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父!……父亲!”
他想大声叫出来,身体却忽然下坠。然后重重摔在了地上。
骤然睁开眼,是雪白的天花板。他重重大口地喘着气,发现自己被套着氧气罩。他微微转过头去,看见自己被放在一个类似病房的地方,只是周身被插满了奇怪的管子。
他动了动,觉得浑身都疼。艰难地移了一下手,忽然想到,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氧气罩这种东西,在十九世纪真的会有吗?
这,到底是哪里?
☆、四十一
【四十一】
唯夕还在想着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的时候,有人转动门锁进来。他听见细碎的脚步声,进来不少人,然后似乎有人说了句“醒了”,然后他看见自己上方出现了七八个戴着口罩的头。
“真的是吸血鬼么,那种传说中的可怕生物。”
“你看他那么白。”
“他长得好漂亮。”
“漂亮才会蛊惑人心啊。”
什么和什么,发生了什么?
唯夕努力想回想起来。
在女王的舞会之上,他和德安分开之后,被威尔带到了奇怪的地方,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己被束缚在一个诡异的法阵之中。那是什么?他不知道,然后,威尔让校长二选一,啊对,他选择了他的儿子。然后,德安抓住了自己。
德安……
德安?
他微微回了回头,继而奋力地挣扎起来。
“快按住他!”
“注射!注射镇静剂!”
唯夕感觉到有人死死按住他的手臂,然后一阵奇怪的晕眩感充斥他的身体,他呆呆地看了看头扭过的方向,那是房间之中唯一的玻璃窗,外面是条走廊,他又觉得眼皮沉重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
睡着了,又要做梦,做梦,醒来,睁开眼,又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他知道,或许这次没有人回来救他。
不能睡。
他微微动了动,在众人离开他的视线之后,手微微用力,身上的管子就被逼出了体外。他强忍着那晕眩感,迅速起身,在周围那些人的尖叫声中,忽然掐住了一个人的脖子。
“不要动。”他说,“你们谁敢动,我就咬死谁。”
“啊啊啊啊……!”周围开始有此起彼伏的尖叫,那些类似医生一样的人四散开来,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怪物一般。
唯夕掐着那人的脖子,说道:“回答我几个问题。”
“不啊啊 !”
那人尖叫着,拿起一把刀,就往唯夕的身上砍。唯夕吓了一跳,本能地躲闪。人类的速度怎么能和血族比,他躲避之后,忽然一转身,把他手上的刀夺下,然后一下砍到他的脖子上。
血从颈脖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那瞬间的血腥味让他精神一振,喉咙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瘙痒感,血顺着脸落到嘴里,他舔了一舔,美味得让他几乎想要灌下一大口。
是啊,其实自己从来没有尝过人类血的味道。
他被德安保护得小心翼翼,即使在离开的四年之中,他依然坚持着。
但是这个世界带给他什么呢。
他睁开眼的时候,听见他们叫他“吸血鬼”“可怕的生物”。
想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但那些在四年前,可能真的可能这样。
只是四年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抓起旁边一个惊叫的人的脑袋,狠狠咬住了他的颈脖。右手一挥,整个房间都被封锁在结界之中。他们没办法出去,犹如困兽一样在这里横冲直撞,惊叫声几乎要刺穿耳膜。他满足地吸食了这个人的血,跪下来,对着一个女人笑了一下,然后温柔地咬着她的脖子。
太美好了,这种感觉。
身体里流着撒旦杀戮的血,又有莉莉丝对血的渴望。
当他缓缓品尝着自己手下最后一个人的血时,听见一个停顿的脚步声。
他微微抬头,发现结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破坏了。
门口站着一个目瞪口呆的人。
唯夕再抬高一点头,露出他满是鲜血的下巴。
他看见门口人的目光,从惊呆,逐渐变得平静,然后变成哀伤。
那些血从他的嘴里流出来,滴落在地板之上。
“德安……”
他轻轻叫着。
“德安。”
德安走到他的面前,蹲下来。他还是穿着那身礼服,只是已经被划破,上面全是尘埃和破损,伤口已经愈合了。他蹲在他的面前,静静看着他,看着他颜色极浅的眼睛,睫毛上也沾满了血渍。
“他们都是你咬死的?”
