刈手趴在地上,手肘撑着身子。他把机器零件在身边丢得满地都是,组装着某种物品。我们一进房,他便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一眼援野。
“前辈,我就觉得你差不多该来了。”刈手用与先前一模一样的慵懒口吻说道。
“有名叫牧野的男人死了。”援野一如往常直接切入正题。
“我听伊武报告过了。听说他的死状很奇特。”
“你不找支援过来吗?,”
“但无线电现在可是这种状态……”刈手边说边叹气。
“哇,有人把无线电弄坏了吗?”我吃惊地询问,他却无意回答。刈手与伊武几乎把我当空气。应该是因为我只是个外人。
援野对伊武使了个眼色,询问事由。
“刈手大人自己弄坏的。”伊武耸肩。
“刈手,你为什么要弄坏?”
“我不希望我与前辈的竞争有人来搅局……”
刈手笑也不笑地说起像玩笑的话。但既然这是少年检阅官的发言,恐怕不是玩笑而是真心话。“解体是不碍¥,但我现在缺乏工具很伤脑筋。你身上有没有什么能代替工具的东西?”
他无所事事地把玩起手边的螺丝起子。
我不经意想起自己的背包里还有从桐井老师的音乐教室拿来的工具。
“不好意思……如果这些东西可以用,我可以借你……”
我拿出虎头钳与斜口钳等工具,放在刈手前面。他双眼发光望着工具。这张脸说不定是别
手唯一露出过最充满感情的表情。要形容起来,就像是等饲主放饭的狗在摇着尾巴。
“你准备得真周到。”
刈手维持趴着的姿势,伸出手臂要拿虎头钳。尴尬的距离让他拿得很吃力。
“牧野绝对是遭到谋杀。”援野不理会刈手继续话题。“依我所见,牧野死亡经过了大约八到十小时。考虑到户外气温与现场的特殊环境,单靠目测很难推断正确的死亡时间。前后应该还有很大的误差。”
我们发现尸体的时间,大约是在上午十一点。最后一次有人见到牧野则是在昨晚八点左右。可见牧野应该是在此后的深夜时段遇害。
“昨晚你没监视居民的行动吗?”
“我没有。没必要监视。因为满月的夜晚过了,海墟又再次陷入封闭状态。”
“你没想过船可能被偷吗?”
“就算船被偷了,本土的检阅官也不会放过逃亡者,因此我不认为这会构成什么大问题。即便如此,昨晚我还是请伊武检查过船。昨晚十二点的时候船还在。”
“你们昨晚在做什么?”
“这是在问不在场证明吗?我当然会回答前辈啰。在下一步都没离开宅邸。不过我叫伊武去外头跑了好几趟。”刈手轻闭双眼说道。“顺便一提,昨晚我叫伊武去调查水底道路。我们在昨晚也收到了水底道路的消息,为避免这里又有居民潜逃,先去确认了状况。顺便告诉前辈,深夜一点左右,也就是干潮时,水深是二十公分左右。这个深度虽不至于无法行走,应该也无法走到本土。在走到本土之前就会先溺水。当然这距离对会游泳的人来说也不算无法跨越,但我判断这里并没有具备这个技术与体力的人。”
“就结果来说虽然没有人从水底道路逃亡,船却消失了,还有一名居民丧命。”
“这跟我们检阅官无关。我们的目的是搜索谜晶,不是保护人命。不管谁死了,不管死了几个人,只要最后能找到并销毁谜晶就够了。前辈,你说是不是?”
刈手口吐冷酷无情的话语,天真无邪地歪着头。他清澈无瑕的眼眸,迫使我再次认识到他是名少年检阅官。
援野那双与刈手别无二致的眼眸俯视着他。
“被害人牧野应该多多少少都有谜晶的情报。他遇害一事,导致情报出现重大损失。”
“大概是闹内哄了吧。”刈手将双手架在地板上,撑起上半身。“牧野可能就是向检阅局检举的告密人。不管他是死于同伙的制裁还是被灭口……总之都帮我们省下了亲自处理牧野一案的功夫,这样不是很好吗?”
时雨等人主张检阅官涉及牧野之死,但实际上真有可能是刈手他们下的毒手吗?如果刈手基于检阅官的身份处决了牧野,他在正当化自己的行为同时,也应该必须表明事实。这座海墟除了刈手与伊武以外,并未派遣其他检阅官。应该也不是在刈手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有其他检阅官私自处决了牧野。
到底是谁杀了牧野?
