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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山猛邦 当前章节:1481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3:34

再说海洋可以捕鱼,即使最糟,我也不缺粮食。我对海洋很熟悉。

在海滨旅行也过三个星期。冬日渐深,天气变得越来越冷。比起旅行,我更像是在逃难。我总觉得背后随时都听得到检阅官的脚步声。

检阅官并不是每个城镇都存在,而是由中央检阅局派遣,极少停驻在单一城镇里。因此我判断焚毁作业结束的城镇应该不会有检阅官。假如当初旅馆的大姊没跟我通风报信,我现在可能早就被检阅官押送到不知名的地方了。就算是这样,光是参观瓦砾山堆,我也能主张自己是清白的。然而我有不能被检阅官逮捕的理由。

因为我手上有检阅官查禁的谜晶。

所谓的谜晶,是指拥有宝石外型的“推理”结晶。据说在检阅官眼中,谜晶可是比书籍更需扫荡的对象。多数情况下,谜晶被镶在各式各样的装饰品或用品上来掩人耳目,所以人们才用英文的“小玩意(gadget)”来称呼谜晶。

我踏上旅途之际从英国带出来的父亲遗物,就是谜晶。谜晶被镶在颈链上,我毫不知情地配戴在身上。如果检阅官发现我有谜晶,我应该无法全身而退。按照他们焚毁规则,我本人很可能也会成为焚毁的对象。说不定我会跟猎巫一样成为火刑的牺牲者。

我原本并不知道自己的颈链里头有谜晶。告诉我这件事的人,是某名检阅官。

在检阅官之中存在著名为少年检阅官的异类,而他正是其中一人。

少年检阅官在检阅官里也与众不同,拥有阅读谜晶的能力,是从小开始训练的菁英。据说少年检阅官在检阅局里仅有寥寥数人。他们肩负重大的职务,执行任务之际,身边必定会有成年检阅官随行,进行保护与监视。然而乍看之下少年检阅官受到百般呵护,实际上也像是受到层层束缚。政府大概认为他们过大的能力必须受到彻底的制衡吧。

我第一次遇见少年检阅官,是在距今三个月前的事。

他们为了调查某桩有关书籍的案件,来到我滞留的小镇。身穿黑衣,从黑色轿车走出来的检阅官,他们的身影在我眼中就像是死神。三人之中仅有少年检阅官穿着貌似军服的深绿色制服。他们充满威严与自信,还神秘兮兮。

他们登场后,我们原本以为会成为悬案的凶案轻而易举地落幕了。不过一个晚上,我就见识了他们的实力。

引导案件迈向破案的人,是少年检阅官槚野C他失去了心,取而代之获得了检阅官的能力,是名奇特的少年。

他在临走前发现了我的谜晶,告诉我这件事。如果出现在我眼前的人不是他,说不定我早就成了被检阅官逮捕的罪犯了。援野随时都可以逮捕我,但他没这么做。我相信这是因为他所遗失的感情之中,还残存着几分人类的心。

援野没跟检阅局举报我,他说想透过我的心来看世界。

他或许在寻找自己遗失的心吧。

他与我的邂逅只是短暂的交会。但我们共享的秘密,正一步步颤覆我们的人生。在这趟不断失落的旅程中,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获得了什么。这东西,足以称为渺小的希望。

……我想成为推理作家。

比起寻找失落的物品,踏上一场仅是走访失落场所的旅途,为创造而出发的旅途是多么迷人。我的目标不是黑暗的地点,我要朝明亮的地点迈开步伐。我一定是为了这个理由,才会从英国远道而来这个国家;但这条路却是与榻野这个检阅官无法共存的道路。他为了扫荡书籍而存在,只为了这个使命而生。让新的故事在这世上诞生,无非是跟他作对。

我们步向的未来就在相遇瞬间,朝向不同的方向发展。

但我觉得在我的道路前方,就存在着他失散的心灵碎片。这种想法算是傲慢吗?

那起案件过后,我再也没见到檀野。

我无从得知他现在人在哪里做什么。检阅局是个充满秘密的组织。檀野现在大概也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等待解读谜晶的那刻降临吧。

我在海边找到了一间仓库,当晚就住在里头。仓库入口是开放式的,因此还能生火。我收集枯草用火柴点燃,生了一座小营火。我蹲在营火旁,因寒冷与不安直打颤。淹没城镇的海涛之声,是孤苦伶仃的我唯一慰藉。

当我说要成为推理作家时,榻野脸上是什么表情?没有心的他,理论上表情不会有变化。但在我看来他却露出有点讶异困窘的表情,难道是我多心了?

