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我误以为这就是冰的谜晶,所以没确认过内容便坚信如此。”
援野这才终于放开悠悠的手。悠悠惊慌地抱着右手。
“不是冰的谜晶……那悠悠的谜晶是哪一个?”
“r凶手”。”
“‘凶手’?那是什么样的谜晶?”
“我无法透露具体内容,比方说像是出人意表的凶手,或是成功缔造完美犯罪的凶手名单,或是各种犯罪中凶手的行动顺序……也就是所谓倒叙推理的案例,针对凶手的所有纪录都藏在里头。”
悠悠望着自己拥有凶手之名的右手。她的眼神迷濛,表情就像是丢失了心灵似的。
“悠悠,你的右手除了仓卖以外,还给谁看过?”
对于援野的提问,悠悠只点了一次头。
“给谁看?”
“堇小姐吗?”我一问,悠悠便点头同意。■
“你没给卡利雍馆的居民看过?”
“呜。”
“原来这就是隐藏的真相吗。”复野自言自语。“看来是这两个谜晶混淆了。”
扰野重新握起手杖,拄在地板上。
“所以撇开悠悠这个谜晶,冰的谜晶还埋藏在别的地方吗?”
“可以这么想。不然密告者不可能具体指出冰的谜晶。目前还不清楚这是巧合还是人为,不过这里打从一开始就有两个谜晶。”
“仓卖先生知情多少?”
“我不知道。”复野简短回应。
“但太好了……知道悠悠手上有谜晶时我还感到很绝望,既然那不是冰的谜晶,还有挽救余地。刈手他们所寻找的‘冰’或许还藏在别的地方。”
扰野点头同意。
“我原本预期要是悠悠手上的谜晶是‘冰’,将导致无可挽回的事态。就结果来说虽然避开了最糟糕的事态,但也不过如此……状况没有任何改变。”
我们的未来依然是一片灰暗。
不仅如此,悠悠的立场越来越艰困。不管她的谜晶是哪一个,要是被刈手揪出来,想必难逃处罚。要拯救悠悠,只能抢在刈手前找出r冰”的谜晶,结束他的搜查。
不过……援野又会怎么处置悠悠?
杠野也是一名少年检阅官,肩负将谜晶从世上抹灭的任务。他是否能够继续容许我这样的例外诞生?他真的能够违背自己生存理由,继续容许我们的存在吗?
“檀野。”我战战兢兢地开口。“你要拿悠悠的谜晶怎么办?”
“谜晶必须立刻烧毁。”复野回道。
我与悠悠的脸同时惨白起来。
“你不会这么做吧?”
“能不这么做就不会。”
椟野紧紧闭上双唇。在漫长的沉默后,他双眼低垂,仿佛也将该说的话掩盖在心中。
复野应该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若要做出处置,复野可以敲烂她的义肢,单独取出谜晶的部分烧毁。反正那是义肢,悠悠也不会痛。然而复野似乎没有立刻执行这项工程的意愿。我并不清楚这是基于少年检阅官身份的判断,还是出自某些迷惘的迟疑。如果是别手,可能早就爽快地烧掉谜晶了。他也可能不亲自出手,命令伊武或援野代劳。那副光景很好想像。
我们所剩时间不多了。
“继续搜查吧。”援野将手杖旋转一圈重新握好。“未来我会决定好对悠悠的处置。在此之前,她就交给克里斯了。”
“交给我?”
“如果你需要她,就等于我也需要她。”
我点头答应。
若是援野感到迷惘,只要拿我的心来当判断根据就行了。
我要选择自己所相信的作法。
当然……在我缺乏自信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可能还是得依靠扰野。
“状况虽然返回原点,但我们还有活路可走。杀害牧野的人应该对谜晶略知二一。要是能抓到凶手,就能找到谜晶。”
悠悠对凶手这个词起了反应,低头望着自己的右手。
名叫“凶手”的谜晶……
但悠悠右手的凶手,与杀人事件的凶手应该没有关联。
悠悠应该不可能读了自己的谜晶,学到有关“凶手”的知识。悠悠根本不识字。谜晶的内容基本上是文字情报,悠悠无从得知。所以就算悠悠握有“凶手”的谜晶,也不代表她是凶手。再说与牧野的谋杀扯上关系的谜晶不是凶手,而是冰。说不定冰也透过某种形式被运用在这起案件内。
援野站在窗边,冷不防打开落地对开窗。
强风灌入室内,窗帘像生物一样狂乱地摆动。
“我要踏出室外。”他宣告完以后,在窗口暂且停驻,接着下定决心似地踏出阳台。阳台这空间似乎也是援野的克星之一。阳台虽然有扶手环绕,仍是朝向户外的开阔空间,他想必会腿软。
我追着援野走出阳台。
复野沿着扶手来到阳台的尖端,转过身来仰望宅邸。
“你在看什么?”
