我站着。小提琴扔抵住我的下巴,手指搭在它的琴颈上,轻轻摩挲着琴弦。莫名紧张(为什么?)。弓杆靠着我的裤线。沉默。约翰的呼吸。耳中是我急促的心跳声。
能听出来他准备讲话了:在座位里的微小移动,手指摸过坐垫,他的嘴唇分开了。“很好听。很美。”我喜欢约翰的称赞。胸膛里涌出一股暖流。
他的脚蹭过地板:他正前倾着身子。一丝迟疑。“你……”约翰总是说话说一半。“你以前和什么人约会……和什么人交往时,给他们拉过琴吗?”停顿。“不用问,你肯定拉过。”他又靠回椅子。(椅子腿在地毯上“嘎吱”地挪动了一小下)。
一开始。这像是个应该回答“是”或者“否”的问题,从句子的构成来看,给出的答案会有点儿别扭。不过那句“你肯定拉过”又让这句话变成了设问句。我敢肯定它不需要一个答案。他怎么问起了这种事:我还以为自己已经表明了对约会(或者和谁上床,既然他明显是这个意思)不感兴趣。这方面的证据相当清楚。
“那个……”他又开始说话,就在我觉得他不会把这个句子讲完时,他讲完了。“那很勾引人,你知道。它会……非常有效。”
“唔。”一个含糊的答复。他觉得我的演奏富有诱惑力,这让我异常高兴。他也在回忆我脑中的那些亲密时刻吗?(我的手在他的后脖颈上,在他的头发里,顺着他的后背滑下去?)他渴望着它们吗?我想给他演奏些别的曲子。我举起琴弓。
“那么你以前会拉吗?或者……现在会吗?”不是设问句。我转过去,看着他。他睁开了眼睛,渴求的,他的身体绷紧了些。伤腿被甩到了脑后(此时此刻)。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和我一样)。开始兴奋。我挑起眉毛。约翰问了一个问题,其中却同时隐含着另一个。这不是我擅长的文字游戏。他什么意思?我现在还和别人睡觉吗?我身边还有别人吗,像他有玛丽一样?当他坐在克莱普顿的公寓里,和玛丽一起看X-Factor时,我是不是在给别人拉琴?
“你以前像那样拉过曲子吗,给你的……你的前……”停顿。“你的……”他寻找着一个词语,却没找到。我知道他在纠结什么:女友,男友,不确定该用哪个。事到如今他肯定已经知道我的倾向了。想象不出我和男人或者女人在一起的情形,于是把这句话说出口需要挣扎一下?还是说他能,他能想象出,并且觉得我没法在两种性别之间作出取舍?他不想冒犯我,做出了假设。(做错误的假设:这正是我们最善于做的。)最后他决定了:“你给你的……前任情人们拉琴吗?”性别中立化。做得好,约翰。
我扬起琴弓,重新架在弦上。还没想好要拉什么曲子。我的手指:没摆好,没有意外。停顿。依然是个别扭的问句,很难直接回答。必须说清楚。(那是他想知道的东西吗?在这一点上我确信自己一直都态度明确。)
“一个都没有。”
再来一首柴可夫斯基?还是别的?柴可夫斯基总能让他心情愉快,总是充满引诱意味。
“不是前任吗?”短促的笑声。“那么你还在和他们睡了?”
多诡异的揣测。我的任何事情约翰都观察不出来,就算他以为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也许对话下隐藏着的意思是这个:约翰在嫉妒某些并不存在的人吗?“不。我从来都没有情人。” D大调协奏曲?手指放好,做好准备。
“什么?”发自内心的惊讶。“完全没……”又是一个他不会说完的句子。完全没有。是的约翰。我猜这很怪。让人出乎意料。我其实不怎么往心里去。“哦。”他呼出一口气,“我。”也许这是他说过的最短句子。长长的暂停。我抚摩着我的小提琴弦,等他把话说明白。
我的这件事情他不了解,这意味着什么?没什么。什么都不意味。是否有过性经历不会对一个人的意识产生影响,人之所以为人,评判标准不是性。这种事的相关知识肯定也能从其他途径获得。我没和人上过床,这无所谓,但约翰好像觉得这很有所谓。我们之间明显出现了一种我定义不出的紧张气氛。不想站在窗边,下巴夹着小提琴。想呆在床里,旁边是约翰,他的手在我身上,他的嘴贴着我的。我不确定怎么从这里移到那里。没有直达路径。没有地图。我又转过去一些,好能看到他,看到他的脸。把小提琴从下巴底下拿走。等着。看着。
“我以为……”约翰叹气。他的样子很紧张。紧张得不正常。是紧张吗?还是别的?
