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他没伤害我似的。(他离开我,和她在一起。和玛丽。在我有机会之前。在我明白一切之前。在我可以学之前。在证据充分之前。)你伤害了他,你知道的。我想自己大概知道。不管是怎么知道的。
“你也一样。“回嘴。有点儿幼稚,可这并不是假话。她带给他的伤害肯定比我大。我从他的脸上看出来过。她满足着自己那种与除约翰之外的男人调情、引诱、控制、以及操纵他们的欲望,(可能也包括约翰)。以后会一直如此。她撒谎(掩盖事实)。
她撅起嘴唇。我显然给出了错误的回答。她无动于衷。(也许羞愧了?)争论:反击。如果是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我就算没法完全看出人们在想什么,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但是猜不出玛丽的想法。从来都不确定。不知道什么是伪装,什么是真相。她不变的平易近人之中藏着心计。
她叉起一块莴苣,送到嘴边。“我知道你不是个……”她停了一下。考虑着措辞。“嗯,会体会别人心情的人,不过你应该更小心些。如果你不想让他心碎而死。”她把叉子放到嘴里。让我一个人琢磨这句话。
心碎?(想起来:我耳朵下的他的心跳声。没有碎。很完整。完整的,把血液输送至全身,他升高的热度传进我的皮肤。)
为什么他的心会碎掉?我还没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异常明白吗?他的心不是被一个妻子(虽然可能很糟糕)和一个情人(我)填满了吗?无论怎么看,他所拥有的东西都丰富到了难以招架的程度。难道两方不都是在全心全意地爱他?我到底怎么不小心了?
“你想和继续跟他睡的话也无所谓。”(她说着,嘴里塞满了食物。)她知道了。(真的?是一个花招吗?不对。她是知道了。)已经猜到了。她好像完全不介意。怎么可能?端详她的脸:什么都看不出来。没有任何情绪。亲切,放松,平和。不真实。她把自己关在了一道由好脾气筑起的墙壁后。但她丝毫没显露出痛苦。甚至不惊讶。(只有一点儿越来越明显的紧张,蚕食着她的愉悦外表。)
奇怪。出乎意料。
约翰和玛丽达成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协议(显然)。它们会是什么?
玛丽:可以把她公开的秘密维持下去?(真的吗,约翰?)完全接受了玛丽无法忠贞不二这个现实?(无法自控的说谎行为呢?)一个谜团。
约翰:约翰可以继续拥有一个例外。我。以各种可能的方式。(这会是真的吗?)
我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我被约翰所吸引(精神层面,身体层面)。约翰爱上了我。(他爱我。)玛丽:喜欢感情上左右摇摆的男人。他们相信我对性不感兴趣(以前我会承认这点。)
她肯定一直都知道约翰爱我。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他们以为我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对于约翰(只针对我的)需求来说,我是个安全的承载者。她觉得我不可能或不愿意索取(或者接受)他的身体,他的喜欢,他的爱。(约翰也有过怀疑。想象一下他们的谈话:玛丽一定努力说服过他。直截了当,娴熟,坚定。没有等,没有集齐证据,没有权衡选项。无性欲的人。约翰接纳了玛丽的看法,他需要证实它,或者证伪。他确实这么做了。干得好,约翰。)
她已经认同了,他们婚姻中的第三者(我),类似于她自己偷偷带进来的走马灯般轮换的第三者。一个(受到欢迎的)潜在威胁。一股牵扯着约翰时间和精力的拉力。一种身体上的折中方案(约翰与我共处,与她,再与我)她为什么会认同这种事?出于她特殊心理的要求(一大堆地下情人);他特殊心理的要求(我,只有我)。
这么想没错吗?证据能支持这样一个命题吗?都是吻合的:当我发短信给他的时候,他会回我。当我让他出现时,他会出现。如果我吻他,他就回吻我。当他全裸地紧贴着我时,他没有负罪感。我是个例外。我叫他留下,他就留下了。(约翰:你已经是我的了吗?)
“并不是说你需要征得我的同意,当然了。”玛丽。她在笑。有什么好笑的?这其实是个笑话吗(又一次)?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同意用不着谁来要。她已经主动给出去了。(多么荒诞的情况。)“不过现在你让他混乱得要死。”
“是吗?”感觉就像站在流沙上。真相并不像我所期待的那么清楚。也没那么简单。但从某些方面来说,也许比我以前认识到的简单。(约翰:你把我卷进了怎样一场旋风中?)
她又笑了。短促的。“显然。”又低头去喝咖啡。(靛蓝色。)
“想不出为什么。”只有一件事好做:挖掘信息。积累证据。
玛丽呼出一口气。“他骨子里很浪漫,你知道。”
“其实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你以为他发的短信都是怎么回事?”她看过他的短信了?给我的?表白,失望?(她也看了我的回复吗?)
