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柏原数树吗?”
“是的。”
他今晚的预约应该已经被取消了。看来他打听出那一晚值班的人才找来了自己。数树想问他是不是已经没事了,转念一想还是觉得不问为好。数树本来做事很少迟疑,这下却为如何应对而犹豫。
“呃,前几天……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浅海雅人深深地鞠躬,声音有些哑,微弱得几乎要消失。
“哪里,您没事就好。”
数树知道自己说话听起来很冷淡,所以尽可能放柔语气。
“那个……我弄脏了地毯,所以清洁费……”
说着,浅海雅人把一个白色信封放在柜台上,里面似乎装着钱。数树看了一眼,随即把信封推回去。
“这些就不用了。”
“那怎么行。”
他一脸顽固地双手按住信封。数树微挑起眉,之前只见过他毫无生气的脸,今天却相当执着。
“已经收过您的住宿费用了。”
“那是另一回事。”
“不,上头已经吩咐过不可以收您的钱。”
“这样我很难办。”
信封在柜台上来回。数树把它坚决推回去,说道:
“只要客人您没事就足够了,以后还请继续光临敝店。”
数树很不擅长作出笑容,但还是对极其诚惶诚恐的浅海雅人微微一笑。那并不是硬挤出来的笑,而是自然而然泛起的笑。
“那怎么行……”
浅海雅人无话可说。眼睛左右游移,垂下肩膀。但又像有话非说不可,带着豁出去的表情抬起头。
“我……我忘了东西在那个房间里。”
求助般的深褐色眼睛非常漂亮。
“您忘了东西?”
“一个很小的……八音盒。”
——此时从心头掠过的,并不是想捉弄他的念头。
数树无意识地隔着衣服摸了摸兜里的东西。柜台外面的他应该不会知道吧。硬硬的突兀触感。从那一晚开始,一直装在制服裤兜里。把手抽回来轻轻交握,数树说:
“似乎没有那种东西……”
“什么——”
几乎可以看到血气一下子从脸颊退去。
“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打扫过了,但是并没有发现您遗忘的东西。”
“……”
眼看着他的表情暗淡下去。数树交握的手愈发用力,喉咙深处发堵。
(怎么了?)
以我的性格不会感到良心谴责才对。
“是……这样吗。”
浅海雅人轻轻呼出一口气,近乎恍惚地鞠了个躬:“抱歉打扰你了。”
那个背影消失在玄关外后,数树在脑中数到二十。
“我马上回来。”
“啊,柏原君!”
数树对同事抛下这一句,便跑出了柜台。
打开并非自动门的玄关大门,是几级石砌台阶。冲下台阶一看,门廊旁边、宾馆大门前都已不见他的身影。数树奔跑着,皮鞋把石板踩得很响。
出了大门,左右看看,通向车站的街灯下,有个穿着西装的背影。
看到那有些无依无靠的背影,一瞬间便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说谎。
如果八音盒物归原主,也许他就再也不会来了。
“浅海先生!”
那个背影慢慢转了过来。
数树大步追上去,站在他面前堵住去路。浅海雅人纳闷地皱着眉头。
呼吸恢复正常之后,数树开口说:
“请你告诉我那个八音盒演奏的是什么曲子好吗?”
深褐色的双眼惊讶地睁大。
“你……”
“我今天还有一个小时就下班了。从这条路到车站,途中在大楼地下有家叫‘鞍’的饭馆。大楼外墙上有很大的招牌,味道很不错哦。就在那里见,十点半。”
数树微微一笑。
“我会把八音盒还给你……那个旋转木马。”
有几秒时间,浅海雅人哑口无言。
紧皱着细细的眉,青年用力瞪了数树一眼。并非人偶也不是幽灵,带着活生生的怒气。这样不是好多了嘛,数树觉得很开心。
“浅海先生,你多大年纪?”
“……”
坐在对面的西装青年从刚才起就很不高兴,也不曾松开领带结。
“鞍”是家面积颇大的店,客源滚滚,相当兴旺。身穿白罩衣的店员在过道中忙碌地穿行。数树和浅海雅人在墙边清净的地方隔桌对坐。
“……你的态度和在宾馆里差别很大啊。”
“因为现在是下班时间嘛。只要跨出那道门一步,我就会转换态度。”
浅海雅人先等在了那里。数树一落座,他便一字一顿地说:“请把它还给我。”数树绕开这个话题,点了啤酒。雅人也要过啤酒,但他面前的杯子里已经没有泡沫,没有喝过的迹象。
“……二十六。”
隔了一小会儿,他说。数树忍不住反问:“什么?”