显然这个发现比我所想的更加重大。为什么?这是另一个能被约翰加进清单的、我知识匮乏的领域吗?所有东西的意义都变了吗(又一次)?
他用食指揉着他的嘴唇。“嗯,一开始,你知道,我确实有点儿好奇。你说过你志不在此。我还记得。我是说,我想……可能你只是暂时对……嗯,恋爱不感兴趣。一次艰难的分手,之类的。之后我怀疑你……呃……你是不是没有……”
没有什么?假如我有个无能的治疗师(和约翰的那个一样),这种对话我肯定已经经历过无数遍了,不过人们多半不会与我分享他们对我的性生活史(或者缺乏它这件事)的看法。我已经注意到了,很多人都认定我在这方面没有欲望,于是他们在我面前会很放松并且配合。没有性欲的人: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男人,绝对也不是个女人。两者都不是。一套荒谬的观念。但却造就了一个有用的假象。没意识到约翰认同了它,全部或是部分。这就是他之前(一直)对我有所顾虑的原因吗?
约翰舔舔嘴唇。紧张。诱人。约翰的舌头。感官记忆瞬间闪过:约翰的舌头在我嘴唇上,在我的嘴里,(短暂地)碰到我的(右)耳垂。生理渴望的清晰证据(他在我胯上的,我在他大腿上的)。很明显。他肯定留意到了。直到那时,他都觉得我对性没有任何需要吗?(不被满足的需要不代表不存在。)还是他认为我没有欲望(对任何人,因为一次艰难的分手,被伤害了,害怕,或者只针对他)?无休无止的、但永远不会演变成做爱的吻和抚摸和碰触:对于我的性欲问题进行的长达一年的实验?(演得不错,约翰!)要么就是他想知道我是不是没法性兴奋?(他想知道吗?我脑中浮现出他在想象着这个的情景,在黑暗中,拳头里握着他的勃起,作为能够奇迹般治愈我的疗法,他的双手,他的嘴。让人沉迷的想法。)
约翰还没说完那个句子,但我已经推断出至少两种他在自慰时的幻想了(其中包含着我),同时还为自己解开了至少一个谜团。
决定帮他一把。没必要再留悬念了。一个提示。“你觉得我没有性欲?”
“我确实怀疑过。”约翰红着脸。我让他尴尬了。难以启齿的供认?
“啊,好吧,我有。”
“哦。”约翰用手指揉了揉后脖颈。“是的,我想我……发现了。”他换了个姿势。他的牛仔裤正变得让他不舒服。这场对话正激起他的性冲动。得承认我自己的情况也一样,虽然可能是出于不同的原因。
“所以。”他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你有性欲,但你一直都选择不去满足它。是这样吗?”
想了一下要怎么回答。事实是:在一个乡村教堂的厕所里,我(十五岁)的手撩起了一个女孩的裙子。她同意了,我感到好奇。棉布下的柔软躯体。快速、客观的探索。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会被任何人视为亲密的接触(除了对约翰)。没真正怀疑过自己的倾向(喜欢男人多过女人),却也没费事验证过这个假设。没理由怀疑。没对爱情关系中的复杂纠葛产生过欲望。这绝不是按计划做出的郑重决定;它只不过是许多次不起眼的选择的结果,一天天,一周周。我猜答案是句简单的“是”。
约翰正期待地看着我。等。他想要一个原因,但实际上并没有。我不是那种人。(或者,用我妈妈的话说,“你已经认定自己独立得没法被人爱了。”她认为这只是我感情不成熟的标志。现在回想起来,她也许没错。)
“我面前的机会从来都不完全……”考虑着接下来要使用的词句,寻找着正确的那一个,却失败了。从来都不完全理想?不太对。能让我得到?偶尔。充分。差不多。肯定是对的,但太一针见血了。选好了:“合适。”没说慌,完全没有。有过机会,暗示,告白,提议。它们总是显得不够有吸引力,或者值得一试,或者值得花费时间。或者: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它们几乎没断过。案件,或者可卡因。主要是案件。
“你不认为你也许错过了什么吗?”猛地有种我们正说着两件不同事情的感觉,虽然第二个的主题还很模糊。“我是说,这不是一个你必须有所了解的关于人类的领域吗?”