唯夕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许久,他低下头来。
德安的手扶住他的脸颊,用指肚轻轻摩挲着,唯夕低声道:“他们说血族是怪物。我忽然就忍不住了。”他沉默了一下,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脏了?”
“笨蛋。”德安笑起来。
唯夕抬眼看他,却看见他眼睛里没有笑意。
“对不起。”
“笨蛋,你没有做错。血族就是应该杀光侮辱我们的人。”
他顿了顿,“只是,一切都变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澄净。让唯夕一下愣神。
仿佛时光流转,回到了那个时候。唯夕在教室里上课,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德安会站在落地窗外,带着深色的格纹围巾,把尖瘦的下巴埋在围巾之中。唯夕偶尔回头,他会对他微微笑起来。
那个澄净的眼神。让唯夕珍惜太久。
而如今,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伸手紧紧抱住德安,好像要汲取什么力量一样,德安也反抱住他。
“你要记住,我不会让你有事。”德安说,“发生什么都会在你身边。我们有不会腐烂的身体,那就要努力的,好好地活下去。笨蛋,你答应我,好好和我活下去。然后,有一天,我们活腻了,再一起死。在这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你要是敢离开我,我就杀死你。”
……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个研究基地。”德安紧紧抓住唯夕的手,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走动,鼻腔里都是消毒水的气味,然后德安忽然补充,“啊,这里是现代。”
“我怎么会在哪里的?”
“你还记得先前发生的事情么?”
“全部记得。”
德安说:“那个法阵原本是要了你的命,但校长在里面做了手脚。”
“啊?”唯夕愣了愣,“做了,手脚?”
虽然不能完全破坏,但是可以暂时保住你的性命。在你陷入的时候,他把我往前一推。你要相信他并不是真的要杀了你。
唯夕愣了愣,微微点点头。
“那,这里?”
“这是在英国的一个特殊种族研究所,他们一直企图在寻找血族的存在。但是没有收获。你出现的地点就在研究所的正门口,看,他们把你关在了最下层。”
“他们如何知道我是血族的?”
“我说的。”
“诶?”
德安挑挑眉毛:“我需要你进入这里,然后我把你救出来,但是没想到,你居然……”
唯夕愣了愣,德安用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哈,你也长大了。”
他头顶细滑的毛发,在德安的手中变成异样的触感。
“上面一层的人都被我干掉了,这里还算是安全的,我们两个在这里先待上一阵子吧,然后再想办法。至于校长和安文,他们应该有机会能从那个时空回来。”
他打开走廊尽头的门,进入到了一个满是液晶屏的工作室中。椅子上还有未干的血渍,尸体被堆放在角落之中。德安坐到前面的旋转椅子上,把腿翘到前面的键盘上,抬眼看上面的显示屏。
按钮被他的脚触碰到,一张世界的地图出现在眼前的显示屏上。
六块显示屏,伦敦,纽约,上海,东京,巴黎,和罗马。
上面滚动显示各个地方的人群。
唯夕有些呆愣:“这是?”
“他们观察的世界。他们一直在世界各地的人群中寻找其他种族然后进行研究,真是个变态不要脸的组织。”
“是啊,谁都有生存的权利。”唯夕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呐,我们之后该怎么办?一直待在这里看显示屏吗?”
“你愿意的话可以哦,或者做些更有趣的事情?”
他说着,凑过身去,轻轻亲吻唯夕的嘴角。
唯夕顺从地没有动弹,他便吻上了他的唇。
他看着德安放大的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德安。”
“嗯?”德安轻轻舔着他的喉结,让他难耐地低吟起来:“可……可以先听我说句话吗?”
德安抬起眼来看他,妖孽的脸让唯夕的脸几乎要烧起了。他注视着他。
“我想去中国,在恶魔没有回到现代来的时候这个时间。我想去看看我的……父亲。”
那种感觉在体内滋长,从肚子里蔓延到心脏。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血在作祟,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要沸腾了,他迫切不希望自己眼前的男人有事,又迫切想得到更多的力量。他知道,他得到这个与众不同的身体,身份,灵魂,就一定是有他需要完成的使命。
“七原罪的恶魔,应该还能被校长再拖延一阵子,或者消灭几个吧。”
德安说,“他们一开始的计划,应该只是让你活下来,让安文死。不过,为什么忽然想去见的父亲?”
