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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ivyblossom 当前章节:9300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9:25

“我试着解释。”他叹气。“我觉得自己失败了。她认定……”声音减弱。我知道她认定了什么。不需要听他告诉我。她认定了我没法感觉到真正的感情,缺少悔恨,或者同情,或者愧疚的能力。认定我是个喜欢玩弄别人的骗子。认定我靠不住,不可信任。认定我永远不会成为约翰以为我是(希望我成为的)的那种人。只是半个人类;另一半听任本能行事。绑着锁链。残缺。无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能怪她,我曾经也这么相信着。)长长的沉默。

应该澄清。以免他还有所怀疑。“我不是反社会人格。”相当确定自己不是。

“这个我知道。”他很快地答道。脸上是一副痛苦的表情。(想不出他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

她告诉他了。给他看了那些档案。很久之前(非常有可能)。他肯定一直都知道。从麦考罗夫特把档案给了她开始(什么时候;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们第一次约会后?他们订婚的那一晚?他们婚礼后的早上?什么时候,麦考罗夫特?)我最古老的秘密,应该永远都没人知道的东西。应该永远都不会有人再次看到的关于我的描述。埋藏起来的记忆。陈旧的错误,和新犯下的。充满阴郁之色的自我评价。和失败。我觉得羞愧;突然感到一股耻辱,愤怒(对麦考罗夫特,对玛丽。对自己)。感到血液冲到了脸上。

他的手越过桌面,拉住了我的。

“这个我知道。”他的眼睛:庄重。我看得见里面摇曳的烛光。他知道;他不相信。他比谁都了解。了解我。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证明一个在二十七年前作出的诊断是错误的。他身体前倾,胳膊肘躲开烛火。手放在我的下巴上。吻我。(烤肉串,米饭,一点儿酸奶的酸味:约翰。)他甚至不在乎谁会看见。吻我的(右)脸颊。摸着我的头发。稍微直起身子,然后注视着我。

“我知道。”

Chapter 25:最后致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短信。雷斯垂德。案子。第二起凶杀(和第一起如出一辙)。太棒了。(喜欢连环杀手。)回他短信:告诉他我正在赶过去。(伤口会是什么样子?完美吗?和前一次的完全相同?手和手指呢?摆成了同样的形状,用钓鱼线?)兴奋得浑身战栗。外套;钥匙。手机。放进衣兜。(约翰在哪儿?)拉开门,踏出去——

“哦!”

哈德森太太。端着一个盘子(什锦饼干)。盘子(褪色的花朵图案,不是她常用的那种,有一道用胶水粘过的裂纹)好像差点栽下去,哈德森太太抓住了它,把它捧在胸前。稳住自己。

她站得离门很近。(在听里面的动静?)。看我的年轻人是不是来了?看我是不是不舒服?或者在忙?很诡异。水果馅饼:从街边的那家蛋糕店买的。饼干:自制的。棕色,顶端涂着一层糖浆。还有两只草莓。她很费心思地摆好了。(为什么?)

“我的天!”她手忙脚乱地摆弄着饼干。想把它们在玻璃纸下放成原来的样子。紧张。不是一次平常的来访。有话想说。(盘子:也许从一个慈善商店买的?有年头了,坏过两次:打算送出去的盘子。没想再拿回来。作为礼物。给单身汉的礼物。给我?)“太对不起了,歇洛克,亲爱的!我不知道你在这儿!”

“我正要出去。”她稍微打扮了一下:她最好的鞋子(黑色的),新裙子(紫色的)。平整的衬衫(紫罗兰色)。(这是要干什么?)把自己的新闻告诉她。“连环杀手。”心照不宣地微笑。

她也对我微笑,并且脸红了,低头,好像我说了什么下流的话。她挥挥手。“你和你的连环杀手。”停顿一下。“约翰和你一起去吗?”

