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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otelLaVieEnRose第二章结束,时间继续回溯,我们下一章见=v=

作者:日-高远琉加 当前章节:147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2:39

  HotelLaVieEnRose第二章结束,时间继续回溯,我们下一章见=v=

谢谢捧场m(__)m

HotelLaVieEnRose

-玫瑰人生-

translatedbygira

初恋不可能开花结果,这句话或许也意味着,正因为不会有结果,初恋才显得美好。遥远,而永远无法企及。

千寻注视着过滤器中点点滴落的褐色液体。咖啡由时间凝集而成。玻璃咖啡壶中,时间一滴一滴地不停累积。

现在千寻正在冲泡的,是恋人最爱的混合咖啡。每次他来都对配方做些许改变,根据他的反应选出了现在这一种。那时候恋人的笑容灿烂极了。他发自内心地笑了,仿佛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千寻喜欢恋人的笑容。他的笑容,是千寻的珍宝。

千寻没有为这种混合咖啡命名,因为不会出售。千寻经营着一家小咖啡店。店面已经打烊,他正坐在柜台后,于灯光尽熄的店内等待恋人的来临。外面是寒冷的冬季,窗玻璃上一片白雾。守候的时光经过缓缓萃取,静静累积,汇成恋人挚爱的咖啡味道。

千寻习惯了等待,毕竟已经等过十三年。抱着“总有一天能见面”、“一定会见面”的信念等待的日子不可能好过,但也并非不幸福。就算再辛苦,再难熬,至少当一个人等待的时候,他并非不幸福。

然后,见到了他。终于见到了。足足等了十三年的那个人,现在是千寻的恋人。

见到他的瞬间,整个世界都散发出玫瑰色的光辉。实在开心得不得了,眼泪流了下来。那时毫不怀疑,自己就是为这一瞬间而活。

曾经很幸福。

再过不久,恋人就要来了。恋人喜爱的咖啡香气充满整间小咖啡店,填满千寻的胸口。等恋人抵达,当他露出千寻最爱的那个笑容,就说出来吧。该怎么开口好呢?

但愿不会伤害他。

千寻正在等待恋人。那个曾是他的太阳的少年。他的初恋。用了十三年,成为他的恋人的青年。

再过不久,恋人就要来了。千寻想在今晚,与恋人分手。

第一次遇到健志时,千寻十三岁。冬天。

战后五年,教育制度终于开始逐步建立,千寻进入新式中学。按照规定,男生需穿学生制服,但也有人不穿,女生则没有制服。彼时还没有像样的校舍,千寻就读的中学租借在小学校舍里。那是个七拼八凑的年代。

大人们说,战争已经结束了。他们说,从今以后日本将渐渐好起来。莫名其妙,十三岁的千寻想。战争夺去了千寻许多东西,毫无理由。或许有理由,但千寻不知道。

千寻独自走在步道上。和他一样回家的孩子从身旁跑过,几个朋友凑在一起,发出快乐的笑声。到底在高兴什么?日本明明战败了,变得如此破败不堪。

成排的民房也都是粗制滥造的建筑,在千寻眼里不过是临时搭起的小房子罢了。在这个有许多工厂的城市里,空气永远肮脏而干涩。仿佛随着每一次呼吸,连身体内部也变得粗糙起来。

千寻即将回去的那个家,是栋和那些建筑差不多的小房子,但千寻是和母亲一起寄人篱下。父亲不在了。他死于战争。家也没了。战争带走了一切。

“我说,叫你呢。”

突然被一个声音叫到,千寻吃了一惊,抬起低垂的脑袋。

一个身穿白衬衫的高个子少年站在那里。这张眼神犀利的脸很面熟,是同校的学生。

“……”

千寻没有开口,无视少年继续走。千寻没有朋友,他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什么朋友。

“喂,别不理我啊。”

少年紧紧跟在身旁。他是同年级中比较成熟而且显眼的孩子。声音也比较低沉,映在千寻眼中有些粗鲁。

“我说你啊……”

突然被人抓住手腕,千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过头。

“我有话想问你。你真的是原华族的孩子么?”

“——”

语气波澜不惊,却像被人扇了个耳光。千寻不由得这样觉得。

战争结束之后,千寻才第一次知道华族有多么受人冷落。华族对国家毫无贡献,只知道铺张浪费,会没落也是理所当然——也曾被人当面这样指责过。孩子比大人直接得多,也残酷得多。千寻的父亲是军人,已经为国捐躯。但千寻无法反驳,此时他只是沉默着咬紧了嘴唇。

这个孩子一定也一样,嘲笑我什么都不知道。

千寻瞪了少年一眼。那张被人说成酷似沉静柔美的母亲的脸,比小时候消瘦许多,唯独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千寻用尽全身力气甩开那只手。

少年一脸不明白为什么会被瞪的表情,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干嘛?”

