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你为什麽要诬陷我?!”阿光看到旧日夥伴,情绪再次失控,用颤抖的声音质问对方。
“光哥哥你不要那麽激动,我这样做的原因,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我就是怎麽也想不明白!!!”
“真是不公平啊......”
“什麽?!”
“我说.......真是不公平啊,凭什麽所有人都要被你吸引?从记事起光哥哥就是最讨人喜欢的家夥,是不可一世的西町花魁,我们这些人只不过是给你当陪衬的,根本就没被光哥哥放在眼里!”
“秀英你在说什麽....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没错!是从小就被你踩在脚下的‘兄弟’!鹤屋被强行关闭後,我们大家都辛苦地为生计奔波,为什麽只有你那麽好运,忽然成了京都贵族的儿子,继续过著衣食无忧的生活?!”秀英忽然尖叫起来,那凄厉的声音让阿光吓了一跳。
“我恨你....光哥哥.....那天在你的房门外,我全都听见了----因为自己有了情人,就把我硬塞给高永夏大人,结果被他当作替代品嫌弃.......你知道我有多麽喜欢他!这样做真是太过分了!我恨你,希望看到你死!”
阿光听到这里,忽然想起那天在鹤屋送走高永夏时,似乎在回廊上看到了秀英的身影。
而此刻,秀英正在用恶毒的字眼,语无伦次地表达著对自己的憎恨,然後又面无表情地将饭菜递过小窗,手腕一翻,全都扣在了地上。
“象狗一样爬在地上尽情享用吧,光哥哥。要不是绪方大人怕饿死了你,我才没那麽好心来给你送吃的.....不过看在过去的交情上,告诉你一个秘密----是绪方大人指使我诬陷你的,因为你的存在让好多人都很为难。”
秀英说完,就啪地关上石窗,头也不回地走了。阿光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久好久都没能动弹。
那是什麽感觉?有天忽然发现,一直向自己表达著好意的夥伴,象亲人一样的兄弟,原来在恨著自己。
这恨意是在彼此相处的漫长岁月中积累起来的。
在那些日子里,自己一相情愿地认为情谊在加深,实际上却相反。
这是对昔日时光最无情的讽刺,让一切美好回忆都变得苍白。
还有-----那个象兄长一样温柔的绪方精次,怎麽忽然就露出如此狰狞的面目?
双腿已经和大脑一样麻木,阿光象失去绳线牵引的傀儡,颓然瘫坐在地上,然後他就这样坐著,不动也不思想了。
塔矢亮发现阿光失踪,已经是三天後。他几经辗转,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
亮十分震怒,亲自到绪方那里替阿光辩护,他认为那个间谍的罪名,纯粹是无稽之谈,是很容易就能被戳破的谎言。
绪方让亮碰了个软钉子,他很客气地坚持,在能够证明阿光无罪的证据出现之前,不能把他放出来,以免他再与高永夏通气。
就在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僵局-----
负责暗中监视高永夏的人急报:朝鲜国使者忽然离开府邸返回本国,他们看到一个清秀的男孩子和他一起离开,从形貌上看,确定是洪秀英。
既然秀英和高永夏在一起,那麽他对阿光的指控就全都作废了,绪方无奈只好把进藤光放了出来。
刚刚恢复自由的阿光由於被关在黑暗的石室里,好几天没见阳光,脸色象死人一样苍白,再配上呆滞的眼神,简直一点生气也没有。
塔矢见了非常心疼,想要安慰两句,却有家将来禀报,说行洋大人有急事叫他立刻回府。
亮没有办法,就派两个下人先把阿光送回他住的地方,自己则急匆匆地赶回府去。
“父亲日安。您找我有事?”亮必恭必敬地在门外问候。
“进来吧。”正在独自下棋的行洋,头也不抬地回答。
“是。”亮走进和室,然後端坐在父亲对面。
“朝鲜使者回国的事情,你已经听说了?”
“是的。高永夏没和将军告辞,也没有通知任何人,就这样匆忙离开,让人觉得很可疑。”
“你怎麽看?”
