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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山猛邦 当前章节:1473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3:34

“既然如此,你可以直接跟悠悠解释啊?你什么解释也不说,什么治疗也不给,就要把人家赶出去太过分了。”

“你说得对。但我当时没时间了。我必须让悠悠趁着还能步行出海的时间内出发,没空向她说明一切。我判断不让悠悠得知任何情报比较好。有时候不知是种福气。检阅官再神通广大,也没办法跟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套出任何情报。”

“但就因为这样,她可是一直……”

“我很抱歉。”仓卖低头致歉。“是我疏忽了。悠悠,我原本以为你在本土也能顺利生活下去。因为你在几年前还是本土的居民。但或许你太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仓卖真诚的态度,看起来让悠悠解除了紧绷。

但不安仍然没从她脸上消失。

“有必要冒着危险让悠悠逃走吗?”

“什么意思?”

“如果你的目的是想避免波及她,她不是更应该低调地待在宅邸里安分点吗?”

“我想尽可能不留下悠悠在这里待过的纪录。我想让她远离检阅局的目光范围。”

“为什么要做到这程度……难道她做错什么了?”

“她会唱歌。”仓卖压低声音回答我。我想起了悠悠悦耳的歌声。

“会唱歌是这么严重的问题吗?”

“是。你不可能没听说检阅局正在加强对音乐的规制。悠悠会唱很多歌曲。当然只要她不开口,检阅官就不会知道。但她懂的太多了。现在的她就形同音乐盒。我就是放不下心。我觉得当所有的音乐被禁止的时候,她的存在可能也会被禁止。”

“……什么意思?”

“我从头开始解释吧。”仓卖轻描淡写地讲述起悠悠的过去。“她在五岁时因天灾失去双亲,被塞进孤儿院。这个时代有许多因为天灾失去父母的孤儿。对,克里斯,就跟你一样。她跟家人一起被洪水冲走,但她飘到高台,设法捡回一命。然而她在当时失去右手,头发从那天起一夜发白。我想她应该受到了非常大的惊吓,不仅失去说话能力,也认不得文字了。她几乎没有以前的记忆。”

悠悠配合仓卖的说明点头。

真是凄惨的经验。虽然对我这个跟她一样以孤儿的身份讨生活的人来说,这种经验其实比比皆是,只不过她那惨绝人寰的体验,想必依然对她的身体与年幼心灵造成了伤痕。

“距今四年前左右,我在找能在这栋宅邸工作的佣人。我找到的人,就是当时十岁的悠悠。卡利雍馆制造的音乐盒曾捐赠给她待的孤儿院,她完美记忆了音乐盒的曲调,并且能唱出来。我问悠悠喜不喜欢音乐盒。她开开心心点头。于是我决定让她在这栋宅邸工作。”

悠悠从十岁起就在当佣人。她会去打水,应该是其中一项工作。这么说来她穿着的衣服,看起来也有几分像女仆风的围裙。

“悠悠在工作之余喜欢聆听音乐盒。她把听过的音乐全都记起来了。最重要的是她拥有美妙的声音。这或许是她透过失去言语换来的上天赠礼。随着岁月流逝,现在的悠悠成了比音乐盒这种机械还要优秀的少女音乐盒。”

“少女音乐盒?”

“没错,悠悠是活生生的音乐盒。我们制作的音乐盒顶多只能演奏几首曲子,她却能演唱无限多首。她只要听过乐曲,就能用美妙的歌声演唱出来。平凡的音筒与木盒可办不到。或许悠悠才是无人得以打造的极致音乐盒。”

仓卖一脸冷静,语气中却洋溢着热情。他的模样让我有点坐立不安。

“她的才能非常优异。正因如此,我害怕她总有一天会被检阅官逮捕。此时检阅官出现了。我觉得这天就是我的想像化为现实的日子。我判断应该尽快让悠悠逃出去……”

“可是……即使如此,把悠悠从宅邸赶出去还是太残忍了。”

“检阅官现在都还会关注音乐家的动向。检阅局有一天一定会正式出动。音乐是能昭显我们自由的最后堡垒。而音乐盒将会左右我们是自由还是得服从。争议将会围绕在音乐盒究竟只是机械装置,还是演奏乐器……届时悠悠的存在意义也会遭到质疑。”

在多舛的命运作怪下,悠悠的确可说处于该从世上消除之物,以及留存之物的灰色地带。但她绝不是音乐盒。她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到底是谁想否定她的存在?

而她又有什么罪过?

“仓卖先生你刚才说过,这里总有一天会被烧毁。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他们禁止的东西。”

“是音乐,还是书籍?”