背过脸,千寻大步走了起来,走得飞快。只要还嘴就输了,只要开口,就输了。

“喂!”

身后少年仍然在叫,但似乎不会追上来。千寻快步朝前走着。一心一意地向前走,连必须转弯的地方也不管不顾地直走,回过神时已经来到完全陌生的地方,这才终于停下脚步。呼吸好困难,胸口好痛,再也走不动了——千寻蹲了下来。

面前是一堵高高的墙。

千寻向冻僵的双手呵气。白色的气息流散开来,消融在寂静无声的街道。

千寻面前有扇巨大的铁门,因为有座前院,建筑本身建在远离大门的地方。那是一座石砌的三层洋楼。弧形玄关大门左右,点起两盏柔和的橙色玄关灯。另外还有几扇亮着灯的窗户。

周围很暗,围墙那头浓黑的树影好大,就像张开双臂拦在面前的巨人一样。从外面看去,自己家为什么如此陌生?不,已经不再是千寻的家了。它已经被没收,再也不会归还。

悄悄环顾左右,没有人经过。这一带奇迹般地幸免于空袭,战争结束五年后的现在,这个城市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原本的平常生活,只是,仍然将千寻驱逐在外。

这栋千寻曾居住过的房子四周,有一圈石砌的围墙。还住在这里的时候它看起来相当高,但现在千寻已经是中学生了,只要想翻总还是能翻过去的。

心跳个不停,近乎疼痛。这栋房子里现在应该住着美国军人。家里变成什么样子了呢?偷看的话会被枪毙吗?

千寻不停地走来走去,脚下发软。明明是在这里出生并成长,如今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偷偷溜进去。好可怕,好悲哀。

听到脚步声,千寻立刻躲进电线杆后面。

一个身穿大衣的人影走过交叉路口。千寻一动不动地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拐过弯消失。然后才咽了口唾沫,抬头看着围墙。

踩着这根电线杆上的粗钉子,应该能翻过去。必须快点爬,不让任何人看见。

(好)

千寻踮起脚抓住钉子。钉子的间距对小个子的千寻来说过于宽了,想用脚扒住电线杆,但木制的柱子滑溜溜的。脚抵着墙身体往上一够,抓住更高处的钉子。钉子很凉,冻僵的手阵阵作痛。

好不容易爬到围墙上面,千寻看了看左右。没有半个人。夜空中有云,也看不见月亮。

屏住呼吸,千寻跳进墙内。本想尽可能轻地跳下来,声音却比想象中大得多,吓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

耳里传来噗通噗通的声音,心脏仿佛变成了定时炸弹。

(没问题的)

没被人发现。家里也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

握紧拳头,千寻慢慢地从一个树荫走到另一个树荫下。立刻便明白走到了院子的哪个地方,毕竟这是自己的家。

地上落满枯叶。为了不让干燥的树叶发出声音,一步一步小心地向前走。听到屋里传来笑声,千寻缩起了脖子。

(找到了)

千寻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没有灯,但被屋内的灯光照得隐约发亮。寂寥的冬日庭院里,只有一丛灌木还开着鲜红的花。

大团小小的花朵凑在一起开放,整棵树都像是红色的棉花糖。

——这是欧石楠哦。

温柔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千寻慢慢地走近那棵树。近看那一朵朵花仿佛小小的铃铛,千寻伸出一只手,摸到了枝条。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响亮的狗叫声,千寻的心脏几乎冻结。

“啊……”

有狗。像狼一样,灰毛的狗。在千寻看来非常大。虽然戴着项圈,却没有拴住,站在只需一个冲刺便能抵达的位置,对千寻亮起利齿。

震动喉咙发出的低沉嗥叫。黑夜与灰色毛皮中,那口龇起的牙白得晃眼。

战栗从膝头一路爬升。

想逃,却挪不动脚。好像哪怕只是轻微动一下,它都会立刻扑过来。

千寻动弹不得地和狗对峙着。除了自己的心跳声、狗的低吠和喘气声,什么都听不到。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千寻很想哭,要是这条狗继续叫下去,一定会被屋里的人发现吧。说不定在那之前会先挨咬。

(妈妈)

狗又叫了起来。千寻紧紧地闭上眼睛。它一定会扑过来的,也可能会有某个人打开窗户探出头来。

(妈妈,对不起)