甜腻的气息又升腾而起,唯夕几乎要喘不过气。
“对,只是想,见一面而已。”
☆、四十二
【四十二】
世界还是原来的摸样。
对于任何一件看似惊天动地的事情,放大到整个世界的程度,它都会变得非常渺小。就算是当时研究所里六块显示屏,几乎把世界分割成了六个部分。但是它依然,还是一个完整的整体,在人类不自觉地情况下安然无恙地继续着。
世界永远都是这个摸样的。
他们在研究所的下层发现了几个狼族,他们灵敏的鼻子很容易就闻出了血族的气息而充满了敌意。唯夕才想起来,对于两个种族之间,或许只有牙是个例外吧。他能够一直帮着德安和自己,这种东西,突破种族的友情,那真的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德安看着里面的几个狼族,看着他们的眼神,忽然很有兴趣地蹲了下去。
“喂,想不想我们救你们?”
一个人冷冷哼了一声:“如果是被血族救,我情愿死在这里。反正来到这里,我也不想活着出去了。”
“这里已经被我清理干净了,现在我想放了你们,我就可以放了你们。我也不会到处去宣扬你们是被血族救的,怎么样?”
一个狼人眯了眯眼:“你有什么目的?”
“哈,狼也不蠢嘛。”德安点了点地板,说道,“我只知道这里是个种族研究所,但是里面就关了你们几匹蠢狼,那也太奇怪了,根本不是物尽其用,是不是有更可怕的东西被关在什么地方?”
一个狼人道:“我们来这里的时间不久,基本上,只要他们取得了基因,就会把我们杀掉的。因为血族很狡猾,而人类又看不见恶魔的存在,更不可能在城市抓到精灵,所以一般这里能捉到的就是狼人,或者人鱼了。”他顿了顿,“不过,我听说这里幕后的人绝不是这么简单的,具体是什么,作为几个将死之人,我们也没什么必要打听。”
德安把手按在锁上,锁“啪嗒”一下就打开了。里面的狼人纷纷站起来,震惊地看着德安和唯夕。
“离开吧。”他说,“如果可以,下次再遇见血族,也请放他们一条生路。”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点了点头。然后快速离开了。原地就留下了德安和唯夕两个人。德安轻轻呼了口气,转头笑嘻嘻地对着唯夕道:“我帅吧?”
唯夕冷冷笑了一下,环顾了一下四周:“他们说,这里的幕后是个很厉害的人?”
“你知道校长让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吗?”德安用手拨弄着监狱门上的锁,“他让我们回到现代,第一个出现的地方是这里,一定不是因为‘安全’这么简单的,不是么。”
“那你说,这里的幕后是谁呢?”唯夕问。
“其实,我刚才检查了一下这个研究所。”德安拉起唯夕的手,“跟我来。”
他们沿着楼梯上行,研究所并不大,所以很快就到了顶楼,有几个小房间。里面非常阴暗,但是空间很干燥。他打开灯,便能看见大大小小的试管,和关东西的笼子。德安仔细地检查着四周,唯夕则是在书架上看着大大小小的资料。
被分门别类的各种资料,整齐地摆放着。上面各种专业的术语,甚至包括种族的血液研究,毛发研究,习性研究等等等等。唯夕从前在神学院的时候,经常泡图书馆,习惯在一排排古旧的书本之间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但那些古旧的文集之中,多半是带着一种温暖,神性的东西依附在书本之中,让人觉得舒服。而这里,到处是冰冷的数字和图表,带着机械的冷漠。
他不舒服地看了一圈,最后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眼睛撇到了一本东西。那是一份文件夹,只是上面没有标明任何东西,他顺手抽了下来,打开,发现里面尽是些看不懂的奇怪文字。
“这是哪国语言?”
他自言自语道。
德安凑过头来,慢慢地,把身子也挪了过来。
“是血族的文字。”
“哦?你看得懂?”