“是说年纪,我二十六岁。”
“哦,那你比我大两岁。我二十四。”
“原来你比我小。”
看着他呼出一口气放松了肩膀,数树偷偷地笑了。
“我刚下班有点饿,可以吃东西吗?”
“……请便。”
“你呢?”
“我就不用了。”
“可是,如果要喝酒,最好还是垫点东西。”
“我不会喝的。”
“喝一点比较容易聊起来吧?来点日本酒怎么样?这里种类还挺多的。”
雅人光洁的脸颊明显在抽动。
“没什么可聊的。”
“……”
雅人蓦地背过脸,不看只微笑不说话的数树。
从数树点菜到送上来这段时间,雅人都没有说话,似乎是在考虑该怎么办。紧张兮兮的样子就好像一本正经的班级委员长,不知怎的数树觉得有些好笑。
“……要怎么做你才肯还给我?”
数树开始进餐后,雅人沉默着看了一小会儿。不知是他认为只能有话直说还是性格使然,好不容易开口说出的话相当单刀直入。
数树轻轻笑了出来。
“我又不想拿它要挟你,会还给你的。只是有几件事想问,在前台没办法聊得太深入。”
“有事想问?”
紧锁的眉头明确表现出他的警戒。
数树放下筷子坐直身体,重新直视对方的脸。
“先不说那个,你的伤好了吗?”
“——”
数树感觉到桌子对面的身体一瞬间僵住。
“看到你流血昏倒的时候,说实话,我真以为自己心脏都吓停了。”
“……”
“希望你不要再那样做了。”
“……”
“浅海先生……”
“……那是……”
声音在微微颤抖。雅人的视线固定在桌上的某一点。数树知道,他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伤口不深。我喝醉了……反正我并不是真的想死。只是这么做……就好像可以得到原谅。”
“被谁原谅?”
等了一阵,没有回答。数树喝了两口啤酒,然后说:
“你知道那个房间有幽灵的流言吗?”
雅人的反应很明显。
腰猛地一抖,仿佛想要立刻逃开。脸上血色尽失,眼神不安分地四处游移。
这时,雅人突然抓起面前没有泡沫的啤酒,仰起细细的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数树惊得一直注视着他灌酒的样子。
喝光啤酒,长出一口气,用拳头擦了擦嘴,雅人说:
“我可以要酒吗?”
“啊?哦,请便。”
接着,数树半是惊诧地眼看着雅人不停灌酒。
雅人点了凉的日本酒,一杯又一杯地喝。容量不大的瓶子在桌上越积越多。那是与人偶般的脸完全不相称的豪放喝法。
“——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就靠酒来逃避的那种人?”
数树问。雅人用手背抵住嘴,小声打了个嗝。
雪白的脸颊微微染上樱花般的颜色。眼睛周围是更深一层的粉色。双眼已经湿润,像遇热融化的巧克力。仿佛眼下只要用力一拉,就会融进怀抱的身体。
发红的湿润嘴唇断断续续地吐出字句:
“……睡不着……如果不喝酒的话……”
“为什么?”
“……”
又喝了一口。左手衬衫袖口里隐约可见白色纱布。也许是因为太显眼,并没有包扎。
数树靠在椅背上,双腿交换了位置。
“听说,红色房间的幽灵是殉情的男人哦。”
“——”
握住玻璃杯的指尖抖了抖。
“可是啊,我查过以前的新闻报道,至少在十年内,我们宾馆都没有死过人,当然也包括自杀身亡者。我觉得很奇怪,虽然我工作时间不长,但要是死过人起码应该听说过。幽灵的流言似乎是最近一阵子才有的。”
雅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着头听数树讲。但看他睁大的双眼动摇的样子,数树明白自己的话强烈地冲击着他的心。
数树用啤酒润润喉咙,继续说:
“只不过,我们经理好像知道些什么。经理虽然不是很能干,口风却比较严。所以我就去问清扫人员里工作年头最久的阿姨,谁叫目前工作人员还是年轻人居多。”
“…………”
“结论是这样的:玫瑰人生宾馆没有死过人,但发生过可能是殉情的事件。那是六年前的事,因为会影响宾馆形象,当时的工作人员似乎都被禁止提起这件事。”
雅人没有开口,甚至几乎连眼睛都不眨。
“出事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和更加年轻的青年——两个人都用匕首割腕。男人伤口很深,徘徊在生死之间,不过,最终还是侥幸逃过一劫。青年的伤比较浅,似乎并不致命。那两个人一起住在红色房间里。青年大概二十岁左右。”
话说到这里便停下了,数树略微靠近雅人的脸。
“浅海先生,是你吗?”