千寻紧闭双眼动都不敢动,耳边传来一句低语:

“不要动。”

(诶……)

千寻睁开眼睛。

近在咫尺的地方,空气微微动了动。

眼前出现一个背影。瘦弱的,穿着白衬衫的背影。

(这个人)

千寻一声不吭地注视着少年的背影。少年跪在地上,把手里的什么东西伸向那条狗。狗不再低吠,不停地嗅着。

“那、那个……”

千寻颤着声开口,少年回过头,食指抵住嘴唇——“嘘”。千寻眨了眨眼。

是那个少年。昨天主动跟千寻搭话,上同一所中学的少年。

“好啦好啦,乖乖哦……”

少年一遍又一遍地用平静的声音对狗讲话,它慢慢冷静下来。

仔细看看,它没有想象的那么大,是条不太常见的毛发又粗又长的狗。少年把包在报纸里的东西放在地上,粉色的,看起来像是香肠。那条狗走过来闻了闻,立刻欢欢喜喜地吃起来。少年转向千寻,嘻嘻一笑。

“……”

千寻愣住了,注视着这一切。少年轻轻地把手伸向只顾吃东西的狗的脑袋。即使抚摸它,它也没有生气。直到刚才它还像熊一样吓人,这样看来也只是普通的中型犬而已。

少年迅速把手插进裤兜,从里面拿出一把小刀。千寻看着他从狗背上飞快地割下一撮毛,用另一张报纸包起来装进兜里。那条狗似乎没有察觉。

“好了。”

少年站起身,从狗身旁退开,反手抓住千寻的手。

“逃吧。”

“诶?”

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少年用力拉着千寻的手向前冲。看他抚摸狗的时候,还以为他可能是这家的孩子,怎么还要逃?

“等、等一下……”

千寻好不容易发出声音,缩回手,脚下用力站住。

“花、花……”

“诶?”

少年转头看着千寻。他有着漆黑湿润的眼睛。握住的手很大,像大人一样硬邦邦的。

“那、花……”

心脏在狂跳,尽管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千寻还是拼尽全力指着欧石楠树。少年挑起了眉毛。

“想要那些花吗?”

千寻点点头,少年看看窗户,又看看正心满意足地舔着嘴角的狗。少年伸出舌头舔舔嘴唇,看不出半点胆怯,反而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那是恶作剧的小孩的表情。

“那我去摘,然后你别出声,一直跑到墙边。”

千寻点点头。不知为什么,觉得这个孩子是自己的同伴。原本以为根本不会有什么同伴的。

欧石楠从离地不远处就开始分枝。少年将手边的枝条连花一起撅了下来,跑回千寻身边。千寻接过花枝,和少年一起跑开了。

就在此时,巨大的狗吠声响起,两人吓得真的跳起来了。

回头一看,那条灰色的狗追上来,拼命摇尾巴,看来并不是要袭击他们,而是想跟着一起跑。

“哇,怎么办……”

狗很开心地汪汪叫着,房子那边传来打开窗户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呼唤狗的名字。

“快跑!”

千寻被少年抓住胳膊,不管不顾地飞奔,来到围墙跟前。这时才想起进来时是靠电线杆,完全没考虑要怎么出去。爬铁门的话肯定会发出声音,千寻不知道该不该跑到大门那里,正犹豫着,少年说:

“我扛你上去。”

“诶?”

来不及反问,千寻的身体便浮了起来,心脏仿佛也随之飘在空中。

骑着脖子,很容易便够到围墙上面。千寻爬上墙头,向少年伸出手。只是轻轻一拉,少年便轻松地爬了上来。两人一同跳到围墙外。

“……”

一时间,谁都说不出话。两人肩挨着肩,一言不发地蹲在路边。

一路追来的狗叫声在墙内时远时近地徘徊,不久便被屋里的人叫了回去。

“……哈哈……”

先笑出声的是那个少年。

“成功了。”

他在笑。仿佛开心得不得了,眼睛在发光。

夜里很冷,很可怕,仿佛心都要碎成一片一片,可少年的笑声却带着割裂声划开包在千寻冻结的心脏外的膜,将它融化。

“……呵……”

脸颊微微一动。

“……呵呵……”

脸上很僵,笑得不太自然。也许更想哭吧。

尽管如此,千寻还是笑了,和少年一起。半是赌气般地。

强挤出的笑渐渐变成真笑,心仿佛也随之变得轻松起来。千寻想,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呢。

“打赌?”

