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唯夕藏到哪里去了，德安。”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一般。
德安扬起头，听见唯夕的名字，表情明显有些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你是恶魔……”
“没错。”霍克垂下眼，他的嘴里有一排尖齿，仿佛只要被咬一口就能把肉轻易撕扯下来，“你别装傻，你把唯夕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德安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和唯夕打完电话之后，就遇见了瓶璃。似乎中途连通知他有危险的时间都没有，眼前的恶魔说他被藏了起来，显然是没有找到他。
唯夕还暂时没有危险。德安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瓶璃在旁边问：“没有找到他吗？”
恶魔点点头。
瓶璃一下慌了：“不可能，我真的让人看住了他。他在餐厅门口一直等着德安的……”
“问题是丢了。”恶魔不耐烦地怒吼，“我现在非常需要他。”
德安心里一下燃起了怒火，刚想抬头骂，忽然觉得不对。
为什么？按照常理，是他在追查恶魔的下落并且除掉他们，要针对也是针对他，但是为什么这个叫霍克的恶魔是针对的是唯夕？太不合常理。
德安是聪明人，他马上觉察到了不对。他抿了抿嘴，然后勾起了一丝笑意，是他极有魅力的坏笑：“我的确把他藏起来了，你们想知道么？”
霍克一听，立刻用手掐住他的脖子，迫使他抬起头来看他：“快点说。”
“唯夕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德安说，“我们的目的应该是一样的，所以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霍克微微抬起头，露出他宽阔的下颚。满嘴的尖牙看上去分外危险：“你们血族也早就已经注意到了？果然你和他的关系并不单纯，某种意义上说，你已经捷足先登了啊。”
德安被他的话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依然保持他的原来的摸样：“所以，你现在放了我，我可以选择和你合作。”
“有意思。”恶魔摸摸下颚，笑了起来，“不过这条小鱼和我签订了契约，我必须帮她得到你。”
德安看了瓶璃一眼，瓶璃低下头去。德安心想，原来如此，他们签订了契约，一个得到他，一个得到唯夕为止。期间他们不能一方背叛，否则就会得到报应。
唯夕果然对霍克非常重要。
他对着霍克说：“放了我，我们再考虑。”
只要放了他，一切都会好办。
唯夕，你在哪里，我现在不能过来。你必须自己保护自己。德安在心中默念了一下，脸上波澜不惊。
……
唯夕对着眼前的校长，一直局促的不知所措。虽然出于礼貌他不能一直翻看手机，但是一直把他放在内侧贴近心脏的口袋里，如果有一点动静他都能清楚。
他一直觉得心里不安，从和校长走进餐厅之后，他就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的感觉。发了两条短信给德安，他却一直没有回复。
“唯夕。”
“啊……嗯？”唯夕一愣，抬起头来。
校长笑得一脸优雅：“看你的样子，好像一直心不在焉的。和我吃饭不开心吗？”
“不会。”唯夕连忙说，“那是我的荣幸，校长先生。”
校长笑起来：“你还真是个孩子。”
“？”什么意思？
服务员端了两道汤来，盛放在精致的深盘中。唯夕用几乎听闻不到的声音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有胃口。
他不是没有想过早晨的事情。那个叫做瓶璃的，似乎是人鱼的人忽然莫名其妙出现在校园中，然后他电话德安，德安接了后说好一起午饭，但是之后再也不见人影。他不是没有想过，他们或许，现在正在一起也说不定……
他强迫自己不要想，把汤送到嘴中。浓郁的奶油香气席卷他的口腔，明明是道美味，却觉得意外的腻。
唯夕是敏感的人，好奇心也有些旺盛的人。和别人的区别便是他只关心他需要关心的事情，并且非常喜欢钻牛角尖。
“唯夕。”校长终于又叫他。
“校长对不起。”唯夕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真的非常失礼，但是他不得不要和校长说他没有心情去吃这顿饭。他刚张开嘴想要表达自己的意思时候，对面的男人却撑起下巴，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的半张脸暴露在阳光下，另外半张在餐厅昏暗的室内光线中，明暗对比，分外强烈。
“你在想，德安为什么没有来，对吗？”
被说中心思的唯夕全身犹如点击，瞪着他浅色的眼睛。许久才微微抽搐着嘴角道：“校长……你在说什么……德……”
“他不会来了。”
“什么……？”
“我说。”校长偏了偏脸，“他不会来了。”
“什么意思……？！”唯夕手中的汤勺掉在碗中，把奶白色的液体溅得桌面上。
校长收起他的表情，变得很严肃。他的手依然支着下巴，一只手指轻敲桌面。
“本来你也要被带走，当我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抢先带走了你。否则把你也交到他们手上，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他转过头来看唯夕，对上唯夕不知所措的眼，“还好我发现的早，如果把你交给别人，我真的不放心啊……”
“校长……”唯夕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唯夕，连德安都不知道，你现在到底有多重要。”校长说完这句话后，说道，“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呢？”
☆、二十
霍克当然不会那么傻，德安一句“放了我”就真的放了他。但德安感觉得到，霍克是相信了自己的话，自己和唯夕在一起，是发现了唯夕的“秘密”。
他尽量保持那种态度，让对方能够相信自己。
恶魔对着瓶璃使了个颜色，把她给支走。瓶璃在德安耳边说：“他不会为难你的，你放心吧。”德安没有搭理她，她苦笑一声，然后走出门去。
乱糟糟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彼此的呼吸听得明辨清晰。高大的恶