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散了。”
“嗯。”
河畔平地上、桥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数树牵着雅人的手,来到沿河路旁的一排货摊前。
“买点啤酒吧。”
“不是说不喝酒吗?”
“适量喝点就行了。成年人有成年人的方式来享受夏日祭典。还有……浅海先生,你要吃什么?我想吃烤鸡肉串。”
“……章鱼烧。”
“知道啦。”
买了两罐冰凉的啤酒和食物,两人坐在土堤一头。大家都找好各自的位置坐下,等待放烟花。河面上缓缓吹来宜人的风。
“浅海先生,你的老家在哪里?”
“新泻。”
“在雪国啊,所以皮肤这么白。大学在这边上的?”
“嗯。”
“是哪一间大学呢?”
“S大……”
随口聊着,数树打开啤酒拉环。身旁的雅人也开了啤酒,一脸享受地眯起眼睛喝着。
“我老家在镰仓。”
“哦?很近嘛。”
“是的。我从小时候起,夏天就会去海边看烟花大会,所以如果没有看烟花,就没有夏天的感觉。”
“哦……”
一边吃着买来的东西下酒,一边悠闲地等烟花。时间一到,喇叭里的伴奏就变成了富有动感的流行歌曲。起先是一发极其普通的圆形烟花,观众发出一阵欢呼。接下来便毫不吝惜地接连燃放,风格各异的光之盛宴将夏日夜空装扮得流光溢彩。
嘭的一声过后,烟花在空中大朵大朵地绽放。红,白,蓝,橙。有花,有鸟,有瀑布。飞舞的流光融进夜空,只在眼中留下残像,如梦般一瞬间烟消云散。
“……”
雅人甚至忘记喝啤酒,目不转睛地仰望着夜空。脸颊在流光的映照下明亮动人。
“……好漂亮啊。”
忍不住一脸认真地说了出来。无论是烟花,还是映出烟花的眼瞳。
(我是白痴么)
“嗯。”
雅人转过头来,微微一笑。这是第一次见他笑。
——美丽的回忆这种东西,要多少我都可以为你制造,我也做得到。
渐进尾声,数发烟花连续放出,观众发出热烈的欢呼,鼓起掌来。
“烟花放得真不少呢。”
收拾好空啤酒罐和垃圾,数树站了起来。
“是啊,非常漂亮。……那个……”
似乎十分难以启齿,雅人支吾着。
“什么事?”
“……我玩得很开心。谢谢你。”
“……”
(就是因为像这样浑身都是破绽)
又是一丝焦躁掠过。
所以才会被奇怪的男人吸引,被人拖着走。
“……我们喝杯咖啡就回去吧。”
“嗯。”
找到垃圾箱后把垃圾扔掉,沿着来时路向车站走去。人还是很多,数树便又握住了雅人的手腕。
“镰仓的烟花大会比刚才那场更大吗?”
为了不撞到人,雅人贴得更近,抬头问道。
“镰仓的烟花数量也没有那么多。”
“是吗?”
“不是一口气连着放的,所以相当不紧不慢。放烟花的空隙还能听到海浪声,躺在沙滩上听,感觉很不错哦。”
“哦……”
“水上烟花很有名,就是从船上放烟花,落到水里。海面上会绽放出半圆形的巨大烟花,非常漂亮。”
“我从来没看过那样的。”
“今年是什么时候放呢……方便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我是地主嘛,可以带你去别人不知道的好地方。”
雅人的表情亮了起来。
“真的?真不错啊。我好想……”
话说到一半,雅人忽然脸上一僵。
仿佛吹熄蜡烛一般,笑容消失在那张脸上。
“怎么了?”
雅人低下头。
“……没什么。还是算了,我不去。”
“诶?”
“哎呀!这不是柏原么,好久不见!”
突然听到这个声音,数树的视线转向人群。
一个大学同学笑着招手,带着大概是女朋友的浴衣女孩,朝这里走来。
“哟,真巧……”
数树知道,还牵在一起的雅人的手僵得厉害。
雅人飞快地甩开数树的手。
数树看了一眼,但朋友笑着说起话来,便转回那边。
“这是毕业以后头回见吧。”
“是啊。女朋友?”