在这个世界写作推理究竟是一项多重大的决定,我还不太清楚。实际上又该做什么事,我也毫无头绪。我这个样子又能做些什么?说不定书籍上正记载我追求的答案。但在这个世界,就连寻找书籍本身都是件非同小可的事。

我无能为力。盯着仓库昏暗的角落,我感到很挫败。到头来我可能一无所获,再也没见过扰野,就结束短暂的旅途魂归大海。那片温暖的大海,终将包覆我冷去的身体。

我望着父亲留给我的谜晶——它的外观宛如蓝色宝石,镶在颈链上的银饰里——度过了漫漫长夜。凝视着拥有透明海洋色泽的宝石,我的心自然平静下来。接着我再次决心要继续踏上旅途,随后落入梦境。

天亮后再次朝城镇出发。我不能在此结束我的旅程,更重要的是我饿了。到这地步检阅官应该也不会追过来了吧。

往山的方向前进,没多久就见到城镇了。我来到一间小旅馆,柜台另一端的年轻女性一见到我,就仿佛看到脏东西似地皱起脸孔。这几周的逃亡的确也让我浑身脏兮兮。

“你赶快去洗澡,顺便把你那奇怪的装扮也洗一洗。”她从墙上拿下一把钥匙丢给我。“你住一〇一号房。”

“非常感谢你。”我低头致意,朝客房前进。

我按要求冲澡,还洗了身上穿的衣服。这是正统的英国海军制服。我从父亲手上接收过来,一直以来我的衣服就只有两件这种制服。原本做得坚固耐磨的衣服,现在都破破烂烂了。

回到柜台,接待的女性正在倾听收音机播放的音乐。墙上的钥匙架还挂着所有客房的钥匙。看来生意很冷清。

“请问……有没有什么食物?”

我战战兢兢地向她搭话,她出乎意料地露出柔和的表情回看了我。

“我有兴致时会烤饼干,要吃吗?”她拿出一篮塞满了饼干的篮子。“里头就是些红萝葡饼干或南瓜饼干。”

“我可以吃吗?”

“可以呀。”

我狼吞虎咽地大嚼起饼干。她笑咪咪地看着我猛吃的模样,接着递上一杯热牛奶。

“我来猜猜你的名字。”

她突然冒出这句话,然后将收音机的音量调小,凝视起我的脸。仿佛是在心中默祷什么似地,露出严肃的眼神望向我。

“你叫克里斯。”

我不禁停下了拿饼干的手。

“你怎么会知道?”

“呵呵,猜对了啊?说起金发蓝眼睛的少年,大概就是你了吧。”她淘气地说。“其实你朋友不久前来过我们家。”

“该不会是检阅官吧?”

“检阅官?不,不是。是个很像骗子,叫做桐井的人。”

“桐井老师!”

“对,你认识他吧?他说要是有个叫克里斯的孩子来了,想请我们帮他传话。”

“他想告诉我什么?”

“他说:我在跟你邂逅的镇上等你。这家伙每句话都好装模作样。”

桐井老师是我的恩人,同时也是朋友。他是名音乐家,跟我一样正在旅行。

“你认识桐井老师吗?”

“唔,有点复杂啦。”她的眼神飘向远方遥望。“大概一个月前左右,他突然现身,交代了这件事就消失了。他好像去了很多城镇留言。看来他很急着找你。”

“为什么是找我?”

“我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耸耸肩。“我猜他大概来日不多了吧。”

她说完就调大收音机的音量,陶醉地闭上眼睛欣赏受到许多杂讯干扰的音乐。

“对了,如果你见到他,帮我打声招呼。然后跟他道谢……不,道谢还是免了。”

此后她就没说话了。

隔天,我开始朝充满回忆的小镇出发。

光是这趟漫无目的的旅程出现了一个目的地,我感觉自己就打起了精神。那座城镇是以前我刚来到这个国家时最早造访的地方,也是桐井老师的故乡。我很清楚前往这个城镇的方法。

就是通过架在海上的漫长桥墩。

那座桥原本是连接市镇的铁路,起初并不是架在海上的桥。由于海平面骤升,城镇被海水淹没,高架桥好不容易才幸免于难。现在人们利用这座桥来徒步渡海。铁轨则被运到别处当重建资源,几乎都被搬走了。出发后第三天,我终于抵达。此时天黑了。耸立在夜间海洋的桥墩上头,有人沿着水泥墙每隔一段距离就装一颗颗小灯泡。灯火一路蔓延,不曾绝灭。看来可以直接走到海洋的另一头。

我没等到天亮就开始过桥了。我必须尽快去见桐井老师。

桐井老师在找我。他一定有非见到我不可的理由。

只有灯泡的灯光不免有些寂寞,于是我打开手电筒陪我一起走。这一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晚间荒凉的桥与昏暗的森林或云雾缭绕的山不同,给人一种人工建设的恐惧感。