“从藤原佐为送来的书信里已经知道,朝鲜国与蒙古人有勾结。高永夏的突然回国,可能是因为他平白无故丢了写给蒙古人重要书信,知道自己身份已经暴露;不过,也有另外一种可能.....”亮说到这里,看了一下父亲的脸色。
“说下去!”行洋继续摆著棋局,除了一脸凝重看不出其它的表情。
“也可能......蒙古人就要有所行动!高永夏离开这里,是因为他早已知道内情而怕受到牵连。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加强海防,时刻警惕蒙古人偷袭!”亮说到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语速忽然快了起来。
“你说得没错,不过仅靠一柳大人的力量,恐怕不足以挡住海上的敌人。”
“父亲!请让我立刻去九州协助一柳大人!”
“小亮,本来我是想让你去的,因为你是年轻一代武士中的最佳人选。但是你与进藤光的关系,实在有辱武士的声誉,派这样的你去统领九州事务,恐怕难以让所有人信服。”
“父亲,我......”亮知道理亏,立即语塞。
“抱歉了,小亮。我知道以你的才能,不能去九州御敌很可惜.....”
“请您一定让我去!就算是当一个普通的兵士也可以!身为武士而不能为天皇与将军效忠,是我塔矢亮一生最大的耻辱,拜托您了!”
亮说完,就向父亲深深扣首,长跪不起。
过了好久,行洋终於缓缓说:“既然这样,就要在纸上立下誓约,从此断绝与进藤光的关系。”
亮低著头没有说话,双手握拳放在膝上,微微地颤抖。
行洋威严地看著默不做声的儿子,语气开始强硬起来:
“忠诚与私心,只能二选其一。身为武士的你,对此还有什麽犹豫吗?!”
“我......我当然选择忠诚!对此绝不後悔!”
亮一口气说出这话之後,感到心中有根弦-----也许是根血管,啪地崩断了,令人窒息的痛感让他几乎流下泪来。
他强行抑制住激动的情绪,用还算平静的手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誓约,然後向父亲叩首告辞,准备启程去九州。
从石牢中出来後,阿光变了很多-----
他不再象以前那样有活力了,那个潮湿阴冷的牢笼,似乎在短短的几昼夜就吸走了他体内的所有快乐,让他原本充满朝气的表情变得漠然。
这天,明明带了些时鲜水果来看望他。
亮虽然在父亲面前写下了与光断绝情意的誓书,心里毕竟还是放不下他,临行前就拜托妻子代自己去看望。
明明并没告诉弟弟,自己的到来,以及那些他最喜欢吃的水果,都是亮的意愿。
“那个,谢谢你来看我哦。”阿光面对明明,还是很局促。
“不用。”明明冷淡地回答
“塔矢还好吗?”
“他去九州了。”
“哦......那他什麽时候回来?”
“不知道。”
“这样啊....”
“Hikaru如果没有什麽事的话,我先走了。”藤崎明说著,站起来就向外走。
“明明!我.....”
“什麽?”
“很喜欢听你叫我HIkaru,感觉很亲切。”
“是吗.....”
“有亲人真好,特别是被朋友背叛之後.....”
明明听了,身体僵住。她沈吟了好久,才转过身来说:
“hikaru.....你为什麽要回来?”
“啊?”