我仿效扰野仰望起卡利雍馆,没见到明显的可疑之处,只见到一扇扇关闭的窗户并列。复野没回话,这次改朝墙边移动。
“克里斯,你站到扶手上吧。”
“我?”
没头没脑的要求让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但这项要求并不是风声造成的耳误。证据就是复野正一脸镇定地指着漆成白色的木制扶手。
这里是二楼。我要是滑了一跤掉下去,就会倒栽葱地摔下去。
“好啦……我上去就是了。”
我别无选择只好踩上墙边的扶手。我将手撑在墙上,站上了扶手。应该不要紧。扶手宽约二十公分,没有想像中危险。只是朝外头望去,我的位置很高。
“拿着这个。”复野开口,接着将手杖朝我递出。
我用空着的手接过手杖。手杖出乎意料地沉重,显然不是一根单纯的手杖。
“用它轻敲头上的窗。”
槚野指着紧接在我头上的窗。
敲三楼的窗?难道三楼有什么东西?
窗的位置比我大概高两个头。虽然伸出手臂也还是搆得到,用手杖更轻松。总之我按槚野指示,用手杖尖端试着敲头上的窗。不久,窗子便喀拉喀拉震动起来。屋里有人。
随后窗户打开,美雨探出头来。
“美雨小姐!你在那里做什么?”
“哇!你们是想怎样啊!”美雨俯视着我们大喊。
“我们在调查……应该吧。”
我从不牢靠的扶手上爬下阳台站好,把手杖还给援野。
“美雨小姐怎么会在那里?”
我朝三楼大声吼叫,以免被风声盖过。
“你还问我,这里就是我的房间啊。”美雨边俯视我们边说。“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恶作剧?对了,悠悠呢?没跟你们在一起吗?”
“悠悠在房间里。”
我朝落地窗另一端的悠悠招手,找她来阳台。悠悠刚好把右手的手套戴上。她,走出阳台便压着头发转身,仰望着美雨。
“呜!”
“你没事就好。”美雨很是欣慰。“先不管这个,你敲我的窗子,是不是找我有事?”
“不,是复野……”
然而当事人扰野却在我与美雨对话的时候迅速返回室内了。
“这、这我之后再跟你解释。”
“你们果然不太对劲。”美雨大大地皱起眉头说道。“你待会可要好好跟我解释。”
“对不起。”
“对了,还有悠悠啊,你要监视他们,别让他们拿走那个房间里的音乐盒。那些都是馆主珍藏的音乐盒。”
美雨说完便回到室内,关上窗户。
“音乐盒严禁携出吗?”我向悠悠确认道。悠悠点头。
接着她不知为何露出尴尬的表情,慌忙地准备回到室内。
“啊,难道说。”我恍然大悟。“悠悠你曾经把音乐盒拿出去吧。”
“呜、呜?”悠悠本想说些什么装傻,却又立刻放弃点头承认。
“你把音乐盒拿回房间听吗?”
“呜—呜。”
“不是啊?那你把音乐盒带到哪里去了?”
悠悠愧疚地缩着肩头,朝森林的方向一指。
“户外?为什么要带去户外……”
悠悠噘着嘴,像是在诉说借口似地哼起歌来。十之八九是她喜欢那个音乐盒才偷偷带出来,却不小心忘在某处了。
“我想那个音乐盒应该不会这么巧,刚好就有冰的谜晶……但最好还是调查看看吧。如果真的是谜晶就惨了。”我压低声音。“我们趁现在去拿回来吧。”
悠悠为自己的过失羞愧得满脸通红,点头同意。
我向援野说明事由。
“我明白了。你们就去找那个音乐盒吧。”
“援野你呢?”
