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够了。我不会把这段时光一直带到学校里,它是一段远离平常生活的特别时光。告诉别人的瞬间,就会立刻黯淡下去——
“泷口,你怎么了?”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当我看到出现在神社的泷口的脸,我忍不住问,站了起来。
“……没什么。”
泷口重重地坐在台阶上。半边脸颊已经变成红黑色,眼睛周围开始肿了起来,干燥的嘴唇上还带着血。
泷口皱着脸把拇指和食指伸进嘴里,拿出一颗小小的白色物体。
“混蛋,牙掉了……”
泷口扔掉牙齿碎片,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更确切地说那是带着沫子的血块。
“怎么伤得这么厉害……”
我在他身旁坐下,下意识地伸出手。泷口掩饰般捂住脸避开了。
“社团活动……”
“你说谎。田径部怎么可能经常受这么多伤。”
开始肿胀的眼睛。我曾听人说过,脸上被殴打之后,淤血会向皮肤较薄的眼周集中。
“我去浸一下手帕。”
说着,我站了起来。这家神社虽然很少有人来,还是有洗手间的。我去那边浸湿手帕,跑回了前殿。我把手帕递过去,泷口一言不发地把它敷在脸上,低下了头。
“跟人打架了?”
“……”
紧闭的双唇,凝重的表情。通过气氛而不是表情,我可以感觉到躁动和怒火在他体内乱窜。我没再问下去,一次又一次地把焐热的手帕拿去冲洗。
“……我家……”
好一阵子,泷口终于开了口,仿佛懒得再沉默下去。
“我爸很暴,他不酗酒,可是有一丁点不顺心就立刻发火……工作什么的也因此一直不顺利。”
“……”
“我小时候他就这样了,虽然他也很壮,不过现在要是实打实地干一架,应该还是我赢。但是如果我反抗,他会打我妈……”
不知该说什么好,我完全帮不上他,连附和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家伙多半害怕我哪天会反过来打他。最近他还踹我肚子。肚子被他一踹,就好像内脏都快被撞出来似的,难受得直掉眼泪。打脸还有肚子,伤害可是最大的啊。”
垂在膝盖间的脸被刘海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表情。嘴里的血似乎止不住,泷口又吐了口鲜红的唾沫。
“这么下去,总有一天我也会崩溃。”
没准一旦崩溃就再也刹不住了。泷口低声说,无力地笑着。
“……泷口……”
想搭他的肩膀,但我还是缩回了手。
以蓝天为背景,漂亮地、奇迹般地越过横杆的泷口。我把“自由”投射在那个身影上,不了解也不顾泷口内在如何。
“久住,给我块糖吧?”
低着头,泷口说。我把兜里的糖整袋倒在泷口手里,独立包装的糖果漫出来,掉到台阶上。
一个就够啦。泷口笑着说。笑完,毫无头绪地冒出一句:
“好想去个别的什么地方……”
去别的地方。
周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冷寂的神社风景,融入愈发冷寂的夜。而我则在一片冷寂中想起泷口跳高时的身影。
……尽管如此,泷口跳高的样子仍然比任何人都漂亮。
泷口一定比其他选手更加强烈而焦急地渴望高高的天空。为此而锻炼出来的强韧身体干脆地抛下地上的一切烦扰。所以才引人注目。无论身上的枷锁有多沉重,那一瞬间,只有那一瞬间,泷口比任何人都自由。
“……那辆机车,可是我的精神镇定剂。”
糖果的甜味似乎刺激到了伤口,泷口的脸微微扭曲。
“精神镇定剂?”
