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以废墟的形式一直保留下来,背后多半有着复杂的权与利的纠葛,那些姑且不论,这里似乎以能让人得到刺激体验的景点而小有名气。彼时它还是虽旧却颇有些来头的建筑物,如今任其颓废坍圮,只剩下隐约留存昔日风貌的寂寞残骸。
床上是光秃秃的床垫。大概是被来过的人恶作剧过,布面已经撕裂,露出里面的合成树脂。我轻轻地坐在积满尘埃的床垫上。
五年很长。回首时也不过一瞬间,但对于要一个只会逃亡的高中生,成长到可以自食其力赚取生活费并选择喜欢的地方居住来说,算是漫长的岁月。
我在母亲的乡下老家度过了余下的高中和大学生活,这个春天找到工作来了东京。工作单位是一家全国连锁的大型书店,如愿分配到都内的店里。
这是开始工作后第三个月。和书本这类重物打交道的工作相当辛苦,还有很多教训与未知的事物等着我,不过这时候我的身体已开始习惯这样的工作节奏。
我早就决定,一旦在东京住下就到这里来,但一直拖到夏天才成行,半是因为工作太忙,真正原因其实是害怕。
来到这里之后,我一定会回想起来的。不,是那些丝毫不曾遗忘过的事会被再次硬摆到眼前。
我承受得住么?
夏季的大白天,这座城市废墟空无一人。三楼正数第二间的,蓝色房间。我坐在对于回忆来说过于寂寞的破烂的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呼出的气息在颤抖。
我没有忘记。我知道的。明明已经过去了五年,如今却仍然这样——
“泷口——”
你在哪里?你怎么了?已经忘记我了吗?
唯一一次,称不上做爱的交欢。它仍然残留在我身体最深处,用淡淡的寂寞折磨着我。那份热度。那份颤抖。没再见过泷口之后,我再也没有和别人好好谈过恋爱。
来到这里,也许就能解脱了。——这种想法也不是没有。既然见不到,也只能遗忘。看到了已成废墟的宾馆,也许就可以同样放下这无疾而终的恋情。
(可事实又如何呢)
记忆如同五彩缤纷的电影般重现,我一次又一次地爱上泷口。
如果一直像这样坐着,好像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我竭力支起不想动的腿,站了起来。
我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出房间。那时候我发着烧,没怎么注意周围的样子。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过去,走过整个三楼,下楼梯,站在二楼。从未来过的二楼也从头到尾转了一圈。房间的装潢真的毁得不成样子。我不由自主地想,建这座宾馆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才能让它荒废至此?
我下到了一楼。大堂。前台。没有餐厅,只有小小的咖啡厅。正当我窥视前台里面的时候,有个东西从脚边蹿过。
“呜哇!”
我夸张地闪到一边。幽灵宾馆。原本没当回事的,这下意识到了。
掠过脚边的是一道黑影。它在不远处停下了,转过身对着我“喵”的叫了一声。
“……猫?”
是猫。身形优美的黑猫。看来潜入这里的不止有人,还有野猫。
“别吓唬我啊……”
这只猫虽为野猫却毛色鲜亮,表情颇为不屑。黑猫瞥了我一眼,扬起下巴走向玄关。
玄关大门是镶有装饰玻璃的对开式,而不是自动门。玻璃坏了一部分,锁已经被撬坏了。我也是从这扇门进来的。宾馆里比较暗,门上的玻璃透进外面的日光,仿佛隧道尽头般发着白光。
猫跑到门前,前爪搭了上去。那可不是猫能推动的。也许它是想出去吧,我走向大门。
猫叫了一声。这时候,一个影子出现在门外的亮光里。
(有人)
有人正在走过来。肮脏的装饰玻璃终于能勉强看出人影,但却分不清男女。我停下了脚步。
是来废墟探险的入侵者吗?也许我不需要躲起来,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状况。我往后退了一步。
吱呀一声,门开了。
光束直直地延伸到地上。黑猫催促般地不停叫着。
“……好啦好啦,这就给你吃的。”
一个开朗的声音响起,回应着猫的叫声。
(这个声音)
“骗人……”
我的嗓音在颤抖。
挡住光线的高大剪影。起初因为是逆光,看不清脸。进来了。看到我,停下了脚步。那双眼睛惊讶地睁大。
“久住——”
他没有变。不,还是变了。头发短了些,锐利的轮廓退去少年的气质,变得相当精悍。漆黑平静的眼睛还是老样子,如今却给人一种坚定的感觉。一身衬衫加牛仔裤的随意打扮。
“……泷口……”
但是,他是泷口。无论多少年过去了,都能完美地和我心中的他重合。是我这五年来,一直想忘也忘不掉的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各种各样的感情都打着旋儿,无法组合成语言,从内部敲打着我的喉咙和胸口。
混乱的炽热思考中,最容易分辨也最容易抓住的,是愤怒。
“为什么……”
我的手插进额际的头发里,打颤的声音质问泷口:
“为什么,你要一声不吭地消失?在搬家前,至……至少留句话……”
我心里的时间一瞬间回到五年前。得知泷口已经搬家时的那种空虚与绝望。
“我……我好想见你。可是没有人愿意告诉我你的去向,所有人都瞒着我——包括你……”
“久住,我……”
泷口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到我身边。人越近,我就越是混乱,未经思考的话冲口而出。
“既然你要像那样消失不见,那时候还不如不带我一起走!”