“嗯。”他夺过他手里的书,“你找到好东西了。”
他在里面暗暗的灯光里看了两眼,过了一会,他说道:“这里果然古怪。”
他把那几页纸轻轻抖动:“这是那份从前我和姐姐在大英图书馆找到的资料的复印件,就是告知撒旦和莉莉丝的儿子真相的那一份。对于那份资料的保密程度啊,我一直都是很有信心的,这里居然有复印件。”
他指指旁边:“你看,这里有各种关于吸血鬼的资料,但是那些人看见你的时候,表现的非常惊奇。既然掌握了那么多的捕猎知识,为什么不去直接捕杀吸血鬼呢。”
唯夕想了想,德安也不急。
许久,他说道:“……他们想捉住吸血鬼,但没有捉过一只放在实验室里,是因为没有遇见需要的那一只么?”他又想了想,“他们难道是想捉住我?”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七原罪的恶魔在一手操控的地方。”他说道,“他需要收集很多的资料,撒旦复活之后,他还要协助撒旦慢慢接手这个世界。这些种族之中,最难控制的就是狼人了和血族了,所以,他现在在拼命收集和研究其他种族的资料然后……达成他们的目的……”
德安微微叹了口气:“校长那个老狐狸,一定早就猜到了吧。所以才会把我们传送到这里来。”
唯夕皱起眉头:“曾经千年圣战的终结,是七大恶魔被消灭的一百年前。但是我读过的一些书中曾说,神经历七日洪水灭世,只留下诺亚一人。那之后,血族沉寂了长久的时间,所以之后许多人都认为其实那时候便是千年圣战的终结吧。”
“确实如此。”
“历史不会改变的。”唯夕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的身上大约是被别人换了一件轻薄又粗糙的米白色衬衫,然后他说,“如果神要灭世,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德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唯夕却忽然说:“但是,如果又让世界推翻再重来一遍,谁都离开了。我却依然还希望能留下些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却在心里这样想着。
当成为血族之后,那些内心黑暗的东西更加显现出来,他知道自己自私,冷漠。
如果整个世界推翻重来,我们一定也要活下来。谁都可以死,我们还要活着。
他静静看着德安,他不知道他的眼睛已经慢慢在变成红色。
“走吧。”德安拍拍他的肩膀,最后也什么都没有说。
“去那里?”
“你不是说,要去见你的父亲么。”他说着,慢慢移开了手,既然握住唯夕的手,“走吧。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对于现在的唯夕和德安,瞬间移动已经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午夜时间,也是血族最爱,力量最强的时候。德安调侃唯夕说:“下次带着老婆环游世界啊机票钱都不用出。”
“你老婆?”唯夕挑挑眉毛,“你老婆很多,哪一个?”
德安环住他的腰,亲亲他的耳朵:“嗯……很多吗?我的老婆只有这一个,走啦,老婆。”
……
德安总是称中国这个国家为“东方的神秘国度”。
他的外婆就是这里的人。从中国的遥远的古代一直至今,现在她已经回到欧洲,和外公一直隐居。所以德安曾经对唯夕说:“那是我半个故乡啊。”
他至始至终也没有和德安说过自己的目的。
唯夕父亲的教堂是在郊外的一处山脚下,他们打算等到清晨。踏着清晨的光走进田野,正好赶上日出。虽然日出的光对他们非常不舒服,因为从黑暗过渡到光明,总是会让血族身心疲惫。但当山中的光慢慢浮现,他们还是觉得美不胜收。
“啊……”唯夕轻轻感叹。
“我们的先祖还是对阳光敏感,一点都见不得阳光的。他们一定错过了世界上不少奇妙的风景吧。”德安说。
在晨光之中,外墙浅蓝屋顶白色的小教堂,显得格外静谧安详。唯夕想起这里几乎算是他的半个家,他每天的清晨看着连片的飞鸟从头顶略过,然后里面就会穿来父亲温柔的声音。他在里面学会了唱圣歌,在里面吃父亲给的圣餐,听着父亲给人讲解圣经,看着虔诚的教徒们祷告。他从小到大,看着耶稣的宁静面容,心也会沉静。曾几何时那也是他的愿望,站在长毯的尽头,和他父亲一样穿上圣袍。只是一晃眼,他已经错过了。
唯夕推开大门的时候,德安在他的身后站住了脚步。
“我不进去了,你知道,我看见耶稣就难受。”
唯夕点了点头。
“哎。”
“嗯?”