仓卖文风不动,没有回答。

“还是……谜晶?”

“原来如此。你也是我们这边的人啊。”他这句“我们这边”,在我耳里很不吉利。

“少年检阅官仅在案件与谜晶扯上边时才会出动。谜晶应该在这屋子里某处。仓卖先生你不清楚吗?”

“就算我清楚,你觉得我会供出来吗?”

“你会,如果你真的为悠悠着想的话。”我放胆倾吐想法。“他们现在怀疑悠悠带着谜晶逃跑。因为她瞒着检阅官逃到本土。虽然现在悠悠的处分暂缓了,要是找不到关键的谜晶,她就得背负所有的嫌疑。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悠悠可没偷冰的谜晶。”仓卖断言。

“那谜晶在哪里?”

“我不知道。”

“真的吗?”

仓卖点头。

他八成在说谎。但他大概也不会告诉我谜晶的所在处。

如果是援野,是否能更高明地套出情报?

反正我套不出来。

“你想要谜晶吗?”仓卖问我。

“……不。”我轻轻摇头。“但我想了解内容。”

“了解了又要做什么?”

“我要写作。”

“写作?”

“我旅行的目的就是要成为推理作家。”

我说完以后,仓卖开始发出干笑声。我跟悠悠都愣在原地,望着仓卖。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命运还真是可怕。你是从哪里听说谜晶这玩意的?”

“我父亲给我的遗物就是谜晶。”

“哦,是什么?”

我把项圈上缠绕的围巾松开,拿给仓卖看。围巾是用来蒙蔽检阅官的道具。我要是把谜晶拿给仓卖看,他大概也比较容易松口谈论秘密。我鼓起勇气做出这个赌注。

仓卖站起身,驼着腰靠近我,随后悠悠哉哉地注视起谜晶。

“太棒了。光泽真美。”

他一脸满足地直点头,接着漫步回到原本的位置。随后他把工作桌上的小盒子拿起来,上紧盒子侧边的发条。他轻柔地打开盒盖,悦耳的曲调便开始弹奏起来。

“你知道音乐盒的优点是什么吗?”

“……我不清楚。”

“这首曲子叫做《月光》。好几百年前写出的名曲,只要像这样打开盖子就能欣赏。不需要其他的道具。不需要乐谱、乐器,也不需要乐师。无论何时,任何人都能欣赏那首曲子。音乐盒不单只是会演奏音乐的盒子,音乐盒本身就是音乐Q”

他慢条斯理地说完,接着盖上盒盖。

“我的梦想是将这世上所有的乐曲都做成音乐盒。我为了这个梦召集工匠,付出资金。但这个梦想已无法实现。有许多乐谱我实在弄不到手,也有许多乐曲早已失传。我该做的事不是搜罗乐曲。那怕是仅只一个,我也要为后世留下优质的音乐盒。这才是我的使命。”

“你是指悠悠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

“悠悠她……”我感觉自己被耍了。“悠悠在仓卖先生你心中,到底是什么地位?”

仓卖没应声。

“再这样下去,悠悠会被检阅局带走。”

“用不着担心。只要待在这座海墟里,检阅官就跟我们一样,不过是受困的人。在某日终将到来的末日之前,我们全都是平等的。悠悠也不再需要逃跑。”

“不再需要逃跑?”我重复仓卖的话语。“悠悠可以待在这里了吗?”

“是啊。既然都弄到这个地步了,她已经没有离开卡利雍馆的理由。在这个地方走向破灭之前,悠悠可以像以前那样生活。”

悠悠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夺回了她的容身之处。但我无法单纯为她感到高兴。我们的问题丝毫没有解决。夺回了一个被预言终将再度失去的容身之处,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牵起悠悠的手。继续跟仓卖说下去也不会有任何进展。悠悠乖巧地跟着我离开房间。

“你让我见到好东西。我很喜欢你。异国的少年啊,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吧……”

仓卖笑嘻嘻地说。我逃也似地关上门。

复野与美雨在走廊等待。

援野见到我们混乱无比的表情便微微声肩,仿佛一开始就知道是这种结果。

“他不肯告诉我谜晶的所在处。”我悄悄告诉复野。“但是仓卖先生似乎在隐瞒什么。他知道我们在找的是冰的谜晶。”

“这就够了。”

“抱歉……我没帮上多少忙。”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期待过。”援野不怀恶意地说。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交谈。”美雨从旁插话。“你知道为什么悠悠会被扫地出门了吗?”

“他说……是怕悠悠被检阅官逮捕才放走她的。”

“为什么悠悠会被逮捕?悠悠没做什么坏事吧?”