在照耀黑暗的手电筒光芒之中,我冷不防见到闪烁的光辉落下。

下雪了。

小小的结晶转眼间就将周遭染成一片银白,连夜色都明亮起来。昏暗的海洋另一端,可见白色的桥墩隐约浮现。

都来到这里了,我不能停下脚步。我循着灯光,朝桥的终点前进。

我走了整个晚上,才终于清楚见到桥的周围有针叶林。桥下已是陆地,但桥还长得很。我小跑步起来,以免被雪绊倒。灯泡的光线还没到尽头,不过我在半路上见到一个标示楼梯的告示,就走下此地来到地面。想要抵达那座城镇,就得找个地方下桥。要是我错过下桥的时机,不知道会走到什么地方?桥看起来是一路往黑夜的另一端无限延伸。

我在桥下生火,在天亮前稍事休息。我躺在火旁边,试着转动小型收音机的选台旋钮,但没听见任何人的声音。在山头开始濛濛亮的时候,我再次踏上旅程。雪已经停了。冰冷的空气直刺我的皮肤,洁白的积雪十分炫目。

我来到宽敞的车道。虽然在积雪的影响之下我分不出车道与周围草地的界线,汽车的轮胎痕却让我明白这里的作用。城镇就快到了。

沿着这条车道向上走,应该就能抵达桐井老师所在的城镇。沿着林道的边缘行走,前方传来汽车接近的声音。这股与黎明格格不入的喧一带给我不好的预感。我情急之下藏身在树阴之中。

漆黑光亮的汽车以猛烈的速度呼啸而过。

……是检阅官。

那辆车无庸置疑是检阅官的驾车。

他们丝毫没注意到我,消失在路的彼端。

该不会检阅官是来追捕我的吧?还是他们知道我的目的地,便先来堵人?可是能靠桐井老师的留言循线来到这座城镇的人,应该只有我一个。他们无法抢先一步。

这座城镇到底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

说不定桐井老师会特地找我过来,也跟这件事有关。

标明城镇入口的招牌掉到地上,被雪垄罩。我以前拜访这座城镇时,曾经见过这块招牌。擦掉积雪,只见一块生着红色锈斑的铁板。我抬起头凝望着路的另一端。以缓缓上升的坡道为中心,砖瓦道朝左右延伸。砖瓦道上有以水泥、铁皮、木材与砖头等材质建造的民宅随斜坡而建。大清早还见不到人影,但从这井井有条的街貌来看,也看得出这里不是聚落废墟。

避免惊动沉睡中的小镇,我压低脚步声静悄悄地行走。在积雪的早晨里,就连一口呼吸声听起来都格外响亮。

放眼望去,城镇并没有异状。但与我一年半以前在此度过的时期相比,这座城镇似乎荣景不再。原本商业区还能见到面包店、花店、鞋店与服饰店显目的招牌四立,现在几乎看不到了。绿叶成荫的行道树与公园的长凳也都不见踪迹。从前在此地见到的人们又都往哪去了?让我感到不太舒服的,是尽管雪地上没有任何人走过的迹象,却留下了无数的汽车轮胎痕。这八成是检阅官的车。我预期这座城镇出事的预感,越来越真实了。

桐井老师的住处在哪里?

以前的我曾在这座城镇走投无路。当时我刚来到这个国家不久,别说是目的地,我连食物与投宿之处都没着落。那时候的我看起来就跟迷路的猫一样惨,说不定还更糟糕。镇上居民回避着四处游荡寻找借宿之处的我,让我吃上不少闭门羹。我记得就在夜色渐深,我的体力即将见底之际,我发现了教堂的废墟,暂时栖身在里头。

不知道那座教堂是否还在?我循着记忆踏上幽暗的小径。走着走着,自己仿佛正在回溯往事。不久后石墙的另一端逐渐可见到三角屋顶的教堂。这是一座天主教教堂,对生长于英国教会学校的我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建筑物。

当时的教堂便已跟废墟没有两样,现在也没什么改变。墙面随处可见坍塌,入口大门的铰链摇摇欲坠,歪歪扭扭地勉强维持了门的外型,没有上锁就更不用说了。

我悄悄往教堂里头一看。

里头冰冷刺骨又空荡荡。在清晨神圣的微光之中,自然也不见人影。泛黑的地板上积了一层薄尘。长椅全都被拆除了,祭坛、管风琴的音管与风琴等这些有教堂风情的物品全都不见踪影,除了眼前墙上挂着的十字架。

孩提时代由于意外与灾害而失去父母的我成了孤儿,被教会收养。教会不仅是学校,也是我的家。因此即使现在远离英国,见到教会仍然会因思乡之情而感到心痛。不知道我在英国告别的那些人,现在是否还安好?

