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鞋……”
“久住,快点!”
我跑回去捡起扔在那里的两双运动鞋,飞快地跑着。泷口发动引擎轰着油门,保安已经来到喷泉旁边。
“你们!给我站住!”
我带好东西跨上机车,同时泷口踩下了离合器。
上半身往后一倒,我慌忙抱住泷口的腰。保安好像马上就要抓住我的背。从那只手中溜走,机车开始加速。身后保安仍然在追着跑。但他不可能追得上的。藏青色的制服渐渐变小,就像玩具士兵一样。
“……哈哈!”
笑声响起。
从身体深处涌起,冲出嘴巴,直上高高的夜空。
机车在公园里的道路上朝着出入口飞驰。可是那里也有保安,正伸开双臂守着。看来是刚才那个保安用无线电之类的通知过了。
“糟了。”
“停下!”
入口处有个路障,保安正堵在机车足以穿过的路障缝隙前。眼看就要撞上路障了。我下意识地闭上眼,却感觉车身临到路障前突然变轻。紧接着有个离心方向的力拖着我,我拼命抱紧以防被甩出去。
泷口以左脚为轴让机车后轮打滑,来了个漂亮的加速转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低鸣。顿了一下又再次踩满油门,车如子弹般飞射出去。
“泷、泷口!”
“抓紧了!”
内脏仿佛在翻江倒海。来时路上,刚才那个保安又追了过来。泷口突然拐进岔路,穿过道路开上了草坪,穿过树丛。为了躲开树,车走的是小折线,如果要说话一不小心可能会咬到舌头。
“……哇!”
忽然,视野开阔起来。树丛消失了。与此同时,我发觉轮胎下面没有任何东西。胃部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下一个瞬间,一次沉重的巨大冲击袭遍全身。机车已经着地。
这是人行道。贴着公园的道路。公园砌有齐肩高的土堤和石墙,机车从上方飞过。半夜很少有行人,不过还是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哇”的叫了一声闪到一边。
终于再也看不到保安的身影了。泷口骑到车道上,很快就远离了公园。
“……别这么乱来……”
心脏还在狂跳。前方的泷口大声笑了。似乎很开心。笑声乘着风向后飘散。一边笑着,泷口一边穿梭在车与车之间,加快了速度。
“就这么跑下去吹干衣服吧。”
笑吧。
我们笑着逃亡,抛下一切。
就这样下去。就这样。
就这样下去,我们能到达什么地方呢。
黑夜是我们的伙伴。它将学校、规范、日常生活等等属于“白天”的事物温柔地覆盖隐藏起来。没有人知道我们。不需要任何归属。道路笔直,视野良好,似乎能够抵达任何地方。
就这样逃下去,直到天涯海角么。
……可是心里隐隐知道,那其实是不可能的。泷口肯定也明白。
但是绝对不会说出口。说出来的瞬间,暑假就会结束。
看看路标,我们似乎已渐渐进入都内。机车离开干线道路,低低的引擎声在住宅街中流淌。
“就睡这里吧?”
泷口停放机车的地方是个小儿童公园,有秋千和滑梯之类的设施。车站、河岸、公园,城市里能露宿的地方很有限。我们决定在供孩子钻进去玩耍的大水泥管似的游乐设施里过一夜。
衣服还没完全干透。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没事吧?”
