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宅邸以前,我还有一件必须告诉克里斯与悠悠的事。”
复野用一如往常的平淡态度坦然地说。
“怎么了?”
“我可能找到目标的谜晶了。”
“啥?”
“呜呜?”
我与悠悠同时喊出来,冲到复野身边。密室与尸体全被我们抛在脑后。
我们苦苦寻觅的东西,终于现身了吗?
“真的吗?真的有谜晶啊!”
“呜丨?”
“它到底藏在哪里?”
“在暖炉里。”援野用手杖的尖端指着漆黑的灰烬。
“该不会你说暖炉里是指……”
情况急转直下,我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感。
心花怒放地忍不住跟悠悠牵起来的手,突然感到好空虚。
“已经烧毁了。”援野宣告了一如我预想的事实。
“你在骗我吧……?”
“我没理由骗你。”扰野平静地回答,将手杖夹回腋下。“谜晶已经碳化了。”
我从包包拿出自己的手电筒,朝暖炉里头窥探。悠悠从隔壁凑过脸来。
炉床上碳化的柴薪堆积如山。在柴薪之山上放了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盒子当然也早已化为黑炭,但仍勉强保留了原本的形状。它原本肯定是我如今司空见惯的物品——音乐盒。假使它跟其他音乐盒一样是由木材打造,易燃也是理所当然。
“这不是普通的音乐盒吗?”
“盒盖中央有个方形切割的小型宝石。由于被烧毁的缘故,失去光泽变得黯淡,然而上头有损坏的谜晶独有的细微龟裂。它的确是谜晶。”
“只要确定这点,就能交差了吧?”
“不行。遗憾的是它的内容无法阅读,所以无法辨别是哪种。我们无法证明这就是别手在找的冰的谜晶。”
如果被烧毁的谜晶真的是“冰”,稷野与刈手寻找谜晶的竞赛就失去了终点。我、悠悠还有复野将会被刈手强迫参加一场永远无法获胜的竞争,而且视刈手的心情,我们还可能会被送去检阅局。
“能不能想办法证明这是冰的谜晶?”
“有的少年检阅官擅长修复损坏的谜晶,但可否修复也会因视损坏状况而定。再说他也未必会协助我们。”
为了将谜晶从世上消除,还得先修复好确认内容,听起来很矛盾。但这现在成了我们关乎生死的问题。
“总之将它从暖炉拿出来吧。”我一头钻进暖炉里。
“等等,要是轻易移动,谜晶会碎裂的。”复野罕见地快速说完。“所以我才摆在那里没碰。谜晶被火烤得很脆弱。”
“我们只能放着不管吗?”
“不……让我来拿吧。虽然风险很大,也只能带回去修复了。在鉴定出谜晶的内容之前,或许还能继续拖延问题。”
“好,交给你了。”我点点头,把空间让给复野。
复野钻进暖炉里头。我拿着手电筒朝他的手边照射。
“等等,你们怎么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美雨一脸狐疑地盯着我们。
悠悠辩解似地唱起某种歌,安抚了美雨。
援野缓缓将盒子拿起,但他拿起来的只有盖子。大概是绞链烧坏了吧。拆开盖子以后,烧毁的音乐盒露出机械装置。黄铜的音筒与音梳烧得焦黑,受热而扭曲变形。
镶着谜晶的音乐盒究竟是什么旋律?如今我们再也不可能听到。焦黑的盖子上头或许曾施加了极为精美的雕刻。可惜现在只剩下宛如死亡生物眼睛的谜晶,寂寞地镇在盒盖中间。援野用双手捧住长约二十公分的焦黑板子,从暖炉退开。
“成功了。”
脆弱而即将损坏的谜晶就在他的手中。身为少年检阅官的援野,过去可曾如果小心翼翼地对待谜晶过?他原本可是属于破坏谜晶那方的人。
“真的什么都看不到呢。”我朝白色宝石里头端详。它看起来就像霜雪掉落在上头的玻璃。表层沾着煤灰脏兮兮的。我怕弄坏不敢碰,但要是碰了想必也是冰冷的。
“呜呜?”
悠悠指着暖炉歪起头,似乎是想问为什么谜晶会跑到暖炉里。
“应该是时雨先生眼见逃不了法网,才想处理掉谜晶吧。这样一想事情就兜得起来了。时雨先生他们果然私藏谜晶。这一定就是冰的谜晶。”
“它仍可能是其他的谜晶。”在获得确切证据之前,复野似乎不打算断定。
“那就去问问看仓卖先生吧。说不定仓卖先生知情。”
他应该知情。然而他未必愿意回答。
“进屋子里吧。”
我们决定锁上一楼的门栓,爬上塔内的楼梯从长廊回到宅邸。
宅邸的入口没有关上,原本应该待在那里的有里消失无踪。
我们一起爬上四楼。即使在宛如被时光洪流抛下的卡利雍馆之中,四楼也仿佛时间停止了数十年似的,满是尘埃而飘着一股老旧木头的气味。
仓卖究竟在这个空间打造了什么样的王国?