“因为悠悠会唱很多歌。”

“啊……原来如此。因为她可能会触犯音乐方面的规制啊。”美雨暂且信服了仓卖的理由。“所以悠悠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啰?”

“对。”

“太好了呢,悠悠。”

美雨一脸兴高采烈地拍拍悠悠的肩膀。悠悠顺着她露出笑容,表情却是五味杂陈。

“那我可以带悠悠回房间了吗?我想帮她换衣服。”美雨说。

“麻烦你了。最好顺便让悠悠休息一下。她今天早上应该也没休息够。”

我们走下楼梯,移动到一楼。

“是说你们还没有要回去吗?”

“对,我们还需要调查一些事。”

“这样啊……那你们先去前面的接待室打发时间吧。”美雨说完就带着悠悠消失在走廊深处。悠悠房间似乎在餐厅附近。虽然与她分离令我不安,但跟上去也没用。只能等她回来了。“援野,接下来该怎么办?”

“目的没有改变。继续寻找谜晶。”

“你有眉目了吗?”

“没有。”

“那我们得快点行动……不过又该从哪里找起才好?去问仓卖先生,他也不会告诉我们。明明谜晶一定就藏在某个地方。”

“不用心急。”复野望向窗外。“这个天气没有人逃得了。谜晶当然也一样。”

扰野边说边打开接待室的门。我们一起进入接待室。苔绿色的沙发环绕着巨大的暖炉排列。暖炉里头添了新的木柴,看来不是单纯的装饰品,而是实际具有暖气功用的设备。

沙发上坐着刚刚引领我们入内的有里。他旁边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这个人也是音乐盒工匠的一员吗?我们一进入房内,他们便停止交谈,同时朝我们看过来。

气氛很尴尬。

“你们来做什么?”壮汉眯起眼睛盯着扰野。

槚野没搭理他,穿过室内,在窗边放下自己的皮制手提箱,用皮箱取代椅子坐下。我蹑手蹑脚地躲在他旁边。

“你倒是回话啊,少年检阅官刈手先生!”

“矢神兄你别这样。跟检阅官这样说话太放肆了。他虽然是孩子,却也是堂堂的执法人员……你最好别逞一时口快。而且他不是刈手,他是新来的检阅官。”

“啥?”他紧紧盯着稷野看。“穿一样的衣服,谁分得出来。喂,你听不听得到啊?”他的大吼大叫回荡在房内。

“矢神兄,你冷静点。”有里安抚男子。

那名壮汉似乎叫做矢神。比起细腻的工序,他看起来更擅长切割原料木材的体力活。头上缠成头巾模样的毛巾,也强化了这种印象。他的眼神不太友善,恶狠狠地盯着我们看。

“你不管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啦。一开始来的检阅官不也是这样?”

有里用嘻皮笑脸的语气如此评论。他对检阅官的敬畏大概只是做做样子。

“对了,悠悠呢?你们不是一起行动吗?”有里对着我询问。

“她回自己房间了。”我答道。矢神一直瞪着我,逃离他的视线,我移动到房间的角落。“我打从一开始就讨厌那个叫悠悠的小鬼。我才不管馆主喜不喜欢她,一个话都不会讲的小鬼在这里打转看了就讨厌……那家伙是这次骚动的元凶吧?检阅官,你说明一下啊。我们这座宅邸直到前天为止都很平静,现在变这么吵闹的原因是什么?我们真的被你们搞到都要精神崩溃了。严重到很可能会视情况采取暴力手段驱逐咧。”

矢神身体前倾仿佛准备动手,将身子正对着复野。不用说,复野只是冷冷回看他们,始终维持缄默。我无可奈何只好简单说明了至今为止的一连串过程,而我当然没提起谜晶的事。

在我说明结束时,美雨正好开门入内。但悠悠没跟在她身边。

“嗯?悠悠呢?”有里问。

“她在房间睡。”美雨答完话便在沙发上坐下。“所以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搜查。我在找必须处置掉的东西。”稷野简短地回应。

“要我说的话,我才随时都想把你们从这里处理掉咧。”矢神起身挥舞着拳头走向我们。我缩起头护着身子。但对孩子出手似乎还是让他迟疑,他毫无意义地捶起坐在一旁的有里的头。“矢神兄,你在做什么呀?”

“我无法饶恕他们的蛮横。我就是看不惯检阅局的控制,才会跑来这种海墟住。”

“别管他们就好了。”有里边搔头边说。“比起反抗,乖乖听话更能让他们早点打道回府。另一组人马现在不就只会窝在房里什么也不做吗?”