我的回复。
哦。
她是不是认为约翰对我的感情都是单方面的?我外在的表达方式:在他没有察觉(我)的情况下看他。一根拐杖:不是我想象中的体贴礼物吗?也许在玛丽的眼里,反而是某种玩笑,嘲讽(很像她给他的那一根)?那些短信:是不是又简短又生硬?看向我的手机。向下翻。玛丽坐直身子,嗤笑。以为我在重温约翰的短息。我是在重温自己的。他告诉我他爱我;我开了个玩笑。我放了他鸽子。将之视为证据:抛开其他相关信息,我会怎么解读?从某个觉得我感情淡漠的人的视角来看,事情就呈现出了不同的样子。是的。我明白了。她的论点。她的论据。她的(错误)推断。
约翰: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是不是建立在他和玛丽之间的谈话上,约翰想知道我是否爱他(我是,哦我是的,约翰,你想得没错),而玛丽告诉他我明显不是?甩出这么一点儿数码产品里的(和其他)证据,指出我的过失?
不足的认识会导致错误的假设。
“你明白了?”她胳膊交叉在胸前。
“我明白了。”千真万确。但明白的东西并不是她企图表明的那些。“你想让我怎么样?”
“把事实告诉他,”她耸耸肩。“如果你想继续和他上床,我没意见。其实我还更喜欢这样。但要告诉他你不想,”她停住。我不想什么,玛丽?“被爱情束缚住。你不想他每天晚上回家向你要一个拥抱吧。”她翻了个白眼。就像这是个疯狂的假想。是约翰身上的一个奇怪的缺点,会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约翰。回家,从我这里寻求慰藉,而不是她。我不想吗?(其实我喜欢这样。)
涌上一股兴奋。喜悦。几乎抑制不住。一直都在避免细想这件事,因为害怕它会不可避免地带来痛苦。要是约翰离开玛丽,回来,属于我,会怎么样?
的确:约翰的皮肤(嘴唇,舌头,牙齿,双手,骨盆,胯部,不用说其他部位)相当让我分心。如果他是我的(全都是我的),而不是玛丽的,如果他转向我寻求爱,而不是向她,这会导致什么问题吗?有可能。案件需要我投入全部的注意力。我能给得出吗?
也许我会习惯他。让人分心的东西会渐渐减少。或者我会学着适应。学着把想法、数据、推理与约翰的触摸(触摸约翰)带来的极度快乐分隔开。一个挑战。约翰的存在让我的视界扩大了,而不是缩小。证据显示如果没有他,我就会茫然若失。是的。我可以管好自己的分心。当我做不到时,他会理解的。他会帮忙。是的。(一个会让我乐此不疲地处理的问题)
玛丽的声调充满讽刺,冷漠。(她肯定真心把我想成了一个反社会人格障碍者。和太多人一样。太多人了,却永远都不包括约翰。)“你不想每晚揉他的肩膀,问他今天过得好不好吧?”我不想吗?
我从来都没问过约翰这一天过得怎么样。想当然地认为如果他想说,如果有什么值得分享的趣事,他会主动告诉我的。(对他人的生活表现出兴趣:一种表达爱意的形式。不只是单纯地询问信息。表达关心的方法:一个有用的新发现。)
她又笑了。(紧张。她怀疑自己出错了吗?她是不是从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可疑的东西?可能。可能没有。不确定。)“他被搞糊涂了。他以为你也许愿意。对他来说,那是个……诱惑,你明白的。”
“啊。”
“他的这个梦做得有点儿……太久了。你这么聪明的人,肯定已经猜到了。可你不应该让他抱有幻想。”一个宽容的微笑。(无论怎样,无论她怎样不专一,犯下了怎样的错误,她都爱着他。希望他幸福。希望他得到他想要的。认为他不能和我在一起。认为我只会伤害他,让他困惑,让他心碎。她在试着保护他,连同她自己。)
我以前知道他在幻想。以为他就希望这样下去。以为他会做出自己的选择。再说那时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据。但现在(显然)还有时间。把所有事情扭转回去,回到屋顶上,回答他问过我的问题(我没意识到那是个问题)。你不会喜欢这种事,你会憎恨它。当时我还不了解。对真相浑然不知:我不恨它,他爱上我这种事。我渴望它。就像他渴望把自己的生活置入危险,和被一把枪瞄准的感觉之中。没有他,我可能也会出现身心失调障碍。他的秩序渴求混乱(我);我的混乱渴求秩序(他)。对称。
“有幻想是好的。不光是好。我们总想拥有我们得不到的东西,这就是人类的状态,对不对?”她表现出了最大程度的谅解;这是当然的。这样他就不得不用同样的方式原谅她。她允许他保有他的幻想(和我生活在一起,他爱我,我爱他,除了他会从她身上获取家庭的抚慰),好让他快乐,让他快乐得可以继续安于一种均势的关系中。她填补我无能为力的部分。她需要我以那些她所希望的方式失败。一根紧绳。任何一阵风都会把他们吹翻。(我就是一阵风。)