单薄的肩膀猛地弹了起来。
“我……我……”
“谁是‘老师’?”
“……呜……”
数树心里一惊。
雅人眼里扑簌簌掉下泪来。如同数树母亲无比珍爱的珍珠项链般大小的水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滴在桌上。身穿西装的端正青年像个孩子似地抽噎。
这里可是周围都是人的饭馆。旁人的视线实在蜇人。
“我……我背叛了……老师……”
一边哭着,雅人又喝起冷的日本酒。
“怎么一喝醉就哭啊……”
数树胳膊肘支着桌子,一只手用力扶住额头。
(那么漂亮的幽灵都糟蹋了)
数树拿出烟点燃。避开正在哭泣的他,向旁边喷出一口烟,考虑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会吧……”
看着床上的人在晨光中惊慌失措,感觉实在很尴尬。
浅海雅人瘫坐在乱成一团的床单上,茫然自失。也许是因为睡乱的头发盖住了眼睛,看起来格外稚气。
“我觉得你喝酒还是节制一点比较好。”
数树靠墙站在寝室门口。虽然没有开灯,但日光透过浅蓝色的窗帘照进来,屋里很亮。1LDK的公寓。因为工作地点偏居东京一隅,所以可以在更远一些的地方租到相对宽大的房子。
雅人猛地回头看向数树。
然后,注意到自己衬衫下光溜溜的腿,血色唰的一下从脸上退去。表情就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变换。
“先说好,裤子是你自己脱的。我只是帮你解开领带和皮带而已。”
“什……”
“你好像有过男性恋人,所以我想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我是在沙发上睡的。”
雪白的脸这下子红透了。数树差点喷笑,用手捂住嘴。
“对了,早餐想吃什么?”
“不……不用了。”
雅人眼神慌张地环顾四周,正要低头去捡地上的长裤,突然软倒下去,抱住头蜷成一团。
“……好恶心……”
“你还在宿醉。”
数树笑出了声。
“总之先去冲个澡吧?需要的话,之后再来杯咖啡。我今天很晚才上夜班,慢慢来没关系的。今天周六,公司也不上班吧?”
“……”
站在外人的角度也能看出,各种感情正在他心中交错翻涌。虽然比自己大两岁,但他似乎是一旦破除防备便整个人溃不成军的类型。
随即,雅人抱着脑袋,难为情地小声说:
“对不起……请借我浴室……”
“好的,请便。”
数树告诉雅人浴室和毛巾在哪里,自己回到厨房,按照习惯打开了收音机。一边听新闻一边慢慢吃早餐,正享受饭后一根烟的时候,客人才终于慢腾腾地出现,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长裤。
“那个,给你添麻烦了……”
“坐吧,我去泡咖啡。”
“……”
收音机正在播放舒缓的Bossanova,与晴朗的周末早晨很相称。似乎仍然没有找回自我的青年乖乖地依言坐在桌边。
“放砂糖和牛奶吗?”
摇头。脸色还是不太好,不过看起来已经缓过劲了。
把马克杯放在桌上,数树回到桌子对面。雅人喝了一口泡得比较浓的黑咖啡。阳光从厨房窗外照进来。几乎被阳光穿透的头发也是深褐色,皱巴巴的衬衫、还湿着的头发以及那副神情,都毫无防备得……近乎危险。
“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数树开口说道,雅人便拿着杯子抬眼看他。
“你该不会都不记得了吧?”
“没有。又不是发酒疯……我记得很清楚。”
心想还不是差不多,数树问:
“记得多少?”