我一进入教会,便跪在十字架前合掌祈祷。小时候学习的祷告词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在祈祷的过程中,我有种宛如缓缓沉入水底的感觉。

好了,我得赶去桐井老师的身边。我站起身子,将手伸向大门准备出去。

然而门猛然打开,我整个人被弹到了地上。

尘埃四散。

有人进入教堂。这个人似乎没注意到我,一进到里头赶紧关上门,似乎相当慌张。

一个娇小的人影在飞扬的尘埃之中现身。

那是一名黑衣少女。

她一注意到我,立刻僵在原地,低头望向我。我跌坐在地,回望着她圆瞪的双眼。我的视线末端即是她震惊的漆黑眼眸。正当我努力起身,她猛然伸出右手。我困惑地抓住她,那只手穿戴着长至手肘的雪白手套,摸起来比雪还冰冷。她手一抽,我顺势站起身。

“谢谢你,我没事了。”听见我这么说,她过意不去地低下头,作势向我道歉。接着她张开口仿佛要说什么,却不知该怎么表达,惊慌地低垂长长的睫毛,不发一语。

她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年纪,身高也几乎一样,可能比我略高。

她身穿的漆黑公主风连身裙虽然是一件女性化的可爱衣裳,仍有种英挺的感觉。我想这一定是因为她纤长的手足带着少年的风韵。连身裙是短袖的,因此手套没遮蔽到的手肘至上臂处暴露在外,因寒冷而显得肤色苍白。

随意修剪的及肩长发上,融雪的水滴宛如饰品闪闪发光。最令人惊讶的是,她的头发全是白的,洁白到即使身在雪中也能清楚辨别。

构成她的一切元素,皆是黑白分明。

“外头怎么了?L1我这么一问,她恍然大悟似地脸色一变,开始东张西望。她似乎非常匆忙,没回答我的疑问就开始寻找起东西。

“你在找东西?”

“呜呜。”

她从喉头发出声响回答,并摇摇头。她露出十分困顿的表情,在教堂里头四处打转。“请问……你怎么了吗?”

她维持沉默,手指向入口的门扉。

见到我歪起头,她露出迫切的表情朝外头指了好几次。我仍然无法明白她想表达什么。但我倒是注意到关于她的一件事。

“你是不是不能说话?”我一问,她有些迟疑地点头肯定。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总之她无法开口说话。不过她似乎也能用哼的方式震动喉头发声,看来并非完全无法言语。

她再次脸色凝重地指向门口。她伸长手臂,就像是要告诉我危机随时会逼近。

此时我听到远处传来逐渐逼近的汽车引擎声。我对这个声音有印象。听见这个声音便脸色发白的人不只有我。

见到她表情瞬间僵硬,我这才发现朝我逼近的东西庐山真面目为何。

“你被检阅官追捕吗?”听了我的问题,她微微地歪起头。“就是穿着黑色西装开黑色轿车的男人们。”

她用力点头肯定我的推测。

“果然……”我刚才见到的检阅官座车大概也是前来追捕她的车。待在这个镇上的检阅官们的目标或许不是我,而是她。

引擎声在近处打停。

我屏住呼吸靠近门口,悄悄开门,确认外头的情况。道路前方停靠着一辆黑色汽车。驾驶座与助手座的车门同时打开,有两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要下车。他们还没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我想也不想将头缩回门后,关上了门。

“他们就在外面。”我压低声音告诉她。

她狂乱地来回踱步起来,接着突然打开放置扫具的置物柜,硬是想钻进里头。

她该不会是想躲在里头吧?

“你冷静点。他们一定是循着你留在雪上的脚印追过来的,所以你就算躲起来,也会马上被发现。”

她半边身子还塞在置物柜里,一脸束手无策地回头望着我。

我环视室内。屋内深处有光线射入。屏风的另一端有扇小窗。

“我们说不定可以从窗户出去。”

我们一起移动到窗户前,将手搭在窗框上。然而窗户是封死的,无法开启。没有其他出入口。我们只剩下正门这条路,但检阅官就要过来了。现在出去就会狭路相逢。

“打破窗子吧。”

我从置物柜拿出扫把,用把柄的尖端戥刺窗户,只是玻璃太厚了,无法轻易敲破。

我环视四周寻找可派上用场的道具,女孩突然推开我前进,站到窗户前方。她高举右手,像跳舞似地大幅扭腰,甩动手臂用拳头扣向玻璃窗。她的动作流畅,不带一丝犹豫,仿佛很清楚这么做就能打破窗户。

她的手臂轻易地就戥破了窗户。碎片闪耀地四散,刺向外头的雪地。

她回过头来,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窗户破了虽然让我惊讶,但她一派云淡风蛵的表情更令我难以置信。就算带着手套,她难道都不会痛吗?她没有那里割伤吗?