或许就跟杠野与刈手说的一样,知道谜晶秘密的同伙之间起内哄的这个说法,是比较合乎逻辑的推理。
“虽然船不见了,但似乎没有人逃离海墟。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人搭船。L_
“凶手不是自己不坐船,特地让船被海流冲走吗?这不就是想把所有人全都困在海墟里吗?”我问别手。
“不,我认为这个状况是单纯的结果。对凶手来说,船并非他脱离此处的手段。”刈手靠上邻近的椅子朝我看来。看来他终于愿意承认我的存在了。这或许是借他工具带来的效果。“所以凶手让船飘走,有其他的用意吗?”
“没错。”刈手用制服的袖子摩擦眼睛,冷淡地回答。“船被运用在诡计上。”
“诡计?”我不禁对这个字眼产生反应。“你是指让人误以为凶手搭船逃走的诡计吗?”
“不,凶手有没有逃走,只要清点这里居民的人数,马上就一清二楚。如果凶手想让人误以为他逃往本土,他必须从卡利雍馆消失才有意义。但卡利雍馆的居民全都在。”
“那么诡计又是指什么?”
“凶手想透过制造异常的凶案现场,缩小可能行凶的嫌疑犯范围。比方说凶手让尸体刺上灯塔的钢骨,营造出瘦弱的人无法行凶的错觉。”
“呃?但这不是事实吗?还是说如果使用某种机关,就可以将尸体刺上灯塔?”
“对。”刈手点头。“用我们的船就能轻易办到。”
“到底要怎么做……”
“首先凶手把牧野叫到我们船停泊的栈桥。拿协助逃亡当诱饵,应该就能轻松引诱他出来。然后凶手在那里让牧野昏厥,或是杀害他,让他躺在船里头。牧野带走的皮箱,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丢弃到海里的。”
“凶手不是在灯塔行凶,而是在崖下的梭桥杀害牧野先生啊?”
“没错。此后凶手拿着船的锚绳爬上灯塔。当时还在下雪,因此不用担心留下脚印。凶手把锚绳勾在最顶端的梁上,接着把锚绳两端投到崖下的海里。然后他搭上了船,在海上收回垂挂的船锚两端。”
我在脑海中描绘起刈手说明的景象。
在船上进行可疑举动的凶手身旁,是牧野瘫软横躺的身躯。此时大概是深夜。黑夜与海洋的边界模糊不清。浪花在船的水线_啦啦地低语……接着凶手拿起了从灯塔垂下的船锚。
“在这个时点,绕过灯塔的船锚两端长度相等。首先他将其中一端绑在船体上。”
刈手似乎说累了,攀在椅面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他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再度开口。
“接着凶手将船锚剩下的另一端打成套环挂在牧野的脖子上。这样准备就大功告成了。凶手启动船后赶紧下船。引擎声传不到宅邸这里,只有凶手知道船发动了。随后船朝海的方向前进,牧野的脖子就会被勒住,身体也会逐渐被拉上灯塔。尸体的脚之所以会弄湿,是在拉上灯塔的时候碰到了海面。而最后尸体就被拉到了灯塔最上方的钢骨。身体会被挂在那边,是不久后脖子上的套环因为船的推进力而松开,于是尸体顺着地心引力掉下来,正好刺上下方的钢骨,这就是凶手的计谋。船现在想必正在遥远的海洋上漂泊。”
若犯案手法确实一如刈手说明,的确能制造出我们见到的现场状况。实际上若使用这个诡计,就连无法抬起尸体的瘦弱人士也能犯案。
少年检阅官果然有一套。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开了这匪夷所思的灯塔杀人事件谜团。
不过关键的凶手仍未水落石出。
再说为什么凶手非得杀害牧野不可?
如果刈手的推理是正确的,凶手将是牧野的熟人,与他共享秘密的人。然后他或许是相对之下较为瘦弱的人,瘦弱到可能因为前述的诡计首先免除嫌疑……
“凶手应该很清楚要是逃离海墟反而会遭到多方追捕。他现在仍一脸若无其事地待在卡利雍馆里。他判断这么做比较保险。”刈手将下颚托在手臂上,像是陷入梦乡地闭上眼。“但他不久后就会明白这也是白费心机了。”
刈手的语气就像是他已经明白凶手的身份,随时都能将他逮捕归案。他坚固不摇的自信确实给人可靠的感觉。相较之下援野则沉默不语。或许他只是打算对这起案件的负责人刈手采取配合态度。复野有时候就是太听话了,这大概也是因为他自小接受少年检阅官必须服从命令的教育。
“前辈,我还听说你在尸体身上找到了好东西呢。”别手由下往上打量着复野说道。复野从制服口袋取出诗集的一页,走向刈手递出。刈手接过书页,摊在窗户上眺望。
“命运正确而美丽……”
刈手望着应该只写了r月光海岸”的书页如此朗读,突然转向我。
“克里斯提安纳先生。”
“我'我在,怎么了?”
