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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高远琉加 当前章节:146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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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篇出自高远老师于2007年于B-Prince文库出版的「ホテルラヴィアンローズ」

由三个短篇「青」、「赤」、「薔薇色の人生」构成

イラスト:北上れん

[HotelLaVieEnRose

-蓝-

translatedbygira

一声轻响,鞋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

地上积满尘埃。许多粗鲁而杂乱的脚印上面,又覆上一层薄灰。碎玻璃,杂物,被从破窗吹进屋里的雨和落叶弄得脏污不堪的深红色地毯。尘埃在射进屋内的耀眼光带中闪闪发光。

看着比想象中更荒凉的屋子,我暗自叹了一口气。听说这里已经成为都内著名的幽灵景观。废弃的宾馆,被流逝的时间遗弃的废墟,的确,把它当作试胆工具再适合不过了吧。

我小心翼翼地走着,尽量不踩到大块的碎玻璃。才过去五年而已,停业时间多半更短,这里就荒凉成这副样子,怕是不断有人为了满足猎奇心理而悄悄潜入造成的吧。不过,还有一种说法是,没有人使用的建筑物毁得更快。

人离开的时候,建筑物一定也同时死去了,就像结束了一切生命活动的人体。空荡荡的,只是容器。

但是,这里还留有记忆。

穿过空旷的大厅,便是台阶,我慢慢地走了上去。那时候是乘电梯上去的,当然,电梯现在不再运转。带指针的半圆形楼层指示器曾给人一种复古的印象。

楼梯扶手上也积了灰。不小心摸过之后,便留下手指的印记。但尘埃覆盖下的木材几乎没有什么损伤,涂有清漆的扶手出乎意料地光滑,我不由得吃了一惊。

上到三楼,我来到没有楼下那么脏的走廊。似乎任何房间都没有上锁。床、小桌等等家具原封不动,但房间里却看起来很空。模糊得几乎看不见外面的窗户,快要掉下来的窗帘,大概是被进来过的人遗弃的垃圾散落在地上。

慢慢地,我清点般地看过每一个房间。绿色,奶油色,橙红色。

——要选哪种颜色?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如不曾改变的木材的触感。

“各房间的装潢颜色都不一样。”那时候的宾馆前台说。地毯、壁纸、窗帘都已经破旧不堪,说这话的那位前台工作人员,现在在做什么呢。

那一天住的是正数第二间。

贴着熟悉的门牌号的房间关着,握住门把试一下,果然没有上锁。将镀金表面已经不再光亮的杠杆式门锁向下推到底,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泷口)

呼出一口气,我推开了门。

蓝色的壁纸,蓝色的地毯,每一样东西都是蓝色的。我还记得。床单是深靛蓝色。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了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记忆。

——喜欢我?

——没什么理由……

漆黑的平静的眼睛。右眼旁有道小小的伤疤。看着看着便再也转不开视线,一旦触碰到身体,就变得不像自己。

浆过的床单的手感,混着喘息的嘶哑声音,泷口的手摸到我的脸颊,便感觉自己的皮肤表面泛起热潮。肌肉结实的漂亮身体上浮起一层薄汗,那份重量,曾是我最珍惜的东西。

(泷口。泷口)

扑面而来的情景实在太过鲜明,仿佛身体发肤还有声音全部近在咫尺,我差点就要叫出声来。

铺天盖地的蓝。

那是曾经存在过的宾馆中,曾经存在过的记忆。

“我捅了人。”

一瞬间,思考停止了。

大脑已经停摆,身体却依然在运转,脖子开始发烫,耳里听得到如鼓的心跳声。

“怎么办,久住?”

泷口笑了。看起来,是在笑。

那是在七月,一个梅雨季节还未过去的潮闷的夜。傍晚下过雨,空气中残留的湿气令人有些不快,粘腻地缠住皮肤。

冷清的神社被周围的一片浓绿所掩盖,头顶上高高的树梢沙沙作响。我仍然是一片混乱,不知该说什么。

要不要逃走呢,泷口说,刻意用开玩笑般的语气。

逃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吧。

——遥远的地方。

这几个字触动了我,我条件反射般地抓住泷口的手臂。抓住了他,然后说:

带我一起走吧。

很久以后,我想,就是这句话让玩笑成了真。

第一次正式和泷口交谈是在高二那年的六月,分在同班后的第二个月。

“泷口,这块淤青是怎么回事?”