她向我展示自己的右手。手套看起来没有渗血。她从呆若木鸡的我手中抢走扫把,用握把撢落窗框上残留的碎片。向外窥探,确认安全。

“快走吧。”我恢复神智向她说。

她点点头,一脚轻巧地跨过了窗户。漆黑的裙摆飘荡膨起,新的脚印在雪地上烙下。

我也跟着她来到外头。我不能就这样单独留在教堂。就算他们的目标是这个女孩,想必也会对我起疑。我没有自信能强辩过关。

我们从窗边消失的同时,我感觉到检阅官们打开教堂的门阅入。他们应该注意到窗户不对劲了,然而我们快一步。我们从教堂的侧边钻进小道,这条路汽车没办法开进来。

我带着她穿越宛如迷宫错综复杂的暗巷,穿越建筑物的死与破损的围篱,在无人的小镇狂奔。她乖巧地跟着我跑。她或许很疑惑为什么我要跟她一起逃离检阅官的追捕。她之所以会顺从我,是否是因为她把我当成自己人?希望如此。

我们朝河流前进。如果我的记忆还可靠,附近应该有一条轻浅的小河。继续照普通的路逃,检阅官一定会循着脚印跟上。要消除脚印,进入河川就好了。我边走边向她说明。

我们跑过草原,在公园旁发现小河。这河比印象中还来得细浅,河宽顶多十公尺。

她原本还犹豫不想脱鞋,在我的劝说下不满地皱眉,这才终于点头同意。这种气温还是别弄湿鞋子得好。我们一手拿着脱下来的鞋子,空出来的手紧紧相握,走入河中。河水冷得就像是在我们的脚上千刀万剔似的,只不过这股感觉也立刻麻痹起来。前进到河流中央时,水深已达膝头,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水流冲倒。跟她相握的手令我感到安心。

就算是检阅官,也不会追进河里。只要隐匿了一次踪迹,想必可以争取许多时间。在河里往上走一段时间,我们才上了对岸。我们重新穿上鞋子走上车道。车道上残留着轮胎痕,我们朝轮胎痕的反方向行走。

突然间,她从背后拉住我的衣服。

“怎么了?”我转过头询问,她指向空无一物的道路前方。接着她强硬地拉着我的手,把我拉进建筑物的暗处。

没多久,有一辆汽车从车道驶过。是检阅官。我们目送他们离去。车上的检阅官与教堂前的两人组是不同的人。到底有多少检阅官来到这个城镇?

汽车开下坡道。我们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跌坐在地。

此处是住宅区一隅,被红砖墙团团围住,犹如自城镇遗世孤立的空白角落。滴上堆着木柴,我们把它当成椅子,在上头休息。仰望天空,大气宛如冻结似地苍白。

城镇仍处于睡眠之中。虽然能感觉到一般市镇的生活感,却完全没有人的动静或声响。说不定这座城镇的人被下了整个冬天都会持续沉眠的魔法。

我在冻僵的双手上呼气取暖。她脱下鞋子揉揉发白的脚尖。仔细一看她的鞋子沾满泥巴,非常肮脏。遇见我前,她大概就在雪中逃很久。脏污的裙摆诉说了她的苦难。

“你不要紧吗?”

她抬起脸来露出逞强的假笑,对我点头。

“为什么检阅官会追捕你?”

她摇摇头表示不清楚,接着重新穿回鞋子,凝视着自己的右手。

看上去她并没有携带任何行李。她看起来并未持有书籍,也不像是身上穿戴着像谜晶的饰品。追根究柢,她好像还不太清楚检阅官是何许人也,以前可能住在非常封闭的环境吧。

如果她没有违规,可能就是她居住的地方或相关人士触犯某些禁忌。只不过若她只是普通的知情人士,怎么事情会演变到整座城镇都配置了满满的检阅官?

她突然起身,拍掉裙子的脏污。我也跟着她站了起来。

她见状伸出双手作势推绝,接着摇头拒绝我。

“怎么了?”

她仍一个劲地举着手。

“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吗?”

她点了两三下头。

“为什么?你有去处吗?”

她别开视线,随后仿佛下定了决心,咬着下唇缓缓点头。

她八成无处可去。我跟她撒过一样的谎,我很清楚。我冷不防抓住她逃也似地抽开的手。“我们一起走。之后不管发生什么,或许靠我们两人的力量都能解决,就像刚才那样。”

她低垂着头,用脚跟轻踹积雪。或许她在藉此掩饰想逃离我的脚步动作。

“这座城镇有我的朋友。那个人一定会帮助我们。”

她抬起头望着我,将垂落脸颊的白发拨开,接着又迟疑地歪起头。

“来,跟我走吧。”

听到我这么说,她终于露出笑容,有些开心却又有些不安的笑容。

我发现自己正用力地抓着她的右手,赶紧放开。

“对不起。你不会痛吗?”