“没错。”

少年挑起一边唇角,笑得像个大人。手里是包着割下来的狗毛的报纸。

两人从那栋房子走了好远,一直来到城市边上。白铁皮屋顶的简陋小屋里,堆着大量木材。少年说他叫健志,家里开了家小型建筑公司,这里是堆放建材的仓库。紧挨小屋的健志家和店里都没有点灯,看来他和千寻一样,是从家里偷溜出来的。

“那里住的是进驻军的大人物吧,是官邸呢。听说里面有很大很大的狗,我们就打赌看能不能潜进去。学校里那些家伙说万一被抓住就要被美军带走,怕得要死,说那是军犬,说不定会被咬死。”

似乎只要割下狗的毛就算赢了。健志从嘲笑他不可能做到的同班同学那里收来不少钱,对一个中学生来说算是巨款了。

“可是那狗也没有想象中可怕。我特意留下晚饭里的香肠,就把它拿下了,托它的福,饿死我了。”

“……”

健志满不在乎地说着,看着千寻微微一笑。健志有着英气逼人的眉毛,长相略嫌凌厉,笑起来却又像孩子王似的让人无法心生厌恶。他一笑,整个黑夜都倏然亮了起来。

千寻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有沉默。健志转头面向并肩坐在木材上的千寻。

“那栋房子在战争之前是你家吧?”

“——”

一时无法回答。

“好大的房子啊。听说那是原先华族的房子,我就想会不会是这样。”

健志的语气里没有捉弄或是轻蔑,但千寻仍然低着头,握紧手里的欧石楠。

千寻家属于华族一系。据称房产继承自先人,有许多书画古董,佣人也不少。一生下来就是这样的环境,因此直到懂事之前,千寻都不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父亲是个严厉的人,千寻有点怕他,但母亲总是微笑着,温婉如花。

华族以藩屏皇室为信条,父亲身为军人,以指挥官的身份战死于南洋。战后,占领军进入战败国日本,东京附近的洋房被占领军全数接管。千寻居住的房子也是其中之一。某一天,忽然有身着军装的美国人乘吉普车出现,将母亲和千寻赶出家门。

战后不久,华族制度便被废止。华族的爵位被剥夺,个人财产更被课以重税,形同被剥除一切后放逐。失去一家之主后,千寻家同样几乎失去了全部财产。千寻和母亲目前只得寄住在叔叔家。

千寻最近明白了这些事情。战争结束时千寻才八岁,随着战败的气氛渐渐浓厚,东西也越来越少,父亲死后,千寻和母亲一起离开了母亲的故乡。等到战争终于结束,回到东京后发现,打从出生时起便熟悉的那些东西被一件件剥夺。那时千寻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偷溜进去?”

千寻好容易才张开几乎要咬出血的嘴唇。

“……欧石楠……”

“欧石楠?哦,那种花叫欧石楠?”

“那是妈妈最重要的花。”

只要开口,就输了。这世界冰冷无情,无论千寻说什么都不去听。曾身为华族的自己,必须不闻不问地默默忍受。对这样的世界,无论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沉默着咬紧嘴唇,心里想着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要做什么呢?不知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说个不停。发生了太多事情,也许某个地方崩溃了,就像因为拧得太紧而突然坏掉的水龙头那样。

“妈妈说那是她嫁进来的时候种在院子里的,是种从国外带回来的珍贵的花。妈妈非常喜欢欧石楠,每年都很期待它开花。”

“你妈妈想看花?”

“妈妈……生病了。”

堆放材料的小屋很安静,虽然不会灌风,空气却凉彻心底。因为开灯会被家里人发现,健志便只点了一根蜡烛。

“妈妈总说,想回那个家,说想回到那里死去……叔叔他们说的话我也听到了,妈妈的病好像不太妙。所以我想,如果把欧石楠花带给她,说不定就会好起来。”

“……”

健志一言不发地听着,一手托腮,搭在立起的一边膝盖上。过了一阵,小声说“哦”。那个声音不重也不轻,只有语言本身的重量。

然后,一口气从木材上跳下来,转身面对千寻。他在笑。

“那等长大以后,把那个家夺回来就行了。”

“——诶?”

“如果和妈妈这样约好,说不定她能一直活到那个时候呢。”

千寻吃了一惊,从来没这样想过。

蜡烛小小的光源中,健志的笑容明亮得和周围格格不入,近乎愚蠢。

“反正战争都已经结束了嘛。”

“——”

刚懂事便被剥夺了一切,千寻的人生从失去开始。所有人都说,从此以后日本将渐渐好起来。但千寻不能理解,感觉自己好像被单独抛下。如此一无所有,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

“……呜……”

脸皱了起来。炽热的团块忽然从身体深处涌起。

“……呜、呜……”

发出呜咽的同时,眼泪也冒了出来。健志一脸惊讶地凑过来看。

“怎么了?”