上完体育课后的男更衣室里,不锈钢衣柜的金属味、汗味夹杂在一片喧闹之中。摆着更衣柜的狭窄空间内,两个班的男生正挤在一起换衣服。

“哦,从单杠上掉下来磕的。”

回答的声音低沉却颇响亮,穿透了一室嘈杂。

“单杠?泷口你不是田径部的吗?”

“我也会做那类训练啦,说是要我培养空中感觉。那是体操用的单杠,所以很高哦。我被教练带到他母校的体大去了。”

我朝说话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几个人,能看到高别人半头的高个子男生。并不粗壮却肌肉结实的赤裸的上半身。不仅是身高,连体格都和我完全不同。他侧腹部的淤青似乎是在换衣服的时候被人发现的,正被旁边的同学仔细观察着。

“呜哇好严重,一片青黄啊,看着好恶心——”

“疼、疼……别碰啊白痴!”

“泷口,前几天你脸上也青了吧?田径队主力真不是好当的。”

漫不经心地看着,突然和抬起头的泷口目光相对,我立刻转开了视线。

换完衣服,我迅速走出吵吵嚷嚷的更衣室。更衣室外设有洗脸池,我停下脚步,用冷水洗了洗脸。抬眼一看,还留着抹布痕迹的镜子里,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回瞪着我。

头发和眼睛颜色天生就浅。不过眼下它们让我看起来有点像塑料模特。像个幽灵一样。看着自己的脸,我想。

不喜欢课间休息时呆在教室。我会在中庭消磨时间,等铃声响起再回教室。有慌慌张张地冲回教室的,有懒洋洋地为下一堂课做准备的,在一片混着倦怠感的嘈杂中,我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在班里很独,这一点我还是有所自觉的。不爱搭理人,也不擅长表达感情,没什么可做的,只有学习还不错。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别人以为我是看不起他们。反正我不怕落单,这样反而落得轻松。

“喂,久住。”

但这个时候,几个凑在一起的家伙里有人叫我。

“你好像经常被崎田叫去化学准备室,都干什么去啦?”

“——”

一点都不夸张,我感觉到自己血气尽失。

从来没有人直接问起过崎田老师的事。问我的那个男生脸上半是玩笑半是单纯的疑问。我悄悄地咽了咽口水,瞪了那家伙一眼。

“我的数码相机被他没收了,要取回相机就得帮他打扫准备室而已。”

“是吗……”

也许我的回答过于冷淡了。背过脸不看那悻悻的表情,我低着头加快脚步。

“……啊……”

低垂的视线中,一支自动铅笔滚到去路的正中央。我蹲下来捡起它。和我隔一个人的前座,我知道那是谁的位子。

“谢啦。”

我沉默着把它放到旁边的桌子上,铅笔的主人看着我的眼睛说。

未经修饰的垂落的刘海后面,那双眼睛看起来带着几分笑意。右眼旁有一道像用雕刻刀刻下的旧伤疤。看到它,我不知不觉看入了神,慌忙转开视线。

回到自己在最后面的位子,我把课本放到桌上。自动铅笔掉了只是一次偶然。但是,我有点想哭。

(为什么会是这样)

泷口总是这样,无论何时,总能将我从深渊中救起。

特别教学楼一楼的教室没有社团占用,放学后很少有人来。我坐在走廊尽头窗下的柜子上。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操场,正对面是田径部训练的地方,可以看到他们进行在跑道上冲刺、跳高、跳远等各种训练的身影。他们旁边是足球部,防护网另一边设有网球场。学校在整个县内都算得上运动名校,尤其是田径部,器材完备,在正式大赛中破了不少纪录。

视野正中是撑杆跳的横杆,正好有一位选手持杆准备助跑。

横拿撑杆,开始跑动。横杆约有三人高,虽然我没有拿过它,不过肯定不轻吧。拿着它助跑可不是容易的事,而且速度还那么快。

把撑杆插进横杆前的插斗内,选手用力一蹬地,玻璃纤维的撑杆像柳条一样大幅度弯曲,他便借弹力跃上高高的空中。半空中的身体背朝地面,双腿弯曲,随即头部朝下整个身体几乎与地面成直角,向空中伸展。