她点点头。

“之后要请你多多指教了。我是克里斯提安纳。”我这才第一次报上名字。“叫我克里斯就好。”

克里斯。她抽动嘴唇仿佛在念出我的名字,但没有发出声音。周围一片鸦雀无声,仿佛在她说出话语的那刻,世界就失去了声音。

“你叫什么?”

“呜——”

她如歌唱般地回应我。这段轻哼不仅是她的名字,听起来也像一段简短的音乐。

她因沟通不良露出心急的表情,又突然恍然大悟地蹲在地面上,用食指在雪地上写字。

“悠悠?”我读出文字,她点头肯定。

我抓住正准备起身的她的手,顺势与她握手,确认我们彼此是伙伴。她戴着白色手套,在柔软布料底下的手,握起来就像冰冷的机器。我别开视线好隐藏自己的困惑。

“走吧。”

我牵着悠悠的手,在沉眠的城镇中行进。

绕过某个转角时,我似乎听见了孩子们的歌声,便抬头仰望附近的混凝土大楼。那里正是桐井老师的教室。我记得自己刚造访此处时,似乎也是听见了孩子们的歌声。我在歌声的引诱之下从窗户探视里头,桐井老师欢迎我入内。我真怀念他那天温柔的笑容。

然而今非昔比,建筑物的表面到处都是龟裂,部分壁面大规模剥落。有些地方还能见到墙壁内部的钢骨暴露在外。所有窗户都用木板封死,无法窥见里头的模样。以前那块音乐教室的招牌也不复存在。

孩子们的歌声难道是从记忆中召唤而来的幻听?大约一年半以前,桐井老师在此经营音乐教室,教导孩子们乐器的演奏方式与音乐。我在这间教室的一隅借住了几个礼拜。我曾经参加过教会的圣歌队,很擅长歌唱。在音乐教室的孩子们面前献唱,所有人都感到很稀奇,一直要求我重唱。或许他们是生平第一次听见圣歌。说到底他们就算听过音乐,也不曾听过有歌词的歌曲,因为歌曲也是检阅对象。这座城镇没有歌曲。桐井老师赞赏了我的歌。

我再次打量怀念的建筑物。入口用厚厚的木板封死,无法入内。我们绕到建筑物的后侧,后门虽然也遭到封锁,倒是可以靠小小的通气窗设法进入。我捡起脚边的石子扔向窗户,打破玻璃。我率先进入建筑物内,接着再拉悠悠进去。

遭到封锁的建筑物内的空气,有种潮湿的水泥味。狭窄走廊的墙上能见到被某处渗出的水侵蚀的痕迹。在积满灰尘的走廊上走一段路,就来到了大教室。从前这里摆放着给孩子们用的桌椅与乐器,如今空无一物,室内飘荡着寒冷的空气,与留在记忆中的热闹光景大相迳庭。时光仿佛已过了数十年。

“没人啊。”我沮丧地喃喃自语。

我还以为桐井老师会在。

目前桐井老师跟我一样正在旅行。目的是寻找失落的乐器与音乐。在他的旅途中,我们数次碰头,每次我都被桐井老师拯救。我完全搞不懂桐井老师什么时候回到这座城镇,现在又身在何方。

“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总比胡乱晃荡来得好。”

悠悠微微点头听从了我的提议。她似乎很不安,抓着我手臂四处张望。

我们将背贴在墙上坐下,凝视着空荡荡的房间。昏暗宁静的废屋一室内,流逝着的仿佛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奇特时光。从被木板封起的窗户缝隙中,时不时可见人影掠过。那是一大早醒来的镇民吗?还是检阅官?说不定根本是其他物体的影子……我们害怕地观望着影子来去。

检阅官想必马上就会把我们揪出来。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抵达桐井老师的所在之处。

“桐井老师应该在这座城镇的某处。我是为了见老师才回到这里的。”

我小声地向她道来,悠悠用力眨眼,以眼神同意。

“我一定会带你一起去。”

悠悠开心地微笑,将下巴贴在抱起的膝头上。我简短地向她说明自己离开英国至今的旅程。悠悠似乎不知道英国在哪里,但她似乎也明白那是个非常遥远的地方。

“其实我是在检阅官的追逐下来到这座城镇的。”我压低声音坦白秘密。“因为我手上有他们禁止的物品。”

悠悠歪起头,直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想从我的眼中找出我藏起来的东西。

我没向她献上我的眼珠,而是指向自己的颈链。

“这是‘推理’的结晶。”