“人类的状态我只知道两种,要么活着,要么死亡。其余的都是问号。”
“我只是……”桌子下,她的膝盖在一跳一跳。不安。她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神色。她觉得我明白了。我确实明白了。“我想回到原状。”她揉了揉太阳穴。“他现在很迷惑。事情……不该是这样。我们得解决一下。”
约翰的浪漫想法(关于我)。他的怀疑。正渗进他的婚姻。(毫无疑问。怎么可能不。)
哦。
他在沙子里画了一条界线。(怪不得她约我偷偷见面;她需要左右我接下去的行动。她已经没法对约翰施加足够的影响了。她需要我继续失败。用我的方式抛弃约翰,如同她用她的方式抛弃他一样。平衡状态。)
他没在和她一起睡。以后也不会了。他当然不会。等待航线。([color=Gray]译注:飞机在着陆点上空待降时的飞行航线[/color]。)他在等我的回答。玛丽也是。关键人物。(我)。静止状态,直到这些关系变得清晰,明确,重新变得井井有条。
我,再一次,导致着混乱,把他生活的整齐被角踢乱。而他正在向这种无序靠过来,渴求着它。把它找出来。和它一起爬到床里,与它做爱(与我)。
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会和他谈谈。”我会的。绝对会的。还不知道该怎么说。必须要想出来。
给约翰写了条短信。
我是你的混乱。你是我的秩序。我需要你。SH
按下发送。攥紧手机,屏幕向下搁在大腿上。等着。
“太好了!”玛丽看起来很高兴。她喝完了她的咖啡,靠在她的(小)椅背上。她误会我的意思了(一直都是)。不知道如何纠正她。至少是眼下。该怎么说?“我就知道你会理解的。约翰最近……心很乱。自从你们两个开始这事以后。我挺担心的。我想我们必须聊聊。“
“当然。“手机贴着我的腿震动起来。猛地一阵恐惧(为什么?)。约翰。看着屏幕。
你在哪儿?犯罪现场?你需要我过去吗?还是说你要我帮你洗衣服?
对着手机微笑。约翰。抬头看向玛丽。“你需要知道。“她眉毛抽动一下。“关于马克?约翰逊。”
血色从她脸上消失。她的手(松垮垮地搭在桌上)握紧了。她把拳头放到腿上。她还没把马克?约翰逊的事情告诉约翰;他是新的。非常新。是她在从约翰那里得知了我的事,得知他和我上了床以后找的。马克?约翰逊:她的报复,她的以牙还牙。为了保持平衡而做出的努力。(这段婚姻里的所有折中做法和不加掩饰的感情,让它变成了一个丑陋的东西。)她极为克制的脸扭曲起来。(害怕,羞愧,气愤,尴尬,怒火,后悔。)很快它就恢复了原状。她做了次深呼吸。微笑。什么都没说。
“他有生殖器疱疹。”
她眨眨眼。瞪着我。
“我在他的垃圾箱里找到了阿普洛韦包装。”明显的证据。很多包装袋。他最近没有带状疱疹。显而易见。疱疹(生殖器上的可能性最大)。目前大概还没有损害到器官,否则玛丽会发现的。他不太可能在发病期间开始一段新的恋情。不过谁知道呢。
她用手捂住嘴。睁大双眼。(什么?)
“你该去看一下医生。做个测试。”站起来。“保险起见。”穿上我的大衣。今天下午的风有点凉飕飕的。感觉就像是在破晓时分迎接着新一天的曙光。约翰。“谢谢你的午饭。”微笑。“真让人醍醐灌顶。”
Chapter 20:为诗意而造,而非准确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你知道,她是错的。SH
街上有这么多人。全都走得这么慢。避开他们。跑着。奔流的能量像是可卡因带来的亢奋,再加上过量的尼古丁贴片和一杯咖啡。在人行道上左右穿行。肾上腺素(仿佛在追捕一个连环杀手)让我的心跳快得过分。极度的幸福感(因为内啡肽被诱导出来了?或者只是因为眼下的情况?很难说。两者都有。不在乎)。处于某个东西的边缘(推翻它)。走到主干道上。在商店橱窗里瞥见了我自己:整张脸都显出一种奇特的微笑。盯着看。几乎认不出来。用眼角的余光瞟到有什么物体在动。监控摄像头。正在偏过来对准我。麦考罗夫特。我关掉它。没法让笑容从脸上消失。也不想。其他任何事都不要紧了。必须去约翰身边。
挥手叫了辆出租车。呼吸困难。查看手机。没有回复。(奇怪。)
你知道她是错的,是不是?我敢肯定你知道。你了解我。SH
把约翰诊所的地址告诉司机。往后靠,凝视窗外。从早上开始下的小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太阳:明亮得炫目。觉得惴惴不安。觉得晚了。(晚了一年多。)不知道到了那里以后要说什么。手机在响。胃里冒出一股期待;它的尖锐碎片戳到了我的胸口,再向下延伸至我的胳膊。看手机。短信。是麦考罗夫特的(被失望揍了一拳。)无视。给约翰写了一条新短信。(他为什么不回我?)