我总是被这样的瞬间夺去所有的注意力。放开撑杆也摆脱重力,达到凭一己之力几乎不可能到达的高度的身体。只有一片蓝天的背景之中,肌肉漂亮的身体轻巧地翻转。我甚至忘记了眨眼。

悠悠地越过横杆,选手落在橙色的软垫上。从他起跳时起便屏住呼吸的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要是有相机就好了。今天泷口看起来状态非常好。不清楚成绩如何,但姿势很漂亮。

下了软垫,泷口开始和教练老师交谈起来。下一个选手站在了横杆前,我没有看他。

第一次发现这个没有人会来的地方并看着操场的时候,我看到田径部,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不久便发现了和我刚刚分在同班的泷口。匀称高大的身体,紧绷的脸部线条。虽然不是成绩突出的领军人物,却有很强的存在感,也十分可靠,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还没有跟泷口说过话,也不知道他是撑杆跳选手。我想我们没什么关系,班里任何一个同学都和我无关。

但仅仅是一次跳跃,泷口便生生占领了我的视线。

泷口的动作非常漂亮。撑杆跳、跳高的选手还有其他人,但能那样鲜明地展现出人类在空中得到自由的瞬间的人,只有泷口一个。蓝天中的优美身体,没有任何羁绊。

每当他高高跳起,感觉好像自己也一同奔向天空。

从那以后,我总是望着操场度过放学后的漫长时光。泷口跳高的样子怎么看都看不厌。

他跳跃的身体会在我的意识中静止,但实际上越过横杆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对于我来说就像做梦一样。

我想要留住这一瞬间,让它成为一幅真实的画面,便拿出全部积蓄买了长焦距的数码相机,在走廊下的柜子上不停地拍摄泷口。想要留下他腾空的一瞬间,仅此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不奢求比照片更进一步的东西——

“久住。”

我看得入神,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唤回了注意力。

转身一看,那里站着一个在闷热的梅雨季节仍然披着白大褂的老师。

“要不要来喝杯茶?”

教化学的崎田老师微微一笑。

他有着看起来相当能体贴学生的温厚的鹅蛋脸。人瘦得厉害,个子高却晃晃悠悠的,镜片后面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请问……”

我咽了咽口水。

“您什么时候可以把相机还给我呢?”

说完抬起头,正好撞上老师居高临下的视线。乍看之下十分平和,细看才发现,那双眯起的眼里没有半分笑意。

“我不是说过吗?直到我满意为止。”

带着那样的眼神,老师转身离开,用肯定我会跟上来的步调。我从柜子上下来,默默地跟在后面。

化学准备室和实验室都在特别教学楼的一楼。比起教师办公室,崎田老师更常呆在准备室里,仿佛那里才是他的领地。同一层的其他教室全都没有开灯,但我还是在进屋前下意识地左右张望。

等我进去后,老师静静地关上门,从里面上了锁。轻轻地,发出咔的一声。

随着那声轻响,我也锁上了自己的感情。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个温柔的老师,一直。

崎田老师讲课认真又容易理解,人很瘦但看起来还挺舒服。他是学校里唯一一位单身男老师,所以在女生中颇有人气。但与此同时,却有个半是当笑话讲的谣言,说崎田是gay。

据说几年前有学生见过他和男人进宾馆,这件事本来就像刻意模糊了出处的谣言,不知道真相如何。当我听说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所谓的同性恋就是这么回事。在学校这种封闭的社会里,在众人好奇的眼光中,被人拿来嚼舌根的对象。

所以,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很早就发现自己不会对女孩子产生爱慕,而且无法改变。我从未对任何人坦白过这一点,即使喜欢上谁,大概也会无疾而终吧。

放弃努力,掩藏事实,将感情压抑在心底。那个连自己都不会去碰触的地方,崎田老师却毫不客气地碰了它。

我开始在特别教学楼走廊里眺望操场始于今年春天。一天,我像往常那样坐在柜子上,身后突然有个声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化学老师站在那里。白衬衫上打着领带,外面披着白大褂,脸上挂着薄笑。我立刻藏起手里的数码相机,学校不允许带数码相机来,发现了就没收。

看着我惊慌的样子,老师一下子笑了。

“你是B班的久住吧。那边不冷吗?要不要来喝杯咖啡?不过只有速溶的。”