“本来以为你已经死了,所有人都已经接受了这件事,为什麽要再次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
“真是不公平啊.....”明明说出与秀英如出一辙的话,让阿光顿时身陷冰窟:“从小时侯起你就是被父母偏爱的孩子-----长辈们总是这样,喜欢面孔比较漂亮的那一个。分明是男孩子却长著甜美的容貌,难怪会被卖去做歌舞伎!本来这也与我无关,为了父母著想我帮你与他们相认。可我一直想不明白,象你这样使家族蒙羞的孩子,为什麽还能厚著脸皮活在世上?!Hikaru夺走了我的丈夫,这件事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明明说完这些话,就在由梨的陪伴下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乘车离开。
看到姐姐无情的背影,阿光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是生活在真空瓶子里的人。
以往在鹤屋时,受到众人的欣赏与称赞,周围也都是和自己一样的若众歌舞伎,与不同的人上床,与同性坠入情网等等行为都是那麽理所当然,却不知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异类。
现在,这个赖以生存的空间被打碎了,自己立刻象脱水的鱼一样片刻都不能呼吸。
永远不能象以前一样快乐地舞蹈歌唱了-----因为那会触犯的将军的法令。
朋友的背叛,亲人的憎恨,除了这些就只剩下塔矢亮不变的爱。
“亮......”想到这里,阿光就象将要逆水的人,忽然抓到了他的救命稻草,脸上舒展开一丝凄凉的笑容。
-------------痛苦的一章。。。
第十一幕
沿著九州岛开阔的海岸线,筑起了一道如巨蟒般蜿蜒的石墙。
它是各地武士与平民们历时三年的杰作,为了防范那个以铁骑征服了中西亚平原,然後又在欧洲大陆上横行驰骋的剽悍民族 --- 蒙古。
三年前,蒙古骑兵乘海船来到这里,想要使岛国臣服。
虽然他们的企图最後以失败告终,但那些比野兽还要凶猛的,危难时可以茹毛饮血的蒙古兵,让许多人至今还记忆犹新。
如此强悍骄傲的敌人,是不会那麽容易就接受失败的。
所以,九州和各地的精锐武士全都集中在这里,随时准备著再次与蒙古人交锋。
塔矢亮已经於两天前来到九州岛,从一柳手中接管了海上,陆上的防御工事,并负责把来自全国不同地方的武士编成数个骑兵队。
一旦战事爆发,这些人将会做为先锋冲在最前面。
每个人,都报著必死的信念,写好了遗书。
亮没有遗书,虽然他把自己的名字也编入了骑兵队的名单里。
在他心中,那封与阿光断绝关系的书信,就是自己留给最爱之人的遗嘱 -----
如果我死了,请不要悲伤,忘了我,忘记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继续快乐地生活。
尽管如此,他还是怀著一线希望----
只要能够活著回去,就立刻向阿光解释一切,重新回到他的身边,恳请他的原谅。
亮出生在武士世家,从小耳濡目染,拥有一颗武士之心。
等他把心中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都抛却後,头脑中就只剩下为天皇与将军抛头颅,洒热血的念头。
身经百战的他,甚至已经嗅到蒙古骑兵身上的那股腥膻味,正随著阵阵海风向九州岛袭来。
这种味道混杂在他所熟悉的,海洋的腥鲜气息里面,伪装得很好,却没有逃过他的直觉。
强敌将至的低气压,让亮兴奋得全身每一根汗毛都颤栗起来。
武士的血液里总是沸腾著好战的因子:没有敌人,无疾而终是最大的悲哀;壮烈地死在战场上,才是生命中最完美的颂歌。
初夏六月的某个黎明,守卫九州的兵士们都在石墙後面休息,让警醒了整宿的双眼暂时放松一下。
海天的交界处看起来忽远忽近,象一幅单调的画卷,平静得连一朵浪花都涌不起来。
前些天刚下了一暴雨,空气里有很大的湿气,地上的沙土也潮潮的。
在这样的天气里,厚重的铠甲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不少武士都把甲胄脱下来放在一边,只穿一件单衣,甚至赤膊坐在地上(或靠在坐骑旁边),把自己心爱的配刀擦了又擦,直至刀刃上出现冷月似的光芒。
塔矢亮与几个随从沿海岸线巡视,他在这些人中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伊角甚一郎。
亮并没有在骑兵队的名单中看到他的名字,看来他是用假名字来应征的。
几乎与此同时,伊角也看到了亮,他没做任何反应。