“呜、呜、呜啊……”

战争结束时,千寻没有哭。所以这是自父亲死后第一次流眼泪。

千寻放开声音,像个孩子似的不顾一切地哭了。明知健志很苦恼,却停不下来。滚烫的眼泪不停地流着,千寻吃了一惊,原来自己身体里藏着这么多眼泪。

过了一阵子,千寻感觉到健志一屁股在身旁坐下。他什么都没有说。感觉着背后笨拙的抚摸,那掌心是如此温暖,千寻的眼泪愈发汹涌。

那一刻,千寻想,战争总算结束了——在自己心中。对千寻来说,战争意味着失去。那一刻,充斥着“失去”的时期终于过去。

猛然回神,过滤器中的咖啡已经滴尽。千寻站起来,先为自己倒上一杯。恋人还没有来。夜色穿透门上的玻璃,将它涂成一片漆黑。

墙上的时钟已经走过十点。是恋人的工作延长了吧。最近总是这样。“要工作”、“工作上”、“因为工作”,恋人口中反复罗列温柔的借口。“明天我会来店里。”“我们下周一起去吧。”约定一旦被破坏,便只是轻浮虚幻而毫无意义的东西。

默默地独坐着,唯有风声在耳边回响。千寻伸手去拿放在身后架子上的收音机。收音机旁边放着一只木头雕成的小猫,蜷成一团,非常精巧的装饰品。店内还有另外几样木头做的动物和花朵装饰品。

调整着收音机旋钮,电波带着吵人的噼啪杂音流淌出来。播音员正在谈论今年秋天举行的东京奥运会。眼下全日本都沉浸在奥运气氛中,因这攸关一国威望的盛事而沸沸扬扬,特地购买电视机的家庭似乎也不在少数。东京因此兴奋起来,到处兴修土木,建设热潮仍在持续。

千寻的恋人在建筑公司任专务。作为当社长的父亲的得力助手,掌握着不小的实权。他的公司赶上战后经济高速发展的浪潮,迅速发展壮大。所以会忙碌也是无可奈何。见不到面也是无可奈何。——千寻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告诉自己。

“接下来,我们还是来关注一下女子排球……”

对奥运会不感兴趣。千寻调整旋钮,搜索别的电台。

忽然传来耳熟的旋律,千寻停下指尖的动作。是从前看过的电影《白夜》的原声音乐。故事讲述了一个如约等待恋人的女孩,以及爱上她的青年的故事。眼下,外面是好像马上就要下起雪来的黑夜,那部电影也是发生在冬夜里的故事。

千寻喜欢电影。当咖啡店终于步入正轨,生活开始变得充裕后,便经常流连小型名画座,不分西方还是本国电影,照单全收。电影可以带人进入任何时代、任何国家、任何一个陌生人的生命中。只有坐在银幕前的时候,才感觉仿佛得到了新生。

还记得第一次和恋人一起进电影院看电影时的情景。那时都还是孩子,很穷,只能偶尔学校放电影的时候大家一起在礼堂里看。过去,千寻家曾请专业人士在自家宅邸为客人放映影片,但那是千寻出生前很久的事。

听着NinoRota梦幻般的音乐,千寻啜饮着咖啡。恋人喜爱的混合咖啡。咖啡香与音乐充满整间小小的咖啡店,闭上眼睛,便浮现出黑白场景。女孩仍然在桥边等待。

恋人还没有来。

——我想活下去,想活下去啊。

从站席一角看去,坐席上黑压压的满满一片人头。人那么多,却静得连咳嗽声都格外响亮。

身旁站着健志。银幕上的光隐隐映出他的侧脸。

健志开口邀千寻一起去电影院,是在两人第一次交谈几个月后。

到了春天,千寻就十四岁了。偶尔千寻会去自己从前的家,当然,只是远远地看,回忆高墙内的庭院,和令人怀念的房子。千寻的母亲喜欢装饰房间,为数量众多的房间装上颜色各不相同的窗帘和壁纸。仿佛将一个又一个房间从抽屉中拿出来摆成一排,千寻仔仔细细地回忆着。心里想着,总有一天——。