“呃……”
雅人的表情突然变得没什么把握。数树忍不住唇边勾起一个笑。雅人像在看什么新鲜玩意似的注视着数树。
“怎么了?”
“没什么。”
回看一眼,雅人便眨眨眼睛低下头,对着自己两膝之间嘀咕:
“……你笑了。”
“诶?”
“还以为你是个从来都不笑的前台……昨天开始你就总是在笑,我有点惊讶。”
“——我也是,还以为你是个像人偶一样的客人,所以被你灌酒的模样吓了一跳。”
一瞬间那张脸,不,直到耳根都红透了。每一个反应都很生嫩。让人觉得像幽灵的到底是谁啊?数树想。
“对了,差点忘记。”
数树站起来,走到起居室,从沙发旁自己的包里拿出东西,放在桌上。
“还给你。”
小小的旋转木马八音盒。雅人没有立刻伸手,而是盯着它看。
“喜欢旋转木马所以送这样的八音盒作礼物,好浪漫啊。不过要我说就有点少女趣味了。也许研究法国文学的男人就是这样的吧。”
雅人目光平静地回看数树。已经不再狼狈。
“我……全都告诉你了吗?”
“是的。还一边喝水似的灌日本酒。我看浪费掉实在太可惜,旁边又那么多人,叫你下次再喝也不听,只好带回这里。”
数树用下巴指了指起居室。沙发前的茶几上摆满威士忌酒瓶和杯子,以及一些下酒零食的残骸。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看到阳光下酒宴的残迹,感觉实在空虚。看着那片狼藉,数树回忆起昨夜雅人的狂态。
——他是个温柔的人……
昨天的雅人犹如溃堤的河。酒精似乎搅乱了他心中的时间。把他带到这里时已经不再哭泣,但酒力发作后雅人说出的话却在六年前和现在之间来回穿越。
“那个八音盒是他送给我的,他说喜欢旋转木马……那件事发生之后,只有这东西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扔掉。”
堤防一旦溃决,回忆便如滔滔江水不停奔流。雅人多半从没对任何人倾诉过吧。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数树也跟着喝起酒来,偶尔插句话。
“在大学里……他是法语系的讲师。虽然学科不同,但我选了法语做第二外语,是他的学生。除了上课时间,也经常在图书馆或咖啡厅看见他。完全不爱打扮,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温柔……总是在读书……一对上他的视线,我就会心跳个不停。他跟我搭话的时候,我非常开心。”
(心跳个不停呢……)
说起这些的时候,雅人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我非常非常……喜欢他。”
耳语般说出这些的时候,泪水从雅人脸上无声滑落。
那是什么样的恋情呢?多少有些淡漠地注视着他流下的眼泪,数树心不在焉地想。
数树打听到的殉情未遂事件发生六年前的夏天。雅人二十岁,大学二年级。相遇在春天,以最糟糕的形式消散在次年夏天的恋情。不知道这段时间算不算长,数树无法想象,用一年多的时光换来宁可抛弃一切的恋情,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是被他的夫人知道了……她说绝对不原谅我们……夫人是他母校的院长之女。学界很小,如果我害他们离婚,他这辈子就毁了。他连准教授都还不是,说不定连大学都再也待不下去。所以……所以我……就想跟他分手……”
仿佛眼下决定要分手一般,声音里又带上了泪意。
但比起分手后过着安稳的生活,他浪漫的恋人宁可选择在最幸福的时候结束生命。
“老师说……他无法和我分手,要我们……一起死……”
于是两人在玫瑰人生宾馆订了房。双人房,红色房间。
“老师非常喜欢那家宾馆。他说老旧的建筑物里积累了长久的岁月,喜欢那种感觉。我们住宿的时候总是选红色房间。如果约在外面,说不定会被大学里的人看见。所以那里,只有那个房间,是我们能成为恋人的唯一场所。”
但那美丽而毁灭性的殉情失败了。
雅人怎么也无法割开自己的手腕,被失血昏倒的恋人吓得慌了手脚,叫了救护车。
“——所以,最后你们两人都得救了。”
不带感情地下了结论,数树吐出一口烟。
“……老师怨恨着我……”
抓着杯子的指尖愈发用力,威士忌表面微微泛起波纹。
“但对方还活着不是吗?既然没有死,为什么会有幽灵?流言说,独自因殉情而死的男人会嫉妒恋人们。”
雅人无力地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想,那个房间里一定还残留着他没能彻底死去的念想。”
“就是生灵一类的东西吧。”
数树好歹把话圆了。
“我不知道老师现在怎么样了,他再也没去学校……结果我还是毁掉了老师的人生。听说那家宾馆有幽灵,知道那是殉情的幽灵时,我想一定是老师心里的一部分被割裂,留在了那里。他一定非常悲伤,一定在哀叹,责怪我没有割腕。明明老师为了我真心想要去死……”
“所以你就每个星期五都住那个房间?”