“打算给他短信。”是真的。在身后关好门,踏上人行道的时候,我会的。想着他的脸,一种温暖的感觉在我胃里升起来,在想他。给他短信。告诉他应该去哪儿和我碰头。告诉他有一个连环杀手。

“我只是想……”哈德森太太看着她的盘子,然后挺身望向我。“前几天我向你和约翰嚷嚷来着,我觉得很抱歉。我不该那么做,是我多管闲事。”啊。一个道歉。(应该猜到的。为了发脾气而道歉。我差不多都已经忘了。)

“没事。”对她露出微弱的笑意,证明我没说假话。(没关系。当然没关系。她是哈德森太太。)

“不,不,不是没事。”她叹气。我权衡着:如果现在停下来,开始和哈德森太太交谈,我会错过多少东西?考虑一下。(没有。)他们不会移动尸体。安德森会害怕。雷斯垂德会坚持。不会耽误太久。几分钟。就当是等出租车。(我真心喜欢哈德森太太。)揣摩她脸上的难过神情。她需要表达出一些东西。需要被原谅。需要让一切恢复正常。被理解。(最近我自己肯定也露出过这副样子。不止一次。)转向右边,打开厨房门。示意她进去。一份邀请。她接受了。

厨房里乱得一塌糊涂。她习惯性地咂了咂嘴,把盘子放到桌子上。坐下。又开始叹气。

机会。为约翰平反,(让他更容易搬回来住?可以的。值得一试。)要告诉她多少?怎么说?

“约翰想让我告诉你,”我发现自己语塞了。哈德森太太期待地(充满希望地)抬头。约翰想让我告诉她,他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混蛋。他不知道自己离开了我(让我心碎),去玛丽身边。他努力地把他觉得我想要的东西给我。我清清喉咙。“过去我还不,“(诚实?勇敢?明白真相?)“够对他坦白。我们不是……”停顿。犹豫着该选什么词。选不出来。随哈德森太太怎么想吧。(我们不是恋人?不是那种亲密关系?)停顿得过久了。“我们不是。在他结婚前。”

“好吧。”她哼了一声。双臂抱胸。“那不是借口,他肯定早就知道了。”

吃惊。什么?

“一目了然,歇洛克!一目了然!”我的感情状态,我的渴望,我对前室友抱有的根深蒂固的挚爱。一目了然吗?显然只是在哈德森太太看来。“对不起,亲爱的,我只是想保护你。”难过,悲伤的眼睛。“我很清楚他让你变得多快乐。看着你受到伤害,被抛弃,而且还是被你那么爱的人,我很难受。”

(她是怎么知道的?哈德森太太的推理能力明显远远超出了一般人。)

她拧着眉头,摇头。“你那么宽广的一颗心,碎了,这真叫人受不了。”

与伦敦其他人不一样,她肯定从没想过我也许要被归到“反社会人格者”一类,感受不到真正的感情。很明显,麦考罗夫特没和她一起喝过茶,与她分享我的诊断结果。(伦敦至少还剩下一个人,对我最深处的秘密一无所知。)哈德森太太。一个天才。

“现在我知道事情挺复杂的,但是……”她咬着嘴唇,“他爱你吗?他告诉过你这个吗?”

尴尬。我眨眼。(应该回答吗?这种事是不是隐私?)“是的。”

她微笑。“很好。”站起来,鼓捣了一下盘子里的玻璃纸,护住她的水果馅饼。“很好。这样的话,一切都会好的。如果你能得到爱,歇洛克,就一切正常了。”

我吻了吻她的脸颊。她捏住我的手指。“告诉他,我原谅他了。”她用她温暖的手拍拍我的脸。揉我的胳膊肘。慈爱。我听着楼梯上她轻快的步伐。“只要他不会再离开你。”她向我微笑,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奇怪。

拿出我的手机。给约翰发短信。

哈德森太太说她全都原谅了。她可能是个天才。显然我们需要的只是爱。SH

下楼。在身后关上门。招手叫出租车。雷斯垂德在等着;一个连环杀手!几百年都没遇见了。手机:约翰回得很快。一定无聊了。我用大拇指摩挲着屏幕上他的名字。约翰。

太好了!现在那首歌要在我脑子里响上一整天了。

歌?不管它。

连环杀手。纽海姆。你能来吗?SH

*

尸体的样子和第一起案件里的完全相同。受害者都是男性,在二十三到二十四岁之间。张开的手指之间粘着人工(胶乳)蹼,喉咙侧边有死后割开的狭长口子(类似于鱼鳃)。在水里被发现。腿上绑着黏膜。眼睑被切掉了。生殖器通过一个(死后的)切口(用胶水粘上的,没有用线缝合)被塞进了体内。死因:不明。