泷口皱起眉头观察我的脸。我摆出一个笑。
“没事啦。”
“身体还湿着就飙车果然不太好……”
“都说了我没事,夏天嘛。”
“你今晚裹着毯子睡吧。”
“那样太热了会睡不着的。就像之前那样,铺在底下睡吧。”
“……”
他似乎不太同意,但我并没有多问。
等衣服干透,我们钻了进去,铺好毯子,并排躺下。它本来可供两三个小孩并排滑行玩耍,但当我们两个高中生躺在那里,就只能紧紧地贴在一起了。
“刚才真是吓死了”,“可是真好玩”,我们小声笑作一团。对话间隙渐渐变长,不久传来安睡的呼吸声。
周围一片安静。能听到的,只有微微的呼吸声。
紧挨身旁的呼吸着的身体。我们已经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就在不久前,我和泷口还几乎从未交谈过。
不知为什么,这一晚我总也睡不好。离开家后经历的种种光景交错浮现,夜里总是会醒。后来想想,也许这是隐隐的不安使然。
不知第几次醒来后,我尽量不惊动泷口,悄悄地起身,抱住膝盖蹲着,注视着他被路灯照得隐约能分辨出轮廓的睡脸。
略微削瘦的脸。右眼旁小小的伤痕。
……我不后悔。
无论接下来会遭遇什么,不管这场毫无方向的逃亡如何收场,像这样和泷口共度的每一天,我都绝对不会感到后悔。
(真是奇怪呢)
我为什么会想这些?明明是此时此地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实,却难过得像在看已知将以悲伤结尾的电影。好想让时间就此静止。
谁来把时间停止吧。
只有现在,我和泷口两个人在一起。城市的角落里,夜的深处,我们两个在一起,再无其他。
手仿佛直接听从心而不是大脑的指挥,擅自动了起来,触碰着泷口的头发。然后,轻轻抚摸右眼旁的旧伤疤。泷口没有动,闭合的眼皮甚至没有一丝颤动。
(住手)
那是薄薄的玻璃杯,必须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一旦松手就会摔得粉碎,再也无法复原——
“……”
非常短的一瞬间。嘴唇相贴的脆弱触感。心脏缩得紧紧的。只是身体表面的一小部分而已,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特别的,仿佛触碰到内部的感觉呢。
(喜欢你)
泷口没有醒。我松了口气,细细吐出憋在胸口的气息。
黎明即将来临。夜色深沉的空气一点点转为群青,透明感渐渐增加,清晨再次降临这个世界。直到太阳升起前,我一直注视着泷口的睡脸。
“……还是去医院比较好吧。”
泷口紧锁着眉头。
“没关系的,只是热伤风而已。而且我又没带保险证。”
而且,要是警察正在搜寻伤人案的嫌犯,说不定我们会被医院方面举报。
我把手背贴在额头上,呼出一口气。喉咙好痛,呼吸时空气都粗糙刮人。我自己都知道额头很烫,而且还头疼。
“身体还湿着就飙车果然不太好。可恶……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啦。”
这是在喷泉里洗澡,被保安追赶后的第二天。根据街角的住宅地址,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二十三区尽头。安宁却并不高级的住宅街。
从早上开始我就很不舒服,但我没有告诉泷口,午饭的三明治也是勉强咽下。但入夜后热度越来越高,终于支撑不住了。这下自然是被泷口发现了,如今我正坐在一家相当漂亮的宾馆的花坛上。
“我们明明都干了一样的事,我真是丢人啊。泷口是田径部锻炼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我嘿嘿笑着,泷口眉间的纹路却不见消失。沉思过后,下定决心般地说:
“今天我们在好点的地方睡吧。”
“啊?可是钱……”
“打过工之后这点钱还是有的。你必须吃些有营养的东西,吃药,然后暖暖地睡一觉。”
“那怎么行……只吃药就够了。”
“不行。”
泷口完全不理睬我的抗议,丢下一句我去找家旅馆或者宾馆,把我和机车留在原地走开了。
我无计可施,抱住膝头把额头埋进去,闭上了眼睛。我好像睡了一小会儿。当我被摇着肩膀叫醒时,泷口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他说在电话簿里找到了附近不算贵的宾馆。我坐在后座上,泷口把机车骑得相当慢。
“就是……这里吧。”
泷口停下车。我迷迷糊糊地抬头看那栋建筑物。
也许因为我想象成了商务宾馆那样的,它一眼看去并不像是宾馆。它建在车站周围的商业区边缘,商铺与住宅并处的地方,毫不起眼地矗立在步行道尽头。爬山虎几乎遮住了一半墙面。深焦茶色的墙上排列着鸟笼形状的窗户。弧形的玄关屋檐下,镶玻璃的大门两旁的灯昏暗不明。
那是一栋相当古旧的建筑物。要是白天在太阳下看也许印象会不同,但现在它就像会有幽灵出没的洋房。
“我听说是有空房的……”
嵌在门上的红铜色金属牌上写着“HOTELLAVIEENROSE”,还标有片假名。玫瑰人生宾馆——好奇怪的名字。
“请问需要住宿吗?”