“我想……幽灵能不能来见我……会不会来责备我……”
几乎不掺水的威士忌表面映出自己的身影,快要在泪海中溺毙的青年说。
之后,雅人的话变得支离破碎。恋情的回忆中夹杂着一句又一句对不起。但语言慢慢溶解在酒精里,渐渐抓不住脉络,最后,雅人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于是数树把雅人抱进寝室,让他睡在床上。
(真是的)
虽然酒量并不小,但数树也陪雅人喝了不少,两根指头按着因宿醉而发沉的太阳穴,喝光了浓浓的黑咖啡。
(净是些浪漫主义者)
自己应该算是现实主义者吧。
“我明白你会住红色房间的理由了。”
放下杯子,数树看着对面的雅人。
“就算让工作人员守住口风,这种事也会从某个地方传出去。而且流言这东西,本来就是越传越离谱。我不清楚流言因为什么而起,不过大概是殉情未遂不知不觉中传成殉情身亡的男人的幽灵了吧。还有,因为只知道是殉情,所以传成了普通的男女情侣。”
雅人一直盯着桌上的旋转木马八音盒。吐司、煎蛋加香肠的简单早餐端上来,他却碰都不碰。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数树问。雅人轻轻地摇头。
“不知道。”
“还会住宿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要怎么做,老师才肯原谅我呢……”
“下次要是还割腕,我们也会很困扰。”
听到数树过分冷静甚至近乎冰冷的语气,一抹红色迅速掠过雅人的脸颊。
“给宾馆造成麻烦,我真的十分抱歉。对不起。”
闻言,顿时豁然开朗。他就是这样一个脆弱与坚强无序共存,极度不稳定的人。不稳定——那摇摇晃晃的样子,十分危险……
(的确很有魅力)
也多少理解了,为什么他会迷上大自己十多岁的男人。
“不如这样……”
数树站起来,从保温咖啡壶中又倒了一杯咖啡。回过头,雅人正呆呆地看着他。
“你住红色房间的时候,我也一起。反正那个房间本来就是双人房。这样我就能守着你,避免你喝过头,也不会让你乱动刀子。——哦对了,我保证不会碰你。”
一脸困惑的雅人听到最后一句话,脸红了。
“既然要喝酒,还是有个人说说话比较好吧?一个人喝的话,思考就会往消极的方向走。你再这样下去会成瘾的。如果幽灵出现了,我就留你们两个人独处。”
(和幽灵独处么)
完全不像自己会说的话,数树苦笑。雅人陷入沉思。
说实话,还是会被拒绝吧。也许他再也不会来玫瑰人生宾馆了。
但雅人神情坚定地微微点了点头。于是,数树想,这个人果然还在害怕。
怕的不是幽灵,而是那个几乎被过去拖垮的自己。
美丽的回忆,就好像夕阳下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
清澈湛蓝的空气里,被五颜六色的彩灯衬得闪闪发光,恍如梦境。木马永远在原地旋转回绕,一圈又一圈。记忆中的世界没有白天黑夜,木马不会去其他任何地方。
浅海雅人口中的恋情,美丽至极。
数树拜托同事换到晚上的班,每个周五晚上都陪雅人住在红色房间里。下了白班后先回一趟家,做好住宿的准备后再回到工作地点。之后,在红色房间窗边的咖啡桌旁,一边有节制地喝着威士忌、白兰地或红酒,一边听雅人讲述回忆。
是数树要求他讲讲恋人的事,说这样一来,也许你口中他可能还留在这里的心,就能得到慰藉。
雅人一开始还吞吞吐吐,酒精入喉后便放开了。数树和雅人也没有别的共同话题。似乎呆在红色房间里,回忆便被接连唤起,雅人偶尔会说不下去,将回忆从内心深处一个一个地挖出来放在一起。
雅人说,他是个温柔的人——无论什么时候。真的,温柔到无药可救。
“我们好不容易才在宾馆偷偷见面,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会远行,因为想去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开车去了那里的游乐园。老师笑着说,我给你买冰淇淋。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这种过家家似的行为,让我很开心。”
雅人呼唤着“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稚气,就像孤单的孩子拼命抓住唯一一个向他伸出手的大人那样。
“闭园的时候,我们两人一起眺望着旋转木马。夕阳里的旋转木马漂亮极了。闪闪发光,放着令人怀念的音乐……好久好久,老师都一动不动地看着它,笑着说,旋转木马不是用来乘坐,而是用来看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胸口就一下子缩紧了……”
这是已婚人士的惯用伎俩,数树毫不留情地想。做出一副成熟的样子,明明已经成家,却让年轻的恋人误认为只有自己见到他还带着少年气息的一面。
“后来,他就送了我那个八音盒,说是在法国的古董市场上看到的。”
“那支曲子叫什么名字?”