“嗯,嘿嘿……”
女孩微笑着点头打招呼,数树也回了礼。朋友问:“这位是?朋友吗?”数树便转头介绍站在身后的雅人。
“在工作中认识的。”
“哦……晚上好。”
“你好……”
雅人不太自然地鞠躬,样子有些奇怪,不过朋友似乎完全不在意,心情极佳地说着其他朋友的近况。
“我们都还有同伴,那就下次再见啦。下回我们一起喝酒吧!”
“好,记得联系我。”
挥手告别后,朋友和女友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人潮中。
数树转身面向雅人。
“你在怕什么?我们又没有什么不道德的关系。”
“可是……两个男人一起来夏日祭典,你不希望被人误会吧。”
雅人没有看数树的脸,叽叽咕咕地说。
“很少有人会往那方面想的。”
“……”
雅人仍然脸色不佳。看来有过“老师”那件事,他格外讨厌被人看见。
举行夏日祭典的街道到处都是人,两人便乘上回去的地铁。在车厢里,雅人仍然和数树保持着不自然的距离。直到刚才还隐约带着暖意的空气,被满是西装人群的地铁日常风景完全驱散。
(这算什么)
数树烦躁地咬着嘴唇。那僵硬的侧脸甚至拒绝搭话。
抵达离玫瑰人生宾馆最近的车站,雅人抬起头,难得清晰地说:
“我今天一个人住。”
“诶?可是……”
“我今天不会再喝了,不需要守着吧?我什么都不做,只是睡觉。”
“……”
自己肯定是一脸不愉快地瞪着他吧。雅人尴尬地垂下眼睛。
“……晚安。”
仿佛看准了时机,地铁门开了。
想开口说些什么的一瞬间,雅人闪身下了车,站在门外。
转过身,微微鞠躬。然后,穿着白衬衫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混进站台上的人群,很快便消失不见。
那天的晚班本该十点结束,但登记入住的客人很多,加上预约出了错,终于可以从柜台解放时已经接近十二点。
夏日祭典那一夜之后,雅人取消了两次预约,理由是工作太忙。一直以来,明明再晚入住都从来没有取消过的。
(到底哪里不满意啊)
很想追问,但要是真的问了可能会被他避开,数树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就接受了。
(而且海边烟花大会也结束了)
今夜是三个星期以来第一次预约,但唯独今天没有约在星期五。问他为什么,雅人在电话里支吾着:“没什么……”
“那我也一起住,可以吗?”
“……”
登记入住时碰巧数树不在,不过他确实来了。数树换下制服,直接去了二楼的红色房间。按了按门铃,门便缓缓打开。
雅人似乎已经醉了,酒气熏天。双颊发红,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开心,眸色暗沉而没有焦点。
“……柏原君。”
“打扰了。”
数树毫不客气地径直走向横放在房屋中间的咖啡桌。桌上摆着威士忌瓶子和酒杯。拿起瓶子一看,已经没多少分量了。
“你怎么了?最近明明喝得比较少了。”
“……不关你的事。”
听到数树半是责问的语气,雅人用言辞冰冷却无力的声音回答。
雅人回到屋里,从数树手中夺过瓶子,坐在椅子上,倒了满满一杯。
“你喝太多了。”
“没事。”
“对身体不好。”
“都说了没事。”
粗鲁的动作之下,酒洒了出来。
“浅海先生……”
“睡不着啊……如果不喝的话。”
雅人猛地低下头,一只手遮住脸。指间透出的声音近乎哭泣。
“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
数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时才发现,桌上放着那个小小的旋转木马八音盒。奏出《梦幻曲》的旋转木马。
雅人把窗户开了一道缝。宾馆内开着空调,但夏夜潮热的风吹进来,扰乱了室内温度适宜的空气。突然想起曾经听说六年前那场殉情发生在夏天,数树试探着问:
“难道你们在这里割腕是在六年前的今天?”