雷斯垂德:心事重重。萨莉:烦躁。安德森:走神。(眼睛盯着萨莉露在外面的小腿肚。)膝盖上没有确凿的证据。萨莉已经和他分手了。我抬头:她正在看我(不信任)。不服气的态度。想逼我说些什么。我没说。(没意义。)

“怎么样?”雷斯垂德。用大拇指指甲摩擦着下嘴唇。另一只手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前一个犯罪现场的照片)。用不着它们。

把脸上和手上的皮肤与其余部位的做对比。站在他脑袋边上。比较黑;晒的太阳更多。比较粗糙;经常淋雨。我跪下去。没有眼睑的眼睛空洞地瞪着上方。头上有一圈带状痕迹。长时间戴着一顶重帽子。稍微掰开他的嘴;果然。被打掉的牙(有三颗)。暴力倾向。可能在酒吧外和人打架。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脚踝上有印子,脚上长了茧。浮肿,惨白,有点儿扭曲。成年后基本都穿着靴子。大概是钢趾靴。建筑工人。显而易见。手机。打开网页浏览器。搜索。附近失踪的建筑工人。新闻:杰克?贝尔利。照片。符合。给雷斯垂德看。“这就是你的受害者。”

耳边没响起约翰会在这种时候发出的例行称赞,明显感觉到少了些什么。雷斯垂德正在研究手机屏幕上的内容。把它夺回来。给约翰发短信。

你在哪儿?需要确认死因。SH

不耐烦。等着回复。雷斯垂德和萨莉交谈着。安德森还在看她的腿肚。我观察尸体,试着构建一个结论。没有搏斗的痕迹。没有外伤。没有骨折。什么都没有。血液测试(太耗时)。是什么?

手机震动了。短信。约翰

最多20分钟。刚叫到车。

失望。二十分钟?太长了。

没有外伤。你怎么在不造成可见伤口的情况下干掉一个23岁男性?SH

也许约翰能远程提供帮助。

没花多少时间琢磨过这个问题!

也许他不能。必须要让晚饭时的闲聊变成探讨可能出现的杀人技术。保持大脑的敏锐。

现在琢磨!SH

沉默。观察皮肤的颜色。发红。血色很好。(血色意味着什么?)短信。约翰在考虑,有了想法(很快)。一阵骄傲。(就知道他可以。)

气管阻塞了吗?

让头往后仰;查看。干干净净。(被清理过了。)证据。

气管被清干净了。有呕吐物的味道。SH

如果约翰在场,死因肯定会更容易推测出来。雷斯垂德,安德森:来回转悠。让人讨厌。手掌里又是一次震动。(高兴。)短信。

可能是那个。被自己的呕吐物弄窒息了。那就不是凶杀了?酒精中毒?

绝对是凶杀案。但皮肤没有发青。发红。SH

找尸体上的击打伤。一定有一个。在某处。胳膊内侧,双手,脚,是哪儿?不可能没有。不可能等着受害人自己喝酒喝到死。太没计划了。偶然性太大了。又是一下让人安心的短信震动。

那么酒精中毒的可能性更大。脱水。取个尿样。不太像谋杀。

已经找到了。在脖子后面。从背后注射。减慢反应速度。向一个酒精成瘾者体内注射了致命剂量的酒精。精彩。

快点!SH

“我需要一支针筒。”懒得抬头。

“不行。”雷斯垂德。“在这儿不能取样,可以回停尸间再说。”

“用不着针筒你也能证明你的假设,歇洛克。”僵住。麦考罗夫特。(为什么?他来这儿干嘛?)手机震动着。短信。扫了一眼屏幕。

堵车,歇洛克!我已经赶过去了!