说完,老师趿拉着拖鞋走进同一层的化学准备室。

“……”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瘦高的背影。只上过他的化学课而已,我并不了解崎田老师。不过他还比较受学生欢迎,应该不是把校规整天挂在嘴边的那种老师。

无法当作没听见他的话,我也磨磨蹭蹭地走进准备室。只有一般教室三分之一大的狭长房间里,摆着收纳药品及实验器材的柜子,中间有张长桌,窗边是老师办公桌。柜子里还有书桌上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办公桌旁的矮柜上放着一个鱼缸,里面摆着漂亮的水草和石子,闪闪发光的三色小鱼来回游动。上课时曾经聊起过,这似乎是崎田老师出于个人爱好养的,所以老师经常呆在这间屋子里。

长桌上有一把电热水壶,老师用它冲了速溶咖啡。

“请。”

“……”

在有点歪斜的圆凳上坐下,我盯着热气蒸腾的杯子。老师并没有催我,只是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侧脸对着我。屋里静得出奇,不知是过滤器还是什么发出微弱的声音。我坐立不安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久住你不参加社团活动吗?”

手里拿着杯子,崎田老师悠悠地问。

“没有。”

“那为什么还要在学校留到这么晚?”

“……”

我答不上来。崎田老师没有继续问下去,拿起矮柜上的热带鱼饲料撒在水面上,静静地看着小鱼们吃掉渐渐下沉的鱼食。

“很漂亮吧?”

眼睛盯着鱼不放,老师说。

“……是的。”

“这种身上带有蓝黑线条的是黑莲灯,和名字一样鲜艳吧?这边头部呈红色的叫红眼剪刀,一旦体质变差头上红色的范围就会缩小,便于查看水质。”

“哦……”

五颜六色的鱼在水中游来游去的样子让人怎么也看不厌,鱼缸上方装有荧光灯,映得水中俨然是另一个世界。

我喝着咖啡,崎田老师便聊他的鱼。当我说着“感谢您的招待”放下杯子,他貌似不经意地问:

“久住明天还会留下来吗?”

“不知道,不过……”

“其实,我明天必须去别的学校参加聚会,如果你有空,可以帮我给它们喂食吗?我把钥匙给你。”

原来是这件事啊。我总算松了口气,点点头。

“好的。”

“太好了,多亏了你。”

老师微笑起来。

自此以后,我偶尔会去化学准备室消磨时间,比如田径部休息或是在体育馆里练习的日子。老师给了我一个去处和咖啡,看到了我的数码相机也没有说什么。

“你的感觉就像不会轻易亲近人的动物。”

“啊?”

老师和我原本都不爱说话,不过渐渐地也能聊上几句。

“必须耐着性子,避免和你对视,慢慢等待才行。”

正如他所说,我放松了警惕,一点点地被驯服,而且以为谣言果然是假的。

不知怎的提起我数学不太好,他就说尽管学科不同,还是可以帮我看看,还笑着要我对别的同学保密。

崎田老师坐在我身旁,拿起我的笔记。手指很长,关节并不突出,好像女人的手。

当那只手叠在我按住课本的手上,我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

“久住听说过关于我的谣言吧?”

近在眼前的笑脸很温柔,他低声说。

“谣……谣言?”

“所以你才会来这里吧,因为你和我一样。”

“……”

我的感觉就像一脚踩空。

我害怕的是连自己也忍不住怀疑自己,也许真的这样认为。

挥开他的手,我正要站起来,脚下一绊,圆凳哐啷一声倒了。我跌坐在地上,崎田老师骑在我身上。

我被他按住双肩,压倒在地板上。老师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我想动也动不了,半是茫然地仰视着他。

“根本不用害怕啊……不能对任何人说出口,这样很难过吧?我懂的。只有我能理解你,久住。”

老师缓缓地露出微笑。那张脸越来越近,反光让我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眼睛。

嘴唇相接的瞬间,立刻涌起一阵仿佛无数虫子在爬的反感。

(不,这样不对。)

回过神,我拼命挣扎起来,但制住我身体的手臂死死地钳着我。

“唔……嗯……”

嘴唇被堵住,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这还是我第一次接吻,实在算不上是美好的体验。

“……呼……”

当老师的脸终于远离,我的眼泪已经涌了上来,喘着气。

“久住,你还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吧,不过很快你就会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我和你一样,没事的,这样并没有错。”

和上课时一模一样温和亲切的语气,让我起了鸡皮疙瘩。

“不……不要。”

“只有我能理解你,久住……”

一再重复的语言。嘴唇再次凑了过来,我陷入恐慌,胡乱地挥着胳膊。

“不要……!”