一进门,便有个年轻男人站在前台。
捡来的毯子还捆在停车场里的机车后座上,我们的打扮大概不会特别怪异吧。前台人员表情似乎有些不愉快,从笔直的眉毛下定定地看着我们。泷口放下行李,走上前去。
“刚才打过电话……”
“——哦,好的。”
男人再也没说过什么,但他好像稍微想了想。也许会问我们是否有监护人、要求出示身份证明,也可能会遭到举报。不知泷口是不是在想同一件事,他把手放在柜台上探出了身子。
“我这里有病人,保证会付钱的,可以让我们住宿吗?”
男人没有表情的眼睛看向我。
“……感冒?”
突兀的词语里,不见恭敬的客套。
“啊,对,应该是……”
等我回答完,男人说“请等一下”,消失在柜台后面。我和泷口面面相觑。
男人很快便回来了,把药房的白色药包放在柜台上。
“这是前阵子我感冒时医院开的药,我已经好了。我想应该比市面上卖的药管用。”
“……”
我和泷口正盯着药包,男人把笔和文件夹正面朝我们推了过来。
“请在这里填写。”
本以为会写假资料,泷口却照实把自己的名字和住址填在住宿卡片上。办完手续,前台人员问道:
“请问您要选什么颜色?”
“啊?”
“因为本宾馆各房间的装潢颜色都不一样,所以询问一下客人的要求。”
男人淡淡地对泷口作出解释。也许是因为长相严厉,男人尽管看起来有些不快,似乎也并非如此。说完,他微微挑起了唇角。
“像不像爱情宾馆?”
“……”
好像是笑了。这宾馆从名字开始就处处透着古怪。
“双人间的话,现在的空房有……橙色、嫩绿色、蓝色……”
“要选哪种颜色?”
泷口转过头问我。
“蓝……就蓝色吧。”
烧得昏昏沉沉的脑中,铺开一片蓝天。
“如果病情加重,请给前台打电话,我会去请医生。”说着,男人把钥匙递了过来。我和泷口道过谢,便去了房间。
房间在三楼正数第二间。室内的装潢也旧得夸张。电梯门上方有个指示当前位置的半圆形装置,我迷迷糊糊地想,这种东西在电影里见过。走廊里碰不到人,看起来不太景气。
但打开门的时候,我还是挺感动的。
陌生的街道上,陌生的宾馆一隅。就在这里,有一大片蓝天。
“哇……”
壁纸和地毯都是蓝色的。但又不仅仅是简单的蓝,而是进行了仔细配色。天花板是一整面柔和的水蓝色,在我眼中就是春日的晴天。
“……这个房间真不错啊。”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我有些眩晕,脚下发软,身后的泷口伸出手扶住了我。
“别管那么多了,快点睡吧。”
我照他说的,换上洗干净的T恤,吃了前台给的药,钻到其中一张床上。床单是深靛蓝色。一点都不夸张,好久没睡过的床软得像云朵,轻柔地包裹住我。
大概是药起效了,我很快便进入梦乡。
似乎做了好几个梦。父母争执的声音。教室里的光景。泷口越过横杆的一瞬。背后的蓝天。离家后第一个早晨,站在河里转头看我的泷口的笑脸。
感觉凉凉的,我忽然睁开眼,对上了泷口的目光。
他似乎正在帮我换敷额头的毛巾。房间里很暗,只有另一张床边的台灯亮着。那张床上仍然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现在……几点?”
“十点多了吧。要吃东西么?我去买点东西吧。”
我摇摇头。感觉很不舒服,实在不想吃东西。
“对不起……还麻烦你照顾我……”
“你客气什么啊。”
泷口笑了。似乎从离开那个城市开始,泷口就经常笑。
这时我突然毫无来由地感到强烈的不安。明明没什么可不安的。我伸出手,抓住泷口的手臂。抓住之后,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
“怎么了?”