“久住……”
泷口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实实在在的触感让我再次变得不知所措。用尽力气想挥开他,却没刹住势头,脚下一滑坐在了地上。从门外投进来的光线中,尘埃翩翩起舞。
“久住,你没事吧?”
泷口蹲了下来,手搭在我肩膀上。
“放手!”
我低着头甩开手,手背狠狠地击中泷口的手臂,发出坚硬的骨头互撞的声音。
“……”
泷口默默地跪立在我面前的地上。
我没有抬头,但是可以感觉到近在咫尺的气息。泷口的身体放射出来的,泷口的气息。现在,他在,就在这里。
(泷口,泷口)
眼泪突然涌出来。来不及忍住,一滴眼泪啪嗒掉到地上。
“好想见你……”
可恶。泷口小声咂了咂舌。
突然间,我的手臂被猛地抓了过去。抬起腰倒向泷口。回过神时,我已经被泷口严严实实地抱在怀里。
穿着衬衫的胸膛近在咫尺。有着夏日的味道,和类似青草地的微微汗味。
“我也很迷茫啊。那时我还只是个小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泷口的语速有些快。汗水的味道。太阳的味道。那个夏天,我的确是在这里和泷口肌肤相亲。
“不过,我想还是稍微拉开一些距离比较好。你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才会发生那种事的吧?一定会为我感到内疚,我不要这样。”
额头贴住的胸口传来心跳声。泷口的心跳快得好像奔跑过。
“我不想成为你的心伤。再加上当时周围是那种状况……所以我就想只要能快点长成大人,得到自由,然后再次……”
听得不大清楚。我抬起头。
撞上了泷口的视线。眼睛旁边的小小伤口。黑色的眼睛愈见沉稳,不过,仍然还是五年前的泷口。
几乎无法喘息的空气中,我们注视着彼此。不过几秒,却又好像很长。
泷口的眼睛忽然郁结地微微露出笑意。
“还喜欢我吗?”
无需思考,回答冲口而出。
“喜欢。”
我用力握紧了泷口的手臂。
“如果那是一道伤,那么我再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
泷口的唇角细细颤抖。
下一瞬间,我的上臂被他抓住,拉近的同时嘴唇叠在一起。
“……”
我的气息在泷口的口中冲撞。
犹豫也只是最开始那一阵。深深交叠的唇和入侵的舌,让我转眼间便忘记了理性,无意识地拼命回应,就像那时候一样。
“……唔……”
(……看吧)
我就是这么喜欢泷口,轻易便越过了五年时光。
比记忆中更加狂野的舌让我的脑子都要融化了。尽情交缠后,终于分开的时候,我已是全身无力。
“……唉,不行了……”
泷口垂下眼睛小声说。眼眶微微泛红。
“都快傻了……”
我被他的手臂环住,用力抱紧。
“我也一样,一直都好想见你,久住。”
喵喵喵的猫儿大合唱让我们猛地回过神。
猫似乎已经断断续续地叫了好一阵子。而且不知都从哪里钻出来的,数量变多了,加上一开始看到的黑猫,一共有四只。但我和泷口沉浸在再会中,完全把猫的存在抛在脑后。
“抱歉抱歉。久住,稍微等一下。”
泷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熟门熟路地走到前台后面,拿了猫粮的袋子回来。
“我工作的地方离这里不远,经常趁午休骑机车过来,在这里吃午饭顺便喂它们。今天公司不上班,不过猫没有双休日的嘛。”
泷口打开猫粮袋子,把食物放在玄关旁的两个食盆里。猫儿们迫不及待地把脑袋埋了进去。
“什么公司?”