我的手上好像打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老师呻吟着弓下身体。

我手里握着的是凳子腿,慌忙丢在一边。圆凳发出巨大的声音倒在地上。

“……久住……”

老师捂着头,声音嘶哑,仍然蜷缩着,向我伸出一只手。肩膀被他抓住,我才清醒过来。

我拼命挣开老师的手,从他身下爬了出来。强撑着抖得几乎要散架的膝盖站起来。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准备室。

等到想起自己把书包忘在那里,我已经到了校门口。

但我实在不想回去拿。平时坐公车回去的路,我走了一个小时。第二天早上到教室时,书包已经放在了我的桌上。

那天有化学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崎田老师来了,若无其事地上课。不管怎样,昨天的伤似乎并不严重。我完全没有看他。

但当下课铃响起,我正要离开教室,老师却来到我身边。一句“放学后来化学准备室”的低语混在大家挪椅子和说话的声音里。我根本无法直视他的脸。

其实不想去准备室,但放学后还是去了,只因为书包里的数码相机不见了。

和预想的不同,坐在桌前的老师看起来心情不错。他让我坐在椅子上,但我没有。

屋里只有鱼缸的声音。老师一言不发地以手支颐,注视着水里悠闲地游来游去的鱼。忍不住打破沉默的是我。

“请问……昨天的伤……”

一开口,喉咙里干得厉害,舌头几乎要和上牙膛粘在一起。

“哦你说那个啊,肿了个大包,很疼。”

轻轻摸了摸头的一侧,老师用近乎开心的语气说。

“对……对不起,可是我……”

椅子突然发出嘎的一声,老师站了起来,让我心脏狂跳,身体僵硬。老师就站在我身边,然后,神神秘秘地说:

“久住你喜欢同班的泷口吗?”

“啊……”

糟了。

本不想作出反应,但突如其来地提起他的名字,我还是条件反射地全身发烫。

看看血气上冲的我,老师面颊扭曲着笑了。

“这个……”

女人般光滑的手里拿着的,是我的数码相机。

“要是泷口知道了,他会怎么想呢?真是个挺帅的漂亮学生,很受女生欢迎吧。”

相机里有许多泷口的照片。要是让他看见了会怎么样。

“……可以把它还给我吗?”

“像这样专门偷拍这么多张某个学生的照片,很不寻常呢,而且还是优等生久住。泷口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觉得恶心吧。在普通人看来,我们就是这种人。”

我用力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我……只是……”

想看泷口跳高的样子。只是想随着他奔向那片遥远的晴空。

哪怕只有一瞬间,哪怕他并不知情,哪怕只是错觉。

但我无法否认自己没有半点那种意思。自从对自己的性癖有所自觉之后,我一直不让自己特别关注某个人,就算喜欢上谁也只会痛苦。这不是为对方着想,而是自我保护的原则。

但是,泷口用他一串漂亮的起跳腾空动作,毁掉了我的原则。

……可是被毁掉的那一瞬间,感觉是多么美妙。

外壳被破坏,某个人直直闯进胸口的那一瞬间,让人心跳不已,害怕着,忍不住战栗——

“这种东西不能带到学校来,你知道的吧?”

老师把相机放进书桌抽屉锁上,问:“你不想让泷口知道吧?”“要是传出什么流言,会很困扰吧?”还有,“我很生气啊。”一直笑着。

四下无人的安静的特别教学楼。准备室拉上了窗帘,那是为了防止药品受阳光直射的遮光窗帘。房间里只有台灯和鱼缸中的荧光灯亮着。昏暗的,冰凉的房间。感觉就像被关进玻璃鱼缸般透明狭窄的空间。

“我要怎么做……您才肯还给我呢?”