千寻和健志交换了许多秘密。有白铁皮屋顶的仓库的秘密。洋房的秘密。总有一天要夺回那个家的秘密。

千寻只有健志这一个朋友。一直以为自己不需要朋友,但遇上健志之后,和他共同度过的时间,是千寻生命中唯一鲜活流转的时间。其他时间,都好像在强咽味同嚼蜡的定餐面包。

健志在学校里很惹眼。因为平时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个子高长相也严厉,被大家敬而远之。甚至有人传说他很会打架。似乎是一伙人看健志不顺眼,提议拿潜入那栋房子来打赌。

但和千寻在一起时,健志总是在笑。他一笑,周围便一下子亮堂起来。雨天,晴天,一边漫步一边仰望星空,一切都突然变得轮廓清晰。满是灰尘的城市曾经像是裹在粗糙的膜中,那层膜被剥下,世界在眼前改换了颜色。

那一夜以来,千寻和健志多次在那间仓库里见面。等整个街道都沉睡后溜出家门,仅靠蜡烛的光芒共度时光。健志提议去电影院,也是在仓库里。

“电影院……我没有那么多钱啊。”

“我也没有。”

坐在身旁的健志干脆地说。健志脚边有只虎斑猫,专心致志地吃着两人偷偷带来的食物。这只最近常来仓库后空地拜访的猫,也是两人的“秘密”。它没有名字。因为没有收养它,所以健志没有给它取名字。

“邻市的电影院正在放的电影现在很火,你知道吗?”

千寻点点头,曾经听同班同学聊过。

据说有接吻镜头,名叫《待到重逢时》的电影。听说,片中男女演员隔着玻璃接吻。那是一对相逢于战乱年代的恋人的故事。

“据说,那位女演员原来是华族。”

盯着手里的东西,健志说。他正用小刀削着多余的木块。千寻眨了眨眼。

“是么……”

“不过她从小就喜欢电影和戏剧,战争结束后再也不是华族,就当了演员。不觉得她很厉害吗?”

“……嗯,好厉害。”

“她得到了自由。”

木块在健志手中不停转动,刀锋被蜡烛照得闪闪发亮。那个动作实在太漂亮,千寻忍不住屏住呼吸注视着,眼看四四方方的木块在健志手中化作展翅的小鸟。

“给你。”

千寻举高掌心里的小鸟看个不停。小鸟的翅膀,就是自由的形状。

健志手很巧,似乎经常在这间仓库里削多余的木块。千寻总是带着看他变魔法般的心情,看毫不起眼的边角料在健志手中变出各种姿态。

“对了,邻居有个姐姐在那家电影院当检票员。”

吹掉小刀上的木屑,健志转过头。吃完东西的猫伸伸懒腰,消失在某个地方。

“她说只要不被人抓住,可以让我们偷偷溜进去,要不要去?”

“诶……”

接吻的镜头。脑中瞬间冒出的是这个。千寻为自己感到羞耻。

电影院只有大人。没有给孩子看的电影。光是这件事已经很心虚了,何况是偷溜进去白看,千寻的心紧张得怦怦跳个不停。

趁放映即将开始,观众全都进去之后,两人悄悄潜了进去。检票姐姐烫着卷发,人看起来很温柔,小声叮嘱他们“不要被卖票阿姨发现,悄悄的哦”,将食指抵在唇上微笑。千寻再次心跳不止。

电影院坐满了人,千寻和健志混进站席里。电影讲述了两个人相逢于拉响空袭警报的站台,立刻彼此倾心的故事。没有精彩的动作戏或是场景,满是枯树的冬日景色也很寂寥,电影整体感觉十分安静。主人公身为进步学生,他的主张对千寻来说有些深奥,但影片讲述的那些被战争夺走的、破坏的东西,却如一点点渗入心底般了然。

——然后,我还有一个愿望。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我想要幸福。

隔着玻璃接吻的镜头非常美丽。美丽,而且悲伤。随着电影渐入尾声,昏暗的电影院里到处都是低声啜泣的声音。

“……太过分了。”

从邻市回来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开口。千寻忽然说出这句话,健志便停下脚步,转过身。

春天的夜晚,空气略带几分湿润而柔和。没钱坐公车,两人便慢慢踱回去。朦胧的满月照亮四周。健志低头看着千寻的脸,像月亮一样高而遥远。

“那样太可怜了。明明约好了的,却再也见不到……”

哀伤的最后一幕揪紧了千寻的心。这是第一次看电影时感到如此哀伤,仿佛在为自己而感伤。

眼泪涌上眼眶,千寻慌忙用拳头揉去泪水。看电影看到哭,简直就像女孩子。说不定会被健志取笑。

健志好一阵子没有说话。沉默着,抬头看看月亮又看看千寻的脸,然后说:

“可他们还是相遇了嘛。”

“诶?”