感觉得到麦考罗夫特的雨伞尖一下下地击打着人行道。瓦格纳歌剧里永不止歇的节拍。

*

不想看他。坐在他可笑的车里。可笑的有色车窗。可笑的,沉默的司机坐在防弹玻璃后。这次没有助手了。暗杀车辆。(他打算暗杀我吗?还是准备迎接我早晚要对他实施的暗杀了?)不知道在往哪儿开。被怒气蒙蔽了视线,看不出周围是什么地方。(约翰在哪儿?)掏出手机。瞪着它。发了条短信。等约翰赶到(美丽的)犯罪现场时,我已经不见了。

我被绑架了。SH

“歇洛克。”

不。对这次谈话提不起兴趣。我对他没什么可说的。

他叹气。好像我又变回了七岁,而他是十四岁,他比我聪明,比我成熟,懂的东西比我多。我搅得他很烦,我很难对付。我明白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我受够它了。神经活动让我的眶额部皮质外侧“嗡嗡”地鸣响着。愤慨。怒火。控制不了的盛怒。手机传来我大为欢迎的震动。

你哥哥,我猜?你没事吧?

握紧手机;约翰:唯一让我保持清醒的事物。(他应该在这儿;他应该抓着我的手,在我的掌心里画圈,帮我镇静下来。捏住我的下巴,直视我。让人心情平静。约翰。我的定点。)拔出枪,替我朝麦考罗夫特的两眼之间射击。(我爱你,约翰。)我用大拇指敲着键盘。抿起嘴唇。

我恨他。我可能会杀了他。做好保释我的准备。SH

“你完全有理由觉得生气。”出乎意料,但至少这是事实。“我必须承认……”停顿,不像他。他在犹豫。准备说一些难以启齿的话。是什么?“我错了。”

我从来没听他承认过自己出错了。

我从来不知道他真的出错过。

“错了?”(讶异撬开了我的嘴。)该怎么开头。“错在了把我本来应该被销毁的私人医疗档案留了几十年?在我们的妈妈 要求它们都被销毁后?还是错在了把它们给别人看?”终于抬头看他了。勉强压住我的火气。感觉我的手机在手里嘎吱作响,攥得太紧,可能把它弄坏了。“给我的竞争者看?

“她不是你的竞争者。”他的语气好像很厌倦。“做错了”这种事对他没有好处;貌似比我上次见他时又重了一英石。(所以。负罪感的重量(大约)相当于一英石?)

“你也给约翰看了那些记录吗?让他永远都害怕我,麦考罗夫特?让他和我保持距离?还是说你希望他彻底离开我?”

“当然不是。”他闭上眼睛。做了次深呼吸。“我是在尽力帮你,歇洛克。”

这句话的荒唐几乎把我逗笑了。“帮我?”

“信不信由你。是的,我想帮你。我试着让他们明白。明白你可以做到什么。不要期待能从你身上得到某些你给不出的东西。我试着确保,”他停下,抿紧嘴唇。厌恶。“我试着确保你可以把你爱的人留住,歇洛克。确保你不会伤害他。这就是我一直在努力做的事情。”

伤害他?约翰什么时候面临过被伤害的危险了?“为什么?”

又是一声叹气。“因为你是我弟弟,歇洛克。虽然你可能很难领会到,但我关心你,我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我希望你能幸福。”

幸福。让玛丽相信(而且还企图让约翰相信)我是个反社会人格者:在什么情况下这能让我幸福?“造谣中伤我,会让我幸福?”

“就像我说的,”麦考罗夫特的声音变得平板起来,“我错了。”

两次。麦考罗夫特在一场对话里承认了两次(在一生中能承认两次就很慷慨了。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两次了:难以置信)。他当然错了:不可理喻的怪诞行为,以及在任何情况下都和它们配合不上的动机。告诉玛丽(告诉约翰)我几乎没有人性,是个怪物:约翰的迟疑(他的忠诚,他的勇敢,他对于奇异冒险的热爱)肯定不是麦考罗夫特指望得上的东西。他向我靠近,把他的心(爱情让我被比喻句弄得发晕)放在我怪物般的手里,脑袋里还刻着关于我的(错误)诊断。麦考罗夫特在摆弄他的雨伞。车转过一个路口。他再次叹气。没看我。“我错在了相信那种事是真的。”