据说这个国家是“推理”残留的最后土地。贡献出这个事实的人,是推理作家们。本来这个国家的检阅就相对宽松,在最低限度的删改与交相贼的作家们一手打造下,建立了独特的故事文化。其中“推理”发展出独特的路线,名留青史的作家们纷纷诞生。当然在那个年代也有不少人忌讳杀人的故事,读者据说也只能偷偷摸摸阅读。这么做却没有演变出大规模焚书运动,应该是因为作家与检阅官之间建立了秘密的默契。

都怪战争打破这个状态。这个国家在战争中落败,被大国占领。检阅方向也由大国主导,检阅局逐渐揽权,如今实质上控制了整个国家。

书籍逐渐失传,“推理”作家施展了最后的诡计。他们将“推理”化为单纯的资料,把这些情报以物理性的方式铭刻在各种物质上。这就是形同“推理”乐谱的物品——谜晶。

谜晶的种类五花八门,多数按照“推理”的要素加以分类。比方说有些谜晶叫“密室”与“暴风雪山庄”。要素则或许也可称为主题。这些资料在多数情况下,总是被铭刻在透明玻璃质的物体上。

我形似蓝色宝石的谜晶镶嵌在颈链的银饰中,无法拆卸。里头记录“推理”的资料。

我的谜晶是“记述者”。也就是说这个谜晶里网罗了推理小说中“记述者”的任务、以此为题材的书例、或是诡计。然而读懂上头写的文字需要知道诀窍,用普通方式窥看谜晶也无法掌握内容。我也没能学会解读方式。朝里头窥看,只能见到水中有无数文字浮浮沉沉,宛如正在舞蹈。

谜晶自然也是销毁对象,跟书本一样,一旦发现就会惨遭销毁。所以我很犹豫该不该给悠悠看谜晶。让她知道这件事,很可能就会害她背上罪嫌。不知道比较好,以前我也是被这样叮嘱的。

不过她说不定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碰过谜晶,就跟我以前一样。

“很美吧?”

悠悠闭上一边的眼睛,凑近我的脖子窥看那颗石头。她的白发在近处看起来很美丽,我突然感到害臊别开视线。

悠悠盯着我的石头看了很久。

“你对这种宝石有印象吗?”在我的询问下,她摆摆头。看来她真的不懂自己为何会被追捕。“你是从哪来的?”

听了我的问题,悠悠犹豫一会,指向墙壁。意思大概是墙壁另一端遥远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离开的?这一阵子?昨天?”

她点头。即使无法言语,勉强还是能对话。但想问出详情更困难。

我灵机一动在地板的灰尘上用指头写出平假名与英文字母。

“你识字吗?”

悠悠面有难色看着地上的字摇摇头。看来她只会写自己的名字,我们不方便用笔谈沟通。

她到底是什么人?过去都是怎么生活过来的?从她的穿着打扮来看,我不认为她在荒郊野外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也不像在都市角落像老鼠一样坚强求生的人。她应该生活在安全且不愁粮食来源的地方,大概还有愿意守护她的人。

但出于某种理由,她被赶出那个安全的地方。

她为什么要逃?

“悠悠原本待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吗?”

悠悠点头。

“那里还有其他人吗?”

悠悠弯起手指开始清点。她数到第六根指头停下动作,最后指向自己。

“包含你有七个人?”

她点点头。

“那里是孤儿院吗?”

她没什么反应,我说错了。

“有没有什么能指出你以前的家的方法?”

她陷入深思,接着灵光一闪地表情为之一亮。

“怎么了?”

她点点头,鼓动喉头发出轻哼。这不是普通的回应,每一声都比较长,还有不同的音高。不同的音高组成一小节旋律,而旋律最终又形成了音乐。

她正在唱歌。

她发出的轻哼原本听起来就像是音乐。或许对她来说,音乐与语言具有同样的功用。我听了一会她的歌声,我没听过这首歌。我想这应该是一首夜晚的歌。她的歌声让我眼前浮现一片景象。月亮高挂在夜空之中,冰冷的月光洒落城镇的模样历历在目。

“原来你会唱歌啊。”

我这么一说,她便停下歌声,有点得意地挺起胸。

“你以前住的地方也有音乐吗?”

她以轻哼回应我。

据说从前世界上存在着许多歌曲。

就跟多数情报一样,歌曲与音乐也受到检阅局的管理。检阅局的禁忌主要是为音乐填写歌词的行为,还有表演内含暴力表现的歌舞剧,以及拥有上述的记录物。我们在广播听到的音乐全都经过他们的审查,都是些平静的曲子,当然也不含歌声。

严格来说,目前演奏乐器本身并不是遭到禁止的行为。检阅局管辖的是情报,他们可能认为乐器所演奏出的旋律不违反规制。也可能是因为演奏这项行为不具实体,他们也无从删除。

然而检阅局对音乐家们的监视却益发严格,许多人被贴上反社会的标签,受到严厉的迫害。音乐好不容易借由音乐家的演奏才得以保有自由,在检阅局的施压下,绝大多数的演奏家也抛弃了乐器。如今音乐本身正随着演奏技术的衰退逐渐流失。

收音机播放着他们遗留的音乐,有许多收听民众。但总有一天音乐也会与歌曲一样失传。

在我们这个年代,歌曲已不复存在。

撰写歌曲的人与歌唱歌曲的人都不在了。我所知道的只有圣歌,英国人在日常生活中会传唱圣歌。所以在我想像起歌曲是什么的时候,我联想到的是祈祷。歌曲就是祈祷。

悠悠又是怎么想的?

