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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山猛邦 当前章节:147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3:34

“在海上行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或许海墟跟本土之间还有浅滩连接。”桐井老师表示。“隔绝在海墟与本土之间的海,原本是陆地。没人能断言退潮时不会有勉强露出水面的浅滩。传闻中消失在海中的女孩们可能也是透过这条路前往卡利雍馆。”

桐井老师若无其事地将话锋转向援野。援野将闲来无事握着的杯子放回桌上,重新拿好手杖,将头转向窗外。窗框被雪染上一层白。

“根据调查,这座镇上有数名女性在卡利雍馆一去不回。实际询问的结果,发现有几名居民也注意到当事人失踪,但没有人怀疑背后涉及案件。多数人都认为她们是自然失踪。”

“自然失踪?”桐井老师插嘴。“所以大家都认为她们只是因为生病或灾害这些非人为因素才回不了家?没人能想像到她们是被牵扯进犯罪事件里。”

“这就是我们花了数十年,将犯罪从世上消除的后果。我们也从市民心中消除了对犯罪的想像力。”扰野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的雪。“不管是怎样,检阅局基于几项事实,决定派出少年检阅官前往卡利雍馆。”

检阅官们都知道这奇特案件的背后藏着谜晶。而搜索谜晶必会派出少年检阅官。

“该不会悠悠也是从本土前往卡利雍馆的女性之一吧?她可能出于一些理由,从那里逃了出来……”听见我的疑问,悠悠歪着头,露出有点不解的表情。她看起来并不像在装傻,再说她似乎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我们还在调查女性失踪一事的真假。总之逃亡者——悠悠确实在退潮时穿过浅滩,从海墟来到了本土。”

檀野如人偶般木然地直直盯着前方娓娓道来。

“你是穿过海走过来的吗,悠悠?”

“呜。”她点头肯定。

难怪她的鞋子与裙子都脏兮兮的。

我想像起她撩起裙摆穿越海中道路的模样。做出这项行为需要相当的勇气与决心。虽然只是浅滩,我也难以想像平常浸在水底下的道路会算安全。要是通过的速度不够快,走到一半也可能会被涨潮淹没。

“昨晚海墟只有一艘检阅官搭乘过去的小型船。在她逃亡以后,船仍然留在原地。因此起初我们认为逃亡者还停留在海墟里,但根据本土这边的调查,我们确定海墟与本土之间存在着连结两地的水底道路。”

“水底道路是……?”

“以前修的车道,现在因为海平面上升才沉入海中。但每个月有两次,在满月与新月当天有几小时的时间,水位会降至可以行走的高度。昨晚就是满月。”复野说明。

“是喔……昨天因为下雪,我看不出来是不是满月。”我回想起昨晚夜空。“但是悠悠为什么得冒着危险穿越海洋,也必须逃出卡利雍馆?”

听见我的疑问,悠悠微微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就跟平常一样什么也说不出口。她心急地眉头深锁,拉扯我的衣服。

“悠悠一个字也不能讲吗?”

悠悠以点头答复桐井老师的疑问。

“她应该是出于某种精神上的理由才无法说话。”堇开口。

“还有这种事?”

“人的心是很复杂的。有些人还会无法阅读特定的文字,或是看不到其他人能看到的东西。我猜她以前经历过非常痛苦的经验。”

悠悠一派事不关己地倾听我们的对话。

“在卡利雍馆的生活还好吗?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悠悠摇头否认。

“看上去也不是健康出了问题。”堇来回打量悠悠说道。

“卡利雍馆没有出问题对吧。那你为什么会逃出来?”

“看来不是自己想逃才逃出来的。”桐井老师恍然大悟。“是不是有人命令你?”

“呜呜。”

“他叫你离开对吧?”

“呜呜。”

“是谁命令你的?”

扰野突然插话。悠悠浑身紧绷答不出话。

“是卡利雍馆馆主吗?”

悠悠轻轻点头肯定了檀野的疑问。

我开始明白她落得这地步的隐情。她并非自愿离开宅邸,而是被馆主逐出家门才离开海墟。“逃跑”与“被赶走”的差异将大幅转变状况。

卡利雍馆馆主为什么要赶走悠悠?

“你离开宅邸的时候,他有没有塞东西给你?”檀野继续提问。

“呜——呜。”

“他有没有给你像戒指或耳环那种上头有宝石的东西?”

“呜——呜。”

“他有没有指示你要去哪里?”