我敲响仓卖的房门。出乎我意料,他立刻有反应。老人挂着无所不知的表情,伫立于被音乐盒材料团团围起的房间中央。这副景象仿佛暗喻了他与身边世界。
“在卡利雍馆醒来的感觉怎样?”仓卖露出沉稳的笑容问。“看来又出什么问题。”
“时雨先生过世了。”我说。
“这样啊。能详细告诉我那个男人是怎么死的吗?”
我在他的要求下,说明起案件的详情。我也告诉他现场是个密室,凶器使用了音乐盒。只不过仓卖虽主动询问,自己却只是兴趣缺缺地附和我。
“我们接下来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美雨向前踏出,用仿佛揪着仓卖的气魄逼问。“美雨,你用不着担心任何事。你只要像以往那样制作音乐盒就好。”
“同伴都死了三个人,我没办法继续维持以前的生活了。这座宅邸到底出了什么事?馆主您应该知道吧?”美雨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在这里作音乐盒作了五年。五年前的我虽然跟孩子差不多,但您让我以音乐盒工匠的身份入住,我真的很荣幸。我可以天天制作音乐盒,真的很幸福。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这样子简直……就像是一切都要结束似的!”
“就算失去了一切,只要你还能振作,就没有结束这回事。”
“但我不想失去啊!”美雨像孩子一样,摇头摇到头发都散乱了。“馆主您是不是早在五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就预料到这种结局?”
“是啊。就在我开始踏上这条路的时候……”
“这跟卡利雍馆的往事有关吗?”
“或许吧。”
“我来到这里之前,这座宅邸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时雨哥、矢神哥跟馆主您都不肯告诉我。我解释成这件事我用不着知道来说服自己……但如果这件往事会夺走我宝贝的事物,我认为我必须了解它,并且面对它。”
“现在无法改变过去。残害我们的东西,是受到过去束缚的现在。”
“这是什么意思?”
“时雨过去犯了过错。就是这样。”
“时雨哥做了什么?牧野哥跟矢神哥又为什么非死不可?”
“这问题你若不问杀害他们的谋杀犯的心,永远都得不到答案。”
转移焦点的话语接二连三出口。再怎么问都问不出令人满意的答案。美雨终于失去精力不再开口。仓卖说的往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在此前深信这一连串的事件是因谜晶而起的利害关系中产生的凶杀案。但会不会只是我先入为主,实际上还存在其他动机?会不会我们不曾知晓的往事,里头藏着一切的原因?“仓卖先生对一切都知情吗?”我接在美雨的后头提问。
“我只是知道得比你们还来得多。”
“请你告诉我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事。”
“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吧?以前这里待过一名制作音乐盒的天才。他想出将人类作成音乐盒的点子,试图实践。有一名年轻女子惨遭牺牲。虽然最后他失败了,这件事却成了口耳相传的怪谈。”
“这件事……原来是真的吗?”美雨一脸1愕地说。
仓卖的眉头刻下深深的皱褶,点头肯定。
“那名音乐盒工匠后来怎么了?他现在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知道故事结局之后后续发展的人……也只有故事的主角本人了吧。”
“那名疯狂的工匠,现在也还潜藏在卡利雍馆里吧?”美雨信誓旦旦地说。“这么一来就足以说明至今为止发生的事了。幽灵的传说……不见踪影的第三者可能性……是不是馆主您把那个人藏在四楼的某处?幽灵实际上存在吧?”
“哈哈。”仓卖笑着打发美雨的话。“我可没有窝藏这种人。你要是怀疑,尽管翻遍整座宅邸寻找吧。但说起来我真有可能瞒着你们的耳目,连续窝藏一个人好几年吗?”