於是,亮也很平静地从他身边经过,两人都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他们心照不宣:处在同一战壕里的人们,相互间既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而是许许多多象兵蚁一样的生物,他们是以天皇利益为重的集团,在这个集团里,计较私人恩怨是荒谬的。
起风的时候,海平线上升起一团白茫茫的雾气,它不断扩张,向岸这边涌来。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让人产生“大海正在被虚无吞噬”,或是“自己得了白内障”的幻觉。
雾气以极快的速度浮上沙滩,把方圆几里之内的所有东西都吞入它的肚中。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白色怪物的身影逐渐淡去,於是人们看到-----远处海面上出现了无数扬著风帆的战船,
它们随著晨雾悄悄到来,四周飘渺的水气,使它们呈现出海市蜃楼般的模糊轮廓。
“蒙古人的兵舰!!蒙古人来了!”有人终於从目瞪口呆中清醒,大吼一声跳了起来。
他周围的人跟著站起来穿上铠甲,拉起战马,石墙後面顿时人喊马嘶地沸腾起来。
“快去通知一柳大人和附近的居民,让他们做好准备!”塔矢亮迅速下令。
尽管九州岛的人们已经准备多时,知道蒙古人早晚要来,真到了这一天,那种即将与敌人开战的恐怖气氛,还是让许多人都透不过气来,
此时,亮的沈稳从容,就成了那些慌乱之人的定心丸。
骑兵队迅速集结,他们排列整齐,续势待发。
当蒙古兵舰接近海岸时,人们才意识到它们的体积是如此庞大,数量如此众多。
头上扎著小辫子的蒙古兵士们跳下甲板,与潮水一起涌上海滩。
石墙这边有好奇的年轻人,不顾别人劝阻探出头去,想要看个究竟,却被一支呼啸而来的弩箭射穿头部,倒了下去。
然後,铺天盖地的箭头象雨点一样从空中落下,射在石墙上与来不及躲闪的人的身上。
塔矢亮没有想到,蒙古人弓箭的射程范围,在短短的几年内就扩大了许多。
他发现,继续躲在掩体後面只能坐以待毙,必须冲出去与敌人近身肉搏才可能有活路。
於是,亮率先跨上战马,将莫邪拔出举向空中,做了一个“前进”的指令,第一队骑兵就跟在他後面跃出了石墙。
箭雨中的冲锋是极其惨烈的----尽管武士与战马的身上都披著甲胄,最後能杀到敌人眼前的,却只有一半。
蒙古骑兵们在马上的时候,任何人都无法战胜,然而当他们失去了战马与弓箭的优势,就敌不过从小就接受剑术训练的武士们。
他们好象根本不怕死,更不知道什麽是疼-----许多蒙古兵都这样诧异著,为什麽自己一刀砍过去,对放连躲都不躲,宁愿被砍得伤残,也要将那柄细长的弯刀向自己脑袋劈来。
蒙古人终於遇到了和自己同样凶悍的对手。
战事从清晨持续到中午,然後又拖到太阳西沈,塔矢亮和部下们已经浑身是血,几乎精疲力竭----敌人的数量太多,虽然每个人都以一当百,也还是有些挺不住了。
当亮又一次用莫邪斩断敌人的长刀,削掉敌首时,鲜血飞溅到他的脸上,他伸手去擦,却忽然感到脚下不稳,踉跄了几下差点没有摔倒。
“已经到极限了吗?”看著仍在不断涌上海滩的蒙古兵团,亮有些绝望了。
忽然,他听到自己脑後有恶风袭来,紧接著又听到兵刃相撞的声音,以及一声惨叫。
他回过头去,看到一个蒙古兵倒在地上,头被削掉了半边,正不断地冒血。
伊角甚一郎正站在自己与那个士兵之间。
亮立刻明白刚才发生了什麽事,因为瞬间的疲劳大意,差点就进了鬼门关。
“谢谢你。”他向伊角微微颚首。
“不用。那天你刀下留情,今天救你一命算是扯平,我最不喜欢受人恩惠。”伊角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这时,一声沈郁的号角回荡在夕阳下,那是从海船上发出的撤兵信号。
这意味著,蒙古人的第一轮攻势终於被武士们挡回去了。
在之後的半个月中,九州守军与海上来的敌人展开了不下百次的交锋,每一次都是以蒙古人射来的密密麻麻的箭头为开端,然後在极其惨烈的近身对抗中持续,直到所有守军都感到绝望为止。这种绝望的感觉随著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强烈。
而每次听到敌人的撤兵号角时,人们还就象死而复生一样咧起嘴,不知道应该大哭还是大笑。
也许,下一次交锋就成了自己的最後一次----几乎每一名武士都这样想著。
既然只有在头颅被砍掉,鲜血洒上热土的时候,武士之魂才能得到安息,那麽就在这一时刻到来之前,让更多的蒙古人为自己陪葬吧。
正当所有人都觉得九州岛即将沦陷时,海上刮起了飓风,蒙古人的战船几乎全部被掀翻,沈入了大海。
蒙古统帅知道局势已经逆转,就扔下岸上的数万兵士,带领亲随坐船向西面的大陆上逃去。
胜利的曙光开始照耀在九州守军的上空,它驱散了弥漫在石墙後面的,由无数战死的怨灵们集结而成的阴霭。
塔矢亮拜托伊角,协助一柳大人歼灭被困在陆地上的蒙古兵,自己则带领一队武士,登上战船出海追击敌首。