曾经没准备好。一直没准备好。现在好了。觉得我现在准备好了。想准备好。SH
皮肤下布满了紧张感。我不断地敲着鼻梁(要是这能让出租车开快些就好了)。该死的路况。查看手机。再查一遍。约翰?(我要说什么?)
手机在手里震动。看向屏幕。又是麦考罗夫特。(他去死吧。)看了他的(见鬼的)短信,纯粹是出于挫败心理。
你今天下午心情不错吧。和玛丽共进了一顿美妙的午餐?多可爱的女人。
精力这么过剩,也许你能帮我做点些跑腿工作。为了国家。
麦考罗夫特。无聊。
回复:连篇的诅咒。按下发送。几乎是在同时接到了回信(肯定是在我回他之前就写好的。大概口述给了他的助手。对于我会说什么一清二楚。)混蛋。
能如此有创意地使用语言,妈咪会为你骄傲的。我今天下午过去详述细节。
沮丧地咕哝了一声。无所谓。不管他。反正现在也不回家。必须见到约翰。看着窗外向后退去的伦敦街景。握紧手机。(盼着约翰答复我。揪心。)震动。查看屏幕。约翰。我大脑里的快感中枢发生了倾斜,开始超速运转。感觉到快乐一路传送至我的指尖。约翰。(确实,妈咪会骄傲的。)
你在哪儿?你在说什么人?你没事吧?
一定是我没讲明白。全世界的词语都不够用。(我会说什么?)
我很好!不止是好。正在去诊所的路上。会解释的。SH
停顿。考虑。决定了:是的。当然。(不得不说。)
(想要说。)
我爱你。SH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一股恐慌涌了出来。为什么?这甚至算不上新闻。但是,但是。不舒服:处于一种毫无防备的状态。(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吗?)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兔子被按在一只解剖盘中。坚硬的心肌暴露在外。(一直觉得把心脏和爱情联系在一起很老套。爱是一种心理和生理现象,它的成分是神经突触和荷尔蒙、内啡肽和多巴胺受体,信息素,经验,共性,相互间的吸引。不是心肌。不精确的比喻。为诗意而造,而非准确。)
可还是察觉到了。它在我胸腔里的势力范围。仿佛它(一种感觉,纯粹的感觉)就嵌在那里,紧压着我的肺。靠上我的气管,让我每次呼吸都感受得到。像一件有形的实物,可以被移除,检查。展示。(可以吗?)
考虑。
(不。)
但可以做一系列血液测试。也许约翰会借我一只针筒,从我身上抽血。可以整个下午都呆在厨房里,一边等他下班,一边从自己的血液中提取出对他不容置疑的、纯粹的、完整的爱。科学层面的证明。我可以把成果裱在墙上。于是再也没什么好困惑的了。我只需要指着它,然后一切就全明白了。
手机。短信。约翰
我也爱你。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中枪了还是怎么?
车停了。付钱给司机(有点儿贵得离谱)。跳下去。大步走进诊所。约翰。(我要说什么?)径直从接待员身边经过。她在桌子后站起来,大为恼怒。她说了一些话(不重要)。约翰的诊室门。打开它。
他坐在一片宽广的午后阳光中,它们从他身后的窗户射进来,覆盖住他。他的头发:一缕一缕都被光线裹着,让他看上去好像头顶着一个光环。(透过刘海,能看到他鬓角那里有抹灰色:不同的质地,不同的触感。会给出不同的反应。)他的手放在一份档案上,被染成了金色。他的脸藏在一片阴影里。我眼中的阳光。约翰。
“歇洛克!”他站起身。“你没事吗?”冲向我。摁我坐下。检查我是不是受了伤。我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双手(贴着我的胸膛,我的肚子,我的胳膊)。约翰。“等一下,很抱歉。”他扭过头说道。“我很快就好。”那里坐着一个女人。六十多岁。手里拿着一根拐杖。(把约翰的那支弄丢了。会找到的。)她看起来很疲倦。几个月都没睡好了。他们两个都看着我,一头雾水。
哦。我打扰他们了。忘了这里可能会有病人。
“歇洛克?”约翰沉着嗓子,“到底怎么了?”
“他就这么闯进来!”气得发疯的接待员站在门口。
“是的,我知道,黛西。”约翰挫败地说。“他是……”又顿了一下。“他是一个朋友。没事。”
“克拉克太太很有事。”暴怒。黛西把这种情绪表现得极其到位。她肯定整天都在练习。
“哦,我没什么。”克拉克太太:属于老妇人的虚弱声音。她有严重的鼻中隔偏曲。也许这就是她睡眠窒息的病因。她好奇地看着我。可能认为我是他的同事。
“你有严重的鼻中隔偏曲。”相当明显。她的声音,她的睡眠缺乏。只能用一只鼻孔呼气。不停地摸另一只。黛西气哼哼地扭身回到接待处。约翰叹了口气。
克拉克太太吓了一跳。约翰上下打量着我。回头扫了一眼克拉克太太。又叹口气。认命的表情。“那么你一切正常?”嗓音柔和。关切。我让他担心了。他被我的情感爆发搞糊涂了。我的做法显然不太对。“没受伤?”