“只要有它,就好像随时都可以去任何地方。哪怕实际上去不了,只要有它就觉得很安心。”
“……嗯。”
点点头,我盯着膝头上自己虚握着的双手,手心里空空如也。
我们是如此无力。
一次又一次地逃离与迷失,只能等待着真正如愿的那一天。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能摆脱这一切——
身边传来一声长叹。泷口粗鲁地撩起头发。
“拜托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不会的。”
那天晚上,我们哪里都没有去,也几乎没有说话。他没话对我说,我也没有为他做什么。直到周围一片黑暗,我们都只是沉默着并肩坐在一起——“可是这样我很高兴。”很久以后,泷口这样告诉我。
我并没有期待什么。心里隐约知道,结果并不会发生改变。
只要老师叫我,我就会去化学准备室,而对泷口抱有特别的感情这件事,我死也不要让他本人知道。泷口身上仍然新伤旧痕不断。
这样下去,一定不会发生任何改变的吧。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感情压抑在心底,等待时间的流逝。
即便如此,这样也比原来好得多。我可以和泷口在一起。不再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的身影,而是共同拥有哪怕一点点时光,一点点负担。我以为,这样就足够了。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发生改变,却在某一天,突然崩溃了。
那天是期末结业式。很难得地,我和泷口约好时间,说既然是一学期最后一天,就比平时走得更远点。
结业式后,泷口好像要和田径部开会加聚餐。我吃过晚饭,像平时那样偷偷溜出家门,在神社等他。
天色灰暗得像要下起梅雨,傍晚掉了几滴。白天已经相当长了,这天太阳却几乎完全没露面就下山了。我不怕独自一人呆在昏暗的神社,可是约好的时间已过,泷口却一直没有来。
泷口没有手机。发生什么事了吗……想着,我等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正要站起身,打算回趟家,从班级联络簿里找他的家里电话,这时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神社入口。
“……泷口?”
远远望见他的那一刻起,我就有种微妙的焦躁感。
泷口慢慢走了过来,在前殿台阶前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周围太暗,看不清他的脸。我小跑过去,泷口却后退了一步。
到了跟前,我看到他的脸白得不正常。不是脸色发白,而是像戴着面具一样,所有表情都被抹杀般白纸似的脸。
正要再走近一点,我一下子站住了。
泷口仍然穿着制服。夏季校服的白衬衫腹部的地方,有着一点一点的痕迹。我一瞬间以为那是散落的花瓣,红色的花瓣。
“你打架了?”
心里想着又来了,我急忙跑过去,仔细观察泷口的衬衫。的确沾了血,但是不清楚他有没有受伤。
“泷口?”
我抬头看着那张仍然没有一丝表情的脸。
“……”
泷口斜背着运动背包,缓缓地张开双手给我看。
我倒抽了一口气。
手心里也带着无可置疑的血迹。
“受、受伤……你哪里受伤了吗?必须包扎一下……”
“不是。”
和乱了阵脚的我形成对比,泷口却冷静得出奇。
“我捅了人。”
突兀的字句实在过于诡异,良久才传送到我的意识中。我迟缓地眨了眨眼。
“什么……?”
“怎么办,久住?”
仿佛条条裂痕爬上毫无表情的面具,泷口笑了。
你捅伤的是父亲吗?
我问不出口。
“人的身体原来这么软啊。能那么——那么轻易地扎进去。”
“……”
他看起来极其正常,但声音和呼吸却会时不时地突然紊乱。这些恐怕最能说明泷口内心有多混乱。
泷口晃晃悠悠地坐在前殿台阶上。我站在他面前。泷口用血迹已干的双手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等到……我回过神,已经捅了人,那家伙表情扭曲,血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
“伤……伤势重不重?”
“不知道。应——应该死、死不了吧。”
“……”
一旦沉默下来,覆盖这里的树木沙沙作响的声音便突然聒噪起来。昏暗的神社,没有其他人在,不会有任何人听到我们的对话。我们就像被抛弃了一样,两个人孤零零地呆在这里。
“我……会怎么样呢……”
我的喉咙发出“咕噜”的一声。
“不……不知道。”
“该怎么办才好?”
“……不知道……”
“久住,你那么聪明还不知道?”
我抬头看了一眼,泷口又笑了。那是个近乎崩溃的笑。
坐着的泷口把头深深埋进双腿间。我好不容易才机械地拖着双脚,走近泷口。我跪在了地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正要开口,泷口先出声问:
“要不要逃走呢?”
他的声音极其轻微而脆弱,还带着笑。
“泷口……”
“好想抛下一切,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去……”
抛下一切,去遥远的地方。
(那遥远的,蓝色的——)
一瞬间,泷口的表情变得模糊。
“那样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感觉到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身体在发热。
我的身体回忆起在校舍角落里看泷口跳高时的感觉。那种连身体都随着心被带走的感觉。心跳越来越快,坐立不安。
那是无可阻挡的激荡胸口最深处的冲动。甜美而强烈,根本无从反抗。
恍如恋爱——
(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所谓)
我条件反射般地抓住泷口的手臂。抓住了他,然后说:
“那就带我一起走吧。”
泷口缓缓地抬起头。
“久住,你愿意和我一起逃吗?”