“呜--呜。”

在一连串的否定下,檀野死了心放弃提问。

悠悠是否真的跟谜晶有所牵扯?像是涉嫌拥有谜晶的卡利雍馆馆主,让无辜的悠悠带着谜晶,叫她离开海墟……或许他想嫁祸悠悠,或暂时让谜晶避开搜索。

但单就对话判断,馆主也没把谜晶推给她。既然他没把谜晶硬塞给悠悠,宅邸的馆主为什么要在检阅官前来搜查的节骨眼把她赶出去?

“去了宅邸的少年检阅官有没有回传报告?”我询问复野。“直接询问卡利雍馆馆主原因不是更快吗?”

“他们告知有逃亡者离开宅邸后,报告就中断了。我们对于那边出什么事一无所知。”

“来整理状况。”桐井老师痛苦地咳了一声,继续说下去。“悠悠住在一栋位于海墟、叫做卡利雍馆的宅邸里,过得还不错。可是有一天检阅官上门搜查,在这个因素之下宅邸的馆主要求她离开海墟。他没跟悠悠说明为什么她必须离开又该去哪里,而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她遵循命令穿越海洋,来到本土以后就被检阅官追捕。接着她遇见了克里斯,演变成现在的局面……差不多是这样吧?”

悠悠一脸认真地倾听桐井老师的话,明确地点点头。

“据说谜晶一如其名,外型小巧,因此很适合隐藏在特定的地方,但不适合直接在身上带着。”桐井老师说完指向悠悠。“就算把谜晶塞给她,检阅官也不会停止搜查。即使如此也要让她逃离海墟的理由……应该就是要利用她来调虎离山吧?”

“调虎离山?你的意思是馆主刻意叫悠悠逃走,让检阅官把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吗?”

“这是一种可能性。”

悠悠露出困惑的表情低垂着头。她仍然不知道真相。

“对了……”我突然想到。“不晓得这有没有关,不过卡利雍馆好像有丰富的音乐。”

“音乐?”

“没错。我想桐井老师说不定知道这是什么歌。悠悠,能唱首歌吗?”

悠悠点点头,静静地唱起歌来。

她的声音随即扫去阴沉的气氛,将时光转变为清澈的音色。我们与其说是聆听着她演唱,更像是身处于她的歌声中。就连檀野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高歌。

“这是很老的歌曲。”桐井老师双唇颤抖说道。“曲名是《月光海岸》……一如字面,这是一首描绘月光的乐曲。”

“唱得真好听。”堇感动地低语。

“你是在哪里学到这首歌的?”桐井老师询问。

悠悠停下歌声,歪起头来陷入深思。

“刚才说的少年检阅官报告中,曾提到卡利雍馆里有许多音乐盒。”援野开口。“卡利雍馆的居民以制作音乐盒维生。”

制作音乐盒的宅邸。我脑中浮现在与世隔绝的海墟中默默制造音乐盒的人们。那副景象实在奇特。既然悠悠也是来自海墟的人,我总觉得自己也能理解她那不可思议的气质从何而来。“她还听过许多其他的乐曲,想必都是跟音乐盒学来的。”

“呜。”

“原来如此……搞不好必须隐瞒的秘密,其实就是她的歌声。”

桐井老师颤抖地说。

“咦,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过去书籍失传一样,这个年代的音乐也正逐渐失传。如果她会唱检阅局查禁的歌曲……搜查可能就会搜到她身上。卡利雍馆馆主会不会就是担心这点才让她逃走?”

但纵使她会唱被查禁的歌曲,检阅局真的能处罚她吗?她的歌声没有语言。我不认为这样触犯检阅局的法规。不过也可想作是馆主避免不必要的疑虑,干脆先叫她逃走。

卡利雍馆存在着音乐。

悠悠到底在卡利雍馆见到了什么,得知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接下来该怎么办?”桐井老师开口。“我看再盘问悠悠也得不到更多情报,这样你还是想把她带回检阅局吗?”

“那当然。我的目的不是了解真相,而是带回逃亡者。”援野冷淡地回望桐井老师。

“克里斯你呢?”

“我也要跟过去。我不能丢下她。”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如果这就是你们得出的结论,我没办法帮忙。”

桐井老师露出前所未见的严峻表情说道。

“可、可是你刚才不是说要借车给我们……”我一头雾水地回问。桐井老师的话语仅是满足了我想听到这句话的真心,在现实层面上却让问题更复杂了。

“车子在房子后门。你们如果要抢我的车子开走,我不会阻止。相对来说,我也不会有其他协助。”

发动汽车需要钥匙,但钥匙的所在之处只有桐井老师知道。在缺乏他协助妁状况下要得到钥匙,就必须在室内翻箱倒柜。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做这种小偷的勾当。

“桐井老师……”

“你要想清楚,克里斯。你想作的事跟一死了之没有两样。你可能觉得自己做了对自己来说最痛苦的决定,但其实你在下决定时就放弃思考了。你确定要这样吗,克里斯?”