“没有,一点儿都没有。我只是得和你谈谈。”
“我的叔祖母就有这个毛病。”克拉克太太: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她做了个小手术,从那以后睡眠就好得不得了。”
“那正是约翰打算建议的疗法。”用上了我最让人安心的语气。“你会好起来的。”关心什么的我已经学到了一点儿。我能够表现出医生对待病人时该有的态度。
约翰发出叹息。“不能等到今天晚上吗?”他压低声音。我让他尴尬了吗?
“当然不行。”也许可以。还是没想好要说什么。
“关于鼻中隔偏曲,你可能说对了。”
微笑。“那是当然。”
“克拉克太太,你介意吗?两分钟?”
“不,不,你们慢慢来。”她在椅子上坐正,从提包里拿出一本小说(《应召女郎的私密日记》)。翻开。(书页已经卷边了。)
他拉着我的手,绕过桌子,把我领到一个小储藏间里。架子上放着药品样本、装有橡胶手套的盒子、巴氏涂片检查工具,疫苗。他半掩上门。
“什么事?”他一脸茫然。
“我……”等一等。思考。“你曾经对我说过,你觉得我会讨厌它。憎恨它。这个……过程。你记得吗。”
约翰扬起眉毛。
“你错了。我错了。玛丽绝对错了。”
他的脸上现出警觉的神情。“你和玛丽聊过了?”
“我们一起吃了午饭。”
“哦上帝啊。”约翰用手掌揉着额头。
身体前倾。吻他。目标是他的嘴唇,但最后仅仅吻到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落在了脸颊上。(他动了一下。)他惊讶地绷紧了身体,然后就放松了。他也吻了我,手放在我的后脖颈上。温暖。他的舌头。(格雷红茶。)嘴唇贴着我的。我开始心跳加速。他退后。看我。又吻了我一次。(轻轻地,在嘴唇上)。
“我想我懂了。”他的样子如此紧张。(他懂了吗?)
“我想回答你的问题。”
“好吧。”他回头望了望克拉克太太。“不过现在不行。”他微笑着。这是个大大的,灿烂的微笑。他确实懂了。“你的急切心情我很理解,真的。不过我必须在六点前把这些病人看完。”
“我爱你。”又被按在了一个解剖盘里。浑身都是绽开的伤口。柔软的下腹暴露在外面。
他又笑了。他的眼神里充满坚定。“我也爱你。”又吻上我。轻轻地。手搭着我的脖子,向下滑,他的大拇指爱抚着我的锁骨。让我的毫不设防得到了补偿,让它感觉很对。甚至是,很好。(催产素。血清素。多巴胺。内啡肽。此刻就连疼痛都是妙不可言的。我的神经末梢全都在震颤。浓稠的化学元素混合剂。他会抽些血吗?也许现在不是时候。)
他拿起一只小手电筒和鼻腔窥镜。”我要证实一下你的诊断。我们今晚再聊。“
“嗯。”不确定该说什么。“嗯,好的。”
*
从楼梯间通往客厅的门:开了一条缝。麦考罗夫特的作法,确保我知道他在这儿。应该转身离开。让他等着,直到房间变黑,直到他浪费了整个下午。现在没心思接手他乏味透顶的案件。很忙。被感情压得受不了。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在楼梯前犹豫着。
“我给你带了件东西。”麦考罗夫特的声音。有点儿平板。(他在逗我。)回音顺着楼梯传下来。僵住。转过去。麦考罗夫特的礼物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我可以去讨厌的酒吧坐着,等约翰回家。“来吧。你会喜欢它的。既然你自己的那把坏了,你也许会想要个新的。”啊。他带来了一把琴弓。诱人。(感觉到这把新的是件廉价货。太硬了。音色沉闷。缺少平衡感。)
(敢打赌它来自法国。镶金的伯南布哥木。大约是1870年的。)
(该死。)
再次转身。不情不愿。一步一个台阶。
“这就对了。”他愉悦的声音。他去死吧。可恶的操纵狂。
麦考罗夫特。坐在约翰的椅子里。用食指夹住一把法国的、镶金的伯南布哥木琴弓的两端。好像如果我没有上楼的话,他就会让它砸向地板。
”下午好,歇洛克。”他微笑。露出他的(最近漂白过的)牙齿。(新西装。剪裁得有些不同,好遮住他增加的体重。不断复发的内脏脂肪堆积在肚子上,再加上细得像棍子的腿,让他看起来活像只鸵鸟。西装是遮不住的。我冷笑一下。)
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里。“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算什么。”他微笑。“几份泄露出去的档案,希望你去调查一下。室内工作,我想你会喜欢的。”
无聊。“没兴趣。”
“没有?”他用大拇指和无名捏着弓杆,(绝佳的)玳瑁弓根泛着光。他摆出一副好像马上就要开始演奏的架势。“你确定吗?”研究着弓毛。“你不用现在就答应,当然……”充满爱意地摩挲着弓杆。(混蛋。)“你可以只看看证据,行吗?”