“我在一家电机制造商上班。上完高中之后,我上了专门学校。你呢?”
“我啊,在书店上班,分配到这边的分店来了。”
“哦……”
一边聊着,我打开门走了出来。因为一直待在昏暗的地方,夏天的光芒格外刺眼。我抬起手遮光,眯起了眼睛。等眼睛适应之后,我们在通往玄关的石阶上坐下。
天空蓝得无边无际。蝉鸣从大门两旁的树上传来。
“对了。”
心里想着不问不行,我下定决心,开口问道:
“关于我的数码相机……既然你偷了那台相机,那你肯定知道了吧?我被崎田老师……”
“嗯……”
泷口看起来不太想说这件事。低垂的视线游移了一阵,做了一次深呼吸,才讲了起来。
“田径部没有训练的时候,我有时会去实验室睡觉。偶尔机车会送去修,没地方可去嘛。我又是值日生,就拿着实验室的钥匙。然后我正睡着,从准备室的方向传来了说话声……”
“……”
“实验室和准备室中间不是有道门吗?那门没有装门锁,而且开了一条缝。我知道那是你的声音……是在神社见过你之后了。我很在意……就偷听了。”
对不起。泷口说。
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泷口对我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
“听谈话的内容,我知道你因为数码相机而被老师要挟,所以当我确定要离开的时候,心想只有那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在最后……”
“……”
泷口注视着运动鞋之间龟裂的石阶。衬衫下的手臂一如高中时那样晒得黝黑。
不知该怎么说下去,沉默仍在持续。
“……那台相机里……”
先打破沉默的是我。
“拍了些什么,你知道吗?”
泷口抬起脸看我。
“不知道,不是说过我没看嘛。”
“是你的照片。”
眨了眨眼,泷口注视着我的脸,似乎相当惊讶,微微张着嘴。
我低着头,飞快地咕哝着:
“我拍了很多泷口撑杆跳的照片。我只能那么做而已……被发现了,所以才被老师要挟。”
“……”
短暂的间隔。
然后,仿佛全身上下都长出一口气,泷口笑了。
“哈哈……”
手支在背后,面朝天空笑了出来。
“我们真的好像傻瓜一样啊。”
“……可不是么。”
我也下意识地喷笑出来,和泷口笑成一团。
就像扣错的扣子,在那家神社相遇以来,明明一起度过了那么多时光,我和泷口却唯独没有提起最重要的事情。当初哪怕再多一点点勇气,恐怕都不会有后来的种种。
可是,不顾一切的傻傻的我们,真的好可爱。高兴的是,我们终于可以一笑而过。
“我啊……”
终于笑够了,泷口说:
“开始上班以后就在找你了。可是你好像搬家了,不知道在哪里。”
“……是吗。”
“然后我就想,如果每天都到这里来,说不定哪天就能见到你,尽管没什么根据吧。”
“……”
胸口渐渐发烫。沉默下来的我身边,泷口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也许我做了很傻的事。”
转过身,泷口站在我面前。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逃亡的那段时间有你陪我,真的好高兴。”
我眯起眼睛,抬头看那张完全逆光的脸。
“……我也是。”
泷口身后的夏日天空和太阳过于耀眼,我的眼睛湿润了。
“有你陪我,我也好高兴。我不后悔。”
几乎要哽咽,我于是飞快地说。泷口笑了。
仿佛有些羞涩的笑脸。分别之后我最常回忆起的表情。
“那我们再一起走吧。”
泷口说,身后是一片晴空。
没有问去哪里。
站起身,我再次握住了泷口的手。
HotelLaVieEnRose-蓝-
~END~[/b]
修掉几个bug……嗯。
多谢捧场m(__)m
HotelLaVieEnRose
-红-
translatedbygira
据说,玫瑰人生宾馆的红色房间里有幽灵。
“这不是很常见的鬼故事嘛。”
柏原数树颇不以为然。
“可是啊,你知道人家怎么说我们宾馆吗?”