身后的灯光照出泷口沉稳的脸。笑容不变。
“……没什么。”
我松开手,泷口又微微地笑了,把我的手放回毯子里。
心里想着必须说些什么,思考却渐渐融化在热度里。我很快便再次闭上了眼睛。
结果,我断断续续地睡了半天多。意识恢复清明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不知是不是药的效果,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吃了泷口帮我买的食物。我似乎出了不少盗汗,换了衣服,让泷口帮忙浸了毛巾擦拭身体。感觉轻松多了。
“可是你还在发烧。再休息一天比较好。”
“钱……还够么?”
“不用担心。这里没那么贵。反正退房时间已经过了。”
泷口应该没怎么睡好才对。每次我迷糊中睁开眼睛,他总是坐在旁边的床上。彼时他总是一副沉思的表情,到我枕畔时却又是微笑的。
晚饭之后,慎重起见我又吃了一遍药,再次睡着了。
意识蓦然恢复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
也许是昨天睡得太多,睡眠比较浅吧。但我会醒来的最大原因,一定是不成形的隐约不安。所以哪怕一点点触及意识的微小声音,身体都会有所反应。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昏暗的房间。没有任何声音或是动静。
“……泷口?”
没有反应。我在床上转头环视整个房间。
窗帘外面没有亮光。旁边的床空着。泷口不在。他已经不在了。不在房里任何一个地方。
“泷口!”
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我掀开毯子。
我跳下床,或许说滚下床更确切一些。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脚下没力气,跪在了地上。
但我立刻站了起来,冲向门口。不知是不是因为宾馆老旧,没有自动锁,门并没有锁上。刚才耳朵听到的多半就是关门的声音。时间才刚过没多久。
我打开门,光着脚在走廊里奔跑。
电梯前有个肩上背着包的人影。
“泷口!”
泷口肩膀抖了一下,转过头。
“久住……”
表情扭曲了。看到那张脸,这时候我才终于明白,泷口用笑脸藏起了太多的东西。
我停下脚步,和泷口还有一段距离。
“你……你要去哪里?”
“……”
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的脸十分平静。泷口缓缓地开口说道:
“我和你家里联络过了。”
“诶?”
他的话,一时间无法转化成有意义的字句。
“对不起。在你睡着的时候,我用了你的手机,拨了记在里面的你家电话。他们早上就会到这里了吧。”
“你……你在说什么?”
“汽油用完了。”
平静的声音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混乱的脑中。
(汽油)
这时候我终于想起,不安的另一个理由。
泷口从来没有给机车加过油。
“从一开始我就决定,等汽油耗完就结束这一切。”
从一开始。一开始是什么时候?
心跳越来越快,跟不上节奏的思考只是徒然。
“抱歉,我这么任性。你愿意陪我一起,我真的很高兴。”
说着,泷口笑了。
“谢谢你。”
“——”
全身的血液都沿着血管汩汩地向上冲。
咚的一声,传来音色不佳的木琴似的声音。
电梯门开了。泷口背过脸不看我,走向了电梯,要把我丢下。
(……我不要)
我冲了过去。
“不要……!”
手伸进正要关上的门里,用尽力气拉住泷口的衣角。
泷口的身体和我撞在一起,力道过猛,两个人倒在走廊上。
我两膝着地,泷口反手撑地,我抓住了他的胸口。
“既然要抛下我,为什么还带我走?”
“——”
泷口睁大了眼睛。
身旁的电梯关上了门,铁箱发出下降的机械声。
“如……如果没有认识你,我就忍下去了。就能像幽灵一样继续生活下去。可泷口你却拉了我一把……”
攥着T恤的手在发抖。声音也是。
“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结束的,可我不要这样结束。”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在泷口的T恤胸口晕出一个个水渍。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明白,总会有结束的一天。
明白我们不可能真的去天涯海角。
但唯有这样的结果,无法接受。
“……久住。”
感觉好像过了很久。
缓缓地,泷口抬起手,指尖拭去我脸上的泪。仔仔细细地,擦拭我的双颊。
“我也一样,要是没有在那家神社见到你……”
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抚摸我脸颊的手加了力道,像慢进播放的录像带一样毫无真实感,泷口的脸渐渐靠近。
和我在露宿的公园里做过的一样,轻得仿佛一掠而过。我一直傻了似的睁着眼睛。
放开嘴唇,泷口微微地笑了。郁结的笑。
“是你先亲我的哦?”