“我要调查宅邸。”
“你不一起来吗?嗯……那我去跟刈手申请我们两个的外出许可。”
“只有你们两个的话,他不会准许你们外出吧。”
复野说着说着,视线不经意地飘向窗户。跟着他朝窗户望去,我见到悠悠在阳台的角落轻轻地挥手。正当我感到疑惑之时,她开始翻越阳台的扶手。
“悠悠!”我立刻叫住她。但就在此时,窗帘被风儿的恶作剧吹动,像一层薄纱将她从我们的视线之中掩去。
我拨开窗帘冲向阳台,然而悠悠早已不见踪影。我慌慌张张地朝扶手外头探看。朝地面一看,悠悠好端端地摆出若无其事的态度抬头仰望着我。她指向森林,朝森林迈步奔去。她大概想独自取回音乐盒。
我往扶手的正下方一看,外墙恰巧有个突起,要是踩在上头就能轻松顺利地降落到地面。“原来如此,只要利用阳台,就能不经由玄关进出宅邸。”复野观察起窗边。“最角落的窗户锁坏了。这不是最近才刚坏,看起来一直都是这个状态。”
“你在原来如此什么……现在不是赞叹的时间。悠悠到别处了!我们得快追上。”
“交给你了。”援野说完就退回房间里头。
悠悠跟援野都太我行我素了……现在放悠悠独自外出太过危险。一个不小心可能还会撞见杀害牧野的凶手。目前这个海墟并不安全。再说风也越来越大了。
“我马上回来!”
我留下这句话便学着悠悠跨过扶手,沿着墙壁朝地面移动。连运动神经实在不怎么样的我,也勉强能有样学样。说不定悠悠过去住在这里的时候,也曾经利用这个位置进出宅邸。不,说不定这里才是她平常进出宅邸的管道。我很清楚她不如外表那般文静。
“悠悠?”
我在森林里轻喊失去踪影的女孩之名。要是声音太大可能会被听见,那就麻烦了。
我循着她残留在泥泞路面上的脚印奔跑。不能被任何人见着的罪恶感,让我的脚步着急起来。在四处都还留着残雪的森林里,追逐她的踪迹并不难。脚印清清楚楚地告知她的去向。看来她攀上陡峭的山坡,朝北方前进。转眼间我已穿越森林,置身于废弃的市镇之中。悠悠在灰色高楼连绵的坡道上奔驰的身影映入眼帘。
“悠悠,等等我!”
她注意到我转过头来。摇曳的秀发闪燥着洁白的光辉。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在我视线范围之内的东西里,她最为娇小,也最为动人。
我奔向她身边。
“不可以自己偷跑。”追上她后我对她这么说。她点头答应,但看起来没反省之意。
“你要去哪里?”
悠悠指向坡道下方。
我们朝她指示的方向奔跑。其实不需要这么匆忙,但我总觉得不快不行。
我们来到被海洋侵蚀的废墟。有几栋房子入口都浸在水里。
我茫然地望着海,悠悠硬是拉着我的手,带我到废墟里头。
我们走近两两并排的废弃大楼中间的缝隙。两栋大楼都相当高耸,因此头顶几乎都被水泥覆盖,只能见到遥远的上空透出细长的日光。这里就像是个狭窄又没有遮蔽的隧道。宛如幽暗之中有个被匕首划开的切缝,道路的远方能见到狭长的出口。
我们在左右壁面的压迫感威胁下,朝光芒前进。
走出隧道后,景色大为改变。
眼前是个在废弃大楼环绕之下形成的钵状洼地,原本大概是民众休憩的广场。或许是地盘下陷所致,广场中央又低了一层。四周的大楼也像是窥伺着中心似地,朝广场略为倾斜。
我们站在钵的外缘上。
悠悠指着广场中央,唱起简短的歌。或许她只是示意我朝那边看。
在下陷处的最低点,形成了一座闪耀的泉水。水面整体闪烁着彩虹光辉,风一吹,光芒便随之荡漾。宛如草叶轻轻摩娑的薄弱水声传入耳中。
我爬下高低落差,走近泉水。此时我注意到水声听起来是硬质的。
“这是……玻璃啊。”
我站在泉水旁。在我脚边摆荡的,是几乎淹没泉水的玻璃碎片。
碎片从砂砾左右的小碎片,到超过好几公馐的大碎片都有。这些碎片以几近饱和的状态,沉淀在凝滞于洼地的水中。
抬头仰望周遭的大楼,有无数的窗户朝着我们张开大嘴。每扇窗户的玻璃几乎都不见了。大楼因地盘下陷而倾斜,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玻璃全都摔到这个钵形洼地里。
泉水旁有张倾斜的长椅,一旁有棵疑似人工栽植的瘦小树木挺立。树木已开始落叶,来应付寒冬。这片末日景象中居然还有生命存在,实在不可思议。
那棵树的根部架设了木制的柱子,上头用布搭着屋顶,形成了人工的小屋。只不过以小屋来说也显得草率,四面的墙壁不仅没砌好砌满,面向泉水的那面墙更是完全开放的状态。
“这是悠悠搭的吗?”