“我这就去调查!”美雨说完就要离开房间。“悠悠也来帮忙吧。”
“呜?”悠悠讶异地指着自己,随后不知如何是好地望着我,像问自己该不该跟着去。“好啊,你去帮忙美雨小姐吧。等下我们也会马上过去。”
悠悠点点头,跟着美雨一起离开仓卖的房间。悠悠看起来比较倾向留在房里,但我总觉得留住她们就像是选择站在仓卖这边,我实在做不到。
少了两名女性,气氛变得很沉重。援野将烧得焦黑的板子朝仓卖递出。
“谜晶就藏在塔里。”
援野的神情和声音都没有变化。但在我看来,他在那刻就像按下开关切换成检阅官。
“你当然知道吧?”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仓卖抬头遥望着远方装傻。
援野将手中握着、与木炭无异的谜晶塞到仓卖眼前。仓卖面不改色C“卡利雍馆所有人将会被追究责任。不管你知道或不知道都一样。我可以现在立刻送你去检阅局。”
“你倒是说说看你能做什么啊,少年检阅官。你如果要把我送去检阅局,旁边那名异国少年又是怎么一回事?只有他有特别待遇吗?这就是世界上最正确无误的检阅官心中的正义?”
稷野无法反驳。
仓卖利用了我。他之所以能这么从容,或许就是因为他很清楚榻野还有我这个弱点。
“如果仓卖先生愿意供出一切,我会乖乖以犯法者的身份让援野逮捕。”我介入两人。虽然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但这话有一半是真心,另一半则是骗他的。我或许已经学会怎么说谎了。发觉这个事实,让我感到有点悲惨。
“哈哈……这就麻烦了。我还得要你见证这一切呢。然而……我没有什么能告诉你们的真相。硬要我说的话……顶多就是我真的没有窝藏任何人。关于那块焦炭,我好像曾在塔中见过它惨遭祝融之灾以前的模样。”
“这个音乐盒之前放在塔里吗?”
“没错。”仓卖点头,贼贼一笑。“就在成堆的音乐盒之中。放在那边好久了……”
“放在那边好久了?”援野用确认的口气复述。他知道什么了吗?
“先不提这个,让悠悠她们离开真的没问题吗?”仓卖腿起双眼说。“凶手不是可能还在这里晃荡吗?”
他说得对。杀害时雨等人的凶手,还躲藏在某处。
我隐隐约约觉得眼前的老人就是凶手。但他可能没有连续杀害三个人的体力。
如果凶手并不是仓卖呢?
“我担心悠悠与美雨小姐。复野,我们去找她们……”此时走廊传来短促的惨叫。那声惨叫就像是用刀刃朝钢铁刮去、具有金属感。这不是悠悠的声音,是美雨的。
“拜托你了。”仓卖开口。去保护她们——在我听来他是这个意思。
我点头答应,从房间飞奔而出。援野也跟着我跑到走廊。
某人离去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声音是从漫长走廊的尽头,朝左的转角那边传来。
我们朝声音响起的方向奔去。拐过转角,美雨跌坐在走廊正中央的模样便映入眼帘。她按著右肩。浑身上下看起来没受伤,但整张脸血色尽失,从发出惨叫的那刻就僵在原地。
没看见悠悠。
“美雨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我搞不清楚。”美雨呆滞地摇摇头。“拐过那个转角的时候,我突然被棒子之类的东西打到,昏倒在地……当我抬起头来,眼前没见到任何人的身影。”
“悠悠呢?”
“大概……被抓走了……因为我听到悠悠抵抗的声音,还有两组脚步声远去……”
难道杀人凶手拐走了悠悠?听见这个噩耗,我不禁就要跌坐在美雨身边。我感觉心脏被重击一拳。我扶在墙上,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抓走悠悠的人往哪边去了?”
“我不知道……对不起。”美雨压着肩膀站起身子。“但我看那个人一定就是住在这座宅邸里的幽灵。这里果然有我们不认识的人。”
难道神秘的第三者终于被逼到绝境,采取了最终行动?
“得赶快追上去!”
“啊,等等,我也要去。”
“你没问题吗?”
美雨的脸因痛楚而皱起,仍点头肯定。
我们一边呼唤着悠悠的名字,一边跑下楼梯。
悠悠到底被抓去哪里了?又是谁抓走她?再怎么呼唤悠悠,都没有人回应。卡利雍馆比以往更像是沉入水底般寂静,仿佛即将维持这个状态迎接淹没的那刻……
我们从三楼到二楼在走廊上奔驰,寻找悠悠的身影。一个个调查广大宅邸的房间很花时间。我们主要查看敞开的房门,确定没有异常立刻移动到下个房间。
我们在寻人途中去了,趟自己在二楼的房间,放置烧焦的谜晶,以免它在我们四处跑的时候损毁。放在无法上锁的房间虽然不太心安,但现在刻不容缓,我也无可奈何。
找着找着,我们来到一楼。,楼没有人烟。
我们难道会就此再也见不到她?我的胸口因担忧而紧揪。
入口大厅的门前掉着一条水蓝色的毯子。那是我借给悠悠的,她从今天早上就一直披在身上。我捡起毯子。
“悠悠来过这里!”
