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啊。我会怕。”
“用不着所有人都上去。”榻野说。“也需要有人在底下等待。这么一来要是梯子自己倒下去,也能有人帮忙重新架好。”
美雨极为乐意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我们在刈手指定的地点架上梯子,即将爬上大楼。
第一个触碰梯子的人是援野。他毫不犹豫地爬上了木制的梯子。美雨在底下支撑梯子,我从地面持续照亮他的手边。一片黑暗之中,他在巨大建筑物的侧面向上攀爬的身影,让人看得提心吊胆,好像随时都会随着雪花一起消散。我的心七上八下,注视着他攀爬的模样。
复野终于爬到最上方,消失在边缘的另一端。我想他现在一定是站在一个宽广的空间,浑身无法动弹。我虽然很想尽快去拯救他,但刈手已抢在我之前爬上了梯子。
然而他才爬了大概一公尺,就立刻折回。接着他坐上放在一旁的椅子。
“我累了……”刈手边叹气边说道,催促我上梯子。
我开着手电筒,插进外套口袋确保光源,爬上了梯子。木制的梯子有一半被海水浸湿,手一抓便感觉到寒意。爬了两公尺,我开始觉得底下就像是无边无际的黑喑。我尽量不向下看,全心全意反复移动手脚。
爬完了木制的梯子以后,我转向钉在墙上的铁梯。然而这段铁梯看起来仅是某个人用手工制作的道具所装设的梯状设施,说不上安全牢靠。我下定决心爬起了铁梯。空手抓着铁梯实在冰冷无比,我的手指甚至开始作痛。
“克里斯,你还好吗?”
美雨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她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来自遥远的世界。我现在的所在处,与她现在的所在处,仿佛有某种决定性差异。这或许都要怪逐渐增强的雪势。现在的雪已经大到足以掩盖在我们之间拓展的黑暗。白色结晶刺激着指尖。我有好几次脚滑,心里冷汗直流。
援野的身影逐渐从上方映入眼帘。
只差一点。我使尽全力爬上了最后两阶。原本还以为援野会拉我上去,但当然没有这回事……他就像是一只爬得太高无处可去的猫,定在原地。
“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扰野说完,朝四周放眼一望。我们正站在朝海洋延伸的雪白平面上。这里仿佛是切成四方形的天国雪原。说不定死后世界的入口就是种感觉。有几分恐怖,也有几分神圣。
我们的脚边一片平坦,没有任何遮蔽物。在一整面白雪中,有些像坑洞一样四处散落的黑色洞孔。大概是窗户吧。
我们靠近其中一个洞孔,朝里头探看。洞孔深度约有二、三公尺左右。由于大楼处于水平横躺的状态,屋内原本的地板与天花板成了左右的墙壁,原本只是部分隔间的墙壁成了底部。我们现在正处于从房间的侧边向下看的状态,就像是在窥探着重力失常的世界。
底部有一扇打开的门。门的彼端则有黑暗的深渊回望着我们。
“矢神先生就是透过这里进入大楼的吗?”
“不,这里没有可供站立的地方,无法拿来当出入口。”
在这个高度下,轻盈的人大概还能跳到底部。然而只有在不打算回到地面上时,才能采取这个方案。屋内没见到用来向下移动的梯子或绳索。
我们也调查了其他的窗户。有几扇窗是封死的强化玻璃窗,因此无法打破窗户阅入。有几扇已经破掉的窗子,则是基于深度的考量不适合用来当出入口。
我们朝海的方向前进,也就是往大楼的楼上走。从一楼到二楼……我们沿着大楼的侧面逐步向上。
接收器的讯号声越来越响亮。
“接近了。”复野仔细聆听混杂在风声中的讯号声。
好不容易,我们在四楼找到了适合进入的窗子。
房间不算大,因此深度不深。这房间以前大概放置物柜,斜向倾倒的细长置物柜正好可供踩踏,为我们打造了通往底下的道路。
“下去吧。”杠野说完便跳进洞里。我处在洞口的边缘将照明照相室内,继续照射他的脚边。旁边有一扇门。门自然也是斜躺的状态,铰链安装在门的上方,因此必须向上推开门。复野推开门朝里头探看。
“应该能走。”复野返回告诉我。“我去里面看看。”
“等等,我也去。”我告诉待在下方的复野。
“克里斯留在这里。要是我没回来,你就跟刈手报告。”
“好、好吧。我知道了。援野,灯给你。”