犹豫。对于这个有着两层含义的问题,不知道该怎么把答案表达出来。只能确定它最上层的意思。“我了解性交是怎么进行的。”必须时不时地说明一些显而易见的东西。
约翰微笑着。是个包含着喜爱的微笑,但还有别的。他又舔了舔嘴唇。刚刚反应过来我给了约翰第三种、之前他没考虑过的自慰幻想。他脸上带着狩猎者般的表情。(而我就是猎物。)一股战栗从上至下地传过脊椎。不得不在小提琴被我摔到地上之前放下它。我的手在颤抖。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你觉得那样就够了?”
“够了?对什么来说?工作吗?是的。”好像答得不对。正确答案是不吗?不,不够。牵扯到你的时候就不够了,约翰。永远都不够。有时候太多了,但即使这样,还是不够。复杂的。一个悖论,像你的其他部分。他凝视了我片刻,脸上隐约透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神情,和霎那的迟疑。就像我是一个他正在解决的谜题(也许我是)。解开了。
他站起身。朝我走过来。打开桌上的小提琴盒。指了指。想让我把小提琴放下。发着抖的双手动不了。约翰捏着我的手腕,引导着它。把肩托拿下来,然后从我手里接过琴,小心地放进天鹅绒的环抱中。
他关上盒子。“每个人都应该被触碰,歇洛克。”
想说这不是应不应该的问题,但他的表情让我闭了嘴。不加掩饰的希望。欲望。爱。我回到了屋顶上,一年以前,和他挨得那么近而产生的新奇感,感受着他的呼吸,他皮肤的气味。一阵恐慌。未知的水域。
他的手放在我脖子后面,把我拉近。他吻了我。
Chapter 15:单一配偶关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没什么是迟疑不决的了。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他之前迟疑到了什么地步。半梦半醒的时候拍我,在我的嘴唇上落下轻吻,他的手懒洋洋地摸我的脚踝:全都是预兆。全都只是(潜在的)通往此刻的前奏。他用手指抓住我的头发,好像要把我固定住,他的牙齿咬进我的下嘴唇,他的(左)手拽着我的衬衫。在解纽扣。一个个地解开,手指蹭过我的腹部。彻底改变着我。在我的皮肤里遗下一条燃烧的小径。
我错了。我不了解这种事。一点儿也不。
化学物质的集合(我)变化着,倾斜着,满得要溢出来。变得不稳定。感觉到一股去甲肾上腺素和抗利尿激素汇入了由于他的存在而奔涌不止的多巴胺:感觉它就混在从我身体深处冒出的感情激流中。让人痛苦的(不顾一切的,无法停止的)爱,欲望,喜欢。对他的。只对他。(一直都是。)想象着大脑此时此刻的核磁共振图像(他的左手在我肋骨上划出一种图案,他的嘴唇在我的脖子上吮吸出一个痕迹。);我的下丘脑,我的后海马体,我的枕叶皮质。控制欲望和渴求的明亮部位必须是可见并且显眼的。不可否认的。那里用催产素刻着他的名字(*译注)。化学性的头脑游戏。大脑与生俱来的瘾。(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的手顺着我的胯部向下滑(那里被他用火热的掌心包裹了一会儿),来到腰椎。手放在我身上,手指张开,往下按:用力把我压向他。各种各样的力道;重的,然后是轻的。他的手指沿着我的脊骨画出线条。颤抖:他手指的路径在我皮肤下遗留了一片滚烫,蔓延到各个角落,将我裹住。让我的感官高度敏锐,燃烧着,他碰过我的每一个地方。我的耳里响着巨大的心跳声,轰鸣着传遍我的身体:飞快的。空气不够。