老师又笑了。

不知是发胶还是什么的味道近在咫尺,我感到微微的眩晕。

那是四月时的事。

我被崎田老师叫去,开始频繁出入化学准备室。老师一直没有把相机还给我。

(不过这样只到毕业为止)

只要屏住呼吸忍受就行了。这里是人工光线照射下的鱼缸,哪怕呼吸困难,几乎溺毙,眼下也没有别处可去。只要坚持到毕业就行了。

(直到毕业)

但那是多么漫长啊。大人们都说这样的日常生活回头看时一定会感觉很短暂,但对于正在其中煎熬的人来说,简直就像置身流水线周而复始的传送带之上。

(快点)

——好想快点摆脱。

六月中旬过后的这一天,梅雨乍停,外面是一片过早出现的夏日晴空。离开化学准备室时已经到了放学时间,操场上只剩下各运动部负责收拾器材的同学。

我迈着机械的步子走出校门,不想直接回家。本来我就不喜欢放学直接回家,去过准备室之后更是如此,干脆让自己的存在感稀薄一点,就这样随波逐流算了。

我乘上反方向的公车,很少有同学会走这条线路。随车晃悠了十分钟,我在一个荒凉的车站下了车,走几步便能看到一家古旧的神社。

发现这家神社纯粹出于偶然。我不想回家,漫无目的地坐上反方向的车,只想坐在公车上,什么都不做。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脑中便一片空白。但那天不巧的是有位老奶奶上车时跌倒,似乎摔坏了腿,公车只好停下来等救护车。司乘人员疏导我们换下一辆,但我没有特定的目的地,便下了车开始闲逛。

这里老房子、商店和小工厂交杂,有种平民区的感觉。走在房子中间的小巷里,便传来晚饭的香味还有小孩子吵吵嚷嚷的声音。我家附近是一片公寓楼和出租住宅的较新的开发区,学校也在里面,和这里相距不远,感觉却很不一样。

那时候我发现的就是这家神社,位置比住宅区更加偏僻。看起来似乎没有人驻守,大概来参拜的人也不多,我从没遇到过其他任何人。神社本身很小,占地面积却相当大,在郁郁苍苍的高大树木环抱下,静寂得仿佛置身山中。

我从红漆斑驳的鸟居下走过。建筑物只有一栋,古旧的前殿板门锁得严严实实。我在正面的台阶上坐下。

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这里长时间地发呆,等天黑了才回家。这是每次被老师叫到化学准备室之后的习惯。这里没有任何人在,也没有任何人知道,比家或是学校更能让我安心。

日光渐渐阴沉,天空起了些云,吹起了潮湿的风。远远传来乌鸦的叫声。乌鸦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寂寥?我长长地出了口气,靠在台阶扶手上。

冰凉的东西打在身上,让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大概是不知不觉间打起了盹。眨眨眼,视野中制服裤子已经花成一块一块。才反应过来是雨,雨势便一下子大了起来。

“哇……”

我急忙抱着书包跑上台阶,躲到前殿屋檐下。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很大,周围已经一片黑暗,视觉、听觉都被雨占满。

看看表,已经很晚了,早就过了晚饭时间。忧郁的阴影从脑中一晃而过,又要挨妈妈骂了。

早上天很晴,所以没有带伞,我无可奈何地看着下个不停的雨。

听到雨声之外的声音,是在束手无策地呆站了十分钟之后。

一个紧贴地面的重低音从路的另一头渐行渐近。一开始我以为那车会从神社前经过,但那个声音中途转了方向,径直来到我这边。神社建在小丘上,进路是没有铺过的碎石路。那个声音轰鸣着沿进路行驶,在鸟居前停下。

声音突然消失了。是关掉引擎了吧。引擎——那是机车的声音吧。

引擎的声音没了,却响起了脚步声。“沙啦,沙啦”的,踩着碎石。那个人好像进来了。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样子。

怎么办?我左右张望着。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不怕被人发现,但这么一个夜晚骑着机车来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的人更可疑。心里判断出最好不要和他有所牵扯,我走下台阶,绕到前殿后面。

黑影越来越近,好像还推着关掉引擎的机车。过来了,到这边——我所在的前殿背面来了。

(糟了)

我绕到前殿旁边躲了起来。推着机车的人影戴着全罩头盔,完全看不到脸,衣服也是黑的。

前殿后面长着齐腰高的草,暗地里看去,那个人影把车停在草丛里,不知道在做什么。看体格应该是个男人。这时,草丛中亮起明晃晃的灯,好像是手电筒。那个人影摘下头盔,给机车盖上黑色的车罩。车罩似乎早就放在了那里。

完全罩好之后,几乎看不出草丛中有机车。即使有人来神社参拜,大概也不会发现吧。明显不是单纯的停车,而是藏车。

做完这些,人影开始往回走,我紧张得屏住了呼吸。脚步声回到前殿的正面,看来完全没有注意到我。那个人在我刚才呆过的台阶处停下了脚步。

我悄悄地露出一只眼睛,男人把手电筒立在台阶上,然后,甩了甩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头发。

(——啊)

看清那张灯光下的脸的瞬间,我冲了出去,什么都没想。

“泷口!”