“我也绞尽脑汁思考过。但就是没有其他办法丨?”

“再说下去也没用。”复野介入我跟桐井老师之间。

“你要是以为悠悠是无辜的就能马上被放走,那你就错了,克里斯。至少在卡利雍馆查获谜晶之前,她绝对不会被释放。要是找不到谜晶呢?检阅官肯定会认为她带着谜晶逃跑。最坏

的情况下不管真相如何,检阅官还可能会惩处悠悠来结案。”

“怎么会……”

不——桐井老师说得对。我们很难证明悠悠没有带着谜晶逃跑。这样下去不管悠悠是否与谜晶有关,检阅局可能都会用对自己有利的结论来了结这起案子。他们称之为真相。

说起来卡利雍馆真的藏着谜晶吗?

在卡利雍馆的搜索还顺利吗?要是能找到谜晶,悠悠就没有被追捕的理由了……

“啊!”我为自己灵机一动的想法叫出声来。

“怎么了,克里斯?”桐井老师惊讶地问道。

“关键是谜晶I?要是在卡利雍馆找到谜晶,悠悠就能洗刷冤屈,我们也不用特地跑去检阅局了吧?”

“或许是这样吧……然后呢?”

“我要去找谜晶。”

我的话让众人默不作声。

历经一段沉默后,扰野开口。“我应该说过已经有少年检阅官被派至卡利雍馆了,没有你出场的余地。你去了又能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至少比就这样去检阅局等待制裁还要好。不可以放任真相在海墟里头自生自灭。我要亲眼见证在卡利雍馆发生的事。”

“这不可能。我不认为卡利雍馆的居民会在这个状况下收留外人。就算你顺利潜入,你又要怎么跟少年检阅官过招?他应该也接到了关于你的报告。”

“……那援野你也一起来吧。”

“什么?”援野瞪大双眼。

“杠野你也是少年检阅官,你去调查谜晶就没事了吧?有你在我也安心许多。”

“这次的谜晶不是我负责的。我不能干涉。”

稷野说完便别开脸,望向窗户。

要援野跟我同行,可能还是太勉强了。我虽然心里清楚,独自前往总是会不安。

但我不能在这里挫败。“反正我要去卡利雍馆。我一定会找到谜晶带回来。扰野……既然你不能与我同行,在我回来之前,悠悠就拜托你了。”

援野没回话,看也不看我。

“你真的要去吗?”桐井老师问。“你暂时避避风头,说不定检阅官就会在卡利雍馆查获谜晶,没多久事件就顺利结束了。你就不能在此之前跟悠悠一起在这里安分度日吗?”

“可以的话我也想这么做……”

但即使我们方便,扰野绝不可能配合。他不可能认为违反命令把我跟悠悠留在这里离去是正确选项。就算现在能牺牲自己的正道,我也能想见抉择产生的矛盾,会破坏我们的关系。

我们若要解决这个问题,还是只能在卡利雍馆找到谜晶。

“克里斯,这次的事我对你多少有点责任感。”桐井老师说。“说起来也是我告诉你谜晶这玩意。我必须设法阻止正要一脚踏进危险场所的你。这当然是基于友人的立场。”

被年龄有段差距的桐井老师称为友人令我感到害羞,我很开心。

“可是……”

“我看阻止你也没用。你比外表要来得倔强。”桐井老师露出放弃的笑容。“我没有阻止你的能力,也没有陪你一起去的体力……不然早就开口跟你同行,但我现在是这副惨状。”

“这还用说,老师请你好好休息。”

“我好想再跟克里斯一起去冒险啊。”

桐井老师一脸哀伤地说,仿佛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

“我说你啊,可以跟克里斯一起去卡利雍馆吗?”桐井老师找上援野。“你们不是朋友吗?像这种事没有其他人能拜托了。拜托你帮帮克里斯吧。”

复野面不改色,缓缓将脸正对着桐井老师。接着他不发一语将茶杯放在桌上,转了一圈手杖重新握住。

我看出他的答案,开口回应。

“复野比起我,更重视悠悠的……”

“不——”复野若有所思低垂着眼。“不能断言去卡利雍馆是错误选择。”

“咦?”我与桐井老师异口同声。

“但不能只有我跟克里斯过去。我也要带悠悠同行。”

“带悠悠……去卡利雍馆?”