“……是殉情未遂的纪念日。”
仍然垂着头,雅人呼出一口气,笑了。变了调的笑声。
看来今天无法让他控制酒量了。数树翘起一条腿,坐得更深,拿出烟盒。至少陪他到睡着为止吧,以免他急性酒精中毒,或是突然又割腕。
这天夜里的雅人没怎么讲起回忆。即使数树提起也只是摇头,唯有瓶中物在不停减少。
“那我们聊点别的吧?”
“……不想聊。”
即使对他说话,他也不抬头。不看数树,只盯着杯中琥珀色的水面,仿佛那里映着恋人怀念的脸。
……真愚蠢。
数树用力咬住过滤嘴。
恋情结束后的那个人,既然见不到就和死人没区别。他已经死了,是幽灵。活着的人又怎么能赢过幽灵?
而雅人仍一直被束缚着,只是因为愧疚,因为觉得对不起他。那已不再是爱恋。
“……去厕所。”
雅人摇晃着站起来,踩着不稳的步子走向卫生间,关上门。
过了一阵子,雅人仍然没有回来。数树猛地站起来,跑过去敲门。
“浅海先生?你没事吧?”
没有回答。在这个房间里看到雅人昏倒的糟糕感觉又回来了,数树立刻旋转门把。门锁着。这种地方的门用一枚硬币就能打开。数树迅速打开门进去。
“浅海先生……”
雅人蹲在卫生间地上。心想他是不是想吐,数树膝盖着地,手扶住他的背后。
“浅海先……”
“要是一起死掉就好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地板上。
“——”
连自己都大吃一惊的冲击贯穿全身。
“那时候,要是和老师一起死掉就好了。我是个差劲透顶的人,即使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雅人像个孩子似的抽泣。肩膀打颤,不顾一切地哭着。
即使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开什么玩笑)
数树来到雅人面前,粗鲁地抓住他的双肩,让他抬起头。
“浅海先生,你想这样下去多久?已经结束了。你的恋情过去了。再怎么等,也不会有人来这个房间。很久以前,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数树用力摇晃着雅人。仿佛抽去主心骨般的无力身体任他摇乱了头发,流着眼泪。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幽灵……”
“管他什么幽灵!”
冲动是炽热的,就像愤怒。
数树把手中的肩膀压向墙壁,在和想要打人的冲动只有一线之隔的感情驱使下,吻住了雅人的唇。
“……!”
用力压住弹起的身体,吸去口中的声音。
他的嘴唇远比想象中更柔软,更稚嫩。连挣扎的空隙都不给,舌头在口中逡巡。才一碰到,对方的舌便一下子缩回去。毫不在意地舔舐整个口腔,深深交叠双唇,唾液交缠。
明明不管是美丽的梦还是炽热的触感,无论多少我都给,就像这样——
“唔……唔……”
雅人的手指握住数树的衬衫。脚后跟在地板上乱划,但因为被牢牢地按在墙上,雅人烂醉的身体顶多只能在数树手下微微挣扎。
“不……等……”
连抗拒也堵在口中。发出声音蹂躏着,其间泄出的呼吸便不再平稳,掺杂了甜意。怀里的身体在瑟瑟颤抖。
“呼……啊……”
“浅海先生,看得到我吗?”
“啊……”
一边唇舌纠缠一边问,近在咫尺的深褐色眸子便对上了数树的视线。热且湿润的眼睛周围红成一片。仿佛勉强才站稳脚跟,现在又要立刻软倒般的眼神。
“现在和你接吻的人是我,知道吧?”
“……柏、柏原君……”
手抚上他的胸口,单薄的胸膛内快得几乎崩坏的心跳便传了过来。手一路隔着布料滑下,从衬衫下摆钻进去。指尖直接触摸到肌肤,他便敏感地一抖。
“等、等一下……柏、原君……”
怎么会有这样的身体。
来回吻着,手指抚弄耳垂,他便缩起脖子发出甜美的声音。耳后,颈侧,肚脐还有侧腹。也许是酒精使然,似乎每一处都十分敏感。
“不、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
这样的身体,做出这样的反应。
(……这就叫自作自受)
把衬衫一直撩到胸口,舌头舔遍那被墙壁挡住无法逃脱的上半身。雅人的身体做出忠实的反应。上方传来的短促呼吸,还有被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都和嘴上说的相反,煽动数树继续。
“浅海先生——”
抓住立起的膝盖打开,这时雅人的身体大幅度地颤抖。
“啊、等……”
手指摸到长裤的皮带。若是裙子就轻松多了,但要解开坚硬的皮革和金属制成的别人的皮带,竟是出乎意料的麻烦,数树不耐烦地弄得咔嚓直响。
“不、不要……!”