“这样会让我分心,根本工作不了。”

工作应该是指制作音乐盒吧。处在被检阅官监视的状况,的确是令人坐立难安。

“对了,能不能透过你去劝说,叫检阅官回去?”美雨温柔地向我询问。“告诉他们再怎么找,也不可能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

“我说了他们也不会听。”

“是喔?”美雨失望地翻了个白眼看着我。

“不过各位对可能触法的物品,是真的心里完全没有个底吗?”我随口询问。

气氛一瞬间僵硬起来。美雨理直气壮地点头,但有里与矢神两人先是偷瞧了禝野一眼,才对我怒吼“废话”。原本怒火中烧的矢神转瞬间颓丧起来,当场瘫坐。他将身体靠在沙发背上,别过脸跟我们呕气。

有里从那件称为作务衣的和服怀中拿出烟斗,点燃烟草。

“我是听说过有个年代,乐谱还可以拿去黑市交易。但制作音乐盒算得上是什么罪?我们只是单纯作音乐盒。你倒说说看这有什么不对?难道说检阅局终于要全面查禁音乐吗?”

有里酸溜溜地冲着扰野放话。稷野瞥了他一眼,又默默地转回视线。

“不好意思……这问题可能没什么礼貌。”我战战兢兢地先打过预防针再询问。“为什么各位要作音乐盒?”

“当然是为了把音乐留在这个世上啰。”美雨立刻回答。“小时候我失去了父母与朋友,唯一拯救了孤独的我的东西,就是音乐。只不过我说的音乐不是音乐盒,而是孤儿院里的黑胶唱盘。唱片只有一张。我反复地听来听去,听到唱片都要磨损了。曲名我不记得了。唱片上好像写着一些字,但我看不懂。我想过现在做过这么多音乐盒,说不定哪一天可以重现那首曲子,但果然没有乐谱还是免谈。我音感不太好,没办法像悠悠那样听过就能模仿。但就算没有才能,我也能透过制作音乐盒来制作音乐。这不是很厉害吗?我想为了像我一样,在世界的一角孤单寂寞的孩子留下音乐盒。”美雨一脸陶醉地解释。

“美雨你还是老样子爱作梦。”有里很傻眼。“我是喜欢音乐盒精简的机关。我才不管音乐。我只是受到会自动发出乐声的机关吸引罢了。”

有里吞吐着烟斗的烟起身,打开暖炉旁放置的橱柜的门。树柜的玻璃窗里设置着外型恍若钟面的圆盘。圆盘上没有数字,取而代之打了无数的小孔。

“这可不是单纯的家具。这叫碟片式音乐盒。”

“碟片?”

“音乐盒粗分为两种。一种是滚筒式音乐盒。是靠黄铜制的音筒旋转产生声音的普通音乐盒。音筒的突刺会直接弹奏像钢琴按键那样并排的铁制音梳。另一方面这种碟片式音乐盒使用了圆盘状的碟片来取代音筒,动力与构造虽然与滚筒式音乐盒相同,发声的机制却不同。滚筒式是靠突刺直接敲击音梳,但碟片式是靠圆盘上打的孔去触动称为星形轮的星形齿轮,再让星形轮敲击音梳。透过间接敲击音梳而非直接以突刺敲击,这种音乐盒可以发出比滚筒式更重的音色。再加上使用轻薄的碟片,还可以替换碟片来演奏。这玩意跟唱片还比较接近。”

有里自豪地向我们介绍展示。他不亦乐乎解说着音乐盒C美雨接着他的话继续解说。

“碟片式音乐盒也可以说是唱片的原型。但现在唱片因为同时也能记录音乐以外的很多东西,不是会触犯检阅局吗?所以才会衰退。在这点上,音乐盒就不用担心。”

看来他们多少也是抱持着音乐盒工匠的荣誉来面对工作。他们既然都心怀栖身于这座海墟的觉悟在这里当工匠,这股荣誉想来不是外人有资格说三道四的半调子热情。

“无聊。”矢神一句话就否定了他们的荣誉开骂起来。“你们就是这副德行,才会永远都只作得出便宜的音乐盒啦。”

矢神一股脑宣泄完毕,有里与美雨却没搭理他。矢神这个男人大概总是这个调调吧。我虽然也想问他为什么要作音乐盒,但感觉问了他又要生气。

看看墙上的时钟,正指向十点。现在甚至还没中午。天亮前就行动,一天感觉特别长。

“喂,差不多该回工作室了。”矢神起身,戳了一下有里的头。有里叼着烟斗,跟在矢神身后离开房间。

接待室除了我与复野以外,只剩下美雨。

“我问你。”美雨突然压低声音向我搭话。“你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咦?目的?”