把脸埋进他的脖子。吸进他的味道:都是平常的元素;他的沐浴液,他的洗衣液,他皮肤上好闻的牛奶味。一种能让我在任何地方认出来的味道。吸进他必然会分泌出的雄性酯醇;他的荷尔蒙无疑正在增强我(明显的,感觉得到的,挺立着的)性兴奋反应。
我的双手搭在他的腰上。拉扯他的毛衫:感觉手指又笨拙又没用。我手上冒出一丝震颤,接着就移至整个身体。他的(左)手在我背部下方动作着,指尖溜进我的腰带下。我的头向后仰,仿佛被他触发了一次条件反射。抽气。我喉咙里的呻吟被他亲吻着我的嘴唇吞进了嘴中。右手包住我的后脑,手指缠在我的头发间。舌头碰在一起的质感:他的格雷红茶的味道。我的舌头被他太过用力的吮吸弄得很疼。
他喉咙里发出不成字句的声音,当他亲我的下巴时,这声音就贴着那里震动着。短短的指甲陷进我肩胛骨下面的皮肤。热气呼在我的耳朵上。嘴唇在我耳垂上。牙齿。手指在我裤子纽扣上;被迅速解开了。
喘着粗气:身体对于氧气的需要正在激增。世界变得很小了:它限于这个屋子里,限于环绕着我(他)的空间里。当他的手蠕动着进到我的裤子,并碰到我过分热情的勃起时,世界变得更小了。它也许会在转眼间毁灭:他手上的热度覆盖在我(湿润的)敏感的肉体上:强烈的快感让我膝盖发软。他抓住我。他的腿:极其有力,极其稳定。我能感觉到他抵着我的脖子露出微笑。吻我。他的睫毛擦过我的皮肤。
“上床。”他的声音有点嘶哑。拉着我的手(他的拇指抚过我的掌心)。把我领到我自己的卧室。(这种约会的传统地点。他表现得循规蹈矩。)很难想到其他房间(或者其他地方)的存在了。(他放在我掌心里的拇指组成了整个世界。细微的动作,摩擦。用任何语言都表达不出我想说的一大堆话。)我没法不盯着他看。他的嘴唇是鲜红的,还有点儿肿胀。我能看到他下唇边上的齿印(不记得咬过他)。
我的房间。他脱掉毛衫。他的衬衫。我的呼吸短促而快速,当他的皮肤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猛地吸进一口空气,然后望着他。熟识的,但同时又是陌生的。(更多矛盾了。)他的身体,军人般的结实,匀称。笔直的线条。在我眼里很熟悉,但现在不一样了,某种程度上。过去经常看到他的肩膀在对着电脑,或者水池(洗碗)时往上耸,或者被买来的东西的重量压得塌下去。他的身体被毛衫和大衣和距离遮盖住,保护起来。现在他挺直地站着;毫不畏缩。在危险、混乱(我)面前毫不畏缩。那个圆形的子弹伤:我们初遇时的刺眼红点,当时它只有几个月。容易发疼,我第一次看到时它还在肿着。现在是一道浅粉色的突兀伤疤,几乎平了,它是一个记忆,关于一次对他身体无法想象的侵入(他们竟然敢做这种事!),它已经被填满,被治愈了。一个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在这里(在我身边,现在,半裸着,注视着我)的记号。黑白颠倒:危险的东西是种抚慰,而让人安心的东西肯定有危险性。发生调转了。
他上半身赤裸着,朝我伸手。把我的衣服脱下去,像是在打开一件礼物。(他一只只地脱掉我的袜子时,手指轻柔地蹭过我的脚。)将我从几层织物中拆出来,温和地,让我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打着颤,生平头一次勃起得这么高。他目不转睛。他碰了碰我的胯部(很轻,像是我会碎掉一样。我会的)。前倾过来,吻我的(左)乳头,灵活的舌头在上面绕圈。我今晚第二次担心自己几乎要完蛋了。压下一个我简直认不出来的声音。