雅人上半身躺倒,双手按住数树的手臂。
“浅海先生……”
(都到这一步了)
终于解下了皮带,裤扣也一并解开。手指摸到拉链。这时候,雅人的喉间传来呜咽。
“老师——”
手指停下了。
又没有被背叛。
横插一杠子的是自己。即便如此仍像被扇了一个耳光的自己,实在是滑稽甚至可怜,数树在喉咙深处短短地叹了口气。
脸埋在数树臂弯里,雅人勉强挤出一句低语:
“对……对不起……”
(为什么是这个人道歉)
数树慢慢地退开。
“……对不起。”
“柏……柏原君……”
没有看他的脸。没有整理对方凌乱的衣服,数树站起身。
走出卫生间,拿起自己的包。这时候已经没有电车了,但还是就这样离开了红色房间。
门在背后关上的瞬间,数树心里涌起不知针对谁而来的愤怒,转过身,拳头落在门上。
“……!”
虽旧却很结实的门纹丝不动。只有痛楚从拳头一路冲向心脏,数树用额头贴住门,紧紧地闭上眼睛。
“好心救人,结果连自己也栽进去了……好像不太一样。”
“你嘀咕什么呢,柏原?电话响啦,快去接。”
“殉情未遂纪念日”后,一个星期过去了。
从傍晚到夜里是前台最忙碌的时段。浅海雅人没有预约下一次住宿。虽然知道他的地址和电话,但数树一直没能主动和他联络。
束手无策地暗自烦恼,实在太不像自己了。
好不容易捱到客人咨询结束,数树挂上电话。连工作都不在状态。拿着听筒,数树从胸口深处长叹一口气。
(还说过保证不会碰他……)
却搞成这个样子。
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以守着他为名义一起住宿就不应该吗?不,应该是从最初在街上对着那个背影呼唤开始。从没有立刻把八音盒还给他开始。亦或是看到眼泪从那双深褐色眼睛里掉下来那一瞬间。
事到如今也多少体会到,他头也不回地从初见之地直到那个结局一口气冲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恋爱就是这样。不管相遇时两人境况如何,它随心所欲,力量强大,蛮横无理。
于不知不觉间,无声无息地潜入,什么平稳的生活,世间常识,冷静的姿态,通通摧毁,牵着人鼻子走,让人跪倒在地,不顾羞耻与体面,只向它苦苦祈求。
想要那个人。
如果能得到他,交出全部的自己也心甘情愿——
(不过我绝对不会做那种事)
这样不就是所谓深陷情网么?数树手肘支着柜台,颓丧地垂下脑袋。
“那个……打扰一下……”
听到一个客气的声音,数树立刻挺直上半身。同一班的国本正在柜台外向客人作介绍。
“好、好的。抱歉。”
“我们今天预约过了……”
柜台对面站着一对还很年轻的情侣。行李很少,也许是什么纪念日,两人都打扮得很好看。玫瑰人生宾馆档次比不上都心那些漂亮的城市宾馆,好歹比爱情宾馆高档,住宿费也较高。偶尔能遇到在外吃过饭后,趁兴多花点钱找家还凑合的宾馆,享受悠闲时光的年轻情侣。
“您的房间在这边。”
恢复平常心办完一般手续,数树送上房间钥匙。穿连衣裙的女孩微笑着说:
“是什么颜色的房间呢?”
看来她以前也来住过。数树瞥了一眼房间号,回答:“珍珠白。”
“好棒哦!可是,不是红色房间啊……”
“直美你想跟我分手吗?”