“没错。我自己认定带悠悠回检阅局,是我身为检阅官最恰当的行动。然而……重新思考过后,我发现将她带回卡利雍馆也许才是更恰当的作法。”

檀野难得边说边斟酌用词。他的模样就像是对自己的思考没有信心,心里感到疑惑。

“逮捕到违规者时,通常都会先押送至检阅局。这次我也试图采取与平常无异的行动。我以为这是检阅局的意思,以为老实照办就是我的使命。但其实这个作法……太过轻率了。”

“什、什么意思?”

“比方说距离是个问题。去卡利雍馆比去检阅局还来得近。再说就算把悠悠押送到检阅局,应该交付的对象也不在。因为承办的少年检阅官待在卡利雍馆。”

“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如果我多少有点个人想法,应该打从一开始就会考虑前往卡利雍馆。说起来检阅局虽然下令逮捕这个案子的逃亡者,却没指示逮到人以后该怎么做。我必须靠自己思考,我身为检阅官该采取什么行动。然而我只是机械式地采取平常的行动。”

“那要怪我。”我脱口而出。“我害你绑手绑脚的。要是没有我,你应该不会有迷惘。”

“也是。”援野毫不否认继续接话。“但幸好你提出要去卡利雍馆,我似乎也明白自己该采取的行动了。”

“你该采取的行动是?”

“不能放任真相在海墟中自生自灭——这句话我也赞成。不过我认知中的真相除了谜晶外别无他物。”

“援野也要帮忙寻找谜晶吗?”我心花怒放,不禁大声起来。

然而复野却马上摇头否认。

“不是,我只是……试图做好少年检阅官应该执行的任务。”扰野将身体转向角落别开脸,继续他的话。“悠悠的逃亡可能是个开端。真相正在封闭的海墟内被某人的魔爪隐藏且扭曲。我们少年检阅官必须使用正确的方式找出真正的谜晶。”

我与援野虽然立场与理由都不同,但目的一致。光是这样就让我非常安心。

“不过……你要拿卡利雍馆另一名少年检阅官怎么办?你要是带悠悠过去,她不就会被当场逮捕吗?不只是悠悠,就连我——”

“这个可能性当然存在。”

“怎、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事。但带悠悠回到卡利雍馆,是检阅官的责任。”

我很清楚。或许这已是无法避免的命运。

我窥探坐在隔壁的悠悠表情。她皱着眉头低垂着脸。她大概还不太了解自己到底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在她心中唯一明确的事实,就只有自己被赶出卡利雍馆。

“她是关键。”复野将手杖拄在地上,回头看向悠悠。“只要带她回去,居民也不得不收留我们。再说这次我不负责处理冰的谜晶,我要去需要正当理由。她就是那个理由。”

也对——唯有与悠悠同行,我们才有资格拜访卡利雍馆。复野的思考总是超乎我想像地理性而无情。但这想必也是他绞尽脑汁才终于导出'对我们最有利的结论。

“悠悠,你要怎么办?”

听了我的疑问,她面有难色,既没点头也无意拒绝。

“你用不着马上给出答案。”桐井老师温柔地向她搭话。“慢慢想到明天早上吧?”

“没有这个闲工夫想了。”援野插嘴。“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虽然你这么说,看这个天气,这一带马上就要天黑了。现在出发去海墟,可想而知会出船难。对了,你们要不要洗个热水澡?”

“要不要顺便吃个晚餐?”堇提议。“你们从早上开始就没吃过东西吧?”

我们本应该立刻动身,但实在挨不过想顺从桐井老师好意的心情。或许能休息的时候就是该好好休息,以备明天的冒险。援野也不再提出异议。

再说悠悠也需要时间拿定主意。

我们决定在这里休息一晚。

职员室旁边的茶水间备有新鲜食材,我们久违地见到了新鲜蔬菜。餐点交给堇与悠悠料理。悠悠在卡利雍馆似乎也会煮饭,她手脚俐落地协助堇。援野在保健室透过窗户眺望室外。室外正静静地下着雪。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在赏雪,还是在看雪另一端的墓园。