“是舒曼的梦幻曲。”
“哦……”
朴素的声音奏出的忧郁旋律的确很美,但数树觉得它只是进一步美化了已破灭的恋情。
雅人很少说到自己,不过醉得差不多的时候还是套出一些话,他似乎高中时曾被同性恋人狠狠甩过。对方是同年级的学生,明明是对方先表白,最后还是回到女孩子那里。雅人因此一直嫌弃会被同性吸引的自己,害怕恋爱。
(这时伸出手的,就是“老师”)
“我不怎么喜欢自己……没什么朋友,也不太会说话……”
“……不过我觉得你如果不是总低着头,还是非常有魅力的。”
“诶?”
雅人似乎并没有听清混在烟雾中的低语。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把我当傻瓜啊。”
“没有啊。”
“骗人,眼神好冷。”
“我就是这么一张脸,真抱歉。”
“……”
雅人瞪了数树一阵,忽然转开头。怎么看都是在闹别扭。数树又想笑了。
“然后呢?老师说就喜欢这样的你?”
“……”
“……够了。”
“不要闹脾气嘛。”
“谁闹脾气了!”
数树再也忍不住大声喷笑出来。
追述回忆偶尔会像这样偏离主题。是数树故意打岔。只有这一刻,雅人会回到“现在”,回到眼前。
但雅人的心仍有大半陷在过去里出不来。
“……我真的很开心。老师一再对我说,我爱你,你是我的唯一。就像魔咒一样,老师这样说过之后,我终于开始喜欢自己。”
才不是什么魔咒。
数树将一到这里来就抽得更凶的烟深深吸进肺里。
一径温柔的男人不停重复的话语,是令人目眩神迷的甜美诱惑,只会让两人越陷越深。
最后总是说累了的雅人先进入梦乡。数树让他睡在其中一张床上,给他盖严了毛毯。收拾好酒和杯子,下到一楼,跟咖啡厅的店员打招呼,要来热咖啡。
“你在干什么啊?居然自己当客人来宾馆住宿。”
在前台值夜班的国本一脸无奈。数树随口应了句“有点事要办”。
拿着咖啡杯回房,数树把床头的台灯放到咖啡桌上,恍惚地看着其中一张床上的睡脸,直到在那里抽完一根烟。
浮现在深红色床单中的白皙脸庞极度缺乏防备。
(国本说的没错)
我到底在干什么?
把香烟用力按熄在烟灰缸里,数树呼出一口气,站了起来。好像一旦回头检视自己的行为就会变得莫名其妙,迅速关灯上床。
“搞法国文学的男人啊,多半都装腔作势,浪漫又优柔寡断。”
“这样太不尊重其他法国文学研究者了吧。”
随着见面次数增多,即使在不是喝酒也不是幽会的尴尬时段,两人也渐渐能够坦诚交谈。不过,数树打从一开始就没什么顾虑。
如果对女孩子说了重话,说不定会被她嫌弃,或是偷偷向朋友诉苦,最糟糕时可能把她惹哭,但雅人只是平静地瞪人。那个样子实在好玩,故意捉弄他的念头也不是没有。
“那我更正,是你的‘老师’优柔寡断,对吧?乖乖地和妻子结婚,和你交往时也没有离婚。”
“那……大概是吧。”
雅人咬紧了嘴唇。
“因为老师温柔过头了……”
“你就不会嫉妒他的妻子吗?不会逼他离婚么?”