法国的。镶金的伯南布哥木。会让约翰的柴可夫斯基听起来如同丝绸。(该死。)
不公平。彻头彻尾地。“应该可以。”好像我真的很乐意一样。(并不是。)
他微笑起来。把琴弓转了个方向,递向我。“好了。是你的了。”我没动。不信任他。他挑起眉毛。“拿着。”
我接过来。它很美。它毫无瑕疵。远远超过我的上一把琴弓。
麦考罗夫特。对我露出外祖父般溺爱的笑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治疗师的笔记本。是谁的?(约翰又回去看他没用的治疗师了吗?我怎么会没发现?)
“似乎,”他打开本子,小心翼翼地翻着,仿佛里面的横线是用金粉画的。“嗯,似乎该说声恭喜,是不是?”指节从纸张上滑下来,然后翻页。“你一直都对我隐瞒了一些事情,歇洛克。“
“我尽可能地对你隐瞒一切事情,麦考罗夫特。”语气里少了些尖刻。心情依然好得要命。手里拿着美丽的琴弓。约翰再有几小时就回家了。我可以给他拉曲子。
“确实如此。于是逼着我干这种庸俗的挖掘工作。”他的手停下来了。重要的一页。他向我微笑。
他开始读:“多伴侣行为里的复杂关系。”抬头看着我。他认为这很好笑。“你之前知道自己就处在一段多伴侣关系中吗?我猜你肯定知道,在某种程度上。“翻到另一页。”前室友表现出的性欲缺乏导致婚姻紧张。这里有证据:列成表格了。里面的项目可不少。你为这个领域贡献了一个有趣的案例。“
翻了个白眼。“我相信这一切已经娱乐到你了。”
“哦,非常。最新的一个情人完美地迎合了患者的病征:在心理和性层面具有吸引力,但是不要求对方投入感情。这是不是很耳熟?
感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的确是完美的迎合。不要求感情投入?是玛丽的看法。不是约翰的。不可能。(是吗?)也许曾经是,但现在不了。
“重新去看治疗师的人不是约翰。放心。这里面的证据也没那么见不得人。“他皱起鼻子。“老实说,悲惨细节太多的话,我不会想看的。”
玛丽找了一个新的治疗师?她就不能找一个不会让政府拿到病人记录的吗?
哦。
玛丽没找治疗师。是一个治疗师找到了她。麦考罗夫特派去的。(她知道麦考罗夫特为了给自己找乐子,在雇佣某人搜集她最阴暗的秘密吗?她见过他:我“政府里的哥哥。”他们是在什么情况下见面的?他可能对她撒了什么谎,让她这么不加防备?)
“表现出一种想要逃离婚姻的强迫性需求,因为这种逃离是双方同时的。”他大笑。“真有意思。当她的出轨行为被全部发现时,她会获得最大的安全感。和经典理论正相反。不过当然了,如果不是最混乱最复杂的情况,我亲爱的弟弟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卷进去!”
他又开始翻笔记本。“啊,不过关键来了:患者的丈夫认为他的前室友对自己有感情。随后发生了争吵。患者害怕这会结束他们的婚姻。”他自始至终都挂着笑容。肯定没好事。“你从来就不是一个看重感情的人,但你知道自己的感情有多大的价值吗?看看我的成果,阁下,和让人绝望的事实!”