我们踏进入口大厅。玄关的门半开着。
“会不会跑去外面了?”
我朝外一看。地上两组不同于我们前往卡利雍塔时的脚印,直直朝正前方的森林延续。“是悠悠她们的脚印。”
“得快点追上去!”
我们出了宅邸来到雪地上。
托了雪的福,追踪并不困难。两组脚印时而接近时而远离地朝山区前进。任一边都有奔跑时被踢开的雪。然而比较娇小的那组脚印更为紊乱,几乎见不到完整的脚型,看起来像是被拖著走。悠悠被绑匪硬是拉着走的模样仿佛近在眼前。
针叶树与落叶完的枯木稀稀疏疏地竖立在森林中。走着走着,坡面变得陡峭,可以踩踏的地面也变得歪歪扭扭的。这里似乎是海墟东北端海拔较高的地方。脚印朝高处前进。树木歪歪扭扭攀附在地的根系非常碍脚,被雪濡湿的腐叶土又让脚步变得更沉重。两人的足迹在山中徬徨地前进。
我们现在与她们两人距离多远?要是动作快一点,应该还能避开最坏的情况。
动作必须加快。我必须把悠悠带回来。
我们时而呼唤她的名字,在森林中前进。声音在寂静中回响。天空就像是隔了一层薄膜般模糊不清。地上除了悠悠她们的脚印,还有不知名的动物脚印。原来在这座终将毁灭的森林里还住着动物。
“这前面是什么?”我问美雨。
“我也不知道。”
脚印看起来很迷惘。不知是下雪而面目全非的风景令人迷失方向,还是打从一开始就无处可去。
“你有没有听到风声?”美雨问。
经她这么一问,山里头真的能听到强烈的风声。
“那是什么?”复野指着上方的岩盘。
那里开了一个大大的洞穴,风发出阵阵地鸣般的声响吹拂而过。
“是风穴。”
“对了,我听说过这附近有个风会灌进去的洞窟。”
风穴这种地形是因气压差或温差而产生流风的洞窟。悠悠两人的脚印正朝风穴延续。
为什么她们会进去那种地方?状况并不寻常。
“快走吧!”
“什么,你要进去喔?”美雨退缩了。“里头伸手不见五指,感觉怪恶心的……”
“那请你在这里等我们吧。”
“不要!我也一起去!”
最后我们三人一起踏进风穴。我从包包拿出手电筒打开开关。才刚站上入口,吹拂的狂风就猛烈地痛殴着我们的身体。好惊人的风压,简直就像是在驱逐外人。这座洞窟不知道有多深,前方也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危险在等候。
我们慎重地朝黑暗踏出第一步。
入口附近狭窄到连矮个子的我也觉得有点挤。周围壁面是裸露的岩层,散发出跟冰一样凛冽的寒气。小小蝙蝠害怕地朝户外振翅飞离。但除了蝙蝠以外,这里没有其他生物的气息。
稍微前进一段路,来自入口的光线转眼间失去作用,只能依靠我手里的手电筒。脚边到处都湿淋淋的,我们的脚步声全被毛骨悚然的水声所包覆。
“来这种地方到底是要做什么……”美雨不安的声音在回响过后消失于黑暗。
脚边的路是微微的下坡,走起来仿佛是掉进深深的窟窿里。
在黑暗之中行走时,听觉与触觉逐渐灵敏起来。我为细微的声响颤抖,并敏锐地感觉到冷空气的流动。风很寒冷,我的心脏仿佛要冻僵了。
洞窟越走越宽阔。走到左右墙壁的距离刚好有我双手伸直那么宽的地方时,我越来越七上八下。手电筒的光明正逐步被黑暗吞噬。我们紧贴着彼此走下深窟。不管走了多久,别说是悠悠的身影,根本见不到黑暗以外的东西。
不知道走了多远,我所有感官都开始麻痹,陷入自己的身体正飘浮在空中的错1。自己仿佛即将融入黑暗,我感到很害怕。
“你们看。”
美雨指向洞窟的顶头。我将照明对过去,上头垂着某种物体,反射出湿润的光芒。
“是钟乳石吗?”
“不,是冰柱。”援野说。
“这种地方居然会有冰柱。”
有着尖锐顶端的冰柱,看起来就像是要对我们不利。我们避开冰柱底下的位置继续前进。“幸好这里是单行道。要是有分岔路,就只能投降了。”
“今天早上我从厨房带走的面包还放在包包里,迷路时撒面包屑就好。”
“这是哪招,真是浪费面包。”
“有个故事就是这样,你没听过吗?”