他很快地抽下皮带,解开裤子纽扣然后拉开拉链;他用一个流畅的动作扒下了他剩下的衣物。(熟练的。刹那间觉得有些遗憾,我没见过他不熟练的样子,于是体会不到对比的乐趣了。)现在看见了:证据。证明我正确地推测出了他勃起的阴茎的大小和宽度(或者,更恰当地说:我正确地幻想出了)。依据的是我与它的几次接触。当时我与它的距离近得能够让我做出估计,虽然中间还隔着衣服和礼节。(我几个月的自慰幻想被证实了。)我的血液中一定充满了皮质醇,我的大脑里则是多巴胺。有种想去碰他的巨大冲动。意识到我正用舌头不断舔着嘴角。
”过来。“他把我拉到床上,拉到他身上:笨拙地跌倒。他的皮肤(光滑,无穷无尽)贴着我的,不停磨蹭着。脑袋发晕,摩擦带来的感觉淹没一切。最后四肢摊平,把他半压在身下,膝盖在他两腿之间,一手埋在枕头里,另一只按着他的肩膀。(伤疤组织。)他用曾经采取过的方式吻我:吻在额头上。也吻了我闭起来的眼睛。两手捧着我的脸。我重新睁眼,看见他正在端详我,仿佛想要读懂我。表情:温柔。喜爱。他在看我的脸,我的身体:想知道我是不是可以,赞成,同意。温柔地吻我,好像我们正从头再来一遍。我把舌头压进他的嘴唇间,作为回答。
他的手放在我背后,蜿蜒着向下摸索,最后停在我的屁股上;用力抚弄,感觉不该这么好。抑制住一声呻吟。
我头一次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计划,有目的。(一系列的步骤引出一个最终结果:做爱。)他的手牢牢地抓着我的屁股,把我压向他,他近在咫尺的手忽然让我的会阴部开始刺痛,饥渴地想被碰触。忽然渴望被侵入(被什么?)不会拒绝任何事。没有限制。我的阴茎,压在我和他的腹部之间,分泌出的液体正流到我们两个身上。他在我的骨盆上留下了一小块圆形的湿斑。摩擦。快感。既不够,同时又太多了。
他的呼气吹到我头发里,笑了一声。“这不会太久,我觉得。”
一瞬间:被打击了。指责吗?不。他在说他自己。可能也包括我,不过绝对是他自己。换了个侧卧的姿势,把手放到他胸前,用胳膊肘支起身体,用一条腿圈住他的双腿。也许同样在说我。
“不会。”同意道。向前倾去,嘴唇放在他的(右)乳头上。吮吸。一声呻吟在他胸膛深处响起。那一小块皮肤突起在我舌头下涨高。(勃起组织的奇迹。)他用右手摩挲我的后背,关节在我的胯部来回磨蹭,再滑到我的屁股上。
俯视着他的整个身体,同时我充满好奇的手指经过他的腹部(湿了),握住他的阴茎。这个动作让他从胸口处发出一个渴求帮助的声音,鸣响着传进他的下腹。火热,坚硬,被(对我的)欲望弄硬了的鲜活肉体。捏紧。大拇指抚摸着他的阴茎头,感受着那里的皮肤裂缝,表面的湿滑,和下面紧实的系带结扣。他的胯部猛地向上一动。他对着我的脖子呻吟着。这些举动与我唯一体验过的性行为没什么两样:上下套弄着他的阴茎,手指划过他的包皮,拇指在他的阴茎头上打转。那里的液体增多了。他的(左)手开始和我一起动作,手指交缠在一起。他粗鲁,不管不顾,迅速。催我加快速度,然后让我继续停留在他的那块皮肤上。探索他。和我类似,却又是不同的。迷人。
“歇洛克。”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半张着。俯下身吻他,舌头溜进他的嘴。遵从他手指的指示:快速而粗鲁。他在我嘴里叫出来。手感受到了他的精液的热度。他的手指逐渐放慢动作,节奏慵懒。他的嘴唇还在轻轻吮着我的下唇。累坏了。快速地深呼吸。他的身体静止着:他的(右)手放在我的腰椎上,手指一动不动。我看着他胸膛的起伏,他合起的眼睛。我稍微挪了一下,把手举到眼前。看他射在我手指上的液体。放进我的嘴里:品尝。约翰。他“嗯”了一声;感觉这股震动传遍了他的身体,进入我的皮肤。扫过去一眼:手指放在我的嘴里,看到他正望着我。