“我并不想从她那里抢走老师。”
真够坚忍的。数树用托腮的手藏起扭曲的唇。
“哪怕只是偶尔也好,只要他能和我在一起就够了。和他在一起的短暂时光,就是我的一切。世界上其他任何东西都毫无意义——”
“……”
数树眯起眼睛喷出一口烟,感觉到自己的焦躁。
面前长得像人偶一样的男人,竟然会露出那么漂亮的表情,讲出炽热奔放,甚或激烈得不忍卒听的恋情。那样的感情到底从何而来?
(整个世界都毫无意义?)
开什么玩笑。
嗤——一道轻微烫伤般的疼痛划过心口。只是短短一瞬,随即被酒精和烟雾冲散。
“可是我没能割腕。老师该有多伤心啊,肯定绝望了。老师肯定不会原谅我的。”
雅人手上的杯子里,水面泛起细小的波澜。这可不好办了,数树想。思考了一阵,刻意用无所谓的口气说:
“……他是个温柔得过分的人对吧?”
雅人的喉咙发出咕噜一声。
“那他一定不会恨你。即使这里有幽灵,也肯定是满怀爱恋的幽灵,渴望见到你,才会在这里徘徊。”
“……”
(说得倒好听)
受不了自己假惺惺的安慰,数树别开脸大口大口地抽烟。转头一看,低着头的雅人面前的桌面上,一滴水落下来。数树慌了手脚。
“哇……你、你怎么哭了?”
“抱歉……”
“我刚才还在想,不能让你哭……”
“……”
又惹他哭了。
数树用一只手抱住头。然后,雅人又一口气喝光了手里的酒。
(最后总是变成这样)
无论聊什么,最后雅人总是像这样沉浸在酒精和追忆里,回忆带走了他。
(明明就在眼前)
说不出的烦躁。要怎么做,才能把他从遥不可及的地方带回来?
醉倒的雅人又像一滩泥似的睡着了。数树一如既往地收拾干净后,独自坐在咖啡桌旁,慢慢享受咖啡和一根烟。
把台灯放回床头柜上,正要回自己的床,数树却在隔壁床头边站住,注视着那张脸。
泪水凝结在紧闭的睫毛上,微微反光。
“……”
蓦然涌起一股近乎暴力的冲动,令头脑一阵发热。
听雅人讲述的时候,偶尔会被凶暴的感情驱使,想要彻底毁掉面前的一切。既然如此,不要再不像自己似的管别人闲事,不要再做这种事就行了。
但是——……
数树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拭去眼尾的泪水。雅人没有动。
慢慢弯下腰,脸贴近沉睡中的人。平稳的睡眠呼吸潮水般涨落,拍打着数树的唇。人偶般不见波澜的脸。睫毛微微颤动。
“——嗯……”
微弱的声音从雅人唇间逸出,数树一下子回过神。
我到底在干什么?
关上灯,躺回自己床上。
恋爱还是谈过几次的。在旁人眼里自己严厉而冷静,也曾被人抱怨太冷漠。
但是。
连自己都搞不懂自己,窝在床上抱头烦恼,也许这还是头一回。
“我们今天去外面玩吧?”
数树做出这个提议时,是在开始和雅人每周住一次红色房间后的第五个晚上。七月已经进入尾声,雨季就要过去,真正的夏天已经到来。
“诶?”
雅人一身西装加公文包的打扮,站在房间正中央,抬头看着数树。左手腕的纱布已经取下,如今只留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每次都喝酒实在不健康,而且已经第五次了,幽灵完全没有出现过不是么。”
“……难道不是因为有你在,幽灵才没有出现?”
“是吗……都是幽灵了还会怕我?”