“……”德安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在我杀死我哥哥的时候,对我做的事情,我全都记得。”他轻轻说,“……你出来的时候,我的肩膀也借你靠。”
他俯□,亲吻他的额头。
晨光把男人的后背镀上一层金色,连同他的头发,那样温暖。
“去吧。”他说,“你也该长大了。”
☆、四十三
【四十三】
德安走到前面的草地上,大大伸了个懒腰。
薄薄的晨光铺在他的身上。
唯夕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转身推门进去。门开了,外面的光漏了进去。再开大一点,就能看见高顶的教堂,四面高大的玻璃窗里流进金色的光,撒在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座位上。
走廊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尽头是一个全身黑袍背对着的神父。
他微微侧过身,露出他高挺的鼻梁,半身金黄。
唯夕觉得有些恍如隔世。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而来,又回到这里,仿佛所有都没有发生一般。
他吸了口气,说道。
“父亲,我回来了。”
他的父亲把身子全部转了过来,还是他记忆中的摸样,有一些白发,高大又挺拔。他的笑容还是慈祥,和基督站在一起,仿佛是基督覆于他身一般。
记忆中,慈祥的父亲。
他忽然不想去想自己到底来这里是做什么。他想,自己只是来这里,来见一面很多年不见的父亲而已。
“此去,还顺利吗?”他微笑道。
“嗯,很好。我很好,父亲。”
“学到什么了么?”
“我不知道。”他轻轻摇头。
“啊……这样……你还在迷茫啊。”
他逐渐逐渐走进,脚步声越来越近。
唯夕好想说,停下,父亲,停下。
“你做了那个梦吧。”父亲说,“你应该明白那个梦吧。”
唯夕脑子一蒙,往后退了两步。
“不,父亲。”
“你应该做好准备来的,不是吗?”父亲停下脚步静静微笑,“别怕,孩子。”
唯夕跪到地上。近乎要哭泣地呜咽着。
“你知道玛雅的预言吗?”父亲却说起了其他的话,“2012年12月21号,一切归零。”
唯夕抱着头,微微抬起一点眼睛。
“撒旦复活,又将经历大洪水时代。人类将迎来最大的覆灭。”父亲微笑着,“你想不想,做诺亚,终结这场千年圣战。”
“诺亚……”唯夕轻轻重复着。
“嗯。”他继续向前走,走到他的面前,“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能知晓未来。我被这样的能力拖累了一生,几乎筋疲力尽了。你啊,是我从教堂门口捡到的孩子,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已经看尽了你的生命,知道你生命的起点了终点。我快死去了,我知道,所以现在告诉你也没有关系。
撒旦终究是要复活的,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个世界都要重新再造。它已经太残破不堪了,即使人类不让它毁灭,撒旦不让它毁灭,神也会让它毁灭。
但是你可以活下来。
你可以拯救它。和门外那个孩子一起。”
“父亲。”
“来吧。”
他逆着光,站在唯夕的面前,高大的犹如神明落入凡世。低下头来,半蹲下来到唯夕的面前,把他抱入自己的怀里。唯夕的唇一下抵住了他的脖子。他几乎想也不想就拼命挣扎起来,但是父亲的怀抱实在是太可怕。包容着他的身体,让他的意识都变得模糊。
吸了他的血,可以变得强大。
他微微张开嘴,那两颗微微突出的犬牙就抵住了他的脖子。
咬下去,不能咬下去。
德安在门外。
2012.世界毁灭。
整个世界都消失。
我和他要在一起。
我们要在一起。
杀了他。
咬死他。
血。
这些信息从他的脑中鱼贯而入,他几乎都要昏倒过去。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坚强果断的,他现在才明白自己还太年轻,还不够强大,他什么都做不了。
“来吧。孩子,我爱你。”
父亲抚摸着他的头。
他终于流出了眼泪,哭叫着父亲的名字,把牙深深插入父亲的脖子中。血很快就涌了出来,他咬得更加用力,一些,听见父亲急促的呼吸声。他的泪就流的更多。
好像明白了,德安的感受。比心痛还要难过,那种把骨肉剥离的感觉。他知道他们没有血缘,但是他们有更可贵的亲情。他的视线都模糊了,只有嘴里布满了血腥味,感觉到父亲的手渐渐失力,垂了下来。他在恍惚中看见他背上的大片阳光,这个永远生活在阳光下的,高大挺拔的牧师。
一切都消失了。他亲手毁去的。他用力地吸着他的脖子,感觉到那些让人疯狂的液体,把他的口腔都充盈得满满的,然后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
清晨的阳光之间,他大声哭了起来。
他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肩膀。然后把父亲搬离,转过头去,看见德安在轻轻放下他的父亲的尸体。
他做完,转过头来,扶住他的肩膀。
“没事吧?”他问。
唯夕摇了摇头,把头埋到他的胸口。
太难受了。
“德安你早就知道吧,我来干什么……”
“当然知道。”德安扳起他的下巴,用拇指擦拭他的嘴角。擦不干净的血渍,他就用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唯夕扬起脸,泪又掉了下来。德安就去舔他的眼泪。
“像狗一样。”唯夕拍拍他的,“不要舔了。”
德安就顺从地抱住他。
“德安,你温柔起来我一点也不习惯。”唯夕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对我温柔的人,好像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你对我坏一点吧。把我也变得坏一点吧。”
“笨蛋。”德安抱得更紧了一些。
……
唯夕之后昏睡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醒来之后,看见自己在一个昏暗的房间中,微微侧过头,就听见一人说道:“你醒了?”