我朝复野丢下手电筒。他接过手电筒后,立刻消失在门的另一端。他不经意留下的话语,在我耳里听来实在不吉利到了极点。我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从背上的包包拿出自己的手电筒,盼望着援野回来,持续照射洞窟的底部。然而他迟迟没有返回。在这个异常的迷宫里迷路了,可能再也无法回来。说那扇门通往我们陌生的世界,我也不觉得奇怪。
我站身子,朝上方的楼层前进。
五楼整层楼似乎都是玻璃帷幕,没有可以踩踏的外壁。以前大概是观景用的楼层。
我朝左右张望,所有的玻璃都已破损,掉落到底下。在我眼前只有名为五楼的深谷绵延。我站在深谷的边缘,拿着手电筒向谷底一照。这里看起来是个宽敞的厅堂,没有隔间。地板上有尚未完工的柜台,从前这里大概是景观餐厅,或是视野很好的办公室吧。但由于这里是没有隔间的宽广楼层,自然也没有攀扶的地方,找不到能用来进入大楼内的脚踏处。
这里深度约有十公尺。雪花在手电筒的灯光之中纷飞,谷底也有雪片持续飘落。
深谷的宽度大概有两公尺半左右。要是在助跑后奋力一跳,或许连我也能跨过去。但深谷的另一端也未必有我们要找的东西,没有冒险的意义。
深谷直直朝左右延伸到尽头,没有前往六楼的道路。支撑着四边的大楼基柱惨遭破坏,仅能见到纤细的钢骨坦露在外。那副景象就像是通往六楼的道路被人刻意切断似的。
谷底传来声响。
我猛然将灯光照向声音作响的方向。底部的门自己弹开,复野从中探头出来。
“援野!”我呼叫他。他注意到我,朝我的方向仰望。接着他环视周围。当我配合他的视线移动照明时,鲜明的红色不经意阅入视野中。那是在谷底接近中央的地方。
“看那边!”我把光照向那个地方。
有许多小型的板状物体散乱在地,在它们的掩盖之下,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躺卧在地。是矢神。他的额头被血染成一片红。
“扰野,找到矢神先生了!”
复野点头从门爬上来,朝矢神靠近。这段期间,矢神一动也不动。
复野终于来到矢神身边,在他旁边蹲下。
“他死了吗?”我对着谷底询问。我投向谷底的照明,就像是聚光灯似地照在他们身上。雪在光芒之中闪闪发亮。
“他没有呼吸,已经死了。”说完后他仿佛就对矢神失去兴趣似地,调查起周围。他拿起一个掉落在脚边的东西,仔细观看。
“克里斯。”他抬头看向我。“麻烦你去跟刈手报告,说发现大量书籍……”
“什么?”
看来他手上的东西就是书籍。说不定矢神身边散乱的小型板状物体全都是书籍。可是为什么矢神会在书籍的掩盖之下丧命?
“书籍就由我带回去运到上面。”
“你从那边要怎么回去??”
“我可以走过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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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快回来吧。”
我再次俯视这幕超乎现实的景象,不禁感到害怕,缩起了脖子。
我回到梯子那里,朝下呼叫刈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美雨代替刈手大声回道。看来我的声音传得过去,但我没听见刈手的声音。
这样下去根本无法说上话,我决定爬下梯子。结束了漫长无比的垂直移动,我终于再度踏上大地,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前辈呢?”刈手劈头就问这个问题。他将椅子横放在地靠在上头,把手臂架在椅背上,又把下巴搁上去。他还叫美雨帮他撑伞,却只给自己遮雪。他是什么时候变出这把伞的?
“扰野还在大楼里。”
“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你是指哪一边?”我不知怎么回答。“矢神先生是找到了。但……他似乎过世了。”
“怎么会?”美雨以 抖的声音说道,一脸泫然欲泣地当场蹲下身子。刈手则若无其事地抢走美雨手中的伞,只给自己撑。
“矢神先生倒卧的五楼房间,发现了许多书籍。稷野现在正在带回来。”
“这样啊。”刈手仅以平时昏昏欲睡的口吻说了这句话。
“你不去帮忙榻野吗?”
“交给前辈就没问题了。”
“那我去帮忙。”我正要爬上梯子,就被刈手阻止。
“既然发现了必须销毁的书籍,这栋大楼便已纳入检阅局的管辖。一般民众请不要靠近。你们可以回去了。”
“可是复野一个人弄很耗时。”
“……也有道理。等他太累人了。”刈手悠哉地说。“前辈会不会嫌我多管闲事?”