这里是前台背后的事务室。夜班中的这个时段,前台轮值有两人。登记入住和客房服务都很少,宾馆的舞台背后气氛悠闲。同事国本正坐在电脑前录入数据。
“怎么说?”
为了能随时接待客人,数树端着盛有咖啡的塑料柄纸杯,站在敞开的房门旁。若是一流宾馆,一定不可能是这种服务态度吧。
但玫瑰人生宾馆并不高档,没有老店的风情,不在交通便利的位置,亦不以无微不至的服务而自傲——直说就是不怎么景气的小宾馆。勉强算得上是城市宾馆而不是商务宾馆,却没有门卫或是门童。这礼拜五的夜里,会客室里也只有一个出差在外的上班族一脸疲惫地翻着周刊。
扭头面向发出反问的数树,国本咧开那张长脸上总也闲不住的嘴。
“‘幽灵宾馆’。”
“……”
“这么一来,我们的客人不就越来越少了吗?哎等等,反之想来猎奇的客人会多起来吧?”
国本不负责任地笑了。
玫瑰人生宾馆建在远离东京市中心的街区中,离车站也有相当距离的地方。
石砌外墙,颇有些年头的旧洋房。因为只有三楼,所以没多少房间。没有餐厅和酒会厅,只在大堂后面有个咖啡厅而已。可供商务用途的设施并不完备,亦没有豪华到可供人安然享受休闲时光的空间。附近也没有观光景点。是个从各个角度来讲都不够完善的宾馆。
再加上一侧外墙被爬山虎覆盖,几乎看不见墙面,种在大门两侧的常绿树木另一头,深居道路尽头的建筑物连灯光都昏暗不明。“幽灵旅馆”这一名号,即使在身为工作人员的数树看来也相当巧妙。营业年份倒是够长,所以有那么一两个幽灵也并不稀奇。
但真的被人说成有幽灵就是另一回事了。
“只是红色房间有吗?”
“对。”
“为什么是红色房间?”
(说到红色房间……)
“那个啊……”
国本说到一半,数树忽然扬起下巴,看向前台的方向。
有雨的味道。
数树放下杯子,迅速整理好领带结。
“欢迎光临。”
口气放得很客气,但没有做出营业用的笑容。数树不擅长摆出笑容。不觉得开心却偏要笑,只是单纯做不到而已,并非不想。
因为不苟言笑,加上站柜台时过高的个子,数树似乎总给客人不必要的压迫感。倒是常被女同事和负责打扫的阿姨说像某个当红演员,某个常出现在黑道电影或警匪片里,有点凶的年轻演员,完全不像个宾馆前台。
即便如此,数树仍然相当喜欢前台人员的工作,尤其是夜间的宾馆。玫瑰人生宾馆常有些颇有来头的客人,在城市一隅上演人间冷暖——数树相当享受这些。
“请问您要住宿吗?”
说完,数树尽量在不失礼的范围内打量着,心里“哎呀”了一声。
(正说着就来了)
外面似乎下起雨来了。柜台外有个瘦瘦的青年低着头站在那里。不知是没有伞还是懒得撑,看起来并没有跑过的样子,任雨淋湿了身体。不过算不上湿透,细细的头发上水滴闪着光,一滴水滑过低垂的脸庞。
年纪大概二十四五岁,和数树差不多大。穿着极其普通的上班族特有的朴素西装,提着公文包,明显是下班回家的样子。一眼看去便知不是旅行者。
实际上他真的不是旅行者,而是居住在都内的公寓里。因为已经看过许多次他的住宿卡片,数树连公寓名都记下来了。
“我是预订过房间的浅海……”
青年用微弱得几乎传到耳边就消失的声音说。
“浅海先生是吧,您的预订已经受理,让您久等了。”
数树作出和服务规范上一模一样的回答,递出夹着住宿卡片的文件夹。
“请在这里填写。”
在客人填资料的时候准备房间钥匙。钥匙上挂着黄铜做的沉重钥匙链,刻在上面的房间号是205。
“红色房间可以吗?”