她点头承认。
悠悠招招手邀请我进小屋,仿佛领着我拜访自己的家。
小屋里头有座长椅,可供两个人肩并肩坐下。坐在上头,前方正好能见到玻璃泉。长椅周遭放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树柜,里投放着油灯、收音机、空瓶子与锅子这些怎么看都是普通日用品的东西。
我想悠悠一定三不五时就会来到这里,慢慢地改善这里的环境。我能看出她花费时间与心血才打造出这个空间。
这里是仅属于她的秘密基地。
当她独自坐在这张长椅上,脑袋瓜里又在想着什么?她可曾想像过有朝一日,会有自己以外的人造访这里??不管怎么样,她看起来很高兴能跟我肩并肩坐在这里。
悠悠打开橱柜的抽屉,拿出一个小巧的音乐盒,就只有悠悠的掌心那么大。外表看起来就是个雕刻小木盒,但上头的确开了用来上发条的孔。
我接过音乐盒,打开盒盖。
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寂寥曲调流泻而出。
我直觉这是一首描绘月色的乐曲。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必然,我们曾数度亲身见证与月亮紧密相关的事物。悠悠离开海墟是在满月之夜,仓卖的音乐盒弹奏了月亮的曲子,死者口袋里藏著吟咏月光的诗。因此我总觉得连悠悠情有独钟偷偷携出的这首乐曲,也是以月色为主题。
乍看之下,上头没有类似谜晶的宝石。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给援野检查。
我关上盒盖,将音乐盒还给悠悠。悠悠把音乐盒收进围裙的口袋里。
“悠悠,关于你的右手……”我盯着悠悠的白色手套看。
“呜?”
“真的是你主动提出的要求?”
悠悠点头。
然而悠悠对于谜晶的存在是一无所知。谜晶是仓卖偷偷摸摸装进她右手里的。
我猜“凶手”的谜晶与音乐盒大概无法分割。据说要是强硬拆除谜晶上附属的物件,谜晶就会损坏。虽然实际上会不会损坏,没试过也说不准,但要是仓卖深信如此,可以想见M悠悠打造镶嵌音乐盒的义肢的目的,原本就是移植谜晶。
说不定悠悠只是被他利用来当谜晶的全新藏身之处。
悠悠将戴着手套的右手高举在眼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看。那只右手在她眼中,说不定已成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东西。
“持有谜晶无异于背负罪恶,我是自己刻意做出这个选择。但悠悠跟我不一样。这是他硬塞给你的……即使如此,你还是相信仓卖馆主吗?”
悠悠直直凝视着玻璃泉。她维持像这样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最后歪起了头。
悠悠也不知道。她心中想必充满迷惘。
过往的曰子算是什么?这只右手意义何在?她又是为谁而歌唱?
到海墟后的四年在悠悠心中,肯定是与末日现实无缘的梦幻生活。然而她也开始察觉,这场梦在满月之夜惊醒。因此她才会回到这座海墟。为了得知真相,也为了面对现实。
“如果谜晶曝光,检阅官又要来抓捕你,你要怎么办?”
听见我的问题,悠悠站起身子,将两只手臂举在眼前。接着她作势殴打空气,将义肢一次又一次地挥舞。
“你要对抗检阅官?”
悠悠露出孩子气的笑容点点头。她既然还能露出这种笑容,或许不需要为她担心。我要保护她,让她维持这种笑容。只是说不定她比我来得坚强多了。
“悠悠,若我们的问题全都解决了……要不要跟我一起旅行?”
“呜呜?”悠悠转过身子歪起头来。
大楼阴影投射在她身后的玻璃泉,被分解为七彩光辉,在水面摇曳。
“我觉得比起在这里独自歌唱,你应该要为了更多人歌唱。”
悠悠似乎不知该作何回应,便转身背对着我。接着她再次眺望起自己的右手。
玻璃泉沙沙作响地掀起涟漪。
我们真的能平安顺利地回到本土吗?离开这座海墟时,我们是否会再次成为逃犯?
“我也很清楚这个地方对你来说有多么重要。所以我想你应该无法立刻决定吧……”我站起身来说道。悠悠伤脑筋地压低的侧脸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因此我继续盯着她看。两双眼不经意对上时,她害臊地笑了。
“差不多该回去了。”
厚重的雪云开始笼罩头顶。冷风吹拂而过,周围的废墟发出嘎吱声。废弃大楼已出现部分坍塌,细碎混凝土片掉落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们仿佛在云的追赶下匆匆离去。
抵达卡利雍馆时,太阳已逐渐西下,户外变得黑暗。
我们逆着离开宅邸时的顺序,利用外墙的突起爬上阳台,从门锁损坏的窗进入。防盗措施实在随便,但反正这里是没有外人居住的海墟,也不成问题。
“援野……你在吗?”