“复野只要一来到室外就会无法动弹。最好要有人陪着他。”
“啊,你说得对。我记得前辈的条件就是这个嘛。”
刈手把伞塞给我,这才从椅子上起身,踏上了梯子。
“椅子交给你。还有,请你从地上照亮梯子。”
我照他的指示,将灯光照向梯子。刈手缓缓爬上梯子。他纤细桥小的手抓着梯子的模样,让人看了有些心痛。对他来说这一阶阶的梯子,想必就像一条险峻的道路。
美雨将手拍在我的肩头。
“你要在这里看着吗?”
“对。”
“那这里就交给克里斯了。帮忙看看他们在做什么。我先回宅邸把这件事告诉大家。”
“你不拿手电筒没问题吗?”
“我这里还有个小的手电筒。”
美雨打开笔灯,朝废墟的方向离去。
让她独自返回真的好吗?如今死亡不知道会降临在谁身上。我想起矢神的死相,不禁浑身发抖。他怎么会死在大楼里头?难道他是杀害牧野的凶手所杀害?还是单纯的意外?
我环视四周。这里也只剩我一个人了。总觉得雪花纷飞的黑夜彼端仿佛有人正屏着呼吸潜伏,害得我又打起颤来。我躲进附近的废弃大楼避难,顺道避寒。我带着刈手的椅子进入废墟,在一片黑暗之中眺望着隐约可见的大楼。
不久后大楼上方冒出了微弱的火光。
从我待的地方顶多能见到冒出的火光尖端,以及周围被微微照亮的雪。他们应该是在放火焚烧带回来的书籍。我一方面庆幸自己不需要近距离目击这个场景,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应该亲眼见到杠野点火的那一瞬间。在那红灼灼的火团旁边,就站着远比摇曳的烈焰更为娇小的少年们。我是否也该待在他们身边?我不知道。然而他们将鹅毛大雪染成红色的火焰,就像只有一晚寿命的灯塔照耀着天寒地冻的世界,我想我这辈子都无法忘怀。
火焰也开始逐渐减弱,我决定回到原本的位置。过了一阵子,小小的人影爬下了梯子。我一边按着梯子以防倒塌,”边拿灯光照射他们的手边。首先下来的人是复野。他的头发与肩膀都被雪染成白色。他看上去不算疲倦,但莫名散发出难以亲近的感觉。
“结束了吗?”
援野点头,拍掉衣服上的雪。
接着刈手也爬下梯子。刈手看起来累坏了,他一脸铁青,手指也在颤抖。要一个光是站立就会精疲力竭的孩子,在雪中爬着梯子上上下下好几公尺,实在是难为他了。
“我没力了。”
刈手当场跌坐在地。我连忙把椅子推给他,他便紧紧抓着椅子靠在上头。随后他闭上眼睛,一副随时都会陷入昏睡的模样。
“刈手,你走得动吗?”听见扰野的疑问,刈手虚弱地摇摇头。
“只能背他回去了。”复野拍掉堆在刈手头上的雪。“克里斯,把刈手扛到我背上吧。”
“复野你没问题吗?”
椟野点头,在原地蹲下。我把刈手的身体从椅子拉开,让他靠在杠野的背上。就体格来看,刈手也只能交给复野了。相对地刈手的椅子则交给我带回。
“找到谜晶了吗?”我在回程询问援野。
“我找的范围没见到。”
谜晶仍尚未寻获。
但我感觉隐藏在海墟里的真相,正一点一滴被揭穿。首先找到的是书籍的!页。接下来是许多书本,而死者还被一堆书籍盖住。
矢神当时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脑中浮现恐怖的想像,行走在黑暗的雪道上。
回到卡利雍馆,美雨与悠悠在玄关等待我们。
“大家都聚在餐厅里。”
我们一起移动到餐厅。卡利雍馆的所有居民,全都坐在位子上。
坐在白色餐桌最深处的人,是宅邸的主人仓卖。透过烛台的照明,能见到他脸上仿佛永远无法抚平的深沉皱纹。坐在离他最近的位子的人是时雨。但他抱着头,脸低得几乎都要贴到桌子上,我没能看清楚他的表情。他的旁边坐著有里,仍是f那副从容的态度,一脸事不关己。他们的对面坐着美雨与悠悠。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好,我松了一口气。
“前辈,可以了。”
援野在暖炉附近把刈手放下来。微弱的火焰在暖炉里细细燃烧。他瘫坐在暖炉前,霸占了火。椅子还给刈手后,他一如往常地靠在椅面上,满意地阖上眼。看来精神恢复不少。
伊武在此之前都站在餐厅的角落监视所有人,现在回到了刈手身边她的专属位置。
目前待在这个海墟里的全体人员,全都聚集在这间餐厅里。
首先发问的人是美雨。
“矢神真的死了吗?”