双手捧着钥匙给他看,青年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不用带路了。”
办完手续便立刻转身,熟门熟路地直奔电梯。
“幽灵宾馆啊……”
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门刚一关上,刚才还面对面的长相秀气的他,不知怎的给人一种做梦般的错觉。与其说存在感薄弱,不如说其存在本身之薄弱反而让人印象深刻,就是这样一位客人。
——红色房间里有幽灵。
只留下些许他身上的雨的味道,微微刺激着鼻腔。
(如果那就是幽灵的话,还真是漂亮呢)
望着闭合的电梯门,数树唇边泛起无意识的笑。
第一次见到他的夜里也下着雨。
尽管玫瑰人生宾馆并不完善,却有一个特别之处。
所有房间的装潢都各不相同。家具都是整套的,但从壁纸、地毯,到窗帘、床罩、灯伞、备在房内的浴袍以及各种小东西,全都不一样。每个房间各有不同的基调颜色,整体布置便据此统一,就是这样的风格。
仔细想来,这种爱情旅馆式的设计似乎也颇受顾客好评。有些客人以此选择中意的房间,亦有情侣以住遍所有房间为目标。
所以有时候工作人员和熟客也会用颜色而不是房间号来指代房间,在预约阶段询问客人的要求,只要有空房便会安排。
205号房间是“红色房间”。双人房,以色调较灰的深红色为基调。整体格调相当高雅,深受女性客人欢迎。
据说,幽灵就出现在那个房间。
“那个房间里死过人啊。”
值完夜班,坐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餐馆里,国本喝着啤酒说。
一大清早就喝啤酒,吃的还是鸡肉焗饭套餐,但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晚餐。
“这我可没听说过。”
“是在我们来之前好早的事了。好像是说,有对发生不伦之恋的情侣把那个房间当成幽会之地。”
心里想着这事不靠谱,数树也把罐装啤酒倒进玻璃杯。有了这份值班时间不定的工作,一天结束后来点酒精才更容易入睡。
“两人深深地爱着对方,但男人已经有了妻室,女人年轻又漂亮。男人对女人发誓说‘我会离婚,和你结婚’,但是男人的妻子坚决不肯。”
也许是酒精和夜班结束后的解放感使然,国本愈发口若悬河。
“绝望的两人决定在数次幽会过的红色房间里共度最后一夜,用红线将彼此的小指拴在一起,好在来世结合,用匕首刺进对方的手腕——”
说得仿佛亲眼所见。数树把吃完的餐具往旁边一推,拿出烟和打火机。那总让人觉得他不好接近的笔直的眉,微微皱了起来。
“那就是殉情了?这么说来,死了两个人?”
“问题就出在这里。”
国本嘻嘻一笑。
“死掉的只有那个男人。女人活了下来。出现在红色房间里的就是男人的幽灵。还留恋着没有陪他一起死去的女人,怨恨着这个世界,在世间徘徊游荡。”
“哦……”
数树低着头点起烟。
“还有后续呢。”
见数树不甚投入,国本压着桌子探出身体。不过,数树一直很少把感情摆在脸上。
“所以人家说只要情侣住进红色房间就会分手,说是男人会嫉妒幸福的情侣。”
“那个流言传开了么?”
“没错,我就是听大学后辈说的。红色房间是被诅咒的房间,因此我们宾馆才被称作幽灵宾馆。”
“……”
那种只知道留恋过去的幽灵多无聊。
带来雨的气息,静静伫立的青年。当然,数树并不认为他真的是幽灵——
(他才更漂亮不是么)
“那个流言什么时候有的?”
“我最近才听说,不过好像是这几个月传开的吧。”
工作日中午之前,小餐馆里只有几个从穿着看不出职业或是看起来很闲的年轻人坐在那里,店内的时间过得不紧不慢。白晃晃的灯光下,数树想起两个月前那个晚上,第一次见到青年时的场景。当然,那也是一个周五,下着将樱花无情打散的冷雨。
——那个……打扰一下,我要订房。
和数树隔着前台面对面的青年脸色极差。
(好像人偶一样)
这就是第一印象。端正如人偶,无机质如人偶的青年。
低垂的眼和鼻梁都有着利落标致的线条,但脸颊苍白,嘴唇缺乏血色,偏厚的刘海遮住了脸。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仿佛宁静深沉的水潭。数树想,这位客人该不会是身体不适吧?