我在收藏室巡了一圈,没见到稷野。大概是因为没有开灯,室内变得相当昏暗。
我与悠悠来到走廊。宅邸静得仿佛没有半个人。没有窗户的地方几乎就跟夜晚一样黑暗。卡利雍馆渐渐显露出与白天别有不同的面貌。
在走廊转角转弯时,我们撞见了时雨。倒霉的是悠悠没注意到从死角现身的他,不小心跟他撞到了。不过就是肩头轻轻擦过,时雨却脸色骤变推开悠悠。悠悠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口袋里的音乐盒顺势掉了出来。
“少挡路,快滚!”时雨怒吼。悠悠立刻起身低头赔罪。
“佣人不准碰我。”时雨神经兮兮地整理散乱的发型,朝悠悠逼近。他见到滚落在脚边的音乐盒,便一脚踩在上头踹飞。四分五裂的木盒碎片散落一地。“给我清理掉。”时雨说完,便匆匆忙忙地消失在走廊另一端。原来这才是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本性吗?还是说有什么事令他心浮气躁?
“悠悠,你还好吗?”我扶起悠悠。悠悠整理好凌乱的裙摆,捡拾散乱的音乐盒。我也跟着帮忙。望着损坏的音乐盒,我心中逐渐涌起对时雨的怒意。
“那个人真凶狠。他平常就是那副德性吗?”
“呜……”悠悠的回应很含糊。
“悠悠没有错。不过就是稍微擦到,哪需要发这么大的飙。天啊,音乐盒都坏成这样了……这先寄放在我这边。我等一下拿去给檀野调查。”我把坏掉的音乐盒收进包包里。悠悠起立,拍拍裙摆。
复野上哪里去了?他应该还在宅邸里。
“去你们帮我们准备的房间看看吧。说不定他在房间里休息。”
我与悠悠查看起两个对门的房间。复野不在任一间里头。
复野剩下的可能去处就只有别手的房间。我想尽可能避免靠近那里。我边想着这件事边在走廊上前进,此时有扇开启的门隙缝中,透出摇曳的灯光。我打开这扇门。房内的桌子上排放着烛台,缴烛的光芒照亮了室内。墙上装设了瓦斯灯一类的洋灯,室内明亮。桌子上还放了装着面包的篮子。
房间深处有个正在橱柜前翻拣的人影。是美雨。
“请问……”
“哇!”美雨吓得跳起来,手上的罐头掉落在地。“又是你?这样吓我很好玩吗?”美雨非常气愤。
“对不起。”我连忙赔罪。“请问你有没有见到扰野?”
“你说那个检阅官弟弟?他刚才一个人跑来我房间。对了,正好就是在你敲我的窗户,把我叫出来以后。”
看来援野在与我们分开以后,就跑去找了美雨。
“你跟援野聊了什么?”
“聊幽灵的事。”
“幽灵……是指你之前跟我说的鬼故事吗?”
传说有个把人分尸以后拿来当音乐盒材料的人,每天晚上都会在卡利雍馆现身。突然之间,我觉得把人做成音乐盒这个点子,跟仓卖提过关于悠悠右手的事有几分相似。
“他问了一些问题,像是幽灵长什么样子,或者什么时候会出现。不过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大部分的问题都无法回答。”
“杠野提过他接下来要去哪里吗?”
“没有。”美雨耸肩。援野的确不太可能特地告知她接下来的行程。
“对了,你们饿不饿?出了这种大事,我都还没好好地吃上,顿呢。”
我与悠悠对望一眼。我们也从一大早开始就没吃过东西。但我没什么食欲。
“呜。”
“悠悠要做晚餐吗?不过时雨哥他们吃过没啊?感觉大家现在都好紧绷……”美雨边把从橱柜挑选出来的罐头放在桌上边说。“总觉得大家在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一起吃饭了。”
她也感觉到卡利雍馆与这种生活即将划下句点了。
“其他人都待在哪里?”
“应该还在工作室吧?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不是很清楚……对了,你去帮我问在工作室里的人要不要吃晚餐。我跟悠悠在这里准备。”
“咦,我一个人去喔?”
“对啊。用不着悠悠陪你去吧?你可是男孩子耶。”
于是我被赶出餐厅,前往工作室。美雨告诉我工作室的所在位置。
我敲过工作室的门以后,悄悄朝里头探看。这是一个跟大厅一样宽敞的房间,里头排放着六张木制的长桌。从天花板垂下的电灯泡,照耀在尚未完成的音乐盒上。看来只有工作室有电,或许某处设有发电机吧。音乐盒原料的木材等材料一并被放置在墙边。
有里坐在椅子上,正在削木材。除了他以外没有别的人在。
“唔,怎么啦。只有你一个人啊。”有里注意到我开口说道。“有什么事?”