全身湿透的泷口正撩着头发,睁大了眼睛。

“……久住……”

“我家就在附近,走两步就到了。”

“是么……”

泷口脱下锦纶夹克拧干。黑色夹克里面是T恤和牛仔裤。

“久住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呃……”

我和泷口并肩坐在前殿屋檐下。泷口从运动背包里拿出毛巾擦拭身体。

“偶然发现的……我家在反方向啦。这里没有人来,感觉很平静,所以……”

“想一个人静一静?”

就像用指尖一下子挑起我越来越低的声音,身旁的泷口说,并没有看我。眨了眨眼,我点点头。

“……嗯,没错。”

我小声回答,泷口看着我。

手电筒放在泷口对面,光线在他脸上打出深深的阴影,看起来就像美术室里的石膏像。泷口微微偏过头,带着温柔的眼神笑了。

那是一个非常成熟的笑。平时的他几乎没什么表情,反而透出太多复杂的情绪。

过重的阴影愈发凸显出他锐利的轮廓,脸颊微微凹陷。我发现他的太阳穴上方有一块红肿。

“啊,这个吗?”

注意到我的视线,泷口微微挑眉,轻轻地摸着自己的伤口。

“我把横杆碰掉了。啊,我是在田径部练撑杆跳的。”

“我知道。”

今天才刚在更衣室听说他在热身时从单杠上掉下来。

说起来,泷口好像经常受伤。撑杆跳原来是这么危险的竞技项目吗?不过跳的时候一直很漂亮。

泷口用毛巾捂住伤口,似乎疼了起来,一声不吭地皱起了脸。

“要不要做个冷敷什么的?”

“回去再说吧。”

泷口不冷不热地说,却没有立刻动身的意思。

“……”

当沉默降临,我突然开始坐立不安。

泷口在这里,就在我身边。即使在同一间教室里,他也总是遥远得仿佛隔着相机镜头。

看起来好像只有我在紧张。泷口把手搭在立起的一边膝盖上,托腮看着下个不停的雨。雨势略微小了一点。

他有着映出黑夜的,平静的漆黑双眼。在教室里也不是多话的人,现在的泷口更加沉默,甚至感觉有些难以接近,隐隐带着严厉,仿佛浅浅的阴影萦绕全身。正当我想着自己会不会妨碍了他,他却突然开口说:

“……好像有股甜味。”

“啊?”

我眨了眨眼。

“久住,你在吃口香糖吗?”

“啊,是这个。”

我从制服裤兜里掏出糖果。

我并不像女孩子那样总是糖不离身,而是为了消除嘴里残留的恶心味道。

崎田老师大多是强迫我用嘴为他服务。我以要做到那个地步还不如退学为理由拒绝了他,而且说不定他也没打算和学生在校内做到最后。还有,穿着制服跪在地上做似乎正合老师的偏好。一脸温柔地,支配一切。

我从来没和任何人交往过,也没有经验,技术当然不行,但老师似乎很中意这一点。

即使转移注意力忍耐,嘴里塞满毫无好感的男人的东西仍然是难以忍受的痛苦。每一次做过之后,我都会去校舍背面把强吞下的和胃里的东西吐在下水道里,漱干净口,用吃糖来消除嘴里的味道。在这家神社里我也一直吃着糖。抽烟或许比较帅气,但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看到印着可爱的水果图案的包装袋,泷口唇角抖了抖,差点喷笑。

“久住,你一直带着它么?”

“呃……我喜欢吃甜的。”

“是吗……”

“泷口你要吃吗?”