“……”
(骗人)
“原来你……”
泷口忽然垂下头,额头抵住我的肩膀。
“本来,我是要在暑假里搬家的。我妈拜托了亲戚让我借住在那边。反正那个家我再也呆不下去了……但我在那家神社见到了你,和你相处……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在最后——”
(最后)
留有一些空间,泷口的双臂慢慢地包住我。长长的叹息落在我的颈侧。
“喜欢我?”
仿佛有些恐惧的声音。我伸长手臂,抱紧仍然没有抬头的泷口。
“喜欢。我一直都……喜欢你。”
“可恶……”
抱住我后背的手,紧得作痛。
“爱怎样就怎样吧。”
“话说,有件事要拜托你。”
回到房里关上门,泷口背靠着门说。
“关于我做过的事,不管别人问你什么,你都要说不知道,和你没有关系。”
“诶?”
“答应我。”
“……”
昏暗的房间里,泷口黑色的眼睛认真得几乎要把我射穿。我被他的气势压倒,点点头。
泷口把包扔到一边,坐在几乎没动过的床上,看了看手表。
“等你的家人到这里,还会有几个小时呢……”
“要逃吗?”
泷口静静地摇头。
“就到此为止。这件事不会变了。”
“那我们就一起呆到那个时候。”
我在泷口身旁坐下。
泷口的双手微微交叉放在两膝间,用在教室里闲聊般极其轻松的口气说:
“对了,久住你是独生子么?”
说起来,除了他叫我给家里打电话那时候,我们几乎没聊起过彼此的家庭。泷口是因为父亲,而我也在逃避这个话题。
“嗯。泷口你呢?”
“我也是。你小时候什么样子?”
“唔……很会自己一个人玩吧。像是乐高玩具之类的,自己一遍一遍地怎么都玩不腻。”
“是么……好乖的小孩啊。跟我正好相反。”
“很调皮是吧?”
“哈哈……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就像要补回缺少的东西一样。
像要在短短的时间内,挽回我们很少拥有的“普通”时光,我和泷口聊着天,聊再多都不够。
“对了我一直很在意,这个伤是怎么回事?”
我指着那道右眼旁的旧伤。
“哦这个啊……”
摸摸那道伤,泷口轻轻笑了出来。
“小时候我去追野猫,你知道的,猫不是完全不怕爬墙啊栅栏之类的,哪儿都爬么?我就想去追它,钻栅栏跑到别人家院子里,爬到屋顶上,最后从树上掉下来,就是那时候被树枝扎的。”
“真危险,还好没有扎到眼睛。”
“我把妈妈惹哭了。”
我冲动地伸出手,抚摸那道伤口,用指尖轻轻地描。
“……你从小就渴望自由啊。”
泷口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眼尾的睫毛碰到我的指尖。再睁开的时候,明明没有任何光源,眼睛里却好像闪了一下。
我触摸伤痕的手被握住了。一脸严肃的泷口有些吓人,正当我没法转开视线愣住的时候,唇贴了上来。
彼此重合之后,再也没有所谓的害怕。
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单纯的双唇相叠,不激烈不深沉的吻,无意识地探出舌尖。指关节轻轻打颤。泷口多半也一样停不下来,我们不知道技巧,只是不停在彼此口中探索。
“……唔……呼……”
难堪的喘息情不自禁地逸出。
不能说没有这样幻想过,但真正的吻却是如此鲜明而羞人。已经完全失控了。
“好想摸摸你的身体,可以吗?”