“那个……美雨小姐叫我来问你需不需要吃晚餐。”
“已经到这个时间了?有豪华餐点等着我的话,我当然要去。”有里解开束起的长发,搁下挫刀。“检阅官跑去哪里了?”
“我也不知道,我们分散了。”
“哈哈,你被他抛弃啦?”有里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他不想让你见到检阅局在行使职务吧。”
“什么意思?”
“违规者宁杀勿纵……这就是他们真正的工作。”
“才没有这回事。”我抗议。
“啥?你怎么能这么断定?打从一开始我就搞不清楚你怎么会跟检阅官那么要好。我是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但你应该也知道那些家伙根本不懂人心吧。在那些家伙的眼中,我们看起来搞不好只是会说话的衣柜咧。要是你眼前有个碍事的衣柜,你会怎么办?用嘴巴讲,衣柜当然也不会让开,所以就直接破坏铲除,这就是那些家伙的作法。搞不好下个该惩罚的倒霉鬼已经出炉了呢。”
“复野说过他们不会做这种事。”
“他的话哪能信。”有里不屑地说。
他似乎认为检阅官涉及牧野的死亡,这大概是受到时雨与矢神的影响吧。或许他们就是这么畏惧检阅官。
“你说下个该惩罚的倒霉鬼……你有眉目吗?”
“跟你无关。”有里一脸严肃地说。显然他不打算跟我多提。
“时雨先生与矢神先生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们几个小时前就离开这里了,在房间吧。”
我决定离开工作室,先回一趟餐厅。我打算先跟美雨报告有里要吃饭,再去找时雨等人。但当我回到餐厅时,时雨已经在里头了。在夜晚的灯光照耀下,他的脸色看起来异常苍白。时雨正用神经兮兮的语调跟美雨叮咛。我一进入餐厅,时雨就冲过来揪住我。
“你见到矢神了吗?”
我被他抓着前后摇晃,摇头否认。
“你这个瘟神。”
他说完便放手把我甩开。我的背因此撞上了墙壁。有里接在我后头进入餐厅。他露出仿佛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的表情,别过脸默默坐上了椅子。接着悠悠从隔壁的厨房露脸。她见到瑟缩在墙边的我,似乎明白大致上发生了什么事,赶到我的身边。
“我不过是问他矢神在哪里,别大惊小怪了。”时雨不耐烦地说。
“问这个的意思是……矢神兄不见了吗?”有里询问。
“不然我问什么。”
有里当然也无法回答时雨的疑问,没能安抚他。美雨等人默不作声,似乎正~心盼望场面能好转起来。
此时门开启了。
所有人以为是矢神,全都转过头去,然而现身的人是复野。
“复野!”我不禁叫了出来。“你去哪了?我找了好久。”
“我在宅邸里调查。”复野简短回应。
“矢神先生好像失踪了。复野见过他吗?”
“没有。”援野只说了这句话,接着一派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就要离开。
“站住。”时雨叫住援野。援野转过头来,回望着时雨Cr我看这全是检阅局策划的好事吧?”时雨已经懒得对检阅官陪笑脸,一股脑抱怨。“你看,你们检阅官上门,我们这里就灾难连连。不仅牧野遇害,矢神也失踪了……”
他的语气仿佛是矢神真的出事了。说起来时雨为什么又会这么焦虑?
“牧野是被你们做掉的吧?”
“检阅官才不会杀人。”我一这么说,时雨便目露凶光地瞪着我。
“外人少插嘴。”时雨推开我逼近援野。“很不巧,我很清楚检阅官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尤其是人们称为少年检阅官的那些小孩,我听说他们的培训过程塞了许多有关谋杀与暴力的故事进脑子里。他们是接受杀人教育的特殊人种,被检阅局全面洗脑。这洗脑不是把他们洗成检阅官,而是洗成谋杀的菁英。美雨、有里,你们自己想想看。要是检阅官没上门,你们觉得牧野还需要死吗?我是不清楚他们用什么手法杀了牧野,但目的倒是显而易见。检阅官已经决定要消除这整个海墟了。他们的工作就是消除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为了节省检阅的手续,他们要让整座海墟消失。”
时雨激昂的一席话时而点缀着绝妙的停顿,时而加强语气,字字句句都让人听得印象深刻。美雨以及有里一脸不知所措地倾听着时雨的言论。
“这样下去卡利雍馆就要毁了。有里,你无所谓吗?”