那柔软的女声,让他微微愣住,就看见旁边坐在轮椅上的姑娘。
她半个身子浸没在黑暗中,半张脸却散发着柔软又宁静的光,金色的头发顺着肩膀垂下来。
“啊……”
他轻轻应了一声,说道:“莲泽姐……”
他知道他回到了勒森庄园,伦敦,21世纪,2012年。他发现自己的体内在奔腾不止着力量,忽然又想哭起来。
父亲的生命啊,变成体内流淌不止的血液,在今后每一次施展力量的时候,他都会想起父亲的那些笑容。他的心就会痛。
所谓的罪恶就是这样吧。原来德安从前就是这么痛苦的……
他用手臂遮着自己的眼睛,把那些酸涩的感受吞进肚子里去。
“莲泽姐,我昏了几天了。”
“三天。”
“德安呢。”
“他出去了。一会就回来。”
唯夕轻轻叹了口气,微微闭上了眼睛。
“我再睡一会。”
莲泽沉默了一下,许久才轻轻说了个“好。”
当昏昏沉沉地睡着时,是被一阵奇异的燥热弄醒的。唯夕惶恐地张开眼睛,便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一身的汗。从那早已不能跳动的心脏开始,他感觉到了一种几乎要涨出胸口的力量,在自己的体内肆意流窜着。
那是什么?
他坐起身子,觉忍不住低低叫出声音来。
想吸血。
那是他第一个反应。
渴望新鲜的,人类的血液进入到自己的身体内。他开始在床头翻找自己的小药罐子,在里面翻倒出几粒药丸,但还是想要,他几乎吞下了比平时要多出两三倍的量,才把身体里那感觉给止住。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变得更加白,几乎泛出灰色的白。他跑到洗手间,就看见昏暗灯光下自己的脸,呈现着病态的苍白的脸颊已经完全没有血色,一双鲜红的双眼挂在上面,即使眼下是连片的阴影,他也可以看见镶嵌其中,犹如红色血滴的眼睛。
然后是他已经延伸到嘴唇之外的牙齿。
穿着黑色的长袍睡衣,披散着头发,他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第一次看清自己变身后的摸样。
对啊,今晚是月圆之夜,除了人类之外,每一个种族的不眠之夜。
而更让他吃惊的是,他的指甲变得黑色而长。而头顶之上,开始长出两个角。那是大恶魔才有的恶魔角,作为恶魔和血族的混血,他变身之后,原来也存在。
妖异,又邪恶的脸庞,那几乎不认识的自己。唯夕皱起眉头,都觉得自己眉宇间流露出的邪气。和德安那总是流出的邪气又是不同,他更危险,更黑暗。
他转过身去,觉得欣喜又很恐惧。
他想把这一切给德安看。确信自己在变身时候拥有着意识,不会伤害到身边的人的时候,他才打开房门,他知道德安的房间离开这里并不遥远。况且在这个月圆之夜,他一定也是不得安宁的,或许自己的力量可以帮助他一些也说不定。
他在走廊之上走得缓慢,却听见走廊尽头房间里,带着不明意味在逐渐扩大的喘气声。因为它太吵了,不得不引起唯夕的注意。
他别过头,看着那间房间,贴在门板上,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声音。然后他发现,那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声音。
唯夕忽然一下把手贴上门板。用力地往里面推。
但是门纹丝不动。
唯夕意识到了什么,用力砸了一下门板,在他强大的力气下门轰然倒塌。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德安听见了声音,微微抬了下眼,然后在看见唯夕的时候骤然愣住了。
他抬起头,下颚上全是血,伸出的犬牙上沾满了血迹,粘稠的血滴落下来,落到他身下人的脸上。
身下的人还在微微喘着气,她别过头来,看见了唯夕。
“德安!”唯夕跨步上去,把他往后重重一推,“你在做什么?!”