泷口嘻嘻一笑。

“多谢。”

“要什么口味?有草莓、橙子、葡萄、柠檬……”

“橙子味的吧。”

说着话,我不那么紧张了,也吃了一块糖。

“……之前也是……”

泷口突然说。

“有时候觉得这里有股甜味,我还想是什么东西的余香呢。”

“啊,那是我。”

“你走后我就来了。”

“是啊。我今天不小心睡着了……”

说到这里,我轻轻舔了舔嘴唇。

“泷口你在这里做什么?那辆机车是……”

“哦……”

看了看身后,泷口微微挑起嘴角,笑得有点讽刺。

“是我藏起来的。老爸不允许,所以不能放在家里。是我用打工的钱偷偷买的。”

“是这样啊……你骑车去过哪里吗?”

“也没什么,随便跑跑而已。……骑着机车奔驰感觉很棒哦,脑袋里空空的。”

“……”

我想,这也许和我漫无目的地坐公车是一样的。

“撑杆跳也是?”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方才望着茫茫雨水的泷口直直地看着我。

“嗯?”

“越过横杆的时候感觉也很好吧?你跳得好高啊。”

短暂的沉默。然后,泷口笑了。仿佛眼前豁然开了一扇窗。

明明是晚上,冷清的神社,这样大的雨,那张笑脸却让我有种置身晴空下的操场的错觉。

“感觉非常棒。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那个瞬间却很漫长……整个视野上下颠倒,地面消失了,满眼都是天空,只有天空和我自己……用身上每个角落去感受,这就是我自己的身体。”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光是想象,我就感到仿佛腰身浮在空中的兴奋和恐怖。

“……好羡慕你。”

我的声音混着叹息。泷口随口问道:

“你也试试看?参加入部体验。”

“哈哈,我不行啦。”

“那机车呢?我带你坐后面。下次我再拿个头盔来。”

“可以吗?”

“带你没问题的。不过,不要告诉其他同学我有机车哦。”

泷口笑了,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好办啊)

我把视线从坐在身旁的他身上移开,用力咬碎嘴里的糖。

在班里存在感强烈的泷口,无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泷口,越过横杆的耀眼的泷口。和那个“同班同学泷口”一样,会在夜里独自骑着机车的泷口同样存在,在同一个人的身体里。

……还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上谁的。

但我遇见了泷口。

直到今天为止,我还只是想看他跳高而已,只想不管不顾地把被束缚的自己交给看起来极度自由的泷口,一起奔向天空而已。

可泷口却轻轻松松地越过了我胆小的防线。

泷口现在就在这里。并非图画般一瞬间的风景,而是有血有肉,带着体温,会对我笑。

胸口好闷。对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揪紧我的心。若是隔着镜头,决不会这样痛苦。

可是我好开心。

痛并快乐着——大概就是从这天开始,我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冷清无人的神社是个远离尘嚣的地方。

吃过晚饭,我悄悄走出家门,和同样回过一趟家的泷口会合。躲雨后的第二天,泷口真的多带了一个头盔来。

“你是认真的?”

“对啊。你不这么想?”

“我从来没坐过机车……”

“我不会骑太快的。坐后面的人比较危险,所以抓牢一点哦。转弯的时候不要刻意挺着身体,跟着我自然倾斜。”

泷口的机车说是在二手店买的NK(无罩式)街车,引擎和车把都暴露在外,排气量400CC。车身细长,带着机械独有的利落之美。

正如泷口说的那样,车并没有飞驰而行,但对第一次坐机车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刺激了。我还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么快的速度。驶过路面的车胎震动直达腹部。和汽车不一样的是,感觉就像直接跨在强力引擎上。用全身感受着速度,卷起的风声压迫着耳膜。

没有特定的目的地,没有钱,所以也上不了高速,我们只是沿普通车道一路前行。日常生活原本不出以家和学校为中心的圆,却能如此简单地跳出那个圈子,对此我很惊讶。转眼间我们已经离开市区,眼前是几乎全然陌生的风景。国道旁的便利店,橙黄色的灯光拉得老远,我们并肩坐在店前的停车场里吃冰淇淋。

我们从来不做任何约定,我不会每天都出来,有时候也碰不到泷口。只要遇上了他就会很开心,回家的时间一拖再拖。

我不知道泷口感觉如何。他会在教室里跟我正常打招呼,并没有特别亲密的表现。我们心照不宣地从来不在学校谈起神社和机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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