我在桐井老师的床边坐下,跟他聊目前为止的旅途。聊上次我与他分开以后见到了什么,又走到什么地方。聊在我造访的各个城镇上遇见的桐井老师朋友,全都是漂亮的姊姊。聊跟桐井老师学小提琴,在路边演奏的人。桐井老师以音乐家的身份,还有旅人的身份,无庸置疑影响了许多人。我也不例外,要是没有他,我可能早在旅途中病倒了。

桐井老师躺在床上,静静闭眼。他可能想睡了,我为他盖上毯子,蹑手蹦脚离去。紧接着某处传来机器的警报声。堇冲进保健室打开上锁的药柜,拿出针筒朝桐井老师的手臂注射。

“他的血压要是降到一定程度以下,机器就会出声通知。”堇向我说明。

桐井老师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起来也像入睡那样平凡无奇,因此我没发现那是发病的症状。药柜里头摆放着许多用过的针筒。亲眼目击的现实重重打击着我。

不过等到晚餐完成时,桐井老师恢复意识,也能说话了。打针产生了效用。床另一边窗外的那片墓园,仿佛正在主张自己才是桐井老师的容身之处,我开始害怕起来。堇把窗帘拉上,关闭了背景的墓园。

“吃吧,晚餐来了。”

晚餐是面包、蔬菜汤与沙拉,还有几根难得一见的香肠。感觉充满营养。我与悠悠都饿坏了,你争我夺地狂扫起食物。

桐井老师坐在床上用餐,但似乎没什么胃口。扰野安静地啃着面包。像现在我们用餐的这段期间,检阅官想必也正四处寻找我们。这样一想我不禁害怕起来。谁知道检阅官何时会踹开房间的门登堂入室。目前时刻已过下午六点。吃完晚餐,我们各自为明天做起准备。悠悠进了体育馆旁的淋浴间,换上堇借她的上衣出来。尺寸刚刚好。

我也接着洗了一顿澡,换上干净的衣服。

回到保健室,灯已经关了,只有床边点着一盏小小的照明。堇又在帮桐井老师打针。

“克里斯,看来你也舒舒服服地洗过澡了。你就是该头发微湿,这样才有你的风格。你可是大海男儿。”

桐井老师抬着昏昏欲睡的眼皮,望着我说道。

“可是大家都不喜欢海。”

“我倒不讨厌。”

桐井老师笑咪咪地说,然而他的表情看起来却也有些哀伤。或许是因为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一盏微弱的灯光映照着他的脸孔。

“等你从卡利雍馆回来,我再把礼物送给你。答应我,你一定会回来。”

“好的。”

听了我的回答,桐井老师满意地点头,倒卧在床上。

我在堇的催促下离开保健室。漫步在走廊时堇告诉我。

“他没办法熬过这个冬天。”

“老师病情这么严重?”

“不只是肺,他的心脏也越来越衰弱。体力也变差了,毕竟今天冬天特别冷。即使全球暖化,寒流还是毫不留情。”

“桐井老师已经无药可救了吗?”

“我尽力了。但这年头光药就很难弄到手。你要是有话想对他说,劝你最好趁现在。”

“好的。”

“那就晚安了。我要跟悠悠一起睡。”

堇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我探看稷野身处的教室。教室里昏暗无比。他依靠在窗边,仍旧望着窗外。夜晚的雪光将他的侧脸映照得一片惨白。他的呼吸让窗户微微蒙上薄雾。

“复野,你不冷吗?”

“我还好。”

“对不起,我把你牵扯进这种状况。”

“错不在你。”

“不,我老是受到援野的帮助。老实说你光是像这样跟我同行,本身就是破例了……可是你总是会来帮助我。”

“不对,我依然是仅能按照命令行动的机器。我只想着要将逃亡者带回检阅局就是最好的例子。我只能按照我被灌输的作法行动。”

“才没这回事。你即使明白这么做会危及自己的立场,还是做出了这种行动。这才不是你被灌输的作法,而是因为你很体贴吧?”

“我只不过是……采取了最合乎逻辑也最恰当的行动。”

“但即使如此,你也没打算现在马上回到检阅局了吧?你现在回去或许还来得及。现在回去检阅官那里,或许还能免受惩处。”

“我该回归的地方真的是检阅局吗?”榻野低声自问自答。“到现在为止,我都认为亲眼见到的事实才算真相。我不曾有过质疑。但谁说我的双眼永远正确无误?在我看来污浊无比的东西,可能在别人眼里美丽夺目。我最近老是在思考这件事。我至今未曾有过这种念头,说不定是因为我遇见了你,我才会醒悟过来。而我之所以能醒悟过来,或许就是因为我还残存着人心。”