“故事啊。”美雨的声音听起来不怎么佩服我。“我比较喜欢音乐。”
“我也喜欢音乐。但还有很多故事光靠音乐无法表现。虽然现在可能都失传了……”
我们聊天排遣不安,也彼此确认对方的位置,在洞穴中继续行走。要是只有一个人,大概就没办法在这片黑暗中前进了吧。
我们最后来到一个开阔的空间。
我是从回声与皮肤感受到的空气流动得知这件事的。我拿着手电筒环照一圈,但这里空间太大,无法掌握全貌。
复野注意到脚边有异状。他停下脚步,突然蹲下去。我将照明转向他,像蛇一样在地上攀附的黑色电线随即映入视线。这很明显是人工物。朝电线的尽头望,有一台方形的机器。
我似乎在别的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
“发电机。”复野说。这台机器跟灯塔底下的发电机很像。复野毫不犹豫地开启电源。
整座洞穴响起类似虫子飞舞的声音。不久后电灯泡亮了起来。
洞穴的全貌逐渐明朗。这个开阔的空间足足有大厅那么宽广。沿着墙壁与顶端装设的电灯泡,正一点一滴壮大光芒的势力。除了发电机以外,这里还放置了桌椅与小型橱柜。不知道是谁住在这里,至少我可以确定这里平常有人出入。
比起这些东西更引人注目的,是放在这个大厅角落的三个大箱子。
箱子是低矮的长方形,看起来是用金属打造而成。
“这房间怎么回事!”美雨的大叫声既有感动又混着恐惧。“幽灵就是住在这里……”
“那个箱子是音乐盒吗?”
我靠近金属箱。箱子以音乐盒来说太过巨大,材质感觉也不太适合。
我不假思索就打开了盖子。箱子里头装满了白色硬块。
“这是什么?”
“怎么了?”美雨在我背后望向箱子。“这是冰吧?”
“冰?”我触碰表面,的确很冰冷。
这是个巨大的冰块。虽然冰块在人的印象中是透明的,但这个冰块几乎都是白色的。看来是冰块里头混入了空气因而失去透明度,此外还结了霜,因此几乎都成了白色的硬块。那抹白正好跟损坏的冰谜晶一模一样。
“这个箱子是装冰块用的容器吗?”
这会不会是类似保冰盒的东西?为了在夏天也能使用冰块,便在这座风穴把冰储存起来。
“这似乎不是单纯的冰。”楼野的手抚过冰的表面,擦去了霜。
冰里头有东西。
我用手电筒的灯光照射,凝视起那个东西。
人。
冰里头有人。
我忍不住发出惨叫,不小心弄掉了手电筒。光线划了一道弧掉在冰上。
光照亮了埋藏在冰中的容颜。那是女性苍白的脸。
“小清!是小清!”美雨扑上箱子。
'“是你认识的人吗?”
“岂止是认识……她是悠悠前任的佣人啊—?”
援野捡起手电筒,调查另外两个箱子。两个箱子里都有长眠于冰块中的女性。
“为什么?为什么小清会被封在冰块里?她不是约满回去本土了吗?”
“其他女性是?”
“应该是之前的佣人。年轻女性来到卡利雍馆后一去不回的传闻是真的。佣人大概约一满,就会被封在冰块里。”
“怎么可能!”美雨狂乱地摇头否认。“我才不信!不然你说说看……谁在做这种事!”
“你想知道吗?”这个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
有里从岩石的暗处现身,悠悠也在他身边。
有里紧贴着悠悠站在她身后,用手臂架住她的脖子,让她动弹不得。有里的手中握着雕刻刀,刀尖指向悠悠的喉头。悠悠大概是看抵抗也无济于事,呆立在原地。
掳走悠悠的人是有里。
“有里先生,你在做什么傻事啊!”我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你想对悠悠做什么!”
“你放心吧,悠悠是宝贵的人质,我不会让她受伤。但她要是不听话,我可就伤脑筋了。你们也别轻举妄动。”
“人质……”
“我要离开海墟,我受不了这鬼地方了。下一个被杀的大概是我,因为我知道秘密。我要在遭殃前拍拍屁股走人。搞什么鬼,我好歹老老实实作音乐盒,为什么非得碰上这种鸟事?”
有里咋舌。
“这是什么意思?有里哥,拜托你说清楚!”美雨追问。
“那些你都看到了吧。”有里用下巴指向被冰封的女人们。“这全都是时雨他们干的。”
“你说时雨哥……?”
“那些家伙是恶魔。跟这个比起来,私藏书籍还算是小罪。那些人每次遇上麻烦,都会杀掉佣人。”
“人是他们杀的?”