没能完全做出开玩笑的表情,泷口的唇角在颤抖。近距离看见的这张脸,就像孩子一样毫无防备。
“嗯。要去,不管哪里都要去,我也一样。”
说着,我的外壳也开始龟裂,碎片纷纷掉落。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在某人面前——泷口面前,表现出本来的自己。
“我也忍不下去了……”
声音里掺杂了泪水。
“——”
通过握住的手臂,我感觉到泷口身体的颤抖。
泷口站了起来,抓住我的手肘。他用力拉着我,迈出了脚步。
心血来潮这玩意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更迫切而短暂,我们只想逃离。
没错。不管去哪里,只要现在离开这里就好,别无他法。只管逃离,不管以后如何。毫不考虑前因后果就行动比想象中轻松得多——而且有着全身沸腾般的兴奋与解放感。
趁夜里越过县边界吧,泷口说。
穿着学生制服而且是两个人,在高速公路收费处大概会很显眼,所以我们走普通公路爬山。平缓的山路很少会车,但泷口仍然控制着机车的速度,谨慎地拐过一个个的弯。
翻过县边境的山,开始看得到星星点点的民房,已是黑夜将尽的时刻。
并排摆着几台还亮着灯的自动贩卖机的便利店前,泷口把车停好。这家店看起来并不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窗户里面一片漆黑。
泷口摘下头盔,回头对我说:
“睡觉的地方怎么办?”
“我可以露宿……可是你很累了吧?”
载人在夜里走山路,精神一定是高度紧张的。泷口转了转脖子,骨头咔啪作响。
“只要能睡,无所谓睡什么地方……”
看到一条大河,我们便决定睡在岸边。这个看起来人烟稀少的小镇静悄悄的。我们擅自拿了几个堆在便利店门口的空纸箱。
“多亏是夏天。”
泷口笑着说。并没有提起明天怎么办。
把纸箱铺在粗大的水泥桥桁旁边,身上也盖着纸箱,我们并排躺了下来。天空中有星星。漆黑的河水静得让人分辨不出它是否还在流动,闭上眼睛,却又不可思议地响起汩汩的水声。
“……久住。”
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干嘛?”
我睁开眼睛立刻回了一句。但泷口好久都没有说话。
借着河堤上公路的灯光和星光,隐约可以看到他的侧脸。泷口和一开始在神社见到他时一样,表情依然十分平静。
“……没事。”
低声说完,泷口闭上眼睛。
本以为我会兴奋得睡不着觉,但大概是那根紧张的弦绷断了,我很快便进入梦乡。
意识的帷幕完全闭合的前一秒,我看到泷口仰躺着,注视着夜晚的天空。
我醒得很突然。
眨了好几下眼,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背后的触感很硬,视界中是天空。天是晴的。
蓝色的天空。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抬起手,慢吞吞地撩起刘海。没有床,也没有墙,没有房子。周围延展开去的是室外开阔的空间。
“……在神社跟泷口会合……血、血沾到身上,骑了整晚的机车……”
“我捅了人。”
仿佛一桶水当头浇下,全身的神经都清醒了。
那不是梦或者别的什么。我现在正和泷口两个人一起逃亡。
逃亡。不知怎的,感觉不太真实。
“……泷、泷口?”
我忽然觉得不安,打量着周围。身旁的纸箱是空的,旁边放着泷口的运动背包,黑色机车仍然和昨天一样停在桥桁下。
很快就看到了泷口。他把制服裤子一直挽到膝盖,人在河里。光着上半身背对着我,弯着腰似乎在洗东西。
我从单肩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电源,时间是早上六点过几分。与此同时,我看到有几封邮件。肯定是家里发来的。突然有种被拉回现实的感觉,我没有看内容便慌忙把手机关了。
我站起来走向泷口。他的运动鞋就脱在河岸上。
“泷口!”
我大声呼喊,光裸的背影便转了过来。
“早安!”