刈手拿着诗集书页朝我晃来晃去。“你想要这个吗?”
“啥?”
“少了一两张碎片也不会有人起疑。再说现在我们根本不在乎书籍,重要的是谜晶。这玩意是多余的。你说怎么办?”
我移开视线。
“你想要吧?”
“不……这我……问我要不要,我当然是想要……我可以拿走吗?”
“当然是不行。”刈手说完便从上衣内袋拿出小型打火机,在纸上点火。
“啊!”
“规矩就是一旦发现要立刻烧毁。”
书页转瞬间就化为漆黑的灰烬,宛如焦灼的羽毛翩翩飘落地面。
“看来我必须把克里斯提安纳这个名字加入待观察名单呢。”
“呜呜……”我怀着想哭的心情,直盯着掉在地上的灰烬。
“感谢某人下手杀人,通向谜晶的道路又明朗几分。可见对方面对我们检阅官相当焦急。
前辈你看……就跟在下说的一样吧。只要像这样等待,他们就会自己一一揭穿秘密。因为我们实在再正确不过……前辈,你说是不是?”刈手把玩着散落在周围的机器零件说道。
“接下来我会调查杀人事件。”稷野精简宣告。
“嗯……也是,麻烦你了。虽然我看也没什么好调查的了……比起杀人案,还是先去找谜晶比较好吧?在下可是要抢先找到谜晶了喔。”
“只要追查杀人事件的凶手,就能查到谜晶。”
“这是前辈的作法啊。我明白了。请前辈尽管随意调查。但外出规矩还是一样。”
“我没问题。”扰野转过身去打开房门。
“前辈,下次再来吧。”刈手挥挥手。
我们离开了房间。
“好过分……居然烧掉了……”我还没从打_中振作起来。
“过分?”复野诧异地望着我。
“他居然在我面前烧了那么贵重的东西……”
“那就是我平常做的事。”援野直挺挺望着前方,在走廊前进。“我和你果然没交集。”
我不禁停步,目送着复野走在前方的背影。不过就是几步,他却仿佛遥不可及。
“等等我,复野。”我急急忙忙追上。
“我问你,你觉得刈手的推理正确吗?”
“他的推理几乎没有需要修正的地方。”
“几乎?你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刈手没说明口袋里放着一页诗集的事。如果凶手违法持有书籍并与牧野共享泌密,他应该会在行凶之后仔细检查牧野身上的东西。他应该会怀疑牧野偷偷带着书籍或谜晶,但凶手却忽略了口袋里的纸片。到底是凶手没检查,还是……”
“啊,克里斯。”美雨从走廊的转角现身。
悠悠也跟在她身边。悠悠看起来恢复了一些精神,开始能露出一点笑容。只是不知是否是我多心,她的眼神仍然流露出几分寂寞。
“房间帮你们准备好了。跟我来,我带你们过去。”
在她们的带领下,我与援野动身前往二楼深处的房间。
“我帮你们整理了对门的两个房间。你们自己挑喜欢的睡吧。”
“非常感谢。”
“对了,房间没有锁,睡觉的时候最好自己多注意。”
“多注意?”
“因为杀了牧野哥的人也在这里啊。”美雨压低声音道。“虽然不知道是谁下的手……如果动手的不是检阅官,说不定就是我们身边的人。”
美雨说得没错。凶手说不定真有可能会袭击我们。为反抗检阅官,他搞不好还会率先找上与检阅局无关却也与检阅官为伍的人,也就是我来杀鸡儆猴……
“你怎么脸色发青起来?要不要还是跟我睡同一个房间?”
“谢、谢了,我没关系。”
“这样啊。”美雨耸肩。“顺便一提浴室在一楼,想洗澡就去吧。其他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我差不多要回房间工作了,悠悠你呢?”
悠悠以眼神示意要跟我们一起行动。就算她没这么回答,我也会主动开口。我总赀得现在要是放她一个人,会让她身陷危机。
“这样啊。那悠悠就拜托你们了。交给你们应该是最安全的吧。”
“美雨小姐……请你也要多多小心。”
“谢啦。”美雨笑盈盈地回应,折回了走廊C
“悠悠,你感觉好了点没?我看你刚刚好像不太舒服……”
听见我这么问,悠悠坚强地对着我挺起胸膛。她果然是名个性坚强的女孩。
“那我们就尽快找出谜晶吧。只要找到谜晶,悠悠就能自由了。”
自由。我觉得自己脱口而出的这个词不太对劲。
在她心中,自由又是什么?