“没错。最初的佣人倒霉得知藏书地点就被杀了。实际下手的是矢神。书籍原本好像是藏在宅邸里,但之后就被移到上次那栋大楼里了。下一个佣人知道这座海墟在走私?籍。大概是
听商船的人说的吧。再下一个佣人阿清……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是手痒想找个人来杀,才会找她下手。”
“这太无法无天了!”
“对,就是无法无天。时雨他们——尤其是时雨,他们在人品上一定有缺陷。他们死了也是活该。我在阿清失踪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于是我跟牧野问出了内幕,自己展开调查……我没料到背后有这么残忍的行为。”
“为什么他们要冰封尸体?”
“作成音乐盒。”有里不屑地说。“把人作成音乐盒的邪恶怨念渗透了卡利雍馆的墙壁与地板。我不知道是哪个人先说出这个点子……可能是在宅邸住久了,就被这股怨念附身了吧。时雨大概也是被那股怨念弄得怪里怪气。”
是否因为身处逐渐沦丧的时代,想靠“创造”留下痕迹的人类才会作出偏执的行动?我持有的谜晶,必定是这种执念的结晶之一,行为中伴随罪恶这点也相同。既然如此,他们的所作所为又与我想做的事情有什么差别?
更何况我可是想写杀人事件的故事。
“只不过要把尸体直接拿去当音乐盒的材料,有技术性困难。生物的身体时间久了自然会腐败,一开始的形状也不适合作音乐盒。但要是把尸体封在冰里作成一个长方体,就跟巨大的木箱没有两样,等于是一种音箱。那可是在透明的箱子中央躺着沉睡美女的音乐盒。再怎么精美的雕刻也达不到这种领域。”
这样的音乐盒又会演奏什么样的乐声?
那会是优美的乐声吗?还是受诅咒的惊悚乐声?
“但其实这些箱子没有一个作成了音乐盒。那些家伙没有技术。不,或许没有的是胆量。到头来他们浪费了最棒的材料。”
“音乐盒完成了,他们打算怎么办?”
“这可是极为罕见的音乐盒,他们深信有特殊品味的人会花大把银子买下。”
“好残忍……哪会有人买这种东西!”
“不,他们对这点深信不疑。大概是走私书籍让他们食髓知味。越是触犯禁忌的东西就越有价值。他们想发财想疯了,似乎是打算有一天要靠金钱的力量,在检阅官鞭长莫及的海墟打造自己的王国。我看他们都疯了。你也知道我跟他们保持距离吧?这座海墟再怎么封闭,也容不下这么目无法纪的行为。但我的立场也不好违逆时雨。我要是被赶出海墟,就成了无家可归的人渣。我还得继续在卡利雍馆多学几年音乐盒的作法,磨练我的技术。”
“可是你知情不报!你明明就知道他们做了这么残忍的事!”
“美雨,你如果是我,你敢跟别人讲吗?弄个不好,我说不定也会落得这个下场。”有里示意冰封的棺椁。“我跟牧野问出这件事的时候,我甚至还觉得不知道才是福气。”
“时雨哥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事?”
“听说我来的时候,第,个人已经被冰封了。所以差不多十年前吧。”
“早在十年前,他们就开始把人冰封了吗?”
“没错,这里到夏天,冰也不会融化。这个风穴是天然的冷冻库,女人的身体可以永不腐朽。”
“疯了……”
“对,你每天都会见到的那些脸孔,就是疯狂杀人魔的脸。你都没发现吗?要是有个万一你可能也会成为他们冰封的对象。只是你过了他们偏好的年龄,才会逃过一劫。”
美雨浑身颤抖。
“这件事共有谁涉案?”援野头一次提问。
“用不着说,首领就是时雨。矢神跟时雨认识很久了。没有人敢违抗这两个人。时雨如果是头脑,矢神就是身体。执行的人是矢神。而牧野是他们的奴隶,毕竟牧野比我还晚来这里。麻烦事全都推给了牧野。他很可怜,要是跟我一样懂得巧妙迴避,说不定就不用死了。”
“把女人冰封起来制作音乐盒的想法,不可能是时雨他们自己想出来的。谁教他们的?”
“大概是仓卖吧。”
“你说是馆主?”美雨开口。
“你还叫他馆主,真亏你可以这么愚蠢,盲目相信他。我是很感激他让我们住在卡利雍馆,可是你说说看那老头又教了我们什么?他没教过我们任何音乐盒的作法,也没付过工资给我们。他只是个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老头。”
“你、你这是什么话?你能够在海墟生活,还不都是靠馆主的积蓄!”