他把笔记本转了个面。把其中一页举到我眼前。我不想看。“看见日期了吗?是一年前的。这场争论从他们结婚开始就没停过。无论歇洛克?福尔摩斯爱不爱约翰?华生。”又翻了几页。“这好像是他们最喜欢的话题。约翰一直都没法完全肯定。他问过你吗?貌似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他抬眼望向我。等我给出一个答案。我不想。
“啊。他问过。不是吗?他问了。你回避了他的问题。好吧,这样的话你就不能把所有错都怪在他头上了。”继续翻着本子。
“啊,找到了:更正:前室友不是完全无性欲的。只是没有经验,迟疑和害羞。害羞。你!”他笑得几乎拿不住笔记本。哈德森太太从楼下就能听到他的声音。她随时都有可能端上来一壶茶。
“患者的丈夫已经与他的前室友建立了肉体关系[/i]。”他咧着嘴冲我笑。“患者松了口气。这是约翰在这儿和你过夜后,玛丽的第一反应,你知道吗?松了口气!你依然是这段婚姻的基石。她似乎喜欢你,于是把约翰作为媒介,通过让他和你维持关系而间接得到满足!多扭曲:这更坚定了她的看法,认为你对约翰没有感情。”他合上笔记本,塞回衣兜。“她觉得你和她一样。一个捕食者。利用他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是可弃的一次性物品。她对你的看法恐怕没错,真的。”
“不。”
“不?”他仔细端详我的脸,感觉过了很久。他点点头。“是的,我想她错了。”微笑。“那么你会抓牢他的。你也会好好对他。”我只是盯着他。他又点点头。“妈咪如果还在的话,一定会非常高兴。”
Chapter 21:他的(左)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晚饭装在桌上的纸袋里(正在变冷)。他的脸被我用双手捧着,他的舌头爱抚着我的下嘴唇。一只手放在我的腰背部位,指尖缓缓地移进我的裤子。另一只抓住我的头发。除了剧烈的心跳声(我的)和粗重的喘息声(我的,还有他的),我什么都听不到。我们好像正在狂奔。追捕一个连环杀手。同样的肾上腺素激流。我的手向下来到他的腰上;来回抚摸他的左胯。用我的(右手)拇指勾住他的皮带,然后拉,感觉到他的勃起顶着我的大腿。他呻吟着。嘴巴贴住我的脖子,露出微笑,发出轻轻的笑声。(他的呼气喷在我皮肤上)。
“我的天。”亲着我的下巴。他的(左)手搭在我的腰椎处,好像它生来就是为了与那里契合。(诗歌的天马行空:可以表达出没法被证明或者实验,但却千真万确的东西。)手指划过我的尾骨。我发着颤;他的手指触发了我退化的的竖毛反射。鸡皮疙瘩。性欲高涨的标志。(准确。)各种感官都在待命;能闻到他皮肤的气味,听到他拂过我喉咙的呼吸。用手指感受到他的心跳。对他的感知太过鲜明了,每一个动作,每一块绷紧的肌肉。(吻遍它们。)
“你他妈的让我觉得自己只有十几岁。”他低语道。在我耳边说出一个秘密。一句责怪。我让他怎么了。觉得。觉得什么?别扭?迷惑?愤怒?压抑?我自己的青少年时代可以用这些词可以贴切地描述出来。(一般人的是什么样?)“被你碰几下,我就几乎要射在裤子里了,真荒唐。”啊。性兴奋导致了一次早泄。一句赞美吗?也许。(很可能。)嘴唇压着他的脖子,听他喉咙深处的轻微声响。双手在他背部的(滚烫)皮肤,和他的脊椎上摸来摸去。吻他。(他急不可耐的舌头。)
“歇洛克,我——”哈德森太太。在公寓里。哦天哪。
快速地回想了一下,反应过来:听见了哈德森太太上楼,甚至隐约听见了她敲门。却全都无视了,好把心思放在约翰发出的喘息声,他火热的嘴,他握住我右半边屁股的手指上。大脑会严格甄选出它愿意关注的东西。
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哦,对不起,我……”哈德森太太。约翰僵住了,然后飞快地将手从我裤子里抽出来,整个人也和我分开了。她脸上的歉意在半秒钟内变成了怒意。“约翰?华生!”她惊诧地张大嘴。
“呃,我……”他清清嗓子。温和地笑着。“你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
“我应该料到的!”她双手叉腰。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怒火。“就在他被你伤透了心之后,最后终于走出阴影的时候。”双臂环在胸前,一只脚拍着地面。从没见过哈德森太太气成这样。“让可怜的歇洛克得到一次幸福,这会杀了你吗?”
约翰张嘴想说些什么,不过很快就闭上了。转过头来看我。脸上带着疑问。好像很吃惊。
“现在你打算对你的年轻人说什么,歇洛克?”她朝我咂咂嘴。哦天啊。应该做些解释。
“哈德森太——”
“你不能两个都要!”她挥舞着双手。“你也听好了,约翰?华生。做个选择,然后就别脚踏两只船了!我不管了!”她转身离开,把门在身后大力甩上。一边下楼一边嘟囔。
沉默。约翰的手又放到我的腰上。用力的手指。“你的年轻人?”(这是嫉妒吗?事到如今约翰真有资格嫉妒吗?在他有个妻子的情况下?)