麦考罗夫特。讨厌的兄长,轻蔑的表情,在我面前甩上门,嘲笑我。将我从可疑的合法俱乐部里拽出来,毁掉我收藏的酊剂,和辛苦赢得的物品,把我推进卧室然后在外面反锁。妈咪(她的爱永远是无条件的)不相信(不会,不能),但麦考罗夫特是(从来都是)不同的。审慎的表情。疑虑。做好最坏的打算。(怪不得。)我从始至终都天真地以为,兄弟之情一定会让他对我的诊断结果存疑,以为妈咪在这件事上的发言就是律法(除了一直折磨着我的怀疑,和恐惧。)从来都恨着他,从来都希望我们没有关联;没想到他竟然还可以让我难过。

甚至没意识到,我仍然希望他能相信我身上有好的,或者善良的一面。希望他闭上眼睛,相信那些难以相信的东西。我大概确实抱着这种希望。(另一种背叛:比第一种更严重。)他像我一样怀疑自己确实是反社会人格者。(我大概不能因此怪他。但我还是会的。)他笃定我是无能的。(我也笃定。)

要让一个反社会人格者幸福,你会怎么做?(降低他身边人的期待值,以免他伤透他们的心,然后还快乐地搓手?)

“我很抱歉。”看着他的脸。他确实是一脸抱歉的样子。无比抱歉;一句道歉。向弟弟。向家庭。自从妈咪去世后,在我的生命里就没什么东西是无条件的了。除了叫做“麦考罗夫特”的无条件骚扰。每个人都假设着最坏的情形。(包括我。)

“你出乎了我的意料,歇洛克。你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最大的意外是什么?爱人,并且被爱?这么简单的事情。谁都做得到。麦考罗夫特:相信我能解决最复杂的案件,但是不能与人共享一种简单的感情吗?(我大概也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麦考罗夫特微笑起来。“这是个巨大的成就,让我吃惊。超过了我的期待。你知道的。我,”他停顿一下。踌躇,或者只是为了加强效果。“我以你为荣。”我翻了个白眼。麦考罗夫特从座位底下拉出一个盒子。“所以我给你带了件小东西。一件礼物。当作谢罪。”想安抚我?为我们之间的裂缝涂上润滑剂?不管是什么,不管它多贵,作为(受了冤屈的)弟弟,我都有责任立刻把它摧毁。他将盒子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打开。转向我。

一把小提琴。磨损得很厉害;好几个地方的漆面都不平整了,一些凹痕和划痕。它本应该得到精心的打理,但却没有。还浸过水。等等:不对。不是一把简单的小提琴。(我的上帝。)意大利。阿玛蒂。十七世纪。(不可能。)一件杰作。(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弄坏它。)尼古拉?阿玛蒂,伟大的典范。一把伟大的阿玛蒂小提琴。弥足珍贵。令人惊叹。(无价的)

“希望你会原谅这个拙劣的比喻。”淡淡的微笑。“一件美丽的乐器没有享受到它应得的爱。可这并没有削减它的美。”它把打开的琴盒递给我。(信任)。

在我摘掉“反社会人格患者”的头衔后上演的第一幕剧中,我不会毁掉这把(美妙绝伦)的小提琴。(得找些别的来破坏。也许是他的车。)让我的手指摩挲过琴身。如在梦里。摸着(完美的)音孔。弦轴箱。涡卷形琴头。把它从(毫不起眼的)琴盒中拿出来。爱抚高音部的角木,那里留有一滴水渍。摸着那道伤。握住中段,感受它的重量。这么美。

麦考罗夫特一语不发。只是看着我。我应该说些什么,谢谢你,但我一句话都讲不出。嘴里有太多别的东西了。(悲哀,失望,苦涩,希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发现车不动了。向窗外望去。贝克街。(家)