“是,这我不得不承认。我不知道他靠什么赚钱,但他的确有钱得要命。所以我猜想将女人冰封作成音乐盒的点子和作法,也是仓卖透露给时雨的吧。他就是幕后黑手。暗藏书籍也一定是仓卖下的指令。他把海墟里搜刮得到的书籍都交给了时雨。那家伙拥有老人的智慧。时雨他们之所以没有痛下杀手趁早夺取海墟,就是因为他们认为老头子还有利用价值。然而被利用的人根本是时雨他们。”
“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这么一问,有里便不耐烦地怒目相向。
“睁大眼看清眼前的事实!我才希望这都不是真的。时雨原本似乎还想拉我进去,但我实在没有意愿。因为我胆子很小,相对来说也是谨慎。我对他展现最低的服从,与最大的讨好……每天都压力好大,但这种日子也结束了。真是痛快。”
仔细想想,馆主仓卖不可能不清楚佣人的行踪。他就算没有直接涉及谋杀,也极有可能将他从谜晶解读出的知识传授给他们。
“你果然在胡说八道!馆主有什么理由做这种事?操纵时雨哥他们又有什么意义?他现在用不着赚钱也能过活。”
“钱只不过是让时雨他们出手的诱饵。我才不知道仓卖为什么会开始做这档事。或许就跟历史教得一样,是有害图书荼毒了仓卖,也可能是他天生就是个疯子。无论是哪种情况,理由也不再重要!”
“很重要!你要是不把理由讲清楚,我连你都无法相信!”
“美雨,你也该醒过来面对现实了吧。有三个人死了。而死者都是跟这件事沾上边的人。事情是从检阅官上门开始的。这样够清楚了吧?仓卖知道自己终于被逼到绝境,因此解决了知道秘密的人!”
“你说是馆主……?”
“不然还有谁?你应该很清楚自己不是凶手吧。我当然也不是。凶手才不会跟你们坦承这种秘密。检阅官跟旁边那个小鬼也不可能是凶手。既然如此,就只有仓卖了!”
这就是有里的告发。
他声称牧野、矢神及时雨的连续凶杀事件的凶手就是仓卖……
但仓卖又是如何行凶?在灯塔遇害的牧野呢?难道他使用了刈手说的诡计?那在废弃大楼坠楼身亡的矢神呢?难道是老人将那名壮汉推下去?时雨呢?他又怎么制造出塔里的密室?
悠悠在有里的臂弯中默不作声地一动也不动。雕刻刀的刀尖紧贴着悠悠雪白的喉头。要是有里再用力一点,就会刺进悠悠的喉咙里。
“我明白有里先生的意思了。但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悠悠!”
“我说过她是人质。你知道为什么悠悠来这里好几年都能平安无事地活下去吗?看来悠悠特别受到仓卖宠爱,他应该命令过时雨等人禁止对她下手。也就是说只要我手上有悠悠,仓卖就不敢杀我。他的下一个目标,绝对就是知道秘密的我。因此我要先下手为强。刚才我得知时雨在塔里遇害,我感到很焦急。我很怕仓卖随时会跑来杀我。接着我碰巧见到悠悠跟你们分开行动。虽然对悠悠很抱歉,为了我的人身安危得请她配合。”
“配合?你看看你这么粗暴!”美雨忿忿不平。
“我没有恶意,原谅我吧。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我要是逃离海墟,就会释放悠悠。相信我。相对地你们要帮我准备船。你们来这里的船还在吧?问悠悠也说得不清不楚。所以我才会像这样把你们找出来。要是你们也在,悠悠可能会听话一点。”
“你怎么这么卑鄙!”
“这件事关乎我的性命!我可不是在扮家家酒!”
有里发出怒吼。他真的走投无路。雕刻刀的刀锋发出刺眼的光芒。
“我无法答应你的交易。”
援野用右手重新握好手杖,缓缓靠近有里。有里慢慢地向后退。
“不准再靠近我。要是苗头不对,我也可能会弄伤悠悠。一切都看你的态度。”
然而援野却毫不畏惧地逐步朝有里靠近。
他以持剑的方式握住手杖,用空着的手从口袋取出眼镜戴上。援野该不会根本不在乎人质安危?莫非他受到的训练要求他在这种状况下绝对不能屈服于凶嫌?即使这么一来人质会遇害……
“给我在原地停下来。你敢再踏出一步,我就会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懂吗?”
杠野对有里的忠告充耳不闻,就要继续动作。我不假思索制止援野。
“复野,不可以!悠悠可能会受伤。”
复野握着手杖停下动作。
“有里哥,你快放了悠悠!用不着做这种事,人家也会告诉你船停在哪里。克里斯,我说得对不对?”