是一如往常地听着音乐盒的乐声,在这间宅邸度过平凡无奇的日子吗?还是用她的小手轻柔地拾起即将消失于世上的音乐,在嘴边哼唱?
如果自由是上述这些,在我们找到谜晶的那刻,这种自由就会崩解。宅邸将会被烧毁,不留下一丝痕迹,一如宅邸主人仓卖自己的预言?,但要是我们没找到谜晶,她迟早会被检阅局拘禁。她会蒙上带着谜晶逃跑的嫌疑,一辈子遭到追捕。
现在的我们仅是在复野与刈手的施舍下,获得暂时自由。
悠悠是否也领悟了自己的命运?
不管谜晶是否能到手,终局总会用其中一种形式造访……
我偷偷望向悠悠的侧脸。她故作坚强的侧脸,令我想起在雪中绽放的白花。
她的心还没有枯萎。
我稍微安心起来。不要紧。我们可以手牵手走下去。
“好啦,从哪里找起?”我问。“按顺序调查房间太花时间了。随便找也肯定找不到。”
悠悠大大同意地点头。
“援野,你有没有想法?”
“我根本没有多少这间宅邸的情报。悠悠应该比我清楚。”
被援野点名让悠悠惊讶地瞪大眼。我居然有给检阅官建议的一天——她的表情如此诉说。“悠悠以前在这里当佣人对吧?你到目前为止,有没有在哪个房间见到什么可疑物品?”
“呜呜……”悠悠抱起手臂陷入深思。
“像是隐藏房间之类的。”
看来是没有。
谜晶绝非多大的玩意。我不清楚我们在找的冰的谜晶实际多大,又被镶在什么道具上,至少不会超过双手捧着的大小。说不定更小。谜晶的尺寸越小,要找出来就越是困难。牧野的死也是一个隐忧。如果我们的对手是保守秘密不惜杀人的人,搜索谜晶的工作想必更困难。
“呜!”悠悠突然灵机一动地发出声音。
“怎么了?你有头绪吗?”
悠悠点点头,用左手抓住我的手臂,要把我拉到走廊外。眼看复野就要被留在原地,我连忙把他也叫出来。援野不发一语地跟在我们后头。悠悠在某扇门前停下脚步,接着像是以轻哼打信号似地,告诉我就是这里。
我敲敲门,没有人回应。
我打开门。
这个房间应该是所谓的收藏室,整整齐齐地排放在室内的柜子里,陈列着大大小小的音乐盒。我不禁屏息,看得入迷。
地板上铺着浅蓝色的地毯,室内整体呈现宛如沉入水中的色调。沿着墙壁放置的大型音乐盒上盖着白色布巾,就像是幽灵一样排排放着。布里头不知道是不是碟片型音乐盒。橱柜围绕著大型音乐盒设置,玻璃窗里头的音乐盒就像珊瑚一样闪闪发光。里头摆设的音乐盒很像宝石箱,或许也兼具这个用途。音乐盒上的装饰本身,也运用了有如宝石般美丽的玉石。
“有好多音乐盒啊。”我发出赞叹。“搞不好这里其中一个音乐盒里,就藏着谜晶!”