看到那张笑脸的瞬间,我感觉到刚刚涌起的后悔又迅速消退下去。
现在,我和泷口在一起。天是晴朗的,没有任何束缚。我再也不用去化学准备室了,泷口也不会再挨打。
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大概都毫不在乎吧。
“你洗什么呢?”
“好几样。洗了脸,还有衬衫、袜子……水还挺干净的,不过恐怕不能喝。”
“我也来。”
我莫名地兴奋起来,也脱掉了运动鞋和袜子,挽起牛仔裤,把脚泡进河水里。虽然不至于吓一跳,不过水比想象中冷得多。感觉真好。水底卵石圆滑的触感,水流从脚趾间抚过。
河面很宽,水却不深,顶多只到小腿肚。一边享受着泡水的感觉,我走到泷口身边。泷口正在洗制服的衬衫,是要把昨天的血洗掉吧。
“用这个吧。”
“嗯。”
泷口把毛巾递给我,大概是装在包里的社团活动用的东西吧。洗过脸用毛巾擦干,顺便把袜子也洗了。
“天气真不错,梅雨期过了吗……”
鳞片般的光点在河面闪烁跳跃,对岸有人在遛狗。
“我都想慢跑了。”
说出这再健康不过的话的同时,泷口的肚子颇健康地咕咕叫了起来。泷口高高地挑起眉。
“我饿了。”
我笑出了声。
我们走到便利店弄了些三明治和饭团,回到河边,一边吃一边把各自带的钱摊在纸箱上。
可能是发了打工薪水之类的,泷口带了不少钱,可毕竟还是高中生,数额并不惊人。我也有存款,只是都存在银行里,而存折由妈妈保管。
机车,血肉之躯,钱若干。这样能走多远呢。
“我得去买件衣服……”
盘腿坐着的泷口低声说。制服确实很引人注目,便利店大叔也打量个不停。好在现在是刚放暑假的时候。
“换洗衣服、吃的……肥皂也需要呢。”
“还有汽油。”
我说,泷口暧昧地点点头。
“不知道有没有地方能隐瞒年龄打日工,还是去大城市比较好啊。”
大城市。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很快就到关东,然后就是东京了。
把湿衣物挂在机车上放在向阳的地方,没多久就干了。天空清爽而高远,看来梅雨期真的过了。这么想或许有些盲目乐观,但我还是很激动。
总之先去买换洗衣物,我和泷口出发了。
我跨上了机车后座。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进入临县,我不再感到昨天抓紧泷口后背时的那种焦躁。泷口大概也是一样,机车骑得似乎更从容了。
到了一个稍大的地方,我们看到一家折扣店,便进去买了衣服。我也买了T恤和内衣。然后买了保质期较长的食物、毛巾、肥皂、洗漱用具。节约起见,水就用饮料瓶从别处接。
这些东西已经是不小的开支。不过除了食物,我们几乎没有大件行李,我忍不住想,人活着所需的东西其实出乎意料的少。
路上捡到一块别人丢弃的旧毯子,只要是有人生活的地方,纸箱随处都可以找到。
“会不会有人扔煤气炉什么的……”
“煤气炉吗……”
“点上火就可以做很多东西了。”
“感觉好像露营哦。”
等我说完,泷口便弯起眼角笑了。
这才不是露营,我知道。毫无疑问地,这是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
这是个说出口就会引人发笑的严肃字眼,但此时此刻的我们——至少我是这样——还只是为暑假而雀跃不已的孩子,把暑假总有一天会结束这件事彻底抛在脑后。
……不,不对。
只是不去想而已。
家,学校,制服。
抛下这些东西,我们便是相当渺小的存在。无论哪里,无论什么样的城镇,都有很多的人,却没人注意到我们。我们对社会来说完全无足轻重,微不足道,一吹就散——但那又是无比的畅快与通风。正因如此,才愈发强烈地感受到此时此地的自己。