复野点头。他透过烛火形成的影子,在背后的墙上剧烈晃动。
“死亡时间应该是距今三、四个小时前。死因无法判断,不过他全身受到猛烈撞击,有数处骨折。从现场状况来判断,他应该是从窗边跌落,摔到谷底。”
听见从窗边跌落,一般人大概会想像是掉到户外的地面上。但矢神是掉进了横倒大楼形成的深谷,也就是崩塌的五楼底部而死。
“头部有两处殴打的伤痕。一个是旧的,一个是新的。旧的伤痕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伤,跟这次案件没关。新的伤痕研判是致命伤。从现场血迹来看,他就是摔在那个地方撞到头。”
“也就是说。”仓卖以宛如庄严钟声般的低沉嗓音说道。“矢神是滑了一跤摔死的吧。”
“所以是……意外吗?”有里喃喃说道。当死亡超越理解的时候,人们常常会将死亡归结到意外或灾害上头。
“我不这么觉得。这是因为——”复野双手插进口袋,头缩在围巾里。“这次尸体旁边也有一页诗集掉在地上。”
复野从一边的口袋取出折起来的纸。上头几乎没写任何东西,只小小地印了一行疑似书名的外国语言。
“《献给月亮的诗》——跟牧野那时是不同作者的书。相对应的诗集也掉在尸体旁边。这肯定是有人从书上撕下书页,放在旁边。”
复野将纸随手放置在餐桌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美雨怯生生地询问。
“凶手刻意拿月之诗陪衬在尸体旁。”
“所以是连续杀人案是吧……前辈。”刈手装模作样地插嘴。
听见连续杀人案一词,卡利雍馆的居民们都倒吸了一口气。他们当然无法接受这个结论。“伊武,把那东西拿过来。”
伊武在刈手的命令下,捡起丢在桌上的诗集一页。她把书页交给别手。刘手看都不看,就把纸张丢进暖炉里。
“好了,我想知情人士最好趁现在自行出面。”刈手瘫坐在地上说道。
他大概看不见坐在餐桌另一端的仓卖跟时雨等人。即使如此,他稚嫩而悠哉的声音仍具有控制性的威力,他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互相试探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到头来还是没有人开口。
“既然是谋杀案,矢神先生是不是被某个人推下去的?”我问。但在那个空无一物的横倒大楼上,应该很难在矢神不知不觉的状况下接近他。在我想像得到的可能性里,就只能跟他一起爬上大楼,趁他不注意时出手推落……
“透过四楼的窗户进入大楼,穿越横倒的楼梯与走廊后,即可来到尸体所在的五楼谷底。但如果在别的地方杀害矢神背着尸体,应该很难移动到那座谷底。凶手也不方便把尸体带走,因此就留在原地。”
“凶手也可以在谷底等矢神,直接在现场杀害他吧?”
“若是这样就无法解释尸体的状态了。那具尸体显然就是呈现摔死的状态。”
杀害体格雄壮的男人,采用从高处将他推落的手法的确合情合理。要是持刀或钝器袭击可能会被反击,要弄到足以杀害他的毒药也是困难的差事。
可是到底是什么人有办法把他推落深谷?除了非常亲密的对象以外,矢神不可能在那座深谷的边缘背对着凶手。
“有人跟矢神一起去了案发现场的大楼吗?”复野问道。毫不意外,没有人回答。
“说说你们在距今四小时之前,分别待在什么地方。”
“你这是在怀疑我们的意思吗?”有里惶恐地询问。“怀疑这里的某个人杀了矢神……”
“我们可是被禁止外出了。你们检阅官自己下的令。”时雨抬起头,以走投无路的失控语调说道。“要是打破禁令,可想而知你们会说出什么话。你居然还认为我们会特地跑到遥远海岸的大楼,就为了杀害矢神?”
他的抗议很有道理,但复野与刈手没理会他。
“我问你的问题,就只有你在哪里做什么。”扰野说。
“我在房里休息。”仓卖表示。“各位也回答他吧。”
“我一直待在工作室。时雨兄与矢神兄一起出去以后都还留着……”
时雨打断有里的话语,接着说下去。“我在正午过后跟矢神分手,回到自己房间工作。”
到头来,仓卖、时雨与有里三个人没有确实的不在场证明。
“距今四小时前,不就是他来我房间那段时间吗?”美雨指着槟野说道。复野点头肯定。据说他去找美雨询问幽灵的事情。这样两人就算是有了不在场证明。
他们见面的那段时间,正好是我与悠悠待在玻璃泉的时刻。我与悠悠可以为彼此的不在场证明背书,但在别人眼里看来,我们或许是偷偷外出、最为可疑的两个人。
“悠悠,你呢?”有里尖锐地问起。
“呜呜……”
“悠悠跟我在~起。”我连忙回答。
“啥?你们待在哪里?”