“没有啦……”
(红色房间的幽灵么)
这么一说,才想起情侣住那个房间就会分手的流言。
可能和雅人就此结束,一定也是留在红色房间里的生灵作祟。数树几乎要自暴自弃,顶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这样想。
面前的情侣正在无伤大雅地斗嘴。
“人家想拍灵异照片嘛~你就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房间吗?”
“不要,我才不去那种房间。”
“哎,一个大男人还会怕哦~”
“你那个朋友,后来不是和男朋友分手了吗?”
“没错没错。所以说是诅咒嘛~在我们大学里很有名的。”
“——抱歉,打扰一下。”
数树下意识地插话。
“啊,对不起哦,说了些奇怪的话。”
“没有,那个……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告诉我那位朋友的事?”
闻言,年轻情侣面面相觑。
按照地址找到的建筑物,是栋建在都心交通便利之处,格局非常标准的公寓,看起来并不大。雅人应该是一个人住吧。
周日下午六点。从门牌号推测出大概位置,那扇窗户拉着窗帘,透出里面的灯光。
最后一次见面后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星期,夏天也渐渐接近尾声。一段时间后再回想,那天碰到的柔软双唇,还有僵硬的身体在怀中放松的感觉,都遥远得很不真实。
原本不喜欢男人。虽然会觉得他很漂亮,但也仅此而已。数树这样告诉自己。所以会多管闲事还有那个吻,全都是一时冲动,都是错。雅人不是也不再出现了吗?所以就这样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算了。
数树不止一次这样想。但和脑海中装腔作势的字句正相反,脚却自顾自地来到这里。
身体无可救药地擅自行动。所以没办法了。
数树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按完门铃后过了一阵,有些沉闷的声音回应道:
“哪位……?”
“我是玫瑰人生宾馆的人。”
对讲电话忽然沉默下来。
“浅海先生,我把您遗忘的东西送来了。”
“……遗忘的东西?”
“是的。”
“……”
另一头的人似乎迟疑了很久。然后,门犹犹豫豫地开了一条缝。隔着门链,能看到雅人的半个身子。
“柏原君……”
表情并不惊讶,却带着犹豫,雅人抬头看着数树。
“我忘了什么?”
数树用和工作时一模一样的冷静语气说:
“可以请你拿下门链吗?”
“……”
“我很可怕吗?”
“……也没有。”
低下头,雅人关上了门。里面传来取下门链的声音。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数树用力拉开门把,抢先一步把门开到最大。雅人吓得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柏、柏原君……”
“打扰了。”
数树强行进入玄关。雅人绷着脸后退。
“房间钥匙呢?”
“诶?”
“房间钥匙在哪里?”
“为什么要那个……”
“抱歉。”
数树脱了鞋进屋,身后传来雅人的呵斥:“你怎么……”
1LDK的房间里东西不多,不像是享受生活的样子。较宽敞的单间里有张床,床单乱得好像才刚躺过。看到茶几上的钥匙链,数树一言不发地抓起就走。
“喂!柏原君,你到底……”
“我们出去吧。”
“诶?等等……我说等一下啊!”
擅自关掉空调和灯,数树抓住雅人的手腕,把他拉向玄关。雅人不知所措地扭动身体挣扎,但数树的力气更大。一直拉到门外关上大门,雅人一把甩开数树的手。
“到底要干什么!”
脸颊泛起红潮,眸光闪烁。生气的表情也很不错啊,想着,数树的嘴角微微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若只是漂亮的人偶,就只到感兴趣为止。还是会哭、会生气要好得多,还有笑。
要是能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你说我忘了东西?”
“啊,那是骗你的。”
“你……!”
“快来不及了,快走。”
“什么来不及……柏原君!”
数树大步穿过走廊,向楼梯走去。房间钥匙还握在数树手里,雅人连房间都不能回,不安地原地徘徊。数树不管那么多走在前面,他便放弃般地跟上来。
一同出了公寓玄关,奔向停在附近路边的车。
“开车去?你的车?”