他握着我的手腕。接着拉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放在他嘴里。灵巧的舌头;他的嘴:火热。他轻轻地推了推我的胯,让我翻身仰卧着;我的眼睛发着颤地闭起了一秒钟,他立刻无处不在。他分开我的腿,爬到它们之间:猜得到他接下去要做什么,紧闭双眼。期待。心跳很快。呼吸。
但我错了。(他怎么一直都能证明我出错了?)他躺在我身上,我们的皮肤贴在一起。潮湿,松弛,温暖。我的阴茎上是他的毛发,被弄得发痒。他在吻我:先是我的嘴(柔软的嘴唇),我的脖子,我的前胸,我的腹部。他吻着我胯骨上的凹陷部位,我的大腿内侧。停顿一下。感到他的呼吸喷在我的勃起上。睁开眼睛,看见他盯了那里一会儿,打量着。他的手抬了起来。他靠近,他的手抓住我的阴茎,舌头压上了我的阴茎头,眼睛闭起。
世界浓缩成一个清晰的小点。身体关闭了所有无关紧要的生理过程。它们被叫停。
极乐。
他的舌头。(粗鲁。火热。灵活。哦。)
嘴。(湿润。吸力。偶尔有牙齿的碰撞。滚烫,毫不犹豫。)
他柔软的上颚。压下来。压力。他的舌头。(天啊。)
他的嘴唇包裹着我。我的全部(循环系统,大脑,所有推理能力,所有胜利)都凝缩到了他里面。一个突出的勃起组织。在他的嘴唇下。在他的嘴里。
我没用的双手陷进床褥。
他的手指爱抚着我的阴囊。捏紧。我的耳朵里有一些我认不出来的动静(我自己的声音)。无能为力。极乐。完美。
他的嘴唇挨在我的系带上。下巴微微擦过(胡茬)。我胸中发出低吼。(再来。)
呻吟,乞求,语句从我嘴里泻出。失去了控制。(也不想要)
火热的湿漉漉的大拇指(上面有我自己的精液,他的唾液,已经区分不开了)在我的阴茎头上,我的系带上。快乐:巨大的,深重得近似于痛苦。极乐。(哦,求你了。约翰)
手指按揉着,抚摩着。生硬的摩擦,冰凉的双手。他在讲话(一个问题?)我理解不了。说不出话。(再来。求你了。再来)
我的手,费力地与被褥分开。他吻着我的掌心。把我的(左)手放在他的脑后: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他的(左?不对:右)手在我胯部蜷曲起来,然后拉起我的(右)手,让我们的手指交叉起来。五个部位接触在一起。我在呻吟。(求你了。)
他的嘴唇,他的舌头又来了,火热,湿润,完美。(我想念它们,别停)。他低沉的声音围绕着我,他的声音在我体内鸣响。
他的拇指:向下滑去。到了我的阴囊下面。在我的肛门周围打转,轻轻按压着。(灵巧的拇指)
灵活的舌头。(God yes。永远别停。)
拇指停在我的会阴部,划着圈地向下压。前列腺。攥着他的头发,拉扯。大力的吮吸,坚实的舌头的旋动。五颜六色的快乐。
爆炸:从里面开始,随着一股纯粹的极大幸福向外推进。波浪:胯骨和腿的剧烈扭动。不知羞耻的。不加思考的。也许在大喊。声音消散在一片纯白中。
裹在一片温暖和安全中。嘴里不由自主地涌出一些话。他的名字。表白。想了起来:高潮过后的化学物质变化。一股爱意将我压倒。浑身瘫软。动弹不了。永远都动弹不了了。试着思考。
记得。催产素。内源性阿片肽。会导致大量单一配偶关系产生。
无所谓。感受着他的手指和我的缠在一起。没法放开(不会放开)。他的身体挨着我,他的大腿放在我的上面。他吻着我,轻得我几乎感觉不到。我太无力了,没法好好地回吻他。
他原谅了我。他的下巴靠在我额头上(胡茬)。如此圆满。
“我也爱你。”他对着我的头顶低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注:催产素是荷尔蒙的一种,虽然名字是这样,但是男性也有,会在性高潮前后增多
Chapter 16:极其无聊的陈词滥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