地上的莲泽的喉咙动脉的地方已经全是血,染上她白色蕾丝衬衫,艳红得触目惊心。
“莲泽姐……”唯夕叫着她的名字,变身的时候比平时还要容易情绪激动,他又冲着德安大吼道,“你这个混蛋!你在做什么啊!”
“是我……让他这样……的。”莲泽的声音像在叹息,用着最后一点点的力气抚上唯夕的脸颊。唯夕低下头去看她,她已经被血模糊地睁开不开眼。
德安至始至终在角落之中,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愣愣看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
“我……没有什么……用处了,所以,被……吃掉……也没关……系。”
“莲泽姐!”唯夕的眼泪在眼眶里,莲泽想抬起手来擦掉它,却被唯夕按在脸上。
“笨蛋……德安……和你,要,……活……下去……”
她说着忽然低下了头。
再也睁不开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结束喽结束喽~~
☆、尾声
【尾声】
或许德安已经想到了这一天。
唯夕这样想。
因为他觉得,这样的一幕在自己似乎在何时何地看见过,那样的熟悉。他们亲吻着彼此的眉眼,抚摸着彼此,充斥着彼此。然后彼此都没有言语,只是德安轻轻仰起脖子,他就默契地把唇移到那里。
他的牙抵住他的颈脖,轻轻咬了下去。
没有什么伤心。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在等待这一刻一样。在做【百度】爱的时候,轻而易举地结束彼此的生命。
他觉得和德安的相识就是一场已经到头的长梦,他在他们尚且年轻的时候,带着一身光辉的色彩没头没脑地就闯入他的生命,结果他的生命,还赋予他新的生命。他所有生命最快乐的时光就是那段在神学院的时候,他甚至现在微微闭上眼,都能看见自己坐在教室中,那个在窗外对他微笑的男人。
他有着浅色的头发和眼睛,笑起来很坏,会露出他的犬牙。却有着意外细腻的心思和温柔的性格。
德安第一次喝自己的血,那是和现在自己一样的感觉吗?
他抱着他的脖子,亲吻着。感觉到那些液体进入自己的体内,又好像有自己的眼泪落下来。他们的身体在彼此的身上都融化一样,胶合在一起。好像一直抱着,就能永远在一起一样。
我没办法原谅你,德安。
我也没办法原谅自己。
那些罪孽已经让我们都不堪重负了。只能选择最单纯的方式结果了一切。
他抬起眼,伏在德安的肩膀上,看着他已经苍白的嘴唇,轻轻吻着,说道:“我爱你,德安。”
他听见他也在说话,他使劲拉着他的肩膀往上,让他的嘴唇靠在自己的耳边。最后一次吧,让我听听你那温柔磁性又低沉的声音。
他说。
“愚人节快乐。”
☆、四十四
【四十四】
伦敦阴郁的天气。
当所有的一切都归于寂静,那些血淋遍全身之时,他们却反而变得更加迷茫。好像该有的伤心和绝望,都蒸发在伦敦湿润的空气之中了。
怎么办,只想接吻。只想拥抱。
他们抱着彼此,在唯夕住的那间房间之中。他们记得这个房间的,在四年前的一个夜晚,月亮像钩子一样,德安狠狠抛弃了他,在那口已经不在了的棺材里被扎得遍体鳞伤。但是他现在活生生在自己的面前,唯夕忍不住想用手去碰他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上都是血。
德安下巴上的血,被他双手一抹,抹得满脸都是。
德安垂着眼看他,眼神很温柔。
他比从前要温柔太多了,从一个玩世不恭的少爷,变成现在更加成熟内敛。
他轻轻吻着唯夕的眉毛,眼睛,然后吻到他的鼻尖,嘴唇。触上他的嘴唇,撬开来,深深吻了下去。
唯夕感觉到了血的味道在嘴里慢慢扩散开来。他的舌头柔软又像有灵性,带着□却又会让人温暖异常。
他掀起他的衣服,唯夕纤细的腰身就落在空气中。苍白的皮肤,在变身的时候,更加白。像月光的颜色。
德安停下嘴上的动作,细细看着他的身体,眼里看不出什么东西。
什么嘛,明明也是在变身。但是他比我要淡定好多。唯夕想着这些话,裤子却被德安一下扒掉了。
“喂!”