“这……可是对方还只是孩子啊。先不提牧野,检阅官又能拿我们怎么办……”有里焦急地说。他似乎无法否定时雨的话,却又不敢违逆检阅官。
“时雨先生,请你冷静一点。”我忍不注开口。“援野他们怎么可能会杀人。”
“你又懂什么!”时雨朝我怒吼。我吓得缩起头。他为自己不禁破口大骂感到羞愧,别开视线抚平散乱的发丝。“总之我想请检阅官说明一下。要是你的说明无法说服我们,未来我们将不会有任何协助。我们还会视情况把你们赶出卡利雍馆。”
他使用的主词是“我们”,似乎想强调居民与检阅官两派人马对立。在这层意义上,他还算冷静,绝对不是气昏头要跟检阅官作对。他大概以为在这座封闭的海墟里,检阅官的规矩也未必全都管用吧。
“你快说啊。你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时雨挡在门口,像是要断绝复野的退路。
复野以一如既往的冰冷眼神盯着时雨看。也可能他目光的焦点,其实是时雨身后的门。
此时,那扇门发出声音,猛烈开启了。门把打中了时雨的腰。他发出奇特的呻吟,脚步歪歪扭扭。
“是谁……”时雨扶着腰转身回望。
伊武就站在门的另一端。她身边放着一张空的椅子,紧接在后的人是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主人一刈手。他一副筋疲力竭地跌坐在走廊正中央。
“前辈,你在这边正好。”刈手瞧也不瞧餐厅里的人,见到复野随即开口。“你在忙吗?”
“没有。”
“有件事我得告诉前辈……”
“等等,你给我等等。在轮到你之前,我要先把我的事解决掉。”时雨立刻喊停。“看来检阅官似乎太小看事情严重性了。现在可是出现了失纵人口。还是说在你们看来,矢神失纵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没错,我们并不惊讶。”刈手面无表情地点头。他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时雨感到不满。“嘿咻……”刈手扶着椅背站起身子。我是第一次见到他站立的样子。他的双腿仿佛无法完全支撑身体,借由椅子的协助,才勉强能站直。
“我刈手已掌握到矢神的所在处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果然有鬼……”时雨揣惴不安地说道。
“矢神先生在哪里?”我询问。
“我接下来会去找他。”
“咦?”
“我昨天晚上在矢神的鞋子里安装了小型追踪机。在他呼呼大睡的时候偷偷装上去……实际安装的人当然是伊武,因此我不清楚他是否真的打了呼。追踪机随时都会发出电波,就是我们说的信号机。只要接收器收到它的电波,就会发出讯号声。越是接近追踪机,讯号声的间距越短,声音也越大。”刈手从口袋取出接收器。他打开开关后,讯号声便以漫长的间距响起。
“追踪机跟接收器都是事先从检阅局拿来的……只是接收器坏了,花了一点工夫修理。害得我只好拆开无线电,拔下零件充数。”
看来刈手不是为了好玩解体无线电,而是为了调度需要的零件才动手。
“马上就派上用场了。”刈手将接收器贴在耳边。“听目前的讯号声,矢神毫无疑问出了卡利雍馆……所以接下来我打算去找矢神,想说姑且跟前辈报备一下。说不定还能找到我们在找的东西喔。”
“好,我也一起前往。”
“能跟前辈同行真让人安心不少。”他悠悠哉哉地说。“伊武留在这里监视他们吧。”
“收到。准许个别行动。”
“站住。”时雨说。“也让我们这边的人跟过去吧。我还不信任你们。”
“可以。”
“有里,你去。”
“呃,为什么是我?”有里搔着头发抗议,但马上就放弃挣扎了。“好啦。我会用我这双眼仔细看他们做了什么。这样时雨兄你也能服气了吧?”
“你不行。”刈手干脆地拒绝让有里同行。
“啥,为什么?我都有干劲了。”
“让她跟我们同行。”刈手指定美雨。
“为什么是我?”