见到我一头雾水,美雨将身子凑得紧紧地,嗲着嗓子开口。

“你们是不是根本没打算搜查啊?”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另一个小孩检阅官来到这里以后一直窝在房里……他为什么没有马上去找书?”

“据说这是他的搜查方针。”

“你们是不是其实想把我们从这里赶出去?”

“叹?什么意思?”

“我在想检阅局会不会想抢走这座海墟与卡利雍馆。连那个女检阅官也都清清楚楚地说过,今后暂时要我们乖乖听话。”

女检阅官应该是指刈手的随从,那名叫做伊武的检阅官吧。

“检阅局抢走海墟要作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啊。去问问那边那男生吧?”

“怎么样,复野?”

“不知道。”复野摇头。“我也不懂刈手在想什么。”

“他这么说。”

“伤脑筋。我能待的地方只剩这里了。就算跑去本土,从海墟来的人肯定会遭受白眼。只不过我有五年没回本土了,不知道那里现在变成什么样子。这里也收不到广播,完全接收不到外界情报。本土的人说过我们什么闲话吗?”

“没什么特别的……”我突然想起来。“对了,本土似乎有个传闻,说年轻女子去了海墟再也没回来。”

我不小心脱口而出,自觉大事不妙。我居然泄漏了搜查情报。不过援野看起来不太在意。“年轻女子?是说我吗?”

“这……我不知道。”

“我也还很年轻喔。今年才……我是几岁?待在这里都忘了年龄。反正据我所知,几乎没什么年轻女子来到这里。来的年轻女子也不过就悠悠,或是悠悠之前的佣人……”

“在悠悠小姐之前也有佣人吗?”

“对。但听说约满就回本土了。接替她的人就是悠悠。差不多是在四年前吧。馆主说他是在孤儿院找到她的。在悠悠之前的佣人好像很常换人。”

“那女人失踪的传闻,其实只是女人们来这里帮佣而已吗?”

“可能吧。应该只是本土的人很怕海墟,才会传这种有的没的传闻吧?”美雨笑闹道。“啊,但这座海墟也流传著有点恐怖的传说。搞不好就是这个传说在口耳相传时被扭曲了。”

“恐怖的传说?”

“要不要听?”美雨装模作样地板起脸凑近我。“搞不好晚上会睡不着喔。”

“这、这么可怕?”

“这个嘛,至少会吓到晚上不敢一个人外出吧。”

“那我还是别听好了。”

“不行,我已经转换成想讲的心情了。快过来,别老是躲在那种地方,过来这里坐啊。”

在美雨的催促下,我无可奈何地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你们来到这里的期间,去四周探索过了吗?”

“没有,我们是直接过来的。”

“这样啊。不过你们也见到这里有许多废墟了吧?”

“是啊。但论废墟,本土也不少……”

“大概因为地盘变化,这里的废墟就像发生过大地震似的,有许多建筑物崩塌或横倒。不知道这景象什么时候形成,但因为这个原因,定居在废屋里非常困难。淡水的存量也不多。”

“但听说这里有蓄水池。”

“是吗?撇开这个,据说这座海墟偶尔会出现不可能存在的人影,有人的气息。”

“果然有别人住在海墟里吗?”

“不,这不可能。要是有人住在海墟里,绝对会留下生活的痕迹。假如真的有人在这里野外求生,为什么都不肯出现在我们面前?一般来说不是应该会找上我们索取食材,或是求我们收留他一起住吗?跟我们签约的商船大叔也说,至少在这座海墟里他只跟我们做过交易。”

“或许他可能有不能抛头露面的苦衷。比方说他极端厌恶人群,对孤独的生活甘之如饴。”也可能他是犯罪者或逃犯。

“不,首先要瞒着我们生活就是不可能的。我们会去山上找音乐盒的材料,也会去废墟。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能瞒过我们的目光。我自己来到这里五年,从来都没见过其他居民。”

“但你刚才不是说见到人影……”

“那不是人影啦。”

“不是人影?”

“这栋卡利雍馆有那个。”

“那个是哪个?”

“就是幽灵!”美雨刻意拉高音量回答。“我也见过一次。晚上睡觉时我刚好翻身,不经意看了一眼窗外,结果有个黑色的人影从外头盯着我看!他大概也发现我在看他,一溜烟就消失了。可是仔细一想,我房间可是在三楼耶。”

“真、真的吗?”