“是的。因为很喜欢,还在上学的时候就买了。”
数树坐进驾驶席,打开副驾驶的门。那是一辆蓝灰色的CompactCoupe。
“请。”
“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
“我穿成这样……”
数树挑了挑眉。一向只见他穿西装,但今天在休息日把他从屋里拽出来,身上还是穿惯的线衫和卡其色长裤。因为被数树拉走,匆忙间穿上的是运动鞋。
“也没什么啊。”
数树也没有上班,所以穿着牛仔裤。
“可是……”
“你看起来像学生,好可爱。”
“哪、哪有……”
雅人的脸变得通红。数树笑出声来。
见一脸不快的雅人系好安全带,数树发动引擎。
休息日的傍晚,路上车很多。迎面而来的车灯和街灯从车窗外划过。无论外面的声音与光线有多热闹,车内的空间都是私密且冷清的。不知是懒得挣扎还是在思考,雅人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窗外。
上高速公路的时候还是被他抗议了,但数树没有理睬。
“今天之内送你回公寓。”
“……”
雅人一脸别扭地靠在椅背上。夏季长长的白天即将过去,太阳正渐渐沉入高速公路彼端的大片高楼间。
“到了。”
数树说完,雅人一下子坐起来,仿佛刚从睡梦中惊醒般环顾四周。他似乎真的小睡了一会儿。
车停在宽大的停车场里,整个停车场里没几辆车。数树看看表,对自己说“赶上了”,下了车便快步走开。
“游乐园……”
跟在后面的雅人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惊讶。
这是位于邻县郊外的游乐园。规模不算大,时间又很晚了,回家的游客纷纷走出大门。数树跑向售票处。
“两张成人票。”
“马上就闭园了。”
“没关系。”
付好钱,拉着呆站在原地的雅人进去。
游乐园这个地方,是完全出离日常生活的特别空间。在这里每一天都是节日,到处都色彩缤纷,充满欢快的音乐,孩子开心地欢笑,散发着爆米花的甜香。所以即将关门的游乐园和进入尾声的节日庆典同样寂寥。
若是在都内,夕阳只能夹在高楼间缩头缩脑,但在这里,却变成渐渐沉向山那边的熟透的果实。自己的影子在脚下拉得老长,别处传来孩子哭喊着不肯回家的声音。
“找到了。”
数树几乎是在跑,找到目标后站住了脚。
“……为什么……”
不用回头也知道,牵在手里的雅人表情扭曲,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
“很漂亮吧?”
夕阳下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
雅人回忆中的旋转木马和这里不一样吧,但它们一定有着同样的怀念味道。
喇叭里播放着音乐,那是从未听过的曲调,仿佛手风琴小乐队在异国街角演奏的那样。有着糖果般斜纹的柱子,支起涂成三种颜色的屋顶,金色鬃毛的白马上下起伏,不紧不慢地转着圈。
在流行惊险刺激游乐器的当下,只会转个不停的旋转木马大概不会很热门吧。客人很少,也许是建得早,过时的装饰酝酿出怀旧的味道。骑在马背上的孩子带着些许羞涩,对等在栅栏外的父母招手。
太阳愈见西沉。天空愈发深邃,颜色渐渐从橙到紫中带粉,从蓝到群青,从藏青色变成夜的颜色。贴近山顶的低垂夜空里,能看到明亮的一等星。
在这片夜色中,被灯光照亮的旋转木马很是动人,教人怀念,正因为旧,才美丽得如同昔日旧梦。
“为什么?”
颤抖着声音,雅人再次问道。
“浅海先生,我也可以带给你美丽的梦。”
数树转过头面对雅人。
“不过,如果仅仅是美丽的梦,总有一天会结束的哦?”
绕着圈的木马慢慢地、慢慢地放缓了速度,不久便停住了。音乐还在继续。数树只把头扭过去看了看身后。
孩子们下了木马就径直跑向等在一旁的父母身边。工作人员手拿话筒宣布今日到此结束。
与此同时,园内广播的音乐换成舒缓的古典乐,中间不停播放着“游乐园即将关闭”的通知。
“柏原君……”
雅人脸上毫无血色。注视着木马,睫毛在细细颤抖。
“不想看吗?”