悠悠点点头。她大概跟我有一样的想法,才会把我们带到这个房间来。
这里原本大概是某人的卧房。窗外有一座阳台,房间其中一角设置了浴室。
宅邸里众多音乐盒之中,其中一个里头埋藏着宝物,是非常有可能的事。虽然可能得花上厐大时间,只要一个一个慢慢找,说不定有天就能找到谜晶。
一想到这里,我就起了干劲。
为了加强室内的光照,我打开窗帘。灰尘在薄弱的光明中飞舞。紧接在窗户外的白色阳台到处都是剥落的油漆,实在说不上漂亮。空荡荡的盆栽与航髓的室外桌令人想像起故人的影子。在阳台的另一端,树木正被强风吹得直摇晃。
我拿起邻近的音乐盒。
打开盒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数宛如荆棘般突刺的滚筒状音筒。设置在一旁的音梳,梳齿长度由左向右递增。乐声就是靠音筒的突刺弹拨音梳来奏响。
但我打开的音乐盒没发出声响。这音乐盒似乎没上发条。
要让音筒旋转,就必须上紧发条。多数音乐盒都是以发条为动力。无论是巨大的碟片式音乐盒,还是气势磅礴的交响音乐盒,到头来都要依靠发条。听说有些音乐盒则是靠手动转动把手来演奏音乐。
我仔细调查音乐盒内部。多数音乐盒的盒内并未紧紧塞满演奏装置,总会留有一些多余的空间。这是因为箱子本身也是让声音反响的装置。感觉就是恰好的藏物处。
然而我并未见到谜晶一类的物品。
我与悠悠接连打开音乐盒,查看内容物。每个音乐盒都没上发条,没有一个音乐盒发出乐声。尽管我也想试听看看盒子里都装了什么样的乐曲,但要是动手上发条,我们就更没有时间做正事了。
音乐盒的盒盖内侧镪着黄铜名条。上头刻印了文字,但我看不懂。写的大概是曲名吧。
貌似历经了数世纪的老旧木质音乐盒、玻璃制成的上盖可透视内容的音乐盒'有数个音筒平行并排的的音乐盒、铃铛与鼓充斥内部的音乐盒、能绰绰有余地收进我掌心内的迷你音乐盒、比我还要高的大型音乐盒……以及随意堆积的无数音乐盒。
我生平头一次置身于这么多的音乐盒之中。
我感觉自己如今才领悟,这个宅邸真正的居民不是人类,而是音乐盒。
然而我在为之折服的同时,却也感到毛骨悚然。我无法克制自己认为,这些音乐盒历经漫长的历史与旅途,在生命腐朽的终点,来到了这个地方。
这里是音乐盒的坟场。
每一个我拿起的音乐盒都冰凉无比,又宛如尸体一般沉默,我才会衍生这种想法。
我在娇小的尸体里寻找谜晶。
槚野没加入我们的搜查,站在窗边望着外头。
“扰野你也来帮忙啦。”
“我认为谜晶应该不在这里。”
“不调查看看怎么知道?快,你也来看吧。”
复野听从我的指示,开始查看音乐盒。他是否对每个人都如此顺从?但他似乎比较在意外头,好几次停下手边工作,又眺望起外头。
接下来大概一小时,我们在房内调查了一圈,仍然还有许多必须调查的音乐盒。我与悠悠在室内巡了一圈后,在橱柜前重逢,两人面面相觑。她看起来一脸疲惫,我想我应该也是一样。我们两人边笑边叹气,失落地垂着肩膀。
我们慎重地将音乐盒恢复原位,离开橱柜。
“没找到呢。”
“呜呜。”
我们肩并肩坐在沙发上。
“悠悠,我问你。”我开口询问身旁的她。“你是否很庆幸自己能回到这里?”
悠悠手指交叉,将双手搁在大腿上,接着露出有些逞强的笑容点头。但我想她所有的心境早已蕴含在点头前的三秒沉默中。
“悠悠你喜欢音乐吗?”
她立刻点头。
“也喜欢唱歌吗?”
她又点头。接着她露出寂寞的笑容。
小小年纪就失去了许多事物的她,想必会需要生存意义;想必会渴望多多少少能与世界产生关连的体感。这种体感在她的认知中,就是发掘沉睡在卡利雍馆的乐曲,使之起死回生。她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但这样的日子也随着检阅官的来临而告终。她的和平将不再复返。
“你未来想怎么办?”
悠悠嘟起嘴唇侧着头,就像是在说……我不知道。
在房间的角落,复野打开的音乐盒开始演奏音乐。这是我在这座坟场第一次听到活生生的乐声。看来这个音乐盒上过发条。乐曲的旋律细腻而温柔无比,并且比这世上任何乐器演奏出的声音都来得微弱。大概是因为发条的动力不足吧。
乐声即将止歇,就像是正要咽下最后一口气……
复野关上盖子,把音乐盒归回柜子里。
奇妙的是乐声却没有终止。
在我的身旁,悠悠接着音乐盒的旋律,唱起了同一首曲子。无论是节奏或曲调都如出~
辙,唯有音色远比黄铜装置来得清亮。
这首曲子宛如点亮傍晚暗夜的幽光。
为了悠悠,我必须找到谜晶。
我站起身。
然而此时稷野向我走来,以摇头劝告我没有用。我其实也很清楚。
“谜晶到底在哪里?稷野你知道吗?”
援野摇摇头。
“仓卖应该知道一切。”
“但他不肯说。”
我垂下脸。杠野又开始望向窗外。
“复野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在简短的否定后,他继续说道。“我打从一开始就想过一种可能性。来到这里,就是想否定那种可能性。”
“什么意思?”