“不行么?”他忽然转变了一个神色,带着孩子气的眼神看着唯夕,“就当……庆祝你第一次变身成功?”
“什么烂借口……啊!”
他的手覆盖上他尚未苏醒的地方,上下动了起来。
唯夕觉得自己好像一开始就输掉了。他推搡的德安的手,渐渐变成拥抱。
这一夜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激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圆之夜,本身就在变身状态。还是在失去了许多许多之后,有种劫后余生的快感,总之,德安和唯夕在月光下,两具光滑苍白的,纠缠在一起的身体,唯夕后仰着脖子,德安吻在他的胸口。
他们太需要确认彼此的存在了。
……
第二天早晨,伦敦的天放晴了。他们从睡梦中苏醒。唯夕枕着德安的手臂,有一句没一句地开始聊天,他们很久没有在这么安逸的环境中说一会话了。从第一次见面到最后,那些大大小小的,想起来就说的事情。
阳光在德安脸上铺开一点,他眯着眼睛,大约是觉得不舒服,把窗帘拉上了。
“我们真是可悲啊,一直得生活在黑暗中。”他浅浅笑起来,“有没有一点怀念?你以前还是人的日子啊。”
“是啊,有些怀念。毕竟没有这么辛苦。”唯夕靠着他的肩膀,呼吸平而缓和。
“德安。”
“嗯?”
“你说,2012年的12月21日,如果神要灭世,会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他说,“不过,你一定要用力牵住我的手啊,我找不到你是要心急的。”
唯夕没说话。
“说话。”
“说什么?”
“说,是,德安大人,我一定紧紧牵住你的手,快点说。”
唯夕抽了抽嘴角,看向把阳光挡得结结实实的窗帘。
德安的手环着他的胸口,似乎在自言自语:“反正,我一定会牵着你的。”
那孩子气的话,听在唯夕的耳朵里,让他的眼睛有点发热。他想,我也是啊,你要知道,如果不能紧紧拉住彼此,那那些牺牲的人又算什么呢?我们是踏着别人的血来的。
他们那时候,靠着彼此的头,在黑暗的房间之中,遥想不到未来的那一日。那天整个世界都几乎被吞没在红色的巨涛之中,他们却紧紧握着彼此的手,谁也不曾放开来。
唯夕这一天并没有回答德安,但是在那天,也实现了“不放开”的誓言。
三日之后德安接到了校长的电话。
“研究所怎样?”
“被我们毁掉了,里面只有几个狼人,还有一些关于血族的文献资料。我帮你带回来了。”
校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德安继续说:“七原罪的恶魔怎样了?”
“还有五个,被他们逃回现世了。”他顿了顿,“不过,我想我应该知道怎么把他们杀死。”
德安在意了一下校长那话中有些奇怪的语气,问道:“你怎么杀掉他们。”
“我有办法。”
果然,他不肯说。
德安皱了下眉头。
“老男人,我们现在是一条线上的,我有权利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他说道。
“他们五人在过去就应该死去了,像你哥一样。如果我们把那些应该死去的人都杀死,让命运回到原来的轨道,时间不曾改变,就可以让他们在现世消失,如果只留下威尔一个人,那就好办很多。”
他接着说:“你不用担心,你并不是需要死的人,你的灵魂和肉体在现世和过去都保存得很完整。你没有死去的必要。”
他之后就不说话了。因为他知道德安一定明白的。
他们之中,本来该死去,却一直活下来的人,只有一个,校长的孩子安文。
“校长……”
“好了,等我回来。现在你看好唯夕,他是关键。不知道威尔什么时候会趁虚而入。现在两个皇冠都在他手中,我们连得到宝石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更要谨慎。”
“我知道了。你快点回来。”
德安收了线,微微叹了口气。
虽然知道,或许神灭世这样的事情,在未来真的不可避免,他还是觉得自己是所有一切的导火索。那个穿越了所有险阻毅然从二十一世纪到了十九世纪的少年,如果不是自己,或许他们还能安静生活一阵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