我实在太坏心眼了。数树想。
周围的客人退潮般渐渐减少。工作人员开始在每一样游乐设施入口处拉上绳索。小卖铺关了灯。旋转木马的音乐停止了。
然后,啪的一声,所有灯全部熄灭,夕阳下闪闪发光的旋转木马变成陈旧而不再运转的游乐设施。
身旁飘荡的,是节日祭典过后的冷清空气,以及排山倒海的寂寞。
“已经结束了。”
雅人的肩膀打了个颤。
“你的恋情已经结束了,必须忘记它,从这里走出去。”
“可是……”
雅人的眼睛没有看数树,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不再明亮、不再旋转的木马。
“老师说……他爱我,离不开我,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用自杀的方式?”
可那说到底还是逃避。
一起堕落,带恋人一起逃走,不愿在深渊中挣扎。宁可说着绵绵情话,让世界停止在最美丽的地方,以最美丽的姿态。
就像梦中永远转动的旋转木马。
“但是你们失败了,因为你想要活下去,没错吧?你没能割腕,你想活着。所以你必须忘记那些,不可能永远活在梦里。”
“可是幽灵……”
“才没有什么幽灵!”
数树大声喊出来,抓住雅人的双肩。
从正面盯住他。注视着旋转木马的双眼焦点,终于落在数树身上。
“我知道幽灵的本来面目了。”
“诶……?”
“听前一阵子来宾馆住的大学生说,她的朋友情侣两人在那个房间拍过照片,上面拍到了幽灵。那对情侣后来好像分手了。”
雅人的神情仿佛听到不可思议的事一样,茫然地看着数树。
数树一开始也差点听漏。在宾馆房间拍到灵异照片,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故事。
但听到“后来和男朋友分手”以及“在我们大学很有名”这些话,数树心想,难道……
“我问客人是哪个学校的,原来他们和拍到灵异照片的情侣,都是S大的学生。”
雅人的喉咙颤抖了一下。
“我看了那张照片,他们给了我联系方式。的确看起来很像灵异照片,但确切地说,那只是单纯的反光。不是经常有人拍出白光吗?那只是凑巧看起来像人的形状而已。”
“……”
“S大学——就是你和‘老师’所在的大学吧?”
雅人的目光焦点似乎又要涣散。数树抓着他双肩的手愈发用力,捉住他的视线。
“‘老师’已经不在那所大学了。在S大,从前发生不伦之恋,在玫瑰人生宾馆红色房间殉情的讲师的流言,以都市传说的形式保留下来,只是在流言中他已经死了。结合照片上的反光,再加上拍到它的情侣分手了,那个流言在学校里迅速流传开,说殉情而死的男人的幽灵会诅咒情侣。”
“怎么……可是……”
“流言从S大的学生传到亲朋好友那里,不知不觉间在整个东京传开,不断添油加醋。鬼故事这东西无论什么年代都很受欢迎,传播速度很快。但是那个房间里没有死过人,也没有对某人怀有怨恨的幽灵。一切都只是流言,是虚幻的。”
“……”
深褐色双瞳不安地左右游移。他在疑惑,在摇摆。水底好像有什么在动。数树轻易便知道了那是什么。
“可是……就算没有幽灵,老师一定也恨着我……”
“他不恨你。他不是非常喜欢你吗?”
“可是……”
“给你看证据。”
数树又握住了雅人的手腕。
两人朝空无一人的游乐园出口跑去。工作人员正要关上大门,嫌麻烦似地说“请你们快点出去”。
向工作人员低头致歉后,出了大门,来到停车场。把雅人推进副驾驶席,数树发动车子。
雅人一脸虚脱地坐着,看起来已经提不起劲问要去哪里。
从郊外穿过市内,来到满是绿色的安静的住宅区。因为路不熟,数树边看地图和便条边仔细开着车。雅人也忍不住诧异地皱起眉。
“这里还不到东京吧?”
“是的。……应该就在附近。”
“什么?”
数树没有回答。
找到便条上写的公寓,数树把车停在公寓前的儿童公园旁边。
关上引擎,拿出手机。雅人一动不动地看着数树。瞥了一眼旁边,数树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上次多受您关照了。我现在就在楼下,请您下来好吗?”