听了他宛如脑筋急转弯的说明,我感到疑惑。在我们的背后,悠悠还继续唱着歌。
“克里斯你认为这座卡利雍馆里有谜晶吗?”
“有吧……毕竟仓卖先生暗示过啊。”
“但谜晶未必藏在宅邸里。也可能藏在宅邸外的海墟某处,也可能深埋在附近的海底。甚至也可能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这样想会没完没了。”我无可奈何地回应C
“没错。但答案在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能否定我脑中的可能性的话……也不会让问题变得更加复杂。”
援野斜眼朝我一瞥,似乎正努力要从我的表情中辨识什么情绪反应。
“难道援野你对谜晶的所在处已经有头绪了?”
“我说过了。我想过一个可能性。”
“哪里?在哪里?”我不禁抓起援野的手用力拉。“我们快去找!”
“唔……”扰野罕见地犹豫起来。
“我们得动作快,不然搞不好谜晶又要引发杀人案了丨?”
“也是。我们所剩时间不多了。”复野移动到沙发前。“我早一点说出结论吧。”
接着援野站在悠悠面前。
“悠悠,能借我看看你的手吗?”
歌声停止下来。优野与悠悠两人的时间,在对上眼的那刻凝滞。
“扰野,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惊讶地跑到两人身边。“悠悠的手又怎么了?”
“克里斯不知道吗?”
“我听堇小姐说过她在小时候碰上天灾失去右手,现在装了义肢。但这又怎么了吗?”
“脱掉手套吧。”檀野没理会我,对悠悠说道。
悠悠不知该如何是好地望着我。我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回望着她。
悠悠下定决心似地仰望援野,随后主动脱下右手手套。手肘下的义肢渐渐暴露在外。
那只义手的造型实在说不上是以人手为范本,坚硬又充满机械感。
一般来说,义肢这种东西是安装在断肢处,弥补失去的机能。若重视机能,外表看起来像道具不像肢体也在所难免。悠悠义手也一样呈现完全无视人体质感的灰色,与肉体席色两相对照,能清清楚楚看出分界线。只有轮廓类似人类的手,戴上手套时看不出来是义肢。
手套最后脱到手腕,球体构造的关节露出来。这虽然是运用在人偶关节上的技术,却让我联想起机械。手套完全脱下,放在她的大腿上。她将手放在上头。
义肢从手腕到指尖的部位,工艺更是精巧复杂。具备球体关节构造的手指,一根根并排在形似黑色钢材的金属掌心上。每根手指上的关节数量都比人体各少一个。即使如此,作工堪称精致。神奇的是这些关节全都可以进行小幅度活动。
“这是运用肌电波的机械义肢。真是一人的技术。动作完全没有杂音。”复野兴致盎然地盯着她的手。“是仓卖作的吧?”
悠悠点头。
仓卖如今虽然担任音乐盒工匠的出资者,据说原本是专攻兵器与工业机械的工匠。他在义肢上采用自己的技术也不奇怪。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前腕部内侧有个箱型中空。这个空隙的目的看起来像是挖除多余空间以减轻重量,但里头又能见到金属棒轴跟齿轮之类的东西,或是类似配线的物品,看起来f在很像机械。这是否就是禝野口中机械义肢的动力装置?
不对,仔细一看,这里铁定是一音乐盒。
悠悠把脸转开,羞怯地别开我们的视线。
“原来如此。”援野说道。“是这么一回事啊。”
“悠悠,这是……?”我感到难以置信。“是音乐盒吗?”
悠悠点头。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这可以说是她接受了这奇特右手的表现。
“把这个东西当成义肢或许是错误的认知。这应该称为仿生音乐盒。”
仿生音乐盒?
我想起堇说过的话。她说悠悠的右手很特别。如今我终于明白她的意思。
“你的义肢可以拆卸吗??”听了援野的询问,悠悠摇摇头。
一般的义肢都是使用吊带来装备,但她的义肢与右手已合为一体。
悠悠正要将手套套回去,但援野制止了他的动作,抓住她的手臂。
“呜呜。”悠悠不高兴了。
“克里斯,你仔细看。”
“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义肢。这是谜晶。谜晶被组装进音乐盒里。”
怎么可能。我一时之间无法相信他的话。
“真的是谜晶吗?”