千寻揉得发红的眼睛眨了又眨。

“也许他们无法遵守约定……可他们还是相遇了嘛,比起彼此陌生的两个人,这样好多了。”

健志说得很直接,完全不温柔,但却能看出他极其认真。春夜柔和的风吹动健志的头发,抚摸着千寻的脸。

“即使是非常短的一段时间,哪怕只有几天,都足够点亮整个人生……也会有这样的情况吧……”

察觉千寻专注的视线,健志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今天也穿着白衬衫。因为要在建筑公司帮忙,他的衬衫总会沾上污渍,抖一抖便掉下木屑。

曾是高级军官的父亲还在世时,千寻家里接待过许多衣冠楚楚的大人物,但在千寻看来.,穿着脏衬衫的健志比那些人要耀眼得多。

抬头看看高个子的他,千寻也笑了。哀伤不复存在。健志的笑容,是千寻的珍宝。

因为有他,所以可以熬过去。哪怕生活困苦,哪怕是长年卧病在床的母亲在困顿中如风中残烛般忽然去世的时候。

无法带她回到那个家里了。明明她是那么盼望回去的。整个葬礼从头到尾,千寻都一片茫然,看到健志的脸才终于流出了眼泪。健志一言不发地陪在身边。

他总是这样,一言不发地陪在身边。

“健志……?”

千寻悄悄打开仓库门。

母亲去世已经过了半个月,也有半个月没来过这里。

里面一片漆黑。看来他今晚没有来。千寻失望地正要关上门,看见屋后空地上有一小团光亮越来越近。

“健志?”

千寻叫出他的名字,跑过去。健志端着插有蜡烛的锡纸杯。

短短半个月没见而已,看起来似乎成熟了些。健志看到千寻,正要开口,却又沉默下来,转开视线。

“怎么了?”

“猫……”

似乎难以启齿。千寻心里一惊,抓住他的胳膊。健志沉默着转过身,把千寻带到空地的草坪上。

两人喂食的那只猫躺在草里。千寻蹲在地上,手轻轻地向猫伸去。

“……”

好冷。千寻熟悉这种冰凉的触感。这就是“死了”。

那不久前还柔软光滑,抱起来能闻到太阳味道的虎斑毛皮,如今已变得干燥粗糙。它的表情并不痛苦,身上也没有伤,乍看像是睡着了。但仔细看过便明白,它不是在睡觉。为什么会明白这件事,千寻答不上来。但这就是“死了”。身体还在,猫却已经不在了。就像妈妈不在了一样。

“它年纪很大了……”

健志小声说。千寻沉默着点点头。

“给它做个坟,埋了吧。”

两人在空地一角的大树根旁挖了一个坑。深深地挖下去,不让野狗刨开。夏天即将过去,虫子在草间唧唧咕咕的叫得欢,吵人心烦。专心挖了一阵,额头便开始冒汗。手已经黢黑,指尖好痛。

但千寻还是继续挖着。胸口越来越堵,然后溃堤,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千寻……?”

健志停下手里动作,看向千寻。

“——我要搬家了。”

健志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千寻手下不停,较劲似的继续挖着。

“叔叔的工作……不太顺利。妈妈已经不在了,我只是个累赘……所以,要去乡下亲戚那里。”

“……”

手好痛。土好硬,手指开始麻木,但千寻仍然低着头不停地挖。不停往下掉的眼泪被土壤吸收。健志从旁伸手抓住千寻的手腕。

“……!”

什么都做不了。

彼此都还是小孩子,没有任何力量,这世界却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带着隆隆巨响,同时夺走一样又一样重要的东西。只能随波逐流。

千寻整个人猛地撞向健志。健志一屁股坐到地上,但仍然接住了千寻的身体。

“我不想走……!”

抓住白衬衫胸口,千寻大声哭出来。

“我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不想离开你……!”

“千寻……”

想到再也见不到健志,整个世界就再次回到一片黑暗。那被剥夺了太多东西后,唯一一盏照亮周围的小小的灯。再次陷入黑暗,比之前要可怕得多。

“我不要,不要不要——……”

“千寻!”