泷口低声说。血气一下子涌上我的脸。
(身体……)
幸好,周围很暗。虽然不是漆黑一片,但也看不清表情。浮现在我脸上的,一定不仅仅是羞耻吧。
五指隔着T恤不轻不重地抚摸着。我也慢慢地伸手去摸泷口的身体。手放在他的胸口,掌心感觉到明显和自己不一样的结实肌肉。
仅仅是这样,身体深处便隐隐作痛。那跳得高高的,漂亮身体,现在,就在眼前。
我们笨拙地胡乱探索着彼此的身体。两个人都觉得无法满足,急不可耐地撩起T恤。耳边泷口的声音变得嘶哑。
“为什么……会这么想要碰你……”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另一个人的肌肤、心跳还有温度,让我激动得不能自已。只是意识到那个人的身体就在身边,就这样了。
“……泷口……”
“想继续摸下去……”
唇被堵住,早已紊乱的呼吸愈发不畅,眼睛也湿润了。泷口在T恤里摸索着把身体压上来,倒在了床上。
“啊……我快不行了。”
或许这么想有点小气,不过这么暗真是有些可惜。泷口皱着眉头像是在忍耐什么,大概会有些脸红,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第一次知道,原来这种并非从心底涌出,而是阵阵作痛般渗入心里的感情,就是怜惜吗。
“泷口……”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身体抢在话语之前行动,我的手抱住泷口的背,拉向自己。
“……唔……啊……”
从身侧绕过来的手,轻柔地摸到我的下半身。我穿的是T恤和拳击短裤,隔着单薄的布传来的触感让我全身颤抖了一下。
“抱歉,我好像……停不下来了。”
“唔……嗯……”
泷口隔着内裤缓缓抚摸并包裹住我,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不过没有可以对比的对象。
隔着那层布,形状在揉弄下渐渐改变。想到立刻就会被他知道,我全身都冒出汗来。我气息凌乱,握住泷口的手臂。
“不要……为什么,只有我……”
“那你也碰我啊。”
我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我心里确实是想要摸他的。一直以来,我在心底压抑已久的欲望。但现在仅仅是被他碰触,我的欲望就变得像动物一样露骨。
我为它而焦躁,却又很开心。这样鲜明而羞人的欲望,在我心中同样存在。我可以将它解放。
我是怎么一直视而不见地忍到现在的呢?怎么能主动放弃,将恋情封在心底呢?它明明已经将我整个人填得满满当当,再也顾不上其他了啊。
我伸手去摸泷口的牛仔裤。坚硬的质地太碍事,我解开了扣子。
泷口的欲望同样显露出来。炽热身体的真实触感,让我整个人都溃不成军。
“唔……啊……”
“呼……”
我们的气息在口中混为一体,唾液牵出细丝。彼此拽掉碍事的衣服,手指交缠。
我们真的像动物一样。身体服从本能,先于头脑行动。
“啊……”
“久住……”
“——啊……”
泷口突然把我拉近,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性器前端相贴,从未有过的感觉让我一阵战栗。
(呜哇……)
“……等、一下……泷口……”
“真的……好、舒服……久住……”
充斥整个房间的凌乱呼吸,床板咯吱作响的声音。只有清醒时才能分辨出的羞人声音悄悄混杂其中。体温瞬间升高,心跳已经接近极限。
“啊……啊……”
他的手指对我步步紧逼,间接搅乱了我的内心。我多半也做了一样的事,只是除了自己的感觉外再也没有余力顾及那些。指尖湿漉漉的,也许不是泷口而是我的。已经分不清了。
不知不觉间,蓝色窗帘外面有了丝丝曙光。天就要亮了。
待到早晨来临,会发生什么呢。泷口说,他本来打算趁暑假搬家的。再也不能在学校还有神社里见到他了么。
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间透进来,在头顶水色的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线。
“泷口……泷口……”
“嗯……”
微微发汗的身体的重量。心跳自重叠的胸膛传递过来。
“泷口……!”
天要亮了。要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
(再多一点就好)
眼泪渗了出来。悲伤与欢喜混在一起,已经无法分辨。
“啊、啊……我已经……”
“不行,再等一等……”
“呀……啊……”
更加用力地贴紧腰部,接近极限几乎宣泄的我们,被一起握住。
一跳一跳的脉搏直接传了过来,近乎疼痛的快乐不停上涌。好热。泷口的身体也在发烫。几乎要从腰部开始融化,我咬紧了牙。
“啊……!”