“我不可能认错。调整演奏速度的羽状调节器轴承,使用了红色的宝石。”
——某些例子里,当事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持有卡捷特。
复野先前曾经这么说。我不知道当时他是否已开始怀疑她的右手,但我想他应该非常肯定悠悠手上有谜晶。
“悠悠你知情吗?”
她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凝视着自己的右手,接着慌张地摇头。她大概也是刚刚才初次得知这个事实,表情不像是有一丝虚假。她至今为止的态度,也不像是在欺骗我。
“我还在怀疑仓卖用什么方法让她在不知不觉间收下谜晶,这下都水落石出。”
既然这个义肢是仓卖打造的,谜晶也只能是他刻意组装进去了。
“你是在什么时候安装这个义肢的?”
在我的询问下,悠悠竖起了四根手指头。
“四天前?”
“呜——呜。”
“四年前?”
她点头。
换而言之,是她住进卡利雍馆的那一年。
“打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援野终于放开悠悠的手说道。
“不是悠悠的错!”我赶紧解释。“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那是因为复野……!”
“就算我不说,总有一天刈手也会看穿。”
复野用另一只手重新拿起手杖,转了一圈夹在蔽下。他总是用这种方式拿着手杖。
他说得没错,至少我们避开事态朝最糟糕的方向发展,让刈手先找到谜晶,或许我该当作是这么一回事。说起来我手上也有谜晶。该隐藏的谜晶就算多了一个,状况不会有多大的改变。
只不过没想到谜晶竟然如此近在身边!,
我实在不认为刈手跟稷野一样对我们有认同感。刈手出现在这里只是寻找谜晶,他大概无意空手而回地离开海墟。他总有一天一定会循线找上悠悠的谜晶。说不定他已经有底了。我该怎么办?
悠悠的歌声消失了,室内就跟深夜一样宁静。陈列在橱柜里的音乐盒在上紧发条之前,或许正陷入宛如死亡的沉睡,作着音乐的梦。但那个时候……
“你们找到想找的东西了吗?”
就像是要唤醒沉眠中的音乐盒似地,房门打开,一个矮小身影进入房内。
是仓卖。
“想说听到说话声,跑过来一看果然是你们。跟先来的检阅官相比,你们还真有干劲。”
悠悠突然挺直姿势,将坦露在外的义肢抱在胸口隐藏起来。
气氛变得杀气腾腾。
音乐盒不再沉眠。它为首次针锋相对的优野与仓卖,准备了适合的音乐严阵以待。
复野将脸正对着老人。老人露出微笑,四两拨千斤地面对檀野的视线。
“你就是第二名检阅官啊。你叫什么?”
“复野。”
“你们少年检阅官真的是非常有意思。”仓卖拄着柺杖,踩着踏f的脚步走入房间里。
“你知道为什么少年检阅官必须是少年吗?”
“这是……为什么?”我代替榻野询问。
“这是因为他们拥有检阅局正好方便使用的脑。据说少年检阅官从五岁起开始培训,主要入选者来自无依无靠的儿童。过去虽然试着找过各种年龄层的人也不分男女,然而多数人精神陷入异常,成为废人脱离培训。培训的要点是受训者脑海能塞下多少检阅清单,以及能调出多少检阅清单。到最后成功克服测验与培训过程的人,据说只有十几名少年。”
仓卖脸上挂着极为沉稳的表情,打量着援野。在这世界上存活的时间远远长于我们的老人真意为何,我实在难以解读。
“原本应该受到人性化养育的脑袋,被检阅官单纯作为纪录工具。比起纸本的纪录或电磁纪录的资料库,人类的脑能保存更多资料。检阅局为了根绝特别严禁的‘推理’与谜晶,命令几名少年记下用来当参考资料的所有纪录。也就是说少年检阅官虽然是人,却又不是人。他们正是他们自己要毁灭的‘推理,化身。”
仓卖温柔的双眼仿佛暗藏着刀刃,闪烁锐光。就像他面带笑容地准备刺杀援野……但檀野不为所动,用与平时无异的冰冷表情回望着他。
“你似乎对我们很了解。你是预期某天我们会找上门,才把谜晶塞给她吗?”檀野问。
“不。”仓卖故作无辜回应。“我只是想作出这世上最高贵、音质最优越的音乐盒。只是材料刚好是谜晶罢了。若说她的歌声是神抵的赠礼,那她的右手就是我穷尽一生献给神明的供
“仓卖先生!”我按捺不住加入话题。“你说过悠悠是究极的音乐盒。难道……就是指这个?”
“克里斯,你可别误会。她本身就很完美。我打造的右手,根本不及神衹伟业,就只是个用具。追根究柢右手的音乐盒是她自己的要求。”
“悠悠的要求?”