他们的船体积不大,所以乘风破浪走得很快,最终在一片辽阔的海域,追上了挂著骏马图腾旗帜的敌舰。
蒙古人发现了追兵,却没有密集放箭。因为将近一个月的对峙,让他们几乎用完了所有的箭头。
“塔矢大人,我们的船太小,想要登上敌舰很困难,再拖下去,他们就要驶出日本海了!”一名武士焦急地询问亮。
“撞上去!”亮片刻都没有犹豫。
他们加快速度赶到大船侧面,掉过船身,让尖尖的船头对准敌舰的腹部,冲了过去。
一声剧烈的轰响过後,大船的肚子被撕开了一道裂口,海水从那里迅速灌入船身,船体开始倾斜。
蒙古人是大地之子,不识水性,在海船上总是站不稳脚步,许多蒙古士兵在两船相撞时就不小心掉进海里,被浪花淹没;剩下的人留在甲板上惊慌失措,各自担忧著性命,谁也无暇理会统帅气急败坏的咒骂声了。
塔矢亮与部下们站在船上冷眼旁观,发现有落水的士兵就用弓箭射杀,爬上自己船舷的则乱刀砍死----武士对待敌人的方式,总是带著一股赶尽杀绝的残忍本性。
过了好久,蒙古人的战船终於彻底没入海面,带著船上那些喧嚣悲号的生命,永远地归入了那一望无底的沈寂之中。
於是亮与众武士掉转船头,准备返航。
大海是个喜怒无常的孩子,它对世间所有的生灵都一视同仁,无爱无恨,无分善恶,无所谓敌我。
飓风是大海的宠物,用来调节一下那些冗古不变的时光。
无象无形的恐兽,被它的主人从牢笼里放出,先是喷云吐雾地染黑了天空,然後又在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
武士们的战船就象一片枯叶,被飓风咆哮著用利爪扔到浪尖上,再粗暴地抛向海面。
桅杆已经折断,亮与部下们尽最大的努力与恶作剧中的大海周旋,却在下一个巨浪袭来时体会到了真正的绝望。
比小山还要高的海墙,向著船舷倒下来,紧接著,苦涩的海水封住了亮的口鼻与双眼,灌进耳朵,让他迅速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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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矢亮离开江户後的某天,行洋派人把阿光请到府中,让他看那封誓约书。
“这麽说,您已经知道这件事了?”阿光看完亮写下的,表示与自己断绝情意的书信後,低声问著行洋。
“是的。”行洋简短地回答。
“亮是自愿写这封信的吗?还是受到逼迫?”
“不管小亮是不是自愿,身为领主的他,不能违反自己立下的誓约,这有关武士的荣誉。我说这些,想必进藤君是难以理解的。”
“切!整天荣誉啊,忠诚啦,果然是亮的父亲大人,说的话与他如出一辙呢!”阿光满不在乎地说。
“进藤君过奖了。”行洋圆滑地化解了阿光的讽刺,接著说:“你很喜欢小亮,这我很清楚。不过请问进藤君,如果有一天他因为你的缘故而身败名裂,你会不会难过呢?”
“我.....我当然会难过....他又怎麽会因我而身败名裂?”
“将军阁下并不是为了废除男性歌舞伎而颁布禁令,而是要防止同性之间的关系。他已经宣布,一旦发现这种行为,就算是王公贵族也要接受严惩。小亮是武士的骄傲,是未来最杰出的领主,有无限的前途。你们的关系如果被将军知道,会断送他的一切,难道进藤君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吗?”
“不!我当然不愿意连累他!您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这个誓约书归我保管,从此断绝关系。我绝不会成为塔矢仕途上的绊脚石,请您放心!”
“这样---我就放心了。”行洋说的是真心话,自从绪方想要逼阿光在石牢中自杀的计划失败後,他就一直在思量著其它折中的办法。
最後,行洋决定以儿子的前途为借口,让阿光离开,一试果然奏效-----阿光爱塔矢胜过爱他自己,只要和亮有关,无论什麽事情他都可以做出让步。
阿光手里攥著那封信回到林中木舍,将它展开,抚摸著上面的字迹,看了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语:
“亮.....既然写出了这样的誓约,就说明在你心目中,为天皇效忠毕竟还是最重要的事情。为了这个决定,我可以做任何事。不过,只要还能经常见面,断绝关系就没有那麽容易。怎麽办才好呢?离开江户吗?恩,恩!走得远远的.....但是我了解我自己----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也还是会回来,因为想念你;同时我也最了解亮----不论走到哪里你都会把我找回来,因为亮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人......怎麽办啊!断绝关系最好的方法.......最好的方法.....”