她靠着自己的声音唱奏出来的是音乐,是歌曲,还是祈祷……

她的存在衍生出越来越多谜团。

陷入深思时,她唱起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曲子。乐声悦耳好听,而她的唱腔就像是在绘于空中的五线谱上,一丝不苟地排列着透明的音符。唱着歌的她看起来打从心底快乐。

“你的声音真好听。”

听见我这么一说,她害羞地停下了歌声。

“你不唱了吗?”

她将脸埋在合抱的膝头之间点点头,我感到有点可惜。

室内慢慢阴暗下来。现在太阳下山还嫌早,大概是厚重的雪云开始垄罩天空了。

“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我站起身走进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窥探室外。天色看起来还会在下雪。不知何时雪道上留下了无数的脚印,赤红的砖瓦路暴露在外。在我们不知不觉间,镇上的人展开日常生活。然而从废屋的窗户窥探出去的世界,就像是个久远往事的梦境,笼罩在朦胧的暧昧之中。

现在移动似乎还很危险……

我离开窗户回到悠悠身边。她的皮廇苍白得仿佛冻僵了。

“对了,这给你用。”

我从包包拿出平常睡觉时用的毯子递给她。她迟疑地接过毯子,披在身上包覆全身。

“呜呜。”

“不客气。”

我们抱着腿互相依偎,消解寒意,度过了一段宛如置身海底、昏暗而静默的时光。回过神来,悠悠正将脸埋在腿中开始打盹。她想必很疲倦。

现阶段我只能倚靠桐井老师。这栋大楼是他从前待过的地方,说不定还残留着显示他目前所在的线索。我耐不住性子站起身。我决定将呼呼大睡的悠悠留在这里,自己在建筑物里头寻找线索。

查看隔壁房间,里头有简易床架,床垫还留在上头。我记得这房间原本是用来小睡一番的休息室。我从床架上拉出床垫搬到刚才房间。在我拍掉上头的灰尘把床垫放在悠悠身边以后,她的身体仿佛自然做出反应,自己就滚到床垫躺下了。她缩着身的睡姿就像是小猫咪。

接着我爬楼梯来到最高层,一间一间地调查每个房间。

四楼与三楼里只摆放着沾满灰尘的木制书桌、坏掉的电话、翻倒的书柜。雾茫茫的飞舞尘埃显示出人们早已从这栋大楼撤出。多数房间都空无一物,也没有电力。电热炉不堪使用,也没有暖炉。要是在这种地方生火,马上就会烟雾弥漫。晚上可能得挨寒受冻了。

我到二楼。

二楼有我以前借住的房间,那是个用来充做仓库的小房间。打开来看,果然跟当年没什么两样。深处的架子积了厚厚的灰尘,放置着工具箱与人字梯。我在睡梦中翻身,常常会一头撞上工具。工具箱里头有铁锤与扳手等工具,我选择了较轻的工具装进背包携带。尽管擅自取用令我感到过意不去,但这些物品未来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我瞧瞧大房间。迎面的墙上有块黑板。这是以前桐井老师教孩子音乐时使用的黑板。

黑板上用白色粉笔画了大大的东西。仔细一看,是地图。

地图上头涂成白色的方形似乎是目前所在地,也就是这栋大楼。沿着从此处拉出来的箭头走,就能见到一个注记着星号的地点。

这很可能是桐井老师表示自己所在的地图。桐井老师早就料到我会来此,才会在黑板留下地图,告诉我所在地。一定是这么一回事。我为这个大发现振奋,直奔回悠悠身边。

“悠悠,我知道我们该去哪了!”

但悠悠从床垫上消失了。我惊讶地环视房间,见到她蹲在窗前窥视外头。

“悠悠,怎么了?”

我从她身后搭话,她神色凝重地转过头来,将手指贴在嘴上,指示我保持沉默。

我这才发现异状,来到悠悠的旁边查看外头动静。眼前停了一辆黑色轿车,正是我们看到腻的检阅官座车。车上没有人,街上也没见到检阅官。

“他们大概在搜查这,带。”我对悠悠嗫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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