一边骑机车前行,我们一边寻找能打日工的地方,被一再拒绝。学校里不常听到别人明确地拒绝说“不需要”,这才无可否认地不得不面对自己还什么都不是的事实。
光是活着,钱就只会越来越少。开销最大的还是食物。今天还能不能吃上饭,是一种相当现实的担心,其他的都好说。
终于,我们找到了可以打工的地方。那是一家像是家庭经营的小型物流公司,通过与仓库工作人员的交涉,我们得到帮忙搬家的工作,他们似乎正好因业务繁忙缺少人手,我们就装作利用暑假骑机车横穿日本的大学生。
打工薪水并不多,但对如今的我们来说已经很值得庆幸了,而且能通过劳动挣钱我们很开心。体力劳动让身体筋疲力尽,什么都不想地睡得很沉。勤奋工作一天之后,第二天,被社长告知“要是没地方睡,就睡车库吧”,甚至还可以借用蒙在家具外面做防护的垫子。社长夫人送来了饭团、炸蔬菜、味噌汤拌饭给我们做晚饭。
有了临时收入,多少多了些底气,那天晚上我们决定去公共澡堂。之前一直是在有水龙头的公园里或是找个投币淋浴,靠一块肥皂洗头洗澡洗衣服,这样已经相当奢侈了。在家时不知道,原来公共澡堂费用不低。
穿过藏青色的布帘,打开拉门,便是以前在电视剧里见过的收费台,身材发福的大妈坐在里面。我们留下两人份的零钱,走了进去。宽大的空间里左右摆着衣柜,中间是长凳和风扇。有一位老爷爷正坐在风扇旁边乘凉。
“我这是第一次来澡堂呢。”
我正东张西望,泷口已经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打开带锁的衣柜,开始脱衣服了。
“我偶尔会上澡堂。比起家里泡澡,我还是更喜欢澡堂,很宽很舒服哦。”
泷口脱得很干脆,眨眼的工夫就全脱光了,腰间围着毛巾向浴池走去。我这才开始紧张起来,不敢正眼看泷口。
和泷口……一起洗澡。不,这没什么。大家都是男的。就像修学旅行一样。不该紧张的时候瞎紧张会让人起疑的。
整理好心情,我脱掉衣服,学泷口的样子围起毛巾,打开浴池外装有毛玻璃的格子门。已经有五六位客人在里面了。泷口正坐在成排花洒前的椅子上清洗身体。
我拿起叠放在一旁的椅子和脸盆,若无其事地坐在他旁边。还是无法直视他的脸。我脸红了吗?但愿他能把这当成是热气熏出来的。
“热水可以随便用就是好啊,感觉超阔气。”
泷口一边说一边起劲地洗着。用着毛巾的手肘总是几乎与我相碰。
我还在磨蹭,泷口已经洗完身体去泡澡了。慢了一步,我也走向浴池。
墙上是澡堂常见的山和山脚下原野的壁画。泷口靠在浴池沿上闭目养神。我伸手试了试,水很烫,不过很舒服,整个人一直泡到肩膀再伸开腿,仿佛昨天的肌肉酸痛和今天的疲惫便都像砂糖般渐渐溶解在热水里。
“好舒服啊……”
泷口闭着眼睛说。
“嗯。”
生来第一次觉得,泡澡原来这么舒服。星空下在和花脚蚊子的搏斗中入睡,被朝阳叫醒,从早工作到晚上,饿得两眼直冒金星。自从离开家门,生来第一次的体验纷至沓来。
在浴池里又泡了一回清洗全身,出来的时候感觉好像整个人彻底得到了新生。甚至还一鼓作气买了玻璃柜里的纸包装果汁喝。
泷口只穿了牛仔裤,咕嘟咕嘟地喝着咖啡牛奶,喉结鲜明地上下活动。
我们两人一直暴露在太阳下,所以都彻底晒黑了。但田径部锻炼出来的泷口的身体还是和我完全不一样。用撑杆将全身高高地抬到空中的,从肩膀到上臂的漂亮肌肉。厚度正好的胸膛。紧绷的腹部隐约看得到腹肌的线条。水滴轻轻滑过微微发红的紧致皮肤。
突然,我看到他举着牛奶盒的那边腋下有一块瘀伤。不知什么时候弄上去的,面积不小,看起来很痛。还有,另一边的侧腹有貌似烫伤的凹凸疤痕。腿肚上有像是被狠狠割伤的伤痕。
“怎么了?”
我大概是盯得太专心了。让他这么一问,突然回过神。
“啊,对不起!”