(不过还是很得意。)
叹气。解释。“就是你。”他扬起眉毛。不知道该作何感想。没觉得自己是个年轻人。“她不小心听到我们了。上周。她以为你是别人。”
“走出阴影,从……”听得出他在思考,简直能透过他的皮肤感受到。用双手按住他的胯。“她以前认为我们……”约翰和他永远只说到一半的句子。
“是的。”确认。“她认为你伤了我的心,然后离开我去玛丽身边。”
他哼了一声。“好吧。”摇摇头,露出微笑,似乎这很可笑,不可理喻,难以置信。“那么你得在什么时候把事实告诉她,好让她别再恨我了。”
我没说话。考虑。(我该说这个吗?)“嗯。”(也许应该说。)“你确实。”(应该把事情搞明白。)“离开了我。到玛丽身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一阵难过(比我想象的更甚)。它戳在我的胸口,为令人痛苦的空虚打开闸门。(你离开了我,约翰。)想到了约翰的子弹伤:外来物闯进肉体时的入口。暴露在外的感情创伤。屏住呼吸。它很疼。
“没有。”他注视着我,摇头。坚定。悲伤。(不知道他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咬住嘴唇。他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他怀中。头靠在我的肩上。紧搂着我。揉着我的后背。“没有,不,完全没有。”我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脖子里。将他的味道吸进来,不放他走。(你有,约翰。你当然有。)
他站直。再次看向我。“我没想到……”他叹气。(他的呼气吹在我的下巴上。)“我曾经试着和你谈这个,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但那句话在当时还算不上问题。它是对于事实的陈述,而且好像正确得毋庸置疑。(我怎么知道?我怎么它其实是个问题?)推理错误。我的那些总是被约翰唠叨的知识漏洞。我的无知和我的知识一样惊人。我是由极端构成的。
“我以为你……”停顿。我什么?“完全不感兴趣,对……”对现在这种事?不。不对。像他和玛丽那样。(我们没到那一步。是不是?应该没有。还没有。可能就是现在。可能很快了?)我感兴趣吗?当然。(我那时感兴趣吗?好像不。不知道。现在明白了的东西,在那时还浑然不觉。不了解自己的心。)“我以为你不想陷入一段感情。和我。”
我不知道。也许我是想的。如果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想。我本来可以逐渐弄懂。不用经历心碎。(我可以吗?)
心碎。胸膛里的知觉,看见他和玛丽在一起,看见他很开心时感受的疼痛:那是心碎吗?一定是。最近它出现得越来越少,于是越发明显了;手放在一个滚烫的物体上:过后会更疼。
“我那时就知道。”他直视着我。想把我吓退。我没有。“自己爱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不过希望好像很渺茫。我不能……”他闭起眼睛。(太难承受了?坦诚到这种程度太困难了?亲口说出来?对象是我?)“我想把你希望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给你,但不能再多了,你明白吗?我像个见鬼的中学生那样,盼着你喜欢,”他睁眼,把手放回我的腰间,我的尾骨,然后更低。他的手指用力摁着我的肌肉。呻吟(我的。)“盼着你喜欢这种事,但如果你不喜欢,我还怎么呆在这儿和你相处?那肯定会杀了我。”
“你离开我了。”(他唯一的自私行为。)这是事实。一个客观事实。我孤身一人。我的手在他皮肤上动了动。
又一声叹息。“你不怎么需要的那部分我走了。出了问题的那部分。其余的我留下了。不是这样吗?”抽象的胡言乱语。约翰没可能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离开,一部分留下。一部分和玛丽结婚,余下的坚守在我身边。“我从来都没打算过彻底离开你。也不可能。我不想。我需要你。”
手放在他的下巴上。吻他。没关系。不能怪他。如果他当时问出口了,而不是仅仅陈述事实:我可能会对他说些和(我现在清楚了的)真相截然相反的东西。肯定会在痛不欲生的悔恨中度过余生(毫无疑问)。会,不会;无所谓了。贴着他的嘴唇说出那句话。“我爱你。”
*
约翰半睡不睡。他的四肢和我交缠在一起,我们都筋疲力尽(刚才的能量来源是神经能和加热过的中餐)。我看着他。放松的肩膀,闭起的眼睛。缓慢吸气。吐气。他的(左)手搁在我的下腹上。窗外投进来的微光让他的婚戒一闪一闪(金色的,磨旧了)。它在他的手指上戴得过高了,(此刻)就呆在他指节下方。松垮垮的。
哦。
恍然大悟:他(左撇子)睡在床左边,把右边留给我的原因。性欲旺盛时的习惯。满含希望。如果他睡在左边,那么当转向右边的床伴(我,这一次,现在,在现实中,在他的想象中)时,他的惯用手就是可以自由活动的。我的惯用手也一样。可以碰他。可以抚摩他。总是在床的左边,把右边空出来。一个邀请。一个请求。饥渴的想象。约翰。
我意识到:还没回答他的问题。(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保证过会回答。想回答。应该回答。此刻再也没有疑问了。把我的(右)手覆在他的(左)手上。手指下是他戒指的质感。攥住它;向上拉。先在他的指节上卡了一下,然后就完全褪掉了。拿着它:很轻。微不足道。(一份承诺会是这么轻,这么不起眼的东西吗?一件能这么轻易摘掉的首饰?)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它撞到木头,发出“铛铛”的声音。(小小的:一件物品。什么都算不上。)又拉过他的手:我弯曲起小指,绕在他的无名指上,拳头抵在他的手心里。用血肉打造的戒指,用骨头,用我,放在(残旧的)金的那枚原来的位置上。代替。(约翰,你懂吗?)一个请求。一句求婚。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