“……柏原君……”
数树得到回复后挂了电话,转头看向雅人。
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接连涌起许多感情,了然,畏怯,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数树静静地说:
“我装作是他原来的学生,去问S大的法语系。他似乎一直没有音信,但有个老师给他寄新年贺卡会收到回信,我就从那位老师那里问到了联系方式。据说他做了一阵翻译类的工作,目前在这附近的短期大学当讲师。——似乎已经和妻子离婚了。”
“……”
“浅海先生,请下车。”
“……不要。”
惨白的脸,颤抖的嘴唇,和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雨夜重合了。数树径自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打开门。
“来吧。”
解开安全带,拉起他的手,雅人的身体像物体一样倒下来。
“没事的,这世上没有人恨着你。”
与其说下车不如说是滚到地上,等雅人下来之后,公寓玄关处的玻璃门里走出一个男人。
温柔的眼睛。黑边眼镜后面的平静双眼。仿佛终究无法以伤害别人为代价将自己的意志贯彻到底,笑起来也带着寂寞的眼睛。确实有人会被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男人所吸引——数树尽可能冷静地想,暂且不管心情如何。
“……老师……”
雅人没有动,像被钉在地上似的呆站着。数树站在斜后方。
男人缓缓走近,在约五米远的地方站住,面对雅人。
两人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彼此。感觉到那份沉默中流动着语言无法形容的浓密空气,后面的数树默默握紧了拳头。
并非没有犹豫过是否该让他们见面。毕竟是曾要一起割腕自杀的人。
但已经过去六年了。其间两人从未见过面。只要其中一人愿意,也不是不能见面。那份恋情终究是困在那个房间里无处可去。既然如此,还是做个了断吧。
“很想说你看起来很不错……可是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呢,雅人。”
男人先打破了沉默。叫出名字的瞬间,纤细的背影轻轻打了个颤。
“他打来电话……我听到了好久没听过的宾馆名字。”
“……老师……”
“雅人,对不起。”
男人并没有缩短距离,怀念般带着一丝微笑,看着雅人。
“我给你留下了痛苦的回忆,但我从来不后悔遇见你。那时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老师,我……”
“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
“——”
因为站在斜后方,数树看不见雅人的脸,他也许在哭吧。好想立刻把他抢走,塞进车里离开,数树满心焦急地想。这样一来,哪怕他不肯,也要强迫他接受安慰。
“也许你会为遇到我而感到后悔……”
仿佛吃了一惊,穿着线衫的背影晃了晃。
“老师,我……我……”
不停摇着头。却似乎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男人偏了偏头,对雅人笑了。
“我现在还在做法语讲师,也在继续研究。雅人,你也许会对我心怀愧疚,但事情决不是这样的。那种方式是错误的。现在我很庆幸那时失败了……你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老师……”
雅人向前迈了一步。
“我……我也真的很喜欢老师。”
雅人急切地说,声音在颤抖,勉强才没有变成呜咽。
“谢谢你。——你现在有另一个喜欢的人了吧?”
“诶?”
雅人下意识地回头看数树。
目光相遇,雅人瞬间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不、不是的,不是他。”
连耳朵都红透了。数树默默苦笑。用不着这么急着否认吧。
“没关系。这很正常,都过去六年了。……其实现在,我也有了喜欢的人。”
“诶……”
“所以,真的已经结束了,雅人。”
“老师……”
男人先开口说了再见。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徘徊。太阳已经完全落山,这片看起来像是新兴住宅区的规整街道上街灯亮了起来,以相同间距照亮笔直延伸的道路。数树从身后抱住雅人的肩膀。
引导着仿佛忘记如何动作的身体,让他坐进副驾驶席。数树坐到驾驶席上,发动引擎。
车开动的时候,雅人终于回过神,贴在车窗上说:
“老师,再见了……”
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到玻璃这边的话。数树边踩下油门边瞥了一眼,男人站在街灯下,微笑着挥手。
“我说过今天之内送你回去吧?要回公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