泷口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看自己腋下的瘀伤。
“这是快离开家的时候被我爸踢出的印子,总也消不下去啊……这个是小时候炉子烫的,被我爸搡的。”
“……”
接着抬起一条腿指着腿肚,泷口笑了:
“这个可就跟我爸没关系了,是我上小学的时候骑自行车从河堤上摔下去划的。我很淘气嘛。”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道小伤。这是小时候留下的,那是社团活动留的,泷口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我身上净是伤呢,真够难看的。”
“没有的事。”
我用力摇头。话语仿佛随着摇头的动作飞散般脱口而出。
“泷口你……非常漂亮。”
我一直一直都这样觉得。
明明没有引擎也没有翅膀,却以一己之身到达高处的身体。人的身体非常漂亮。泷口,非常漂亮——
“久住?”
突然眨了眨眼,下一个瞬间,我立刻被显然不是泡出来的热度烧得连脖子都一片通红。
“对、对不起!”
我猛地背过身去,动作飞快地穿上衣服。
“啊,喂!”
“我先回去了!”
抓起少少的几样东西,我丢下泷口冲出了澡堂。
(我在干什么……)
泷口会怎么想呢?不,他肯定会觉得我很奇怪。
(失败了)
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一直两人独处的情况下,让泷口知道我的心意。
回到物流公司的路上有个小小的儿童公园。这里是个极其普通的随处可见的小镇。居民家里的灯光一直亮着,但时间已经很晚了,很少有人在外走动。
想稍微冷静一下,我便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手捂上发烫的脸。心跳加速并不仅仅因为奔跑。
(真糟糕)
这样下去,就糟了。
夏夜的风吹在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的身体上很舒服。我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吹了会儿风,感觉差不多能摆好脸上的表情了,正要站起来的时候,泷口一派悠然地来到公园。
“要不要吃?”
泷口手里拿着两支冰棒。
“……要。”
泷口挨着我坐在长凳上。随着空气流动,身旁飘来了同样的肥皂香。递给我一支冰棒,泷口撕开包装纸。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两个人什么都没说。我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泷口却好像在思考别的事情,当他开口讲出“我说……”时,侧脸看去非常严肃。
“久住,你和家里联系过吗?”
冷不防地,正中我的弱点。
“诶……”
“我家那样也就算了,你还是跟家里联系一下比较好吧。你带着手机的吧?他们肯定很担心你,哪怕报个平安也好。”
“唔……”
见我答得支吾,泷口犹豫了一下,转头注视着我。
“你和家里人处得不好吗?”
“……”
我一声不吭地含着苏打味冰棒。冰冷的甜味直蹿太阳穴。等那种感觉消散,我才开口说:
“我爸妈啊,正在协议离婚。”
泷口什么都没说,咬了口冰棒。
“家里气氛一直很紧张,老是起口角。我在的时候他们还会压低声音,但渐渐就压不住了,最后变成互相大吼。我妈为了一点点小事都会动不动就发脾气,爸爸除了吵架几乎不说话……家里还是挺压抑的。每次他们开始大声吵架,我就会出去,或是躲在房间里捂住耳朵屏住呼吸。”
“是么……”
泷口点了点头,但和拳脚相加的暴力父亲比起来,我家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吧。
和恨到想要刺伤的家长比起来。
“……可是,他们大概还是会担心的,联系一下比较好吧。”
想了想,我老老实实点头。
“我随后发个邮件吧,说我很好。”
“嗯。”
泷口把吃完的冰棒装进包装袋揉掉,向稍远处的垃圾箱扔去。轻飘飘的包装袋没够到垃圾箱,落在还差好一段距离的地方。
“哈哈,好逊哦。”
“打球我不太行啦。”
笑着说完,泷口站起身把垃圾扔进去。我也扔掉了垃圾,分不清是谁先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头发已经差不多干了。不知谁家敞开的窗户里传出转播棒球比赛的声音。我家没有人看棒球比赛。这个时候,家里会是什么样子呢?还在找我吗?
自从离开家门,我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看报纸。不知道泷口的行为是不是已经惊动了警察。被刺伤的父亲现在怎么样了呢?泷口不会不在意,只是我们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把它放进箱子里,紧紧地盖上盖子。只是心知有箱子的存在——
“……所以久住你才经常在学校留到很晚么?”