悠悠歉然点点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
“悠悠很害怕有天自己会失去声音。她在人生历程中失去了太多东西,所以开始害怕有一天会连声音都失去……我曾安慰过她不会有这种事,但悠悠还是很不安。大概是因为她获得了音乐,反而开始害怕失去吧。所以我提议要在义肢里安装音乐盒,好让她未来即使失去歌声,也能演奏音乐。她开开心心地同意了。这音乐盒只是个保险。实际上右手的音乐盒还不会发出声音。因为我还没装音筒。我先空下音筒的位置,让悠悠能在想要的时候装入想要的音乐。”
悠悠点头肯定。
“可是悠悠并不知道义肢里装着谜晶吧?”
“没错,她不需要知道。”
“但那义肢害了她!”
“你说义肢又害了她什么?有谁拥有从她身上剥夺音乐的权利?”
“既然谜晶是违禁品,她也会被追究罪刑。”
“那么克里斯,你自己呢?”
我无法对仓卖做出任何反驳。
“少年检阅官复野,以及克里斯跟悠悠……你们都同时具备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理由,与必须在这世上活下去的理由。这是个很大的矛盾。你们可以思考看看,这个矛盾是从哪里产生出来的。有某个环节大错特错。正因为它错得离谱,看起来反而像是对的。而当你们发现矛盾所在时,又会怎么跟这个世界达成妥协呢?”
仓卖的表情看起来对这事态有些幸灾乐祸,就像是从高处俯视着身陷迷宫的我们。
“少年检阅官,你总有一天会长大成人。你那颗机械的心,到时候又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你会检阅起自己来,为工作划下句点吗?若是你判断自己也该被消除,又会怎么做?”
仓卖的话语仿佛正在击碎援野残存的心灵。
“你有办法消除自己吗?”他提出质疑。
复野稍微思考了一下,有话想说地张开口。
我非常清楚他想说什么。他大概会义无反顾消除自己。
所以我抢在复野之前开口。
“我会阻止他。”
“哼嗯。”仓卖面带微笑望着我。“你办得到吗?”
仓卖从邻近的橱柜上拿起~个音乐盒,转动发条。
接着他打开盒盖,忧伤的音乐流泻而出。
说不定他想利用音乐来操控我们的心。
“仓卖先生。”我开口。“你知道牧野先生过世了吗?”
“我知道,时雨他们跟我说了。”仓卖回过头来答话。
“他是被某个人杀害的。”
“你觉得是这宅邸里的某个人下的手吗?”
“没错。”
“你认为是谁?”
“我不知道。仓卖先生对于牧野先生遇害一事,有没有什么头绪?”
“牧野是个优秀的工匠。就这样。”
“仓卖先生……你知道谁是凶手吧?”
“我?”仓卖笑出声来。“哈哈……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凶手吧?我这种老头子才没有力气杀人。尸体不是刺在灯塔上吗?你看我哪里有那种力气了?”
运用诡计就办得到。我差点脱口而出,还是忍住了。我不确定刈手说明的诡计是否正确。要是我说出口,感觉会被立刻指出错误,说不过他,只得沉默。
“我不相信仓卖先生说的话了。你对悠悠的解释也是谎话连篇。”
“我可没说半句谎话。我说的全都是事实,你可以去问悠悠。我叫悠悠逃走的理由也不是假的……但我承认那只是理由的其中之一,的确有蒙骗的成分。”
“你这样很狡搰。”
“哈哈……”
“你说你不知道谜晶在哪里,也是驱人的吧。”
“不,我没有驱你。你们大概是误会了吧。”
“误会?”
“你们再仔细调查吧。”
仓卖说完,就要转身离去。此时悠悠从沙发上起身,开口要叫住仓卖。她发出的不是平常宛如歌声的声音,听起来更像哭声。仓卖注意到她的声音,转过身来。
“悠悠,你的容身之处就是这里。但这里总有一天会被烧毁,会被淹没,就在不远的未来。所以你要去找下一个容身之处。你办得到的。”
仓卖离开房间,关上房门,就像是将我们压进深沉的海底……
仓卖奏响的音乐盒终于将漫长的乐曲演奏完毕,我们的时间再次流逝。
杠野似乎领悟了什么,再次抓起悠悠的右手。他用力将手臂拉近自己,紧盯着谜晶看。“怎么了,援野?”
“不对。”复野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语调说道。
“什么东西不对?”
?
“这不是我们所寻找的“冰”谜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