刈手没有一一回答问题,但我莫名可以了解他的想法。他大概判断美雨比看时雨脸色的有里更为适任。但也可能刈手在此时下达命令,这个动作本身就具有意义。
“唔,好啊,我去。”
“请问,我也可以跟过去吗?”我明知会被拒绝,仍然主动报名。
“好的,可以。”
我有不好的预感。刈手决不会出于好意答应。但比起无所作为地等待,我更应该跟他们一起去冒险。
“那悠悠……”
“我不会准许她外出。”刈手疲惫地说。“因为她有逃跑的前科,我会叫伊武看好她。”
“呜呜。”悠悠对我回以笑容,像是要告诉我没有关系。
“悠悠,那我出发了。”
我们组成了矢神搜查团,离开卡利雍馆。
现在时刻正好刚过下午六点。
太阳西下,寒冷的夜晚正开始。而海墟之夜又比我所知的任何地方都来得黑暗深沉。幸好刈手有强力手电筒,用压倒性的光亮驱散黑暗。然而拿手电筒是我的工作。刈手双手背在背后,拖着心爱的椅子走,手上没空。接收器由援野带着。我们循着讯号声走进森林。
“你原本就盯上矢神了吗?”援野问。
“不,我起初当然打算监视所有人……但来不及调到追踪机,只准备了一个……要装的话,我原本就打算装在矢神或时雨身上。只是最后我选了比较没有防备的人。”
刈手打从一开始就想在每名居民身上装设追踪机,监视他们是否有可疑行动。只要等待就弄清楚宝物的所在之处。或许这就是他口中被动的作风。
“矢神应该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复野喃喃说道。
“从接收器修好以后的这一个小时,对方似乎都没有移动。除非他脱掉鞋子行动,不然应该是死了。”
“你说死了……?矢神哥死了?”
两名检阅官没有回答美雨的问题,在黑暗之中勇往直前。美雨紧紧揪着我不肯放手,不知道是害怕检阅官,还是害怕黑暗。总之我仍得继绩高举着手电筒的灯光,驱赶黑暗。
我们远离卡利雍馆,朝西北边坡度较为平缓的森林地带前进。
“这里有什么吗?”我问美雨。
“只有废墟。”
接收器的声音大到连我们也都听见了。看来我们很接近目标。
穿越森林后,海洋的气味瞬间窜入鼻腔。风吹起来有独特的湿黏感。风势从废墟的另一边朝我们吹来。雪片在手电筒的光线中舞动。我害怕在耳边呼啸的风声,领着队伍前进。
依循着讯号声行走,我们最后来到了海滩边。继续走下去就是海了。水平线就像是笼罩在黑幕之中,完全不见踪影。海面依然一片1滔骇浪,波涛虫隆作响。看样子是没办法开船了。我拿着照明朝四方照射,但没见到矢神的影子。
再朝滩线靠近一点,讯号声比刚才更要响亮。
“该不会他沉进海里了……”
“会不会在那栋大楼里?”美雨朝海一指,我将灯光照向那个方位。
那里有个宛如古代巨石人建设的水泥方块横倒在地上。
约有六层楼高的大楼,从海岸朝海洋的方向倒塌。看起来正好是建筑物的基座部分断裂横倒。柱子弯曲的部分透出了宛若血管的生锈钢骨。不知道是因为海水侵蚀,还是地盘下陷或海啸害的,大楼几乎保持原貌横向倒下。倒塌的角度几乎没有歪斜,看上去近乎水平。大楼有部分浸在海中,看起来就像是巨大的防波堤。
援野将接收器朝向大楼举起。
“肯定就在这栋大楼里。”
“但这里没有入口。”
我拿着灯光照向这栋奇特大楼的角落。不幸的是这栋大楼似乎是正门那面朝地倒塌。面对陆地的那面是基座的水泥,当然也没有入口存在。
我们移动到大楼附近。大楼高大概有十五公尺左右。
“美雨小姐,你知道入口在哪里吗?”听了我的问题,美雨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第一次靠近大楼。之前远远见过几次,但没想过进去里面。”
我们绕去对面碰运气。
对面架着木制的长梯。梯子部分没入海中,看起来随时会被海浪冲走。
“这个可以用吧?”我赶紧将梯子从海里拉出来。梯子约五公尺,吸了水分非常沉重。我与美雨将梯子架在横倒大楼的侧面。然而梯子仅五公尺,搆不到巨大防波堤的顶端。
“请借我照明。”刈手从我手中接过手电筒,朝上方照耀。“中间似乎有铁梯架设的墙。把梯子架在那上头,应该就能连起来。”
“难道……要爬上去吗?”美雨惊愕地说。
“我们必须拯救矢神先生。”我说。
“你说拯救……矢神哥到底在这种鬼地方做什么啊。”
“我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说不定是梯子被风吹倒,害他没办法爬下大楼。”
“原来如此……有道理。”美雨将手按在唇边,抬头向上,大声呼叫矢神。“矢神哥!你在吗?”
她的声音消失在夜空中,化为细雪飘落回我们的身边。没有人回应。拿手电筒朝上方大楼的边缘一照,也没见到人影出现。
“果然只能爬上去确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