“我从来不觉得复野没有心。不然……你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但檀野你就是在这里。这就是答案。”

“心不存在的证明,或者反驳这点的证明……我需要的到底是何者?”复野将手臂拄在窗框捧起脸颊,凝视着降雪的夜空。“说不定我误认为是自己的心的东西,其实是你的心。真相就在黑夜的另一端。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前往卡利雍馆。说不定我们能在那里找到各自寻找的东西。”

冰的谜晶是否真的藏在卡利雍馆?要是找到了谜晶,我们是否又能回归原本的日常?时间来到晚上八点。或许是累坏了,我睡得很沉。

漫长的一天结束了,而更漫长的一天即将开始。

另一名少年检阌官

我在黑板下苏醒。暗夜仍未离去。冰冷的空气仿佛在教室内堆积成层。我裹着棉被走近窗边,探视外头的情形。雪停了。薄薄的积雪与校地内的土壤交杂,形成泥泞。

我朝隔壁的教室一望,见到援野仍旧穿着与昨晚相同的打扮,望着室外。他该不会没睡吧?扰野注意到我,朝我瞥了一眼,接着又将视线转回窗外。

“早安,援野。”

援野的视线仍在远方飘摇,回了我一句早安。此后他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于是我丢下他离开教室。

我在走廊上碰到悠悠。她看起来还是昏昏欲睡,但精神比昨天好上许多。她早已换上黑色洋装,恢复成一身黑白的模样。

“早安。会不会冷?,”

“呜呜。”她点点头,看到裹在毛毯里的我噗哧一笑。

我们一同前往保健室。堇坐在病床旁。

“睡得还好吗?”

“我睡得很香。堇小姐你都没睡吗?”

“不,我刚刚才醒来。刚刚听到血压计的警报声。”

桐井老师在病床上撑起身子,苍白的脸露出笑容。才过了一晚,他就樵悴得仿佛灵魂都快被抽干了。

“别为我担心……我身体还算强壮。”

“说什么傻话,你都只剩半条命了。”

堇面露苦笑抱怨,接着走到药柜前。她解开握把上的数字锁,从柜子里头拿出全新的针筒。用过的针筒被绑成一束,放在碟子上。

“药快没了。又得去隔壁镇上买药。”

堇准备起药品来。我们在保健室帮不上任何忙。我跟悠悠退到走廊,以免打扰她。

走廊仍然昏暗,只有小小的灯泡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我与悠悠肩并肩依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疲劳都恢复了吗?”听了我的问题,她点点头。

灯泡的光线闪烁,悠悠抬起脸来。我偷偷摸摸窥视她的侧脸。她的脸苍白得仿佛皮肤上结了一层霜。

“我相信你。”

“呜?”

“我认为冰的谜晶一定还在卡利雍馆里头。”

悠悠似乎不知该作何回应,花了一段时间才点头。

我决定告诉她自己花了一晚得到的结论。

“我要跟复野去找谜晶。悠悠你就待在这里等我们。只有我们的话,应该还能设法进入卡利雍馆。你待在这里,老师跟堇小姐也会协助你藏匿,这样比较安全。”

听见我这么说,悠悠皱起眉头,左右摆动脑袋瓜。

“你不要吗?”

“对了,我忘了跟你说。”堇从保健室出来。“悠悠说要跟你们一起走。”

悠悠跟着堇的宣言点头同意。她的表情没有一丝迷惘。

“她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悠悠头点得更大力了。

“你要是回到卡利雍馆,搞不好会被逮捕?”

“所以就靠你们来保护她啰。”堇摸摸我的头。“既然截至目前为止都很顺利,以后应该也没问题吧?”

即使她这么说,我仍无法立刻点头保证。对手可是检察官,再说悠悠还被赶出宅邸。那间宅邸真的算是她可以回归的家吗?

“她虽然生活在被海洋隔绝的地方,但她不认为这有多么不幸。她也有过属于自己的幸福世界,可是她的世界却突如其来地告终,还被单方面逐出家门,遭到不可理喻的追捕。”

“不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更不需要回到那里吗?”

“正因如此她才会想回去。换作是你,能接受自己莫名其妙就失去一切吗?”