泷口语气平淡地这样说的时候,我再次被说中心事,死死地盯着泷口的脸。泷口瞥了我一眼。
“久住,你经常在特别教学楼一楼走廊那里眺望操场吧?”
(被发现了)
血气一点点涌上我的颈侧,心跳又开始加速。
“……原来你知道啊。”
“我眼睛很好啊。而且就在田径部前面嘛。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我想跳得漂亮点结果还摔了。”
哈哈……泷口轻轻地笑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唔……大概春天吧。”
那么,就是我开始坐在那里没多久开始。
“不过我老早以前就知道你了。虽然以前不在一个班,久住却很显眼呢。”
“诶……”
听到他完全出乎预料的话,我愈发混乱了。
“是说很突兀么?我不怎么合群……”
“唔——大概也可以说是你常常一个人所以显眼……”
泷口颇不耐烦地一再撩起看起来比之前更蓬乱了些的头发。
“怎么说好呢……就是只有那里的空气颜色不一样的感觉。不,比起颜色,可能说温度或是硬度更好吧。我不太说得清楚……就是有种虽然很硬,但内在好像又很软,很干净的感觉……而且绝对不会和别人相混。学校那种地方,每个人都主动混进去保持一致的嘛。”
“……”
“我一直在想,不知道找你说话会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盯着脚下走。踩在柏油路面上的脚格外缺乏现实感。我一直以为,只是我单方面看着泷口而已——
“大概六月初那会儿吧……”
几盏街灯的那头,可以看到物流公司的房子。泷口又突然低声说起来:
“放学后,我碰见你在校舍后面呕吐。”
我惊得抬起头来。泷口仍然不看我,继续说着。
“本想跟你打招呼的……可是你好像全身都在拒绝别人。看你好像不想让人看见,我就没出声。对不起。”
“……怎么会,你干嘛道歉……”
“所以在那家神社见到你的时候,我吃了一惊。那时候还有点紧张呢。”
“……没有在说过话之后发现这家伙很无聊,觉得失望么?”
“怎么可能。”
那张看着我露出笑容的脸,让我因无可奈何地心头发紧而苦恼。
“我好开心,那里对我来说是个比较特别的地方,是你而不是其他人在那里,真是太好了。”
很快我们就抵达了车库。泷口取下挂在外墙上的钥匙打开箱式车库,扳动开关让电动卷帘门升起一半。
我默默地跟在泷口后面。这里不是公司的车库而是家用的,泷口的机车也获准停放在这里。把卷帘门原样关好打开灯,泷口一直走到铺在未经装修的水泥墙边的垫子前面。
搬家用的垫子直接铺在地上,和家里柔软干净的床大不一样。但是,能睡在遮风避雨的地方已经足够了,而且盖的也不是纸板箱。
“对了久住,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诶?”
泷口拿起垫子旁边的包。看到从里面拿出来的东西,我睁大了眼睛。
“这……”
“这是你的吧?”
是数码相机。装有远摄镜头,毫无疑问就是我的。它应该还锁在化学准备室的抽屉里才对。
“我也有东西没收了,说是放暑假之前还给我,可我过去一看崎田不在,抽屉是打开的。久住,你不是说相机被他拿走了还得帮他干活么?别看崎田那副样子,其实很阴险呐。于是我就擅自一起拿回来了,给。”
说着递了过来,我双手接过。我还是一片茫然,一时什么都没有说。泷口注视着我的脸。
“不是你的?”
我慌忙摇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问:
“……你看里面的照片了吗?”
泷口颇意外地皱起眉头。
“没有啦。又不是我的东西。”
“是、是吗……”
相机里泷口的照片似乎并没有被他看到。我在心里松了口气。
“……谢谢。”
“嗯。”
什么崎田老师,已经没有关系了。只是,能从那个人手里拿回它真的很高兴。这是我非常重要的东西。还有,不过是在教室里随口说的话,泷口竟然记得。
泷口一骨碌躺倒在垫子上,头后枕着双手闭上眼睛,一副十分满足的表情。
“洗澡好舒服啊。”
“嗯。”
我在垫子旁边坐下。
“老板娘做的饭也好香。像是热的味噌汤之类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嗯。”
“……说起来我还真是单纯啊。”
“什么?”