“待在……那个有许多音乐盒的房间。”
没有人继续追问下去。我松了一口气,与悠悠交换了一个充满秘密的眼神。悠悠不安地抱着手臂。知道我们偷偷跑出去的援野没特别说什么。
“你们自己呢?”仓卖起立,低头俯视援野。“既然你们也身处同一间宅邸、同一座海墟,我想你们也该受到同样的怀疑。你说呢?”
“我在房间制作接收器。伊武一直陪在我身边。”出乎意料地,刈手坦率回答。“好了,这下我们掌握到所有人的行动了……但没有人是凶手。”
“果然是幽灵……这座宅邸有幽灵!”美雨突然叫出声来。
“居然在尸体旁附上诗集,这幽灵真是别出心裁。”刈手面不改色地嘲讽。“要是真有幽灵存在,我真想见见他。”
“幽灵一定就躲在宅邸的某处……”
“美雨。”仓卖出声安抚。“这里没有幽灵。我在这里住最久,我说的不会错。这里没有幽灵。”
然而美雨似乎依然完全不相信仓卖的话。她看起来大受惊吓,仿佛随时会踢开椅子飞奔到别的地方。仓卖走近美雨,轻轻将手搁在她的肩头上。美雨感受到安慰,冷静下来。
“那么,话都说完了,我差不多该回房了。可以吧?”仓卖道。复野与刈手都没有阻止他。
仓卖离开房间的时候,特地走到我身边,在我耳边低语。
“异国少年,你都看入眼里了吗?”
“什么?”我惊讶地回望仓卖。“你说……看什么?”
“看这一切。”仓卖凝视着我的双眼,将他的脸凑近。“你的双眼、你的话语,还有你的心,想必会全程见证这一切。无论是你的眼'你的话语或你的心,你绝不能背弃它们。”仓卖说完,便离开房间。
我不懂他留下的话语是什么意思。
主人离去的餐厅突然之间昏暗起来。有两根蜡烛好巧不巧地烧到尽头,同时熄灭了。烛台上还留着几根蜡烛。
“牧野跟矢神怎么会遇害……”有里抱住自己的头。“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些杀人案只是个恶劣的玩笑吧?我们里头怎么可能有杀人凶手?如果矢神兄他们不是死于不幸的意外……就是被你们检阅官处死吧?如果是这样,拜托你们就直说吧。我们会乖乖听话的。”
然而复野与刈手似乎无意回答他的问题。
“据我的调查,被撕破的诗集共有三本。一本的书名与放进牧野尸体口袋里的书页一致。另一本则与掉落在矢神身旁的书页一致。”扰野说道。
“剩下那本呢?”
“剩下那本的原书还在,但现场找不到被撕下的书页。大概是凶手拿走了。”
“这也就是说……”
“第三名死者身边很可能会陪糖着第三个月亮。”
对于复野不吉利的宣告,我们不禁陷入沉默。
“杀害两人的凶手疑似是清楚卡利雍馆秘密的人。这个人应该也与被害者共享秘密。你们若是有所隐瞒,趁现在告白才是明智之举。”复野向所有人宣告。
想当然耳没有任何人回应。哪有人敢在检阅官面前坦承关于书籍的秘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有里竟然硬着头皮举手了。
“我招。”
“有里I?你!”原本失魂落魄的时雨猛然打断有里。
“时雨兄,再瞒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们两个都死了。”
“你自己也脱不了关系!”