这句话只是堇自己的话语,但大概也确实点出了悠悠的心情。如果我是悠悠,我一定也会选择回到卡利雍馆。我没办法对破坏自己世界的真相一无所知地活下去。

“就算回到卡利雍馆,也未必能过着跟之前一样的生活喔?,”

我向悠悠丢出疑问。悠悠坚决地点头。她真的明白状况吗?要是卡利雍馆真的搜出了谜晶,说不定整间宅邸会被烧毁。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再有可以回归的家……

“好,我们一起走吧,悠悠。”

悠悠喜上眉梢地点点头。

“以防万一,我帮你们准备了急救箱。悠悠,茶水间有个白色箱子,能帮我拿过来吗?”

悠悠充满精神地点点头,在走廊飞奔而去。

剩下我与堇两人独处时,她将脸凑近我的耳根。

“你注意到她右手不对劲了吗?”堇小声询问。

“嗅?右手?”

“对。”

“这……我是觉得她右手跟别人不太一样……”

“对,她的右手是义肢。”

“是义肢?”

“她说儿时遇上天灾失去右手,义肢是卡利雍馆的人帮她作的。她没让你看右手吗?”

“没有,悠悠一直戴着手套。”

“这样啊,那我就不跟你多嘴了。不过那只义肢很特别……连我这个医生看了都惊奇。说她被牵扯进什么问题里,我想应该是没说错。所以……要是有个万一,就麻烦你帮助她了。”

堇飞快说完便离开我身边。此时悠悠正好回来了。她的右手抓着小巧的急救箱。

“谢谢你。”堇接过急救箱。“这个就给克里斯带着。你要放包包里吗?”

“我平常就会权带我自己的急救箱了。”

“那我帮你补充内容物,你把包包拿来。悠悠也可以去做准备了。”

我跟悠悠点点头,在走廊分开。我回到昨晚下榻的教室归还毛毯,提起背包。至于跟复野借来的外套,我犹豫了一会最后没穿。我将外套拿在手上,移动到隔壁教室。

援野仍一如往常望着窗外。

“援野,差不多要出发了。”

他默默起身走向我。我递出他的外套。“我不用。”援野对外套丝毫没有兴趣,与我擦身而过走出教室。于是我穿上他的外套,匆匆忙忙跟在他后头。

回到保健室前,悠悠已在此等待。她披着我的毯子,看来她很喜欢这条毯子。

我从背包拿出急救箱交给堇。她走入保健室帮我补充内容物。

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可从中见到房内的模样,刚好可以看到卧病在床的桐井老师侧脸。他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突然转头正对着我。我跟他对上视线。

“你要走了吗,克里斯?”

耳边传来微弱的声音。我打开房门进入房间里头,以便将他的声音听得更清楚。

“我马上就会回来,老师你要等我。”我在病床边信誓旦旦地说。

“好,我等你。我仅存的最后一个任务,就剩等待你了。”桐井老师露出戏谑而虚弱的笑容。“你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

我向他点头,搜寻起接下来该说的话。然而我想不出适合的话语。我的心情大概没有半分

成功传达给老师。我的感谢、我的担忧、我离别的寂寞,还有害怕一去永别的不安……即使如此,我想桐井老师可能还是细心察觉了。察觉了我迟迟不肯离开病床的理由。

“克里斯。”

S〇”

“路上小心。”

桐井老师说完,将一只手从毛毯伸出,挥挥手向我道别。

“我去去就回。”

我轻轻点头,离开了保健室。

没多久堇也从保健室出来。我从她手中接过急救箱。

“对了,你们打算怎么过海?”堇询问。

“啊,这么说来……”

海墟位于海的另一端。殁有船该怎么过去?

“能走悠悠过来的水底道路吗?”

悠悠摇头否定了可能性。既然前天晚上是大潮,今天想必不是可以步行穿越的状况。

“不能跟检阅局借船吗?”

“那当然。我们现在没有这个立场。”复野回答。

“应该也不能游过去……”

“对了,我想到了。”堇灵机一动说。“离开学校,朝海走下山坡,可以看到森林里有一间老旧的小屋。有位老船夫就住在那里。只不过他开船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在镇上的医院工作时曾经帮他看诊过几次。每次他都会聊起海。”

“他有船吗?”

“单就他本人的说法是有。”

“只能去拜托他看看了。”

援野与悠悠似乎也没有异议。

“我开车送你们到山坡下吧。开车一下就到了。车就停在体育馆后。我同行也比较方便跟老先生交涉。我去拿钥匙,你们等我。”堇进入保健室,马上又拿着钥匙回来。“走吧。”

我们移动到连接体育馆与校舍的穿堂。在走廊中段有一扇铝制门扉,可以通往室外。然而堇隔着门朝户外探看,惊讶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

“车子不见了。平常明明都停在这里……”

外头根本没有半点车子的影子。雪地上也见不到轮胎痕。

“该不会被偷了吧?”