大概是我先达到高潮,不过泷口也立刻在手中颤抖着宣泄了。
一瞬间我闭上了眼睛,再吐着气睁开。
泷口全身无力地趴在我身上。仍然不停地炽热呼吸的身体。在那之上,是柔和的春日晴空般的天花板。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窗帘外面渐渐亮了起来。天要亮了。视野中满满的,都是晴朗的蓝天。
将它印在眼底,我闭上了眼睛。我想,喜欢上一个人,就像高高地升上天空。
心跳加速,痛快舒畅,微微的恐惧——
(不管会发生什么)
不去想下坠的时候。
门被敲响的时候,我们已经换好衣服收拾完了东西,坐在床上。
门锁是打开的。第一个大叫着“小有!”冲进来的是我的母亲。我站了起来。后面还有父亲的身影。
“你啊,幸好没事,竟然……”
“对不起。”
我老实地对哽咽着抱紧我的妈妈道歉。对黑着脸说“我们很担心你啊”的父亲也道了歉。
“没受伤吧?有哪里不舒服吗?有好好吃饭吗?”
“嗯,我没事。”
“你这孩子真是的,太让人操心了……”
出乎意料的是,进来的人不止有我的父母。最后一个出现的是我和泷口的班主任。
班主任是个姓笹川的社会学老师,快到中年,不算严厉也不算温和的男老师。笹川老师看了我一眼,严肃地点了点头,径直向泷口走去。坐在床上的泷口慢慢站了起来。
“总之先回家吧。话等回去之后再说。”
母亲抱着我的肩膀催我出门。父亲拎起我的行李。
“等一下,我和泷口一起……”
这时候,我听到笹川老师一字一顿地问泷口:
“泷口,刺伤崎田老师的,是你吗?”
(咦……)
我的思考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刚才,他说了什么?)
“是的。是我做的。”
泷口的声音毫无起伏,平静地说。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白,而且像警示灯一样闪烁着。
(崎田?崎田老师?)
“小有,该走了。”
我的肩膀被用力推着,身体晃了晃,这才终于回过神,想要挣开母亲的手臂。
“等、等一下……”
(不是他的父亲)
(泷口把崎田老师……)
“老师说你们起了争执,失手用剪刀刺伤了他。”
“是这样的。我手里的剪刀刺伤了老师的腹部。……我给家里打了电话,听说伤不致死……”
“嗯。虽然因伤及内脏住院,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崎田老师似乎并不打算提起诉讼,所以没有报警。但是,有些事必须向你仔细问清楚。”
“好的。”
泷口点点头,顺从地拿起行李。
“泷口,等……”
“不行,小有!”
腿刚迈出去,身体就被用力拉了回去。
我被抓住胳膊转身面对母亲。母亲僵着脸,表情比和父亲争吵时还要恐怖。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你给我回家去。居然和那种……刺伤老师的孩子在一起那么多天……你是被他教唆的吧?难道,是他威胁了你?”
“不、不是!是我自己……”
“有话回家再说。我们开车来的,总之先回去吧。”
“放开我!”
我拼命想要挣开手上的束缚。
“小有!”
父亲也一起压制着我,硬是把我往门口拖。我回过头,对泷口大喊:
“泷口!”
泷口抬起头,平静的眼睛越过母亲的肩膀看着我。
在神社里抬起下巴看雨的泷口。躺在河岸上定定地仰望着夜空的泷口。
那双眼睛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泷口总是什么都不说,只是笑着。
现在,那张脸没有笑。只是用他仿佛包含了黑夜的目光,看着我。我在自己混乱的思考中努力寻找语言。
剪刀。用剪刀刺伤。他是这么说的。起了争执后,用剪刀……
为什么要刺伤崎田老师……?正要问出口,我惊得睁大了眼睛。
几个片段飞快地浮现在脑海中。
老师把我的数码相机放进书桌抽屉。上锁的声音。老师的笑容。泷口的笑容。
——这是你的吧?
(相机)
泷口还给我的,那台数码相机。
崎田老师把它锁在化学准备室的抽屉里。泷口说抽屉是打开的所以擅自拿回来了。可是崎田老师是个一丝不苟甚至有些神经质的人,会忘记锁上装有重要物品的抽屉吗?