“不,这跟我无关。我只是刚刚才想起你们的秘密。”
“你这叛徒!”时雨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你要去哪里?”刈手抬头看着他问道。
“去哪里是我的自由吧。”
“时雨兄,你想逃跑吗?”有里对着他的背影呼喊。“一切全都完了,你就死心吧。”
“才没完!”他用力关上门,朝走廊从房间离开。
“真没办法。”有里缓缓摆头。“那就让我招出一切吧。”
有里从怀中取出烟斗,用火柴灵巧点燃。他大大吐一口烟,这静下心娓娓道来。
“其实时雨兄跟矢神兄从以前就偷偷收藏著书籍。他们曾经让我见过一次。书被他们藏在倒塌的大楼里。”
“你知情不报?”扰野追究起来。
“我也说了,我刚刚才想起来。”有里说得理直气壮。复野没继续过问这件事。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据我所知只剩牧野。他可是拼命想跟时雨兄与矢神兄分一一。把书籍拿去黑市交易,可以大赚一笔。悠悠成为佣人那段时间他们不卖书了,但之前他们和商船那些人做过不少交易。”
走私书籍——我确实听过这档事,没想到会在这里实际发生。
“仓卖知道这件事吗?”
“我哪会知道馆主他知道什么,又不知道什么。”有里陷入自暴自弃,语气放肆起来。“我只进去过那栋大楼一次。他们把书藏在那栋大楼的六楼。他们相信放那里绝对不会被抓包,也不会有人靠近。”
“六楼?”
“对,是六楼。”
“但书掉在五楼。”
“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书有几本?”
“我看到的当时大概有四十本吧。”
“我找到的~共有二十五本。”
“这数量应该还说得过去吧。毕竟我知道的是五年前的情况。”
“为什么会把书藏在六楼?”
“因为六楼适合。五楼那层是玻璃帷幕,他们认为把玻璃全都打破让那边过不去的话,没有人能靠近六楼。”
“那他们又要怎么穿越那座深谷?”
“他们架了一座桥。你不是也看到了吗?那边应该有一座木板搭成的桥吧。”
“不,那里没有这种东西。”
“没有?怪了……”有里歪起头。“我去参观的时候,搭了一座有模有样的桥。说是这么说,也就只是脱不了手工感的普通木板罢了。他们把桥藏在四楼,需要的时候就把桥架在深谷上通过。但当我去参观时,他们说桥直接搭着不再移动了。大概是搬来搬去太麻烦了吧。毕竟在此之前都没有检阅官来过嘛。不管他们再怎么谨慎,也没办法持续一开始的谨慎。”
“援野,我问你。”我说。“你是从四楼的窗户进入大楼,移动到五楼的吧。没办法走那条路移动到六楼吗?”
“通往六楼的楼梯口大半淹没在水里。顺便一提,四楼到三楼的楼梯与逃生门严重受损,没办法走。”
也就是说四楼的窗户只能通往尸体所在的五楼。无论如何,只要没穿越深谷,就无法通往六楼。但为什么原本应该藏在六楼的书籍,会散乱在五楼底部呢?
“听到矢神兄摔死了,我头一个就想到他大概是从那座桥上摔下来。走在粗制滥造的桥上穿越那么高的地方,光是想像就让我腿软起来……我没再靠近那栋大楼,就是因为我怕高。”
“你说的桥,宽是不是大约一公尺,外型像是把几块厚厚的板子绑在一起?”檀野说。
“对对对,就是它。”
“五楼底下掉着同样的东西。我下到五楼底部时见到了。”
“掉在底下?也就是说……矢神兄连人带桥掉下去了吗?看来是桥终于腐朽折断了!”
“不,桥没有损坏。木板很坚固,不会轻易裂开。”
“啥?没坏啊?那就是矢神兄走在上头的时候,桥脱落摔了下去。为了方便移动,桥上没有使用牵绳或木桩来固定,几乎等于只是架个板子走过去。或许是受到什么外力冲击,才会连同木板一起滑落。”
“这种情形下,桥会压在落在谷底的书籍上。但又有几本书是掉在桥上。”援野指出。我灵机一动。“矢神先生当时会不会正在把六楼的书籍搬运到别处?在这个过程中,他出了某种状况,跟手上的书一起连人带桥掉下去……对了,他一定是想换个地方藏书!”
“有道里。”有里用烟斗的尖端指着我。“你脑袋挺灵光的嘛。检阅官来到这里,让矢神兄很心急。听起来很有可能。”
“是、是吗?”我感到不好意思。
“这么说来,当时的对话该不会是……”美雨迟疑地开口。“其实我听到了。大概是在一点过后左右,时雨哥与矢神哥在走廊爆出口角。”
“爆出口角?”
“他们扯开嗓门在吵架。我几乎没见过他们这样,所以猜想大概出了什么大事,但我不想扯上关系就躲回房间里了。他们两个人好像都很火大。”
“他们在吵什么?”