“你应该知道。“麦考罗夫特。又有复杂的状况了?(当然。)“大概二十分钟前,玛丽收到了通知。一份她申请了七年的职位刚刚空了出来,而且她的申请通过了。在博德莱安。”博德莱安?麦考罗夫特把玛丽送到了牛津?“这是一份终身制的工作,她一直都很想要。她肯定会接受。”

“肯定。”

“我是相信美满结局的。”他把手指交叉起来。

*

站在窗边;看着雨。演奏。它带来的感觉,音乐(门德尔松)的震颤贯穿我的全身。这根琴弓(柔韧,绝妙),这件乐器(我所听过的最扣人心弦的音色)。其它任何一把小提琴,其它任何其他一根琴弓:柏拉图的洞穴。它们都是这根琴弓,这把琴的影子。我从没奏出过如此真实的声音。如此圆满。能听到木头的歌喉(我的手指,每次换弦,每次移动,甚至我肌肉的颤动,我的骨骼)。闭起眼睛。

演奏。

没注意过了多久。

听到门开了(外面大雨倾盆)。出租车加速。听见它又关上了(玻璃的“哗啦”声)。听见有什么重物被放在了地板上。一件大衣被脱下,挂在门边。暂停。(他在聆听。我在拉琴。还是门德尔松)。双脚踏着楼梯。(约翰的脚,当然。到哪里我都认得它们。他坚定的脚步。没有瘸腿。再也不会有了。)打开通往客厅的房门。

我刚才转了过去,面向窗户。听着雨水的节拍,呼啸着刮过房屋的风。演奏。闭着眼睛。他不想打扰我;他坐在扶手椅里。金属物品搁在了桌上的声响;挨着它,有个平板的塑料制品。(他的枪,他的电脑。)他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睛或者睁开,或者闭起:不知道。他静静地坐着。他在听。

猛然的醒悟差点把乐曲打断。(Adagio non troppo)差点惊讶地睁眼(但我没有)。默默品味着这个想法。他的枪。他的电脑。楼下的沉重包裹。胃里的一股暖意蔓延到我的胸口(蔓延到那里那个不可思议的新器官),蔓延到我的手指,然后渗进音乐中。没有克莱普顿了。没有玛丽了。约翰搬回来了。

还有几分钟(最多三分钟),这首曲子就会完结,然后我会睁开眼睛,转身,看着坐在那儿的约翰。他的眼睛(如果之前是闭着的)也会睁开,会对上我的视线。他会告诉我乐曲很美(它是很美)。他不会留意新的小提琴(他不太可能会将两把琴区分开)。我会拿下肩托,然后(爱惜地)放回它(毫不起眼)的盒子。他会想要告诉我他做了什么;不知道我已经推理出来了。(或者也许他会知道。足够了解我。但他还是想告诉我。亲口说出来,这样就不会有误会。)我回来了。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一想到能听到这种话,我就微笑起来。(两分半钟。)我会怎么回答?微笑。想不出任何合适的词汇。也许我能,在两分钟里。如果我没想出来,他也会明白的。

接下来他会站起身。哪件事最有可能?走向厨房,问我想不想喝茶。从克莱普顿搬出来是件让人口渴的活儿。(冰箱里没有啤酒。)他会注意到桌子上那个装着饼干和馅饼的盘子。问起它。我会解释:哈德森太太的礼物。代表她的祝福。他会开个玩笑:好事将近或者闲话。我们两个都会笑。他会拿一块馅饼,然后给我一块。我会拒绝。

或者,他会无视厨房,无视口渴和喝茶的念头,走向我?拉起我的手?不。拥抱我?吻我。吻我的脖子。告诉我他爱我。(我会回应。)他会对我微笑。他会攥着我的手指(两根,轻轻地,在他的掌心)然后领我去卧室吗?或者问我饿不饿,我吃过饭没有,我是不是在办案?

终归是其中一种。茶,水果馅饼。宣誓。近在咫尺的未来。一切都会紧跟而至,无论约翰选择怎样的次序。一切(最终)都会来临。至于此刻,我会演奏,有约翰在聆听(同时爱着音乐和我)。只剩下一分钟(左右)了。然后就将开始。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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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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