“对。”见到我点头,有里露出胜利的笑容。
“呜呜!”悠悠此时第一次开口。她似乎是在说不可以。
“可是……”
“呜——呜丨?”
“悠悠,你给我闭嘴。”
有里威胁性地拿雕刻刀抵着她。悠悠扭着身子,试图逃离他的刀锋。
“叫你别乱动”
悠悠猛然用右手抓住雕刻刀。
比起有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她看起来更像是反射性地有了动作。刀锋被她握在掌心里头,但对装了义肢的她来说,不构成任何问题。
有里被悠悠出乎意料的举动吓到,动作停滞了几秒。
对扰野来说,这几秒的时间便已足够。
他运用剑术的刺击身段,迅速向前踏步,以手杖的尖端刺向有里的喉头。
喉部受到一点精准的攻击,有里踉踉跄跄,宛如喘气般干咳起来。
束缚着悠悠的手臂解开了。
此时雕刻刀微微划开了她的手套。雕刻刀滑落地面。悠悠推开有里的手臂向外奔跑。有里情急之下伸出手,但他没能碰到悠悠,悠悠就抵达了我们身边。
“悠悠!”我抱住悠悠。她就跟雪一样又轻又冷。我将毯子披在她的肩上。
有里痛苦地捣着喉咙,拾起雕刻刀。然而援野老早挡在他面前。
有里举起雕刻刀摆出架式。另一方面复野也架好手杖,朝有里走近。
有里威吓似地挥舞着雕刻刀。但这样的攻击自然不可能打中。援野轻轻挥起手杖,转眼间就从有里手中拍落了雕刻刀。有里不知所措,准备再度捡起雕刻刀。此时复野接近有里,用手杖扫过有里的腿。有里朝前方摔了个狗吃屎。
趴在地上的有里已完全丧失斗志。复野缓缓走近。
“慢着,错的人不是我!你搞错对象了!你要找的人是仓卖!”
有里爬起来,跪在地上哀求似地仰望着复野。
槚野重新握住手杖夹在腋下。他取下眼镜收回口袋,就像是在表示自己已无战意。
有里见状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起立拔腿就跑。他越过稷野身边,作势推开我们狂奔。他逃走了!
有里转眼间消失在黑暗中。
但就在他身影脱离视线后,他的惨叫声与倒在地上的声音旋即传入耳中。
我们连忙追上有里的脚步。
摔得四脚朝天而意识不清的有里,及一张横躺的椅子映入眼帘。看来有里被椅子绊倒。“嘿咻……”身穿夜色制服融入黑暗中的少年立起椅子,坐在上头。“前辈,你这是想把功劳让给我吗?”
是刈手。扰野没答话,将头缩进围巾。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刈手。
刈手没回应,身边的伊武取而代之开口。
“闹得那么凶,全天下都会注意到。”
“这就是他们隐藏的东西啊。”刈手望着在电灯泡白炽光芒下照射的冰封箱子。“看来没有更多待探索的谜团了……真快。”
在我看来,他似乎很失望。
“伊武,把他绑起来。”
伊武点点头,俐落地将倒在地面上的有里双手用束带捆起来。
此后我们等有里恢复到能自力行走后,便回到了卡利雍馆。一回到宅邸,我们在刈手的房间集合。有里也与我们同行。他一进房间就被上了脚枷,已是插翅难逃。他看起完全死了心,精神萎靡。
只有仓卖不在房里。我与悠悠紧紧相依地站在窗边,美雨疲惫地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援野贴着门站着。伊武坐在床上,紧盯着地板。刈手还是老样子瘫坐在椅子旁边,在椅面上托腮。“要不要叫馆主来?”美雨问。
“仓卖已经离开这座宅邸了。”刈手眼皮半掩,睡眼惺忪地回答。“他大概领悟到卡利雍馆末日将至,自行前往死亡之处了。”
“离开?死亡之处?”
刈手没理会我的自言自语。
“接下来是解谜时间。我判断我应该跟各位分享我们整理出的情报,以检阅官的身份,向各位报告这栋卡利雍馆发生的杀人事件来龙去脉。”
刈手维持原本的姿势继续话题。
“刚才我听前辈报告过时雨在密室遇害一事了。三个月亮都陪衬在死者身边,看来谋杀也到此为止。凶手——就是仓卖。他策划了一切的计划,并付诸行动。”
“我就说嘛,仓卖就是凶手!”有里得意洋洋地说。刈手无视他的发言。
“按照顺序说明吧。首先来说明前天晚上牧野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