“我没仔细听,只听到有人说‘最好去确认一下’,还有‘现在还是别轻举妄动’。他们好像在争执到底要不要行动。”
“我看应该是这样。有人害怕自己的宝贝没藏好,要叫另一个人去确认吧?错不了的。就是时雨兄命令矢神兄,叫他快去确认。”
“可是说出‘现在还是别轻举妄动,的人是时雨哥耶。”
“哦,那就是矢神兄擅自先行动,只身前往大楼调查时不小心摔死了吧。而实际上矢神兄被偷装了追踪器,所以时雨兄的看法是正确的。要是轻举妄动,可是会穿帮的。”
矢神死亡的经过逐渐明朗。
矢神为了牧野一案与我们起冲突以后,又与时雨为了书籍起了争执。时雨当时虽然警告他不要靠近藏书地点,矢神却不听忠告离开了宅邸。他的尸体被我们发现,是在晚间六点以后。在这五个小时内他跑去搬书,一个不小心摔落谷底。
“跟书籍这种鬼东西扯上边,就是会有这种下场。”有里得意洋洋地说。“只要像我这样一开始就别碰,他们可能就不会死了。还真是个令人遗憾的意外啊。”
“这不是意外。”美雨害怕地说。“有人杀了他们。牧野哥之后是矢神哥遇害……而凶手还打算再杀一个人!”
“喂,美雨。你想想看现场状况。矢神兄百分之百是摔死的。”
“那月之诗又该怎么解释?他一定是被某个人推下去的!”
“你说的某个人又是谁?”
“这我不知道……但搞不好有里哥,那个人就是你—?”
“怎、怎么可能嘛!”
“可是知道书籍藏在哪里的人,就只有你了。”
“时雨兄也……对了,说不定是他们内一一,时雨兄才痛下杀手。这也并非不可能。如果对方是时雨兄,矢神兄也会松懈吧。搬运书籍时双手都是满的,矢神兄当时应该没什么防备。体格占劣势的时雨兄或许也有办法把他推下去!”
居民已陷入疑神疑鬼。比起真相,他们更乐意接受自己能满意的答案。
“援野,你怎么看?”我问。“说起来桥毫无损伤直接掉到谷底,实在不太自然。若只是想把矢神先生推下去,也用不着让整座桥掉下谷底……”
“是啊。”援野的反应很冷淡。
“会不会是矢神先生走在桥上的时候,有人将整座桥抬起来……”我在脑中描绘那副景象,摇头放弃。
“这很难吧。”有里接着我说道。“桥与矢神兄的体重加起来,就超过一百公斤了。这里没有人是举得起来的大力士,就算使用道具辅助,想必弄到一半矢神兄就会逃跑了。”
“呜呜……”我抱起手臂呻吟。
“对了。”在此之前默不作声的刈手突然开口。“我差不多要回房了。另外,关于这座海墟发现书籍的事,我之后会进行详细调查。一旦运出尸体后,我将会烧毁那栋大楼。前辈,今天辛苦你了。我回程轻松不少。下次再麻烦你背我了。”
刈手懒洋洋地站起来,拖着椅子离开蟹厅。伊武向檀野一鞠躬,跟着刈手离开房间。
“等、等等,我这样有罪吗?”有里对着刈手的背影询问,然而房门早已关上。
“可恶,那些人来了以后,什么都不对劲了。”有里甚至开始光明正大地咒骂起来。
他说的没错,刈手的行动有许多难以理解之处,众人不知不觉间全受到他的摆布。他看起来似乎有某种盘算,却也像是没有任何考量。他主动要求与扰野竞争,看谁先找到谜晶,然而目前他本身似乎也没有任何行动。少年检阅官实在浑身都是谜团。
“对了,晚餐你要怎么办?”我问。
“我没食欲了……”有里垂头丧气回应。“现在这状况,汤里被下毒也不意外。”
“有里先生,你果然认为这里有人是杀人凶手吗?”
听见我这么说,他皱起眉头瞥了我一眼。
“这里的确接二连三出了人命。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说得也是。”
“你们今晚要怎么办?为保护人身安全,我想大家还是尽可能聚在同一个地方吧。”
“我不要!”美雨开口。“今晚我要跟悠悠一起睡。臭男人别接近我们。”
“我听你的就是了。”有里作势驱逐美雨。“那你们呢?”
“我们找一间房间待在一起吧。”我提议。
“我房间太乱了,去你们那里吧。检阅官,你也会来吧?”
援野点头。
实际上,可能只是有里不敢独自度过夜晚。房门不能上锁,对外来威胁的警备不够可靠。他大概认为几个人聚在一起,多少能安心。还是说他就是凶手,今晚终于对我们下手了?