“我没骗你。除了我以外还有别人见过,像是悠悠前任的女孩。那女孩跟我说过很可怕的故事。据说以前这栋卡利雍馆住过一名疯狂的音乐盒工匠。那个男人看上了住在这里的大小姐,缠着她不放。然而大小姐还是不肯理睬他,所以男人杀了大小姐。那天晚上男人一刀刀切开大小姐的身体,把她分尸了。他之所以这么做,是想用大小姐的骨骸、头发与皮肤等部位,制造用人类当材料的音乐盒!这座宅邸有许多音乐盒,有些音乐盒已经不知道是谁作的了。听说这些音乐盒里头,也包含用大小姐的尸体作的那个。”

“用尸体当材料的音乐盒?”

“没错。然后男人就从宅邸失踪了,他最后成了为寻求音乐盒材料而漫步的幽灵,开始在卡利雍馆附近徘徊。”

“真的是幽灵吗?会不会是杀害大小姐的人,至今也还住在废墟里?”

“所以我就跟你说了,卡利雍馆以外的地方都住不了人。而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怎么可能避开我们的视线隐居十年以上。”

“但他未必一定是住在外面吧?”

“什么意思?”

“那个人躲在卡利雍馆某个地方住下来……”

听见我这么说,美雨双眼圆睁说不出话来。她的脸色旋即发白。过了一阵子,她仿佛要消解恐惧似地爆出笑声。“怎、怎么可能嘛!真讨厌,海墟里的某个地方就算了,你居然说他躲在卡利雍馆里……”

“但这里房间看起来挺多的。”

“才不会,绝对不会。”

美雨嘴上拼命否认,神情却有点虚心。至今未曾考虑过的新可能性似乎让她相当恐惧。但就现实层面来说,陌生的第三者应该很难住十年以上从没被居民目击过。就算有人暗中帮忙也一样……

历经漫长的沉默后,她开口说道。

“喂,我今天不敢,个人睡了,你要怎么补偿我?你会负责吗?”

“我、我才不要。”

“先喊怕的人不是你吗丨?”

“但先开启话题的人不是美雨小姐你吗?”

“你给我负责就对了!”

“请你行行好!”

她作势要拉住我的手臂,于是我逃离沙发。

不过美雨说的怪谈的确可能经过加油添醋,在本土传成奇特的传闻。实际上消失的女人们应该都是来这里帮佣。但这个故事真是不吉利。卡利雍馆可能真的隐藏着秘密。

“这个故事还有谁知道?”扰野冷不防开口。

追着我跑的美雨停下脚步,歪起头回想。“我不确定……我自己转述过的对象就有里哥跟悠悠吧。我没听过其他的人讲同一件事。”

“这样啊。”援野点点头,将手架在窗框上拖着腮。

“我说你们啊。”美雨正想说些什么,她身后的门就突然打开。刚刚才离开的矢神回来了。他巨大的身体塞住门口。他在房间张望一圈,皱起了脸。

“矢神先生,怎么了?”美雨询问。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牧野在不在。他跟我借工具,我想跟他拿回来,但他不在房间。我找遍整间房子,但连他的声音都没听到。”

他口中的牧野应该也是音乐盒工匠的一员。

“这么说来我从今天早上就没见到他。”

“他也不在厕所或澡堂。我还以为他在这里摸鱼……”

“我如果见到他,会跟他说矢神哥在找他。”

“麻烦你了。”矢神俯视美雨。“对了,你还不回工作室吗?”

“我要回自己的房间再弄一下。”

“这样啊〇”

就在矢神正要离开接待室的同时,有里回来了。

“喂,你有没有看到牧野那小子?”

“没,我没看到。”有里咧嘴一笑,抚摸着他的胡须。“搞不好那家伙跟悠悠一样,逃到海墟外头了。谁叫那家伙很胆小嘛。”

“怎么可能……”

此时,门开启了。

出现在门后的人,是换上平常那身黑衣的悠悠。那套服装在卡利雍馆似乎是佣人穿的制服。裙摆没有破损也没有脏污。我的毯子看来是被她留在房间里了。

“悠悠,你睡久一点没关系的。”美雨边说边赶到悠悠身边。

“喂,帮佣的。你有没有见到牧野?”

悠悠一摇头,矢神就啧了一声望向时钟。他的不耐烦让空气都紧绷起来。

“啊!”有里突然高声大叫。我们大吃一惊朝他的方向看去。

“你搞什么鬼,怎么突然大叫。”矢神责备道。

“我想到了,那个包包!”

有里移动到接待室的角落。那里放着我们在海滩发现的旅行箱。有里从我们手上接过箱子后,大概就把它搁在那边。

“这不就是牧野的箱子吗?”

“对,我也总觉得我好像看过……箱子又怎么了?”矢神架起手臂,瞪着有里。

“那些少年说他们在海边捡到这个。”

“海边?到底为什么会在海边捡到?”