阿光将亮的书信捂在胸口,然後又贴上苍白的脸颊,试图从那些字迹中感受对方手指的温度。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我们两人当中,有一个已经死去。那个人当然不能是亮,因为亮将会成为最杰出的领主。阿光虽然也喜欢快乐地活著,但如果能为亮而献出生命,就会感到更加快乐.....从小被卖去做歌舞伎,给父母添了很大麻烦,使家族蒙羞......进藤光的存在,让朋友憎恨,让亲人与爱人为难.....这样痛苦地活著,还不如快乐地死去。”
光自言自语著,打开屋角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套精美的和服,他离开鹤屋之前特意将它保存下来作为记念。
和服的面料,是用比清晨的阳光还要清淡的金色丝线织成的,上面绣著翡翠色的竹叶。
宽大的丝绸腰带是墨绿色,那是亮最锺爱的颜色,也是阿光当初在众多华服中,只挑选了这一套的原因。
阿光把和服包好,又取出一个化装用的盒子,把它们小心地托在手里,就出了门。
不知道什麽原因,上次和塔矢在一起时,几经辗转都没能到达天狗神社,阿光这次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
它隐藏在茂盛的树丛中,比几年前看上去还要破旧。
阿光走进神社,再次见到面目狰狞的天狗神,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亲切。
〈在天狗神面前抱怨天气,将会受到诅咒而一生厄运缠身〉---- 世代相传的格言真的在自己身上应验了,想到这里,他感到有些苦涩。
是自己的抱怨声换来了与亮的相遇吗?如果是这样,厄运也显得太过甜美。
愿意为一个人去死-----应该就是天狗神送给自己的诅咒了吧!
“天狗大仙,一直没有来谢罪,现在才来恳求你的原谅,真是罪有应得。所以,如果一定要降罪的话,请把厄运都降临在我一个人的身上。在你面前触犯禁忌的人是我,与我爱的人无关。亮正在九州与蒙古人交战,请你保佑他平安归来-----为此,甘愿向天狗大仙奉上我的一切。”
阿光说完,就在面目可畏的神像前,换上淡金色的华服,再用绿腰带扎好。
此时,一缕阳光从照进昏暗的神社,让他浑身都笼罩在一圈柔和的光晕中,美好得连天狗神脸上的狰狞表情,都在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阿光打开盒子,细心地为自己化妆梳理-----就象以前在鹤屋,快要在客人面前表演歌舞时所做的那样。
然後,他从盒子里面拿出一把薄而锋利小刀,割开双腕上的血管。
准备就绪,豔妆华服的歌舞伎就开始为天神翩翩起舞,为自己远征的情人祈福。
与世隔绝的残破神社,在那绝世容光的映衬下,忽然就被涂上了一层俗世的浮华色彩。
阿光缓慢而优雅地旋转身体,舞动衣袖,反复歌唱著〈藤姬〉-----
那是他第一次为塔矢歌舞时表演的曲子,是他自己的故事,他的〈藤氏物语〉。
鲜血顺著雪白的手臂流下来,随著身体的舞动,如飘落的血色樱花,纷纷扬扬地飞溅在淡黄墨绿中,白皙的双颊上。
阿光浑然忘我地歌唱著,旋转著,双腕流出的血越来越多,滴在地上,渗入土里。
他就这样在天狗神面前快乐地跳舞歌唱,没有将军的禁令,没有烦恼与悲伤,无牵无挂直到生命的尽头。
一曲终了----血流尽,伊人逝,〈藤姬〉已成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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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中,亮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塔矢.....塔矢......快醒醒,不要再睡啦!”