那是一个寒气袭人的春夜。镶玻璃的玄关大门外下着绵绵细雨。客人裤脚已经湿了。数树询问是否有过预约,微微颤抖的唇间便挤出声音来:
“没有预约。”
那一刻,数树才发现青年是在畏惧什么,而不是寒冷。
“呃……有个红……红色内装的房间,是吗……”
青年没有看数树的脸,断断续续地说。
“是的,有这个房间。不过房间在二楼。”
“请给我那个房间。”
“那间是双人房……”
“没关系,拜托你。”
那种执拗的态度,给人感觉是易碎,而不是强硬。
一开始,仅此而已。偶尔会有客人独自住双人房。数树有些在意那已经不能算白皙而是毫无血色的脸色,但这个客人又没什么特别怪异之处。
第二天上午的退房手续也是由数树负责。不知是不是在红色房间度过的一夜没睡好,上午的光线里青年仍然脸色不佳,眼神空茫地结完账,拿起自己的包。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
“那个……我想预约。下周五……同样的房间。”
“好的。下周五……也就是12日对吧?请稍等。”
“还有再下一周……”
“啊?”
数树下意识地反问。
“请问可以提前多久预约?”
“提前一个月就可以了……”
“那就一个月。每个周五的晚上,205号房。”
青年带着思虑重重的眼神,直直地看着数树。
“……”
下意识地,想要咽口水。
“几乎要被吸进去”这类羞人的形容就是用来表现这种眼神的吧。近看他的瞳孔是接近黑色的深褐色,水彩般清澈却看不到底,睫毛镶在两汪深沉宁静的水潭边。水面映出数树小小的脸。
把能预约到的全部订完后,青年回去了。那个穿着西装的背影从视野中消失后好一阵子,数树仍注视着玄关大门上镶嵌的玻璃。
此后,青年每周五晚上都会住红色房间。从来都是一个人。有时没有轮到数树的班,不过看看记录便知道了。青年名叫浅海雅人,住在东京都内。
“所谓的幽灵到底什么样子?”
闻言,国本拿着啤酒杯轻轻耸了耸肩。
“也就是什么半夜一睁眼就看见天花板上有个男人的脸盯着自己,在房间拍照会拍到白影,能听到啜泣似的男人呻吟声之类的吧,还真够标准的。对了还有,看到那个幽灵的情侣日后必定会分手。”
“是么……”
那个青年知道关于幽灵的流言么。
也许正是知道才去的。那张苍白的脸。果真如此,那他会和流言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数树并没有对国本提起每周都会住红色房间的客人。目前看来那个客人还没有成为宾馆内的谈资。下周五还是该数树值班,想着他还会不会来,数树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开始期待。
比起殉情未遂而要拆散情侣的幽灵,还是带着雨气的幽灵好得多。
在旁人眼里,数树冷淡且不易接近。国本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样的数树唇边静静泛起若有所思的笑。
下一个周五天气阴沉,虽然不会下雨,厚厚的乌云却把东京罩得严严实实。
半夜十二点一过,大堂还有会客室里便空无一人。古旧的石砌宾馆上下除去数树等人的工作区域,整栋建筑物都沉浸在夜色里,寂静无声。
这份安静被客房传来的呼叫铃轻轻打破。
深夜呼叫基本上都是因为故障或者投诉。数树带着几分紧张,拿起听筒。
“这里是前台。”
是二楼双人房打来的。在数树记忆中,那里住了两位大概是来东京观光购物的年轻女性。其中一人打来电话,声音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隔壁房间好像有打破玻璃还是什么的巨大声音……”
问她是隔壁哪一间,答说205号房。是红色房间。女性客人还说,在那个声音前后,还有好像大件物品被扔出去似的“咚”的一声。“这就去查看情况。”说着,数树挂了电话。
无需查看记录,红色房间里今晚也住着那个青年。几小时前正是由数树本人负责登记入住。
数树先是试着打205号房的内线,没有人接。向另一位前台人员说明情况后,便拿着万能钥匙上了二楼。数树从楼梯冲上去,万一有人受伤或是生病,必须立刻叫救护车。
来到205号房前,数树有节制却连续不断地按门铃并敲门,呼唤客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贴着门听了听,确信屋里没有动静后,说声“抱歉打扰了”便把万能钥匙插进锁孔。
一开门便闻到酒的味道。
房间里面,窗边有张小咖啡桌和两把椅子。旁边有个人背对着门口倒在地上。桌上摆着酒瓶,其中一把椅子已经翻倒。地毯上大概是洒了酒,洇了一片。旁边散落着无数闪闪发光的碎片,似乎是打破的玻璃杯。
数树片刻间便看清了情况。除了酒味外并无别的异味,没有别人也没有不明物体,一眼看去除了倒在地上的人和椅子之外并无异样。
但数树赶到那个人身旁时吓了一跳。浅海雅人。白衬衫加长裤,无力地闭着眼睛。垂落在一旁的手腕上,有一道似乎是被利器横切出的伤口。
红色的血。
(手腕……)
“可恶……!”