“会不会那家伙真的想逃到海墟外?”有里赶紧打开箱子探看内容。“你看,是换洗衣物。然后还有音乐盒。妈的,这家伙专挑可以卖个好价钱的货色。他大概想逃到本土卖掉音乐盒,充作逃亡资金吧?”

“那他怎么会让皮箱掉进海里?”

“逃跑失败了嘛。他可能快被检阅官发现,就丢下皮箱暂且藏身在海墟某处。”

“丢下皮箱有意义吗?”

“皮箱太碍事,他情急之下就……”

“我可不认为牧野那小子现在有胆离开海墟。说起来他要怎么渡海?那家伙可没有船。”

“牧野先生会不会跟悠悠一样,打算走水底道路?”

“水底道路?那是啥?”

矢神一脸疑惑,于是美雨跟有里向他解说起来,现学现卖我对他们的说明。

“水底道路能走的时间,只有悠悠离开海墟的前天晚上。”我说。“那位牧野先生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至少他昨天晚上还在。”有里回答。

“那我想他应该没办法徒步走完水底道路。”

“也就是说他大概是走到一半就碰上涨潮,在走完全程之前就溺水了吧。”

“但说起来牧野先生知不知道水底道路的存在啊?”我若无其事地询问,美雨等人就不说话了。知道水底道路的人果然只有仓卖。

“我没听牧野提过类似的事。但他搞不好偶然发现,就决定要走这条路。”矢神反驳。“很难想像有人会靠不熟悉的路来策划逃亡。”稷野仍在窗边托腮说道。“倒是我们想成他有了渡海的手段比较自然。”

“什么手段?”

“检阅官的船。”

听到这句话,矢神的脸有些杻曲起来。

“你的意思是牧野想偷检阅官的船逃走?”

“牧野这个人大概见到了刈手他们搭过来的船,而且发现这是不需要钥匙发动的船,便起了主意要将它运用在逃脱上。”

“那他为什么要丢下皮箱逃走?”听见我的疑问,复野缓缓左右摆动脑袋。

“与其说是他自己丢的,更可能是他碰上了什么问题,不得不脱手。”

“碰上了问题?”

卡利雍馆的居民们纷纷面面相觑。

“是不是该去海边确认一下状况?”我自言自语完,将脸转向复野。“要是船不见可就麻

烦了……还是去调查看看吧。”

“有道理。”

我与复野离开接待室。只有悠悠跟在我们后头离开。

我们首先前往二楼刈手的房间。外出必须经过刈手同意。刈手依然瘫坐在地上,他在椅面上排放机器的零件把玩起来。椅子在他眼中也能充当桌子。他着迷于眼前的工作,对我们不太关心。

“前辈,欢迎你来。要是有什么问题,还请向我报告。”

他的视线或许过滤了我与悠悠的身影。他提出让伊武同行的条件,爽快同意我们外出。我、悠悠与援野,还有女性检阅官伊武四个人离开了卡利雍馆。

悠悠熟知通往栈桥的道路。她领着我们踏上泥泞的道路。

悠悠走入森林中。她想走最短距离抵达海边。混杂着雪的泥巴让道路窒碍难行。

“悠悠,你还好吗?”

悠悠点点头,踏着轻快的脚步在前方迈进。

看起来不太好的人其实是伊武。她穿着低跟女鞋,上头已沾满烂泥。但她不愧是检察官,完全没有任何抱怨。检察官实在刻苦耐劳。我想他们心中多多少少都怀着掌控这时代的自负。“你还好吗?”

“不用你管,快前进。”伊武作势驱赶我。

穿越森林后,眼前是一片开阔。

低缓的下坡底端能见到海岸线。这里到海的距离,比我们登陆时走的路短上许多。海面如今呈现一片灰色,起伏的波涛激烈得令人备感威胁。

木造的栈桥从潮线往沙滩的方向延伸。接待渡海而来的访客,地点这个不太可靠。我想这座栈桥根本没有迎接大型船只的经验。好一座孤单寂寞的栈桥。

“没看到船。”伊武故作镇定说道。

放眼望去梭桥上没有船影。

“果然!是那个叫牧野的人偷走了。”我兴t地说。

“必须向刈手大人报告这件事。”

伊武开口时,悠悠突然叫出声。

“呜!”她脸色铁青指着半空中。指尖的方向竖立着钢骨灯塔。

栈桥的右手边屹立着一座陡峭的悬崖,灯塔就在悬崖的尖端。登陆前我们隐约见到的景象应该就是这灯塔。这座塔的外型与灯塔这称呼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要比喻的话还更像支撑输电线路的铁塔。说不定这座塔就是将原本的电塔改造而成。