是阿光的声音,却什麽也看不见,於是伸出手去抓,使劲睁大眼睛去看。
一丝如莹火虫般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晕开,它逐渐扩张,越来越刺眼,最後竟充斥了整个世界。
白茫茫的虚无里,有一大片鲜红色的彼岸花。
阿光身穿淡黄和服,腰系墨绿丝带,站在花海中,微笑著向自己伸出手臂。
“光,你还好吗?”亮想要拥抱情人,却被他笑著推开,跑远了。
追逐著他的脚步,离他越来越远,就在亮感到有些气馁时,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对方身後。
“光,为什麽要躲开我?”亮拉住情人的手臂,将他的身体转向自己。
阿光的容颜依旧豔丽,只是从眼中流下两行血泪,那泪水与彼岸花混在一起,化作血海向自己涌来。
红色的血浪扑到脸上,渗进嘴里,尝起来有点象苦涩的海水。
白雾,彼岸红花,阿光,鲜血,-----在一刹那全都消失不见,眼前重新归於黑暗。
然而这一次的黑暗,与刚才有所不同,它很真实:夜色中的大海黑雾弥漫,放眼望去不见一物,只有惨白色的浪花,呲著白牙,在海面上泛起一个个狰狞诡谲的笑容。
亮的身体浸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双臂不知何时就紧紧抱著一根浮木,黑浪扑面而来,咸涩中带著血一样的腥味。
“我还活著......阿光,我要回去见你....”他喃喃地说著,意识再次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塌塌米上,刺眼的阳光让他感到有些不适应。
“啊----塔矢领主醒了。”侍者低呼一声,房门立刻被从外面拉开----原来,一柳和部分骑兵队的武士们,都守在那里等自己醒来。
“给大家添麻烦了。”看到这个情景,亮知道自己一定是在昨晚涨潮时,侥幸被海水冲上了岸,然後获救。
一柳见他还算有精神,就开始兴高采烈地祝贺他从飓风中幸存下来,然後又向他讲述歼灭与收编俘虏的过程。
亮沈默地听著,有些心不在焉。
他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阿光双眼流著血泪的画面,这让他感到很不安,只想快点见到光,拥抱他,吻他,再也不离开他。
第二天,亮就不顾众人的劝阻,执意踏上了归途。
一丝莫名的焦虑,总是在折磨著他,让他片刻都不得安宁。
他要立即见到阿光的笑脸,一分一秒都不能等。
於是他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江户。
亮直接来到林间木屋,却那里看到了灵堂,痛不欲生的藤赖长夫妇,面无表情的明明,一脸凝重的父亲,还有----阿光冰冷僵硬的身体,被平放在棺裹中。
明明告诉亮,阿光是在神社里自杀的,等人们发现时,他的血水已经把土地都染红,根本来不及解救了。
後来明明还说了对弟弟自杀原因的猜测,亮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等众人离开,周围都安静下来後,亮走到阿光身边,跪坐下来,静静地看著他象熟睡一样安详的面孔。
不知是哪个好心人,给他的面颊和双唇涂上了胭脂,使他的脸色依旧明豔如初。
他穿著亮在梦魇中看到的那件和服,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盖住了手腕内侧深深的伤口。
亮目不转睛地望著情人,身体象石雕似的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听到有人进来,他也许会一直这样跪坐下去。
进来的人脚步轻盈,旋风一样纵到亮的身旁,将寒光闪闪的武士刀架在他脖子上。
“进藤死了,你辜负了他,还不以死谢罪?!”那是伊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好象刚刚哭过。
“以死谢罪.....吗?”亮机械地重复著这句话。
伊角抽回刀,重新向亮横刺过来,却在刀锋快要划破对方喉咙时忽然停住。
“我差点忘了,徇情而死是武士的禁忌,真不愧是狡猾的塔矢君,想要让我杀了你,以获得死在武士刀下的荣耀.....”伊角冷笑著还刀入鞘,从怀中取出一封沾有血迹的书信,扔给亮:“这是在进藤身边发现的,他自杀的真正原因,恐怕只有你最清楚!失礼了。”
伊角说完,就走出木屋再也没有回来。
亮慢慢展开那封信,立刻认出,那是自己在父亲面前写下的,与阿光断绝关系的誓约书。
一定是父亲将信交给了他。
“傻瓜.....怎麽能相信这种纸上的空谈!”亮刚要把信叠起来,却发现自己的署名下面有一行小字:
“我不在的日子,要快乐哦!祝愿亮成为最最杰出的领主,一定会的,恩恩!”----旁边还画了一张潦草的笑脸。
塔矢的泪水,终於潸然而下,想要放声痛哭却泣不成声,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发出的闷声,回响在空荡荡的室内。
一切都已经明了:阿光以自杀的方式,斩断了二人之间复合的可能。为了让自己能够义无返顾地遵循武士之道,成为将军的宠臣,他宁愿用生命去交换。誓约书使他相信,这些都是塔矢亮最想要的东西。
确实,在亲手写下那封书信的时候,自己的头脑里,只充斥著对天皇与将军效忠的狂热念头,觉得那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其它的一切都可以退居其次,包括阿光在内。
从小就被告知“天皇与将军高於一切”,并以此为信仰的塔矢亮,感到身後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
阿光的死让他发现,在自己心目中高於一切的,不是武士的忠诚与荣耀,也不是天皇或将军,而是阿光与自己的相知相爱。
一直以来,他在表面上鄙视这种关系,在内心深处却将它视为珍宝,这种矛盾的心态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然而一旦意识到这些,塔矢亮就不再是以前的他了。
亮在阿光死後的三年间,越来越受到将军的重用,并以极短的时间,成为人们眼中“最杰出的领主----塔矢名人”。
而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只不过是在完成情人的遗愿。
亮心里知道,自己已经不配做一个武士了。
因为他不再拥有一颗纯粹的武士之心-----效忠天皇。
三年来象行尸走肉一样活著,履行所谓的责任与义务,心却在无数个夜晚,随著那个拥有灿烂笑容的男孩子,飞到彼岸去纵情欢爱。
时光流逝,在塔矢亮二十七岁这年,德川加纲解除了针对若众歌舞伎的禁令,曾经萧条一时的西町,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樱花祭的前一天,就有美貌的男孩子,穿上豔丽的和服,在台上载歌载舞。
有贵族邀请亮一同去观赏,却被他婉言回绝了。
因为他怕看到---似是而非的面孔与身影,怕听到----某个熟悉的曲调或声音。
这一切都让人禁不住要想起那个早已化为黄土的男孩子。
金色额发,可爱的面庞,生气时撅起的嘴唇,曼妙的舞姿,还有,一声声呼唤著“塔矢”的甜美嗓音......那是此生都难以磨灭的爱情记忆。
亮漫无目的地在江户城中行走,心中只想著离西町越远越好,那是一个不再属於阿光和自己的世界。
北町某个茶屋的回廊上,有个年老的歌舞伎在对月吟唱:“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亮安静地听她唱完,就继续向江户城外走去。
阿光的坟冢就在那些会唱歌的冥界花朵旁边。
亮渡过奈何川,跪在被彼岸花簇拥著的墓碑前。
夜风习习,花朵们发出悦耳的沙沙声,象一首最温柔的安魂曲,使人迷醉。
他躺了下去,就象阿光当初那样,被漫天遍野的红色掩埋。
幕府五大家臣之首塔矢亮,在情人墓前切腹自杀的消息,让江户城中包括将军在内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塔矢行洋拒绝将儿子葬入家族墓地,因为他用代表武士荣誉的短刀,做出了与武士道相饽的事情,有辱门庭。
於是人们将亮的尸体就地掩埋,葬在了阿光的墓旁。
年幼的塔矢彰在母亲与祖父的协助下,继承了“名人”头衔,成为新一代的领主。
由於江户方面刻意封锁隐瞒,有关塔矢亮与进藤光的一切,就逐渐被人们淡忘了,好象他们不曾存在过。
浮世中繁华依旧,西町的歌舞伎场里总是传出欢快的音乐,以及客人们开怀的笑声。
只有从某个风尘舞娘的歌声中,才能隐隐听出那段略显哀伤的传奇----身世坎坷的歌舞伎,与塔矢领主之间的爱情故事。
奈何川畔,彼岸花旁,两座坟冢并肩而立。
路过者说:那里有一对双飞鸟,总在坟冢上空徘徊鸣唱;飞落下来时,就紧紧偎依在一起,相互梳理羽毛,恩爱无间的样子很让人羡慕。
听者说:也许是坟墓里的那对情侣,化作双飞雀,再续前缘。
路过者说:真是蠢话呐!
听者闻言,缄口不语。
-------------全文完,吐血。。。。( August,23,2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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