心脏猛地一抽。自伤口流出的血液在胭脂色的地毯上洇出一片深红,右手还攥着玻璃杯碎片。
“客人!客人!”
数树跪在地上,不停拍打那血气尽失的脸颊。还有呼吸。仔细看看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紧闭的眼睫上也有水滴在闪光。
数树冲进浴室拿出毛巾,紧紧地裹住青年的左手腕,把那只手举过心脏的高度。拿开右手的碎片,掌心里也留下了浅浅的伤口。想到大量饮酒后可能会呕吐,便把脸侧向一边以防呕吐物阻塞喉咙。迅速做完这些处理后,用房内电话叫了救护车,并对前台另一人说明情况,拜托他帮忙引导救护车。
“这位客人,听得到我说话吗?”
为了不让体温流失,数树从没有动过的床上扯下毛毯盖住他的身体。正近距离观察脸色的时候,毫无血色的唇间泄出微弱的低语。
“……师……”
和女孩子用睫毛膏固定的睫毛不同,纤细却相当长的睫毛在轻轻颤抖。
“客人?”
青年睁开眼睛,看着数树。
他看见了——数树想——但却完全没有看进眼里。那双深褐色的瞳孔中确实映出数树的身影,却好像不在看自己,而是在看别的东西,焦躁油然而生。
“……老师……”
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别人哭泣的瞬间,这还是第一次。
深褐色的水面摇晃着,数树的影子也随之扭曲。那片水静静涨潮,转眼间凝起大大的水珠。像是再也禁不住那份重量,水珠从眼缘悄然滑下,再也止不住般地不断涌出,被地毯吸收。
“老师……对……不起……”
青年抬起右手,攥住数树的手腕。紧紧地,力道大得出乎预料。
数树甚至忘了开口,只是注视着浅海雅人的脸。泪水从玻璃珠般的眼里不断涌出的模样太过美丽,令人心口抽紧,哭泣明明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却仿佛看到什么珍奇异宝,转不开眼睛。
“对不起……”
对不起。浅海雅人一遍又一遍地说。说着,拉起数树的手贴住脸颊。
风从窗外吹进来,摇动蹲在地上的数树的头发。窗户一直开着。尽管雨还没下起来,但深夜冰凉的空气中,却实实在在地混有雨的气息。
经过联系,经理顶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赶了过来。对出来探询为何会有救护车来的客人挨个解释说,只是有人受伤而已。整个宾馆好不容易再次安静下来后,给浅海雅人被送进的医院打了电话,得知伤口不深,并无性命危险。
“据说意识是清醒的,但是要暂时住院,直到精神状态稳定下来。柏原君,你的紧急处理很得当,辛苦你了。”
看起来对经营不怎么热心但性格温厚的经理拍了拍数树的胳膊,表扬道。
“接下来等天亮了就安排清洁人员……红色房间得有几天不能用了吧,必须把预约换到别的房间。”
“我会和早班交接。”
“嗯,交给你了。”
经理无可奈何地垂下肩膀。在这种生意冷清的宾馆做中层管理人员,想必格外辛劳吧。人应该还不到四十岁,还在乱翘的头发却已经白得超龄。经理一边收拾准备回家,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真是的,多亏伤得不重,那个房间要是再出什么事……”
什么?数树忍不住反问。
经理硬挤出笑容。
“不,没什么。”
“……好像已经传开了哦,说我们这里是幽灵宾馆。”
“诶?”
经理睁大了眼睛,看着数树的脸。
“那个房间以前据说有人殉情对吧?”