悠悠指向灯塔的指尖在颤抖。

“怎么了?”我沿着她的视线眺望灯塔。

灯塔是以四根粗钢骨为支柱的四角椎。它没有尖顶,不知道是崩塌了还是原本就这副模样。从侧面看来也可以说是巨大的梯形。高度最多五公尺。钢骨多半生锈变成暗红色,上方有些梁中间还弯曲了。灯塔看起来随时会倒塌。

抬头一看,高约三公尺处能见到钢板搭起的落脚处。看来是要让使用者爬上去进行照明操作等事宜。正下方的梯子可以通往这块区域。落脚处附近竖立的钢骨中间凹到了,微微朝我们的方向歪斜,像一把生锈的剑似将尖端对着天空。

这根响曲的钢骨挂着一名被刺穿的男性。

乍看之下男性就像是以正面向上的姿势睡着了。然而刺穿他腹部的那根钢骨就像一根在空中钉住他的大头针,让他浮在半空,呈现显而易见的不自然状态。他无庸置疑已断了气。

“呜呜……”悠悠捂着嘴哀号。

“那是卡利雍馆的居民牧野。”伊武判断。

“他怎么会挂在那里……”

我们奔向灯塔。

四周还残留著薄薄积雪。雪地没有凌乱的迹象,也见不到类似脚印的东西。

我们来到灯塔底下,眼前设置了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大型柜子,门呈现开启状态。往内部一看,里头收纳了配电盘与发电机。空间勉强可以塞进一个人,但现在当然没人塞在里头。环视四周,钢骨支柱的周围散落着鲜红的血迹。大概是从半空的尸体滴落而下。

援野将自己的手提箱扔在脚边打开盖子,挖洞似地摸索起来。他的物品散落一地,终于找到笔灯。复野打开笔灯搜索柜内。他弯着身子将上半身钻进里头,找起东西。

我仰望起尸体。

由于天灾,我对尸体早已见怪不怪,然而牧野的死状却更加诡异。他到底经历了何种不幸,才会落到被灯塔的钢骨刺穿的下场?

攀上落脚处的梯子在橱柜旁边。要是牧野是遭人杀害,凶手应该很难背着他的尸体爬上去。就算凶手办得到,能不能将尸体挂上钢骨又是个问题。

还是说是牧野自己爬上去,让自己的身体被钢骨贯穿?

在成年男性中,牧野身形算娇小。只不过要扛起他仍需要花点力气。这并非轻松的差事。复野离开柜子,手搭上梯子矫捷地向上爬。转眼间他已来到头顶上。这里空间相当空啰,他没问题吗?我担忧起来,跟着复野爬上梯子。

强风自海洋吹拂而来。直冲着崖壁的风自下而上灌入。

“你来做什么?”援野回过头来询问。

“你独自上来,我放不下心。”

“你来得正好,这里比我预期得还可怕。”

稷野面不改色说道。

铁板搭的落脚处只有两公尺见方大,灯塔又位处悬崖上,手上要是不抓着什么东西感觉很不稳固。若是掉以轻心,被风吹落灯塔也不奇怪。

灯塔周遭几乎都是耸立的绝壁,一个不小心就会掉到悬崖下方的海里。粗估到海面的高度大约有十公尺以上。往下方一望,能见到汹涌的浪涛阵阵拍打着崖壁。

悬崖底下正好可以见到栈桥。

尸体就挂在面海的钢骨。落脚处以上的每根钢骨都严重锈蚀,破损得非常厉害。不仅如此,落脚处的铁板本身坑坑洞洞,我们仿佛随时会坠落地面。铁板上没有残留我们以外的脚印,或许是架在头上的钢骨挡下落雪,落脚处只积了薄薄一层盖住表面的雪。

复野靠近尸体用笔灯照射,调查起来。

“他果然……死掉了吗?”

“那当然。”援野面无表情地继续观察。“从尸体状况来判断,死亡后大约过了八到十小时,很可能在昨晚死亡。他从小腿到鞋子之间几乎都结冻了,大概不只受到雪的影响。”

“是因为他生前试图走进海里吗?”

牧野会不会是在上船时不小心弄湿了腿?但如果他想偷检阅官的船,只需要从栈桥搭上船就好,水不太可能会浸到膝头。或许还有其他的理由吧。

“克里斯。”我在扰野的呼唤下回过头,正好见到他朝尸体伸长手臂,手钻进上衣的口袋中。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他拉出一个白色团状物体。

“那是什么?”我大声问,以免被风盖过。

“是书本其中一页。”

稷野指尖摊开了团状物。那是张揉成一团的纸。即使榻野告诉我这团物体是书籍的碎片,对书籍十分陌生的我也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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