就算他真的是凶手,有我跟檀野两个人监视他就不用担心,也可以保障彼此的安危。
与悠悠分开虽然令我感到不安,但能够维持互相监视的状态,或许反而比较安全。
“悠悠,走吧。”
美雨千着悠悠的手离开餐厅。悠悠在走出房间时转过头来望着我。她哼着某种曲调。我猜大概是“之后见”或“别了”,这一类意味着离别的小曲子。这一别是否会成为永别?
在她的身影消失以后,我仍持续思考着这一类的事。
“好啦,我们也走吧。”有里拿着一座烛台说道。我们一起来到走廊。
“我猜时雨兄是凶手。”我们在昏暗的走廊上前进,有里开口说道。“那家伙见不得人的收藏不只有书。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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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
“算了,我要是说溜嘴可就小命不保啦。刚刚的话不算数,麻烦你当作没听到。”
“不可以,请你说出来。”
“好吧,天亮以后我再说。”
“真的吗?”
“相信大人说的话吧。”有里用最缺乏信用的说法敷衍完,再也不肯透漏更多。
“复野,你要不要现在去找时雨先生,跟他问话?”
“好。”
“时雨先生的房间在哪里?”我询问有里,他嗤之以鼻地摇摇头。
“那个胆小鬼才不可能待在自己房间。我看他八成躲在塔里。”
“啊,那座塔吗。那我们先绕去那座塔吧。”
“你等等啊。你现在过去,他才不会理你。我看他一定根本不敢出来。”
我们无视有里的说词爬上三楼,走向美雨说的通往塔的长廊。
一打开门,便是一片银色世界。
风差不多都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密集而眩目的落雪,难怪外头这么安静。积雪吸收万籁。雪地上只留了一道走向塔的脚印。这大概是时雨的脚印,而他的这道脚印也即将被落雪掩盖。我们在雪地留下新的脚印,移动到塔的入口前。站在门前的那刻,我们身上的积雪都快让我们化身成纯白的雪人了。
我敲了门,但没有回应。
“我就说嘛。这里在时雨兄心中可是个绝佳的秘密基地,可以从内侧上锁,因此不需要担心被任何人打扰。没人知道他在里头做什么。这是地位最高的时雨大人才有的特权。”有里大剌刺地说起。揭穿隐瞒已久的秘密,大概让他豁出去了。
我再次叩门。
“不好意思……我是克里斯。我们想谈谈……”
“少烦我!又有什么事!”
他有反应了。
门里头传来细碎的声音。随后门开了细细的缝。一双炯炯发光的眼从缝隙透出。他是时雨。隔着门缝见到的那张脸非常憔悴,看起来精神十分耗弱。
“呃……我想稍微谈谈……”
“快滚!别再靠近我!”
门发出巨响关上了。里头再次传出细碎的声响,大概是时雨在上门栓。
“失败了。”
“我早就说过了。快回去吧。”
有里催促道。我转身看向复野。
“回去吧。”复野很干脆地放弃。不知道他是对时雨不感兴趣,还是败给了寒冷,我想大概是后者。我们仿佛要逃离落雪似地折返长廊,回到宅邸里。
“塔里头是工作室吗?”
“是啊。里头还有床铺与沙发,可以好好放松。但听说这个季节塔里很冷,不过现在有暖炉,应该不至于太过寒冷。”
我们回到我与榻野位于二楼的房间。我点亮桌上的小型油灯。有里立刻霸占了床铺,在上头盘腿坐。我与援野在地上抱着大腿坐下。
“对了,我这样犯了什么罪?”有里展现出自暴自弃的蛮横态度,询问榻野。
“你这样是违反通报义务。”
“是喔,会被抓吗?”
“一般来说除了拘役以外还会被追究责任,但检阅局其实不太重视这条罪。”
“哦,那就好。”
有里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似乎是安心过头了,躺在床上没多久就呼呼大睡。
室内变得非常寒冷。扰野把围巾围了一圈又一圈,缩着脖子。
“对了,我把悠悠很宝贝的音乐盒拿来了。你看看有没有谜晶吧。”
我从背包里拿出四分五裂的音乐盒,向扰野展示。复野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一个个调查起零件。不久后他摇摇头。
“这不是谜晶。”
“这样啊……”我捡起音乐盒的碎片,放在边桌上。“我本来还期待悠悠选的音乐盒,说
不定会藏着谜晶。”
幸运没降临在我们身上。不仅没找到谜晶,还再次出现一名死者。凶手或许正在某处嘲笑无能为力的我们。
“今天一整天发生好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