“啊……不,呃……”
不耐烦地捋了好几遍头发,终于,经理像是想起了什么,眨了眨眼。
“是吗,说不定那个客人……”
“诶?”
经理一惊,回看继续追问的数树,慌忙举起一只手挥了挥。
“不,也许有人会说三道四,不过那是客人的隐私,所以你们也要注意点,别传些奇怪的流言。”
“……”
经理打着哈哈,握紧了车钥匙,像是要在天亮之前争取一点点睡眠时间,匆匆忙忙地回去了。
听到噼里啪啦的细微声响,回头一看,雨点正敲打着事务室的窗户。到底是下起来了。早班的人还有一阵子才来,数树一屁股坐在工作用的椅子上,沿着椅背歪倒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个兵荒马乱的晚上。
前台工作并没有做多久,但也做过为腹痛的客人叫医生、安抚醉鬼或为争吵的情侣劝架之类的事,不过遇到割腕的客人,这还是头一遭。
——老师……
摇曳不定的深褐色水潭。
把双手举到面前,注视着指尖。乍看不明显,其实正在微微颤抖。数树用这双手遮住了眼睛。
看见赤红的血时,几乎以为自己心跳都要停止了。
软倒的身体。雪白的脸颊。一直觉得他像个幽灵,但真的见到他那样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还是受到了连自己都大吃一惊的冰冷冲击。
——对不起……
“可恶!”
狠狠地把椅背压出“咯吱”一声,数树站起身。
“趁家政人员没来,我去把碎玻璃收拾干净。”
跟同事打过招呼,数树拿着205号房的钥匙出了事务室。
走进红色房间,里面还残留着酒味。桌上的威士忌瓶子还开着,拿起来看看,里面只剩下一点点。看来那个客人独自喝掉了这么多。
捡拾碎玻璃的时候,地毯上的点点血渍映入眼帘,心下一惊。地毯颜色深所以并不显眼,而且已经干涸发黑。
——对不起
(啊啊真是够了)
数树用力摇摇头。这时候,数树发现桌脚的阴影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数树把它拾了起来,站起来对着灯一看,是个巴掌大小的——
“旋转木马……”
话一出口,听来极其怀念。
小小的,旋转木马。透明的半球中,深褐色木马围成一圈。客人只有一位,也是一身深褐色,梳着辫子身穿短裙的少女。非常精致的工艺品。
翻过来一看,底下有发条。数树试着上弦,卡啦卡啦拧几圈再松开。于是,仿佛用一根手指弹奏玩具钢琴般纤细清脆的单音旋律开始流淌。
(八音盒……)
这个旋律很耳熟,但数树不知道是什么曲子。那是和深棕色风景十分相称的忧郁曲调。木马也随着音乐开始起伏旋转,设计得相当精巧。
八音盒看起来很旧了,不上色的简约设计并不是当下的风格,人偶说不定是铜做的,能看到星星点点的锈。无论是声音还是那悠然起伏的动作,都给人一种怀旧的感觉。
(是那位客人的东西么)
相当少女的品位呢。
随着发条逐渐松弛,音乐与木马的旋转也愈见缓慢。数树伫立在红色房间里,一直注视着手中的旋转木马,直到它完全停下。然后,把它轻轻地放进口袋。
整整一周时间,数树都随身带着这个八音盒。
工作时间分为白班、晚班、夜班三个班次,晚班上到夜里十点为止。还差一个小时下班的时候,数树正在事务室里处理账务,被站在前台处的女同事叫到。
“柏原君,客人找你哦。”
“咦?找我?”
“对,指名找你。”
数树眉头微皱,站起身。
(最近做过什么事会让人点名批评吗……)
如果按部就班地顺利进行,宾馆工作从某种意义上讲比较单调,但实际上,工作中的很大一部分是对突发事件的处理。前台是宾馆的脸面,不管是小孩在走廊里打闹、冰箱里的东西不合心意还是吹风机坏了,一切事情都会找前台。脑中数着最近几天处理的投诉和各种问题,数树正了正领带,来到前台。
那个青年就站在那里。
带着雨气的周五幽灵。酗酒的自杀者。忘记旧八音盒的多情人。
浅海雅人仍然总是低着头。但今天他战战兢兢地抬起脸,直视着数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