“会不会……”

会不会是桐井老师趁夜黑风高把车子藏起来了?要是援野改变心意决定要带我们去检阅局,没有车也只能望洋兴叹。桐井老师可能料到这点才做出这个判断。

“我们可以走路过去,麻烦堇小姐去照顾老师吧。”

“真抱歉,没办法送你们一程。”堇说。“桐井就交给我吧。”

“麻烦你了。”我向她致意。旁边的悠悠也跟着我这么做。只有扰野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电灯泡闪烁的模样。

“那我们走了。”

我们离开学校。

旭日尚未东升,四周是一片黑暗。我们走下积雪的车道朝海洋前进。黎明的空气呈现清澈的深蓝色,非常冰冷。远方某处传来鸟鸣。要是我只有一个人,想必会感到胆怯。但现在的我却有两名伙伴。

扰野手上有能够检测目前所在地经纬度的小型仪器,但他没有开机。他向我们说明这是因为开机后其他检阅官就能追查到我们的所在地。以检阅局的立场来说,少了一名少年检阅官也让事态更为重大。援野其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如今整座城镇上的检阅官们想必还在为寻找扰野而东奔西跑。

或许我们就是得做出一些牺牲,才能够同行。

走了一段路,我们终于见到了树林间的小屋。小屋非常破旧,历经漫长时光与自然化为一体。顶着薄博积雪的屋檐挂着小小的提灯。的确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这么早来拜访行吗……”

我与悠悠迟疑地走进小屋。复野从旁闯出,果断地敲了小屋的门。

门缓缓开起,接着一名老人露面。老人的脸孔就跟树皮一样皱巴巴,仿佛他也跟着一起化为自然的一部分。他身上裹着某种大型野兽的皮毛。

“你们有什么事?”

“我们想借船。”扰野冷不防地跟老人开诚布公。

“船?1_老人的脸色黯淡起来。那模样就像是树木动怒了。

“其实是,”我感觉到火药味,便取代扰野面对老人。“听说老爷爷您是船夫。我们现在正在找能开去海墟的船……”

“你穿的制服……是海军吧?”

老人瞪大双眼打量着我。

“呃……对,这是英国海军制服……”

“这在这年头可是难得一见。我以前也坐船去打仗过。现在能打的敌人都没了。我看说不定哪天又得再次出海,因此准备从来没怠慢过……”

老人开始大谈自己是多么厉害的水手。聊着聊着,他似乎逐渐来劲起来,我实在找不到拉回正题的时机。过程中悠悠扯了我的袖子好几次,我也无能为力。

“对了,我带你们参观我的造船厂吧。你们喜欢船吧?”

“对、对啊。”

“非常好,往这边来。”

老人慢吞吞地走出小屋,绕到屋子后方。他口中的造船厂就在这里。造船厂听起来很厉害,可惜设备看起来仅是寒酸小工厂。在铁皮的遮雨棚下,排放着一条条未完成的船只。“搭这种破烂的船真的能过海吗?”

幸亏檀野的话并未传入老人耳中。我连忙制止援野,凑近老人。

“这些全都是爷爷您作的吗?”

“没错。你们需要船吧?随便挑一艘喜欢的吧。”

“真的可以借我们吗?”

“那当然,大海男儿总是需要船。你们想马上出海吗?那我帮你们送到海边。”

老人走入造船厂内。过了一会,一辆货位戴着船只的三轮货车从建筑物的后方出现。老人坐在驾驶座上。

“上来吧。”

我们搭上货舱,跟船一起让老人载送到海。老人比我们见到的第一眼还来得精神抖擞。货车在朝霞中缓缓行驶。我们在动荡的货舱中彼此挨近并紧抓着边缘,以免被甩到车外。

约莫十分钟,货车抵达海边。

道路就在车头前方硬生生地中断,再过去就是海洋。柏油路被海浪拍打得四分五裂,海滩宛如断层般形成了高低落差。接近海岸线的树木几乎所有叶子都掉光了。我们从货车降落,眺望着水平线。空气传来混浊的海风气味。

悠悠指着没入海中的柏油路尽头,想告诉我什么。

“卡利雍馆就在前方吗?”

悠悠点头。她走来的海中道路就被掩盖在眼前的这片海面之中。海水混浊难以估计深度,但这片海面的确波涛平稳,也比附近一带其他地方来得浅。只不过还没浅到可以靠行走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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