数树翘起一边嘴角挑衅地笑,雅人随即咬紧牙关般绷紧脸颊,瞪了一眼。
“就算你用那种表情瞪人也没用啦。”
“我又没……”
“走吧。如果是和老师一起,夜里没法去外面约会吧?”
“什、什么约会……”
“你干嘛脸红?现在这年头,连幼儿园小孩都会说约会这个词哦。”
“啰嗦,你够了。”
咯咯笑着,数树从雅人手里抢过公文包。
“好啦,把外套脱掉,领带也不要。本来应该穿得再休闲一点的,因为是去玩嘛。”
“还、还不是因为……我只打算住宿。”
雅人上衣被脱掉,松开领带结。数树脱下制服西装,换上半袖衬衫和牛仔裤。
雅人似是被说懵了,毫无抵抗地看着数树解下自己的领带。这个人不加防备时温顺得出奇啊,数树一边自顾自地脱着,一边忍不住生出格外焦躁的感觉。
站在一起,两人身高相差不少。看起来颇柔软的头发刚到数树的下巴。心里想着宾馆房里的这一幕有点微妙,数树把领带拉下来扔到床罩上,手指顺便伸向白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
低垂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阴影。白皙的喉咙触手可及。解开扣子,数树立刻转过身。
“吃过晚饭了吗?”
“稍微吃了点……”
“哦,那我们去吃吧。”
“啊,可是……”
把满是困惑的声音抛在身后,数树先出了房间。
“要去哪里?”
雅人在电梯前追上了数树。气息因奔跑而微微急促。
“想去什么地方?喝酒不算,我们今天去健康地夜游吧。”
“夜游有健康的吗?”
“先不说大学时或者开始上班后,你上高中的时候晚上都怎么玩?”
数树挑起一边眉毛低头看着雅人,雅人沉默着低下头。
“高中哪来的夜游……我没几个朋友,夜里就呆在房间里,或是……”
啊对了,被自私任性的同年级恋人耍得团团转。
咚的一声,电梯发出旧木琴般的沉闷声音。玫瑰人生宾馆的电梯相当老式,门上方有个用指针标示楼层的半球形装置。数树把那纤细的身体一把拉进敞开的门里。
“除了喝酒睡觉,两人在一起,夜里能做的事多得很呢。”
宾馆偏居东京一隅,于是两人先上了地铁。现在刚入夜,车站里、车厢内都有很多人。在这刚刚开始的周末晚上,每个人都换下白天的模样,一脸轻松解放。
“其实目的地是有的,所以我今天想出来玩。”
站在都营线地铁窗边,数树说。
“目的地?”
“去了就知道。”
快到预定的地铁站时,雅人似乎明白过来。偶尔能看到身穿浴衣的女孩。走出检票口,出环岛的一条路上沿途摆满灯笼。里面当然是灯泡,安在路尽头的喇叭里传来节日的伴奏音乐。
“祭典?”
“没错。前面有条河,会放烟花。今天是夏日祭典哦。”
“……”
“走吧,小心别走散了。”
“啊……”
数树握住还在犹疑的雅人手腕,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
跟着人流向前走,灯笼越来越多,开始出现成排的货摊。途中禁止车辆通行,大量人群充塞车道。花朵怒放般的鲜艳浴衣,货摊上飘来的诱人香气,能听到孩子的欢声笑语,笛声愈发高亢。
“……好久没来祭典玩了。”
“开始上班以后总也没机会来了吧。”
这是每年一次的例行祭典,所以来了相当多的人,喇叭里偶尔还会播出寻人启事。雅人很是稀奇地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走。白衬衫松松地穿在身上,那单薄的身体好像很容易就迷失在人海中。
“雅人先生!”
不知不觉间拉开了距离,回头来找的数树一把抓住雅人的手肘。
“我不是说了小心走散吗!”
“对、对不起……”
“谁叫你心不在焉……说起来,你永远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想要什么我给你买,拜托你跟紧一点。”
“别当我是小孩子。”
“你想吃什么?炒面?刨冰?苹果糖?啊,有章鱼烧,货摊也会紧跟时代呢。”
“……我自己会买。”
“有想吃的东西?”
盯着他的脸这样逗他,雅人便红着脸扭向一边。
逛过货摊却只看不买,同时人越来越多。人潮纷纷向放烟花的河畔涌去,数树抓住紧跟在身后的雅人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