“……骗人的吧……”
颈侧渐渐发烫,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知道的……)
我知道泷口做了什么。我以为我知道的。但脱口而出的,却只有一个颤抖的词。
“为什么……”
泷口一定也明白我知道了吧,一下子转开了视线,犹豫几秒后,开口说道:
“没什么理由……”
“我喜欢你!仅此而已!”
“——”
这样的心情是什么,我不知道。
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
仿佛暴风雨。难以言喻的感情猛烈地卷起漩涡,扫荡我心中的一切杂念。
“泷口……!”
我拼尽全力挣扎。父母也拼命制止着我。
“不可以,小有!”
“放手!不,老师,不是那样的!泷口是为了……”
“久住!”
泷口大声喊道。强烈的,捶打般的声音。我的肩膀忍不住颤抖。
“不是说好了吗?”
我屏住呼吸。
关于我做过的事,不管别人问你什么,你都要说不知道,和你没有关系。——
“可……”
“如果不守诺言,我再也不会见你了。”
“……”
(再也不见你)
我的思考开始变得空白,身体没了支柱,脚下发软。
泷口背过脸不看我。父母抱住无力的我的肩膀。我就这样被拖出了玫瑰人生宾馆的蓝色房间。
“小有,冷静点,先回家好好休息,好吗?”
母亲的声音毫无意义地穿耳而过。
被他们带到电梯前,我转身注视着紧闭的房门。
(泷口——)
哭不出来,也发不出火。
门开了,我被推了进去。全身都没了力气,我靠在电梯墙上。
我闭上了眼睛。
我只是个孩子,那么无助,甚至不明白到底哪里错了,是什么要把我们分开。
◇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泷口。
真的是最后一次。从暑假到第二学期开学后,都再也没见过他。
因为我没有遵守诺言——也许就是这个原因。经过一番思考,我把事情都告诉了笹川老师。回家以后,一段时间内母亲都盯得很紧,甚至不让我外出,但我还是想方设法溜出来,在暑假期间空荡荡的学校里见了老师。
听说泷口在结业典礼那天,在参加完田径部的聚会之后,又一个人回到学校。说自己忘了拿东西,向值班老师借了钥匙进了化学准备室。然后用放在旁边的剪刀弄坏了抽屉的锁。
崎田老师据说在结业典礼后和几位老师一起去喝酒,但有热带鱼生病了,便顺路去看看。
他就在那里碰到了泷口,争执之中被泷口手中的剪刀刺中——
这些就是笹川告诉我的。泷口平静地告诉了我发生过的事,却绝口不提为什么要这样做,到底想要偷什么。
我把泷口没有说的事全部说了出来。泷口从抽屉里抢走的数码相机是我的。相机里有非常重要的东西,老师以此要挟我。还有我到底被老师强迫做了些什么。但我没有提相机里拍的是什么。笹川老师也没有追问到底。
笹川老师似乎将那件事单独向校长报告了。不清楚具体经过如何,不过崎田老师在第二学期开始前就离开了学校,对外宣称是他身体不好主动离职。我再也没有见过崎田老师,也不想见,不知道他离开学校后到底怎么样了。
泷口他——不见了。
似乎就像宾馆里说过的那样,搬去遥远的亲戚家里。听笹川老师说,因为泷口惹了事,他的父亲气疯了,再也不管他。然后他好像被赶出了家门。也许是考虑到会有不良影响,笹川老师并没有告诉我他去了哪里,我一再去泷口家拜访,也得不到回答。
就这样,在我束手无策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在真正的冬天来临之前,我的父母达成协议离婚,我跟着母亲。我搬到了母亲的老家也转了学。父亲大概在别的地方租了公寓,房子卖掉了。即使泷口再来找我,也只能看到陌生的人家吧——只是不知道泷口有没有来过。
——就这样,五年过去了。
我用手指轻轻拭去蓝色房间的窗框上积的灰。
不知道玫瑰人生宾馆到底是什么时候停业的,我来东京的时候,这里已经彻底变成了“幽灵宾馆”。不过话说回来,这宾馆还在营业的时候好像已经有了幽灵宾馆的别名。看宾馆那个样子,想来也是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