“饭好吃,洗澡很舒服,能安心睡觉……”
闭着眼睛的泷口唇间吐露的声音,像电池耗光似的渐渐慢了下来。整个白天都在进行体力劳动,好像就快睡着了。
“还有……我不是一个人……”
句尾渐渐融进平稳的呼吸,消失了。
(……真没办法)
上下起伏的胸口,睡眠中的呼吸,微微开启的双唇。我想,我就快变得不对劲了。
就快变得不对劲了。
但我不会说出来。我不会期待更多。
所以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至少让这段时光再继续一阵子吧。
在物流公司帮忙的约定只有四天。打工结束的第二天早上,我们把机车开出车库时,社长夫妇来为我们送行。老板娘还带来了两餐分量的饭团便当。
“你们慢走哦!”
“注意安全啊!”
说是要骑机车横穿日本,可我们轻装又没有钱,行李也是临时拼凑的。即使如此,他们仍然不加追问就让我们工作并借出车库,甚至还提供食物,真的很感激他们。
“多谢您的照顾!”
深深地鞠完躬,我们跨上机车。
尽管没什么目标,总之先朝着东京进发。我们已经进入了关东圈,只要在东京,总会找到能做的工作吧。
一连几天都是十分晴朗的盛夏天气。顶着炎炎夏日奔驰实在难熬,白天我们便随便找个地方乘凉或是步行,利用傍晚到深夜的时间赶路。虽然又回到了风餐露宿,但热带气候的夜里,或许还比在屋里睡更舒服些。原来,无论什么样的状况人都是可以适应的。
路标上写即将进入东京都内,泷口在这一带停下了车。
那是个整理得很漂亮的大公园的入口。有散步道和自行车道,种着许多树。草坪看起来软软的,很适合睡觉。今天就在这里睡吧,泷口说。
我们推着关掉引擎的机车走在公园里。夜里虽然有路灯,但却看不到人。沿路走了一段,便来到铺有石板的广场。正中央有座大喷泉,用光滑水亮的石头砌成,形状像个三层的婚礼蛋糕。眼下并没有喷水。
“好想洗脸啊。”
泷口把车停在广场边。
喷泉有给儿童用的游泳池那么大,蓄着深及膝盖的水。水质相当干净,甚至能看清底部的石头纹路,不知是谁想要模仿那著名的泉水的传说,沉在水底的硬币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我说,想不想洗个澡?”
泷口说得恰是时候。我大声笑了出来。
“想!”
汗和尘土弄得身上粘糊糊的。看看周围,没有半个人。我和泷口脱掉运动鞋扔在一旁,把牛仔裤挽到膝盖。
我的脚搭上喷泉池沿,先伸手试试水有多凉,泷口却突然双脚跳了进去,哗啦一声激起大片水花,甚至将我从头淋到脚。
“泷口……”
“你还真是谨慎啊,来嘛!”
“哇!”
被他抓住胳膊一拽,我失去平衡,整个人栽进喷泉里。
“哈哈……”
水从四肢着地的身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一下子全身都湿透了。才一直起腰,我立刻用双手全力朝泷口脸上泼去。
“呜哇!”
“回敬你的!”
“……你可真是孩子气。”
“你才是呢!”
“那我也要反击!”
也顾不上说话了。一个突然袭击,脚腕被他抓住,我一头栽倒在水里。脸泡在水里,我慌了,手脚拼命乱扑,另一只脚还踢向抓着我脚腕的泷口。
“哎呀呀……”
我好不容易爬了起来,被我踢到的泷口却一屁股坐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继续用脚划拉水。泷口笑着说“真过分”,我也笑了。
从头到脚都湿透了。我和泷口一会儿彼此泼水要对方清洗全身,一会儿又做着类似游泳的动作。
水花在路灯照射下闪着光。浅浅的月光。深夜无人的宁静公园。我们是得到解脱的夜的孩子。夜色无边无际地延展,我们逃离旁人的视线,这样下去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你们在干什么!”
突然,一道光射过来,刀子般割裂了黑夜。
我和泷口吓得僵住了身体。
“你们是谁?在那里干什么?”
拿着电筒的人影跑了过来,可以看到帽子和藏青色的制服,看来是保安。
“糟了……”
“快跑!”
我们同时说道,从喷泉里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