肩膀被他抓住,目光专注在自己脸上。一定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也许是用脏手擦过汗,近处凝视自己的健志脸上沾了土。

健志的表情有点吓人。眉毛绷得像拉满的弓,漆黑的眼睛直视前方。健志偶尔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比如无意中对别人说起总有一天要把父亲的公司做得更大,盖更大的房子的时候。

现在,那双眼睛只看着千寻。目光直直地射来,近乎疼痛。

但是,无法转开视线。注视着,人便恍惚起来。健志的脸越来越近,脑袋都被那双黑眸所填满。

温暖的东西碰到嘴唇的时候,还没搞清楚那是什么。

片刻,想起两个人看的那部电影里的接吻镜头,千寻的心脏在胸腔中猛地跳了一下。

知道什么是接吻,在影院银幕上看到的时候也曾心跳不止,感觉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但事实上,有些地方并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和喜欢的人双唇相贴?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健志的嘴唇很温暖,略微干燥。贴近便闻到他的衣服上有着刚削下的木屑味道。接触不过是一瞬间,唇上却一直残留着那份触感。仅仅是这样,身体已开始发烫。

一定是因为有些东西用语言无法完全表达,才会接吻。嘴唇是连着心脏的,千寻想。所以才会像这样,仿佛对方的心情都涌进来一般,胸口被填得满满当当——

“健、健志……”

“我也不想和你分开啊。”

喉咙里冒出一声呜咽,视线开始模糊,千寻慌忙用拳头擦去眼泪。

“所以说,总有一天,我们绝对会再见面的,一定可以的。不是还要把那个家夺回来吗?”

“总、总、总有一天,是哪天?”

“我也不知道,不过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温柔的,强硬的,遥远的字眼。

仿佛照亮暗夜行路的月亮般,那是千寻唯一的光。

“真的?”

“嗯。”

“绝对?”

“绝对。”

千寻问了几遍,健志就回答了几遍“绝对”。

“你脸上尽是泥巴,我给你擦擦。”

健志笑着指指千寻的脸,撩起衬衫下摆擦拭千寻的脸。说这话的健志自己脸上也是脏的。仿佛被健志的笑容感染,千寻也笑了。

总有一天。绝对。

有这些字眼支撑,就足够活下去了。

那些日子,就是一切。

只是彼此相遇,只是拥有那些日子,就足以一路走到现在。很幸福。

已经足够了——

电影音乐节目结束,开始播放热闹的流行歌曲,千寻便关上了收音机。恋人还没有来。客人离开后又过了很久,店里已经凉透,只有柜台后的一座小暖炉红彤彤地烧着。

从乡下的学校毕业后,千寻离开亲戚家回到东京找工作。日本处在快速发展的时代,只要不挑剔,工作有的是。原华族这一身份几乎派不上用场,千寻也将它刻意隐藏起来。从叔叔事业失败开始,家族中将资产败得精光的人不在少数,即便如此,母亲仍然为千寻留下少许财产。用拼命工作存的钱加上遗产为本钱,五年前,千寻开了这家店。

漫长,却又转眼即逝的岁月。

进驻军撤退后,千寻和家人曾住过的房子归日本政府相关的团体所有,用作迎宾馆。这栋虽称不上豪华绚烂却也别有风味的洋房,看起来得到了相对完善的保管。似乎有过改造,不过外观和千寻居住时并没有太大改变。

会回到东京,还是因为脑子里一直有那句话。总有一天。

千寻知道,如今至多只是个小咖啡店店长的自己,不可能夺回那栋洋房,但那个家还在,就已经很开心了。有时候,千寻还会像翻看旧相册那样远远眺望那栋房子。那些幸福的日子。

搬家后和健志有过几次书信往来,却在某一天忽然断绝了消息。要一个孩子独自去东京,那时候还并不容易。无可奈何之中,岁月就这样过去。来东京之后千寻去找他的家,记忆中的位置上却是陌生的人家。

开店前,开店后,无休止地操劳。把健志说出的话,还有巧手雕出的许多动物、人偶当宝一样珍藏着,千寻才一直拼到现在。

带着“总有一天能见面”、“一定会见面”的信念。

再会其实十分偶然。

某一天,千寻在客人留下的经济报纸上看到了他的脸,一张并不大的颗粒粗糙的黑白照片。但是,千寻认出来了,不会看漏。

形如满弓的眉毛。表现出坚定意志的漆黑双眸。彼此疏远后已经过了十几年,健志看起来却一点都没变。

健志家原先经营的建筑公司改名为株式会社,完成令人惊叹的成长壮大。建筑业是为经济高度发展打基础的支柱行业。从地方建筑公司做起,支援战后日本的复兴,和父亲两人一同做大公司,报纸报道了这一光辉历程的主人公健志。

总有一天,我要让爸爸的公司做得更大。

想造更大的房子。

健志的“总有一天”,确实已经实现。

欣喜与骄傲充斥胸口。第二天,千寻不加考虑地让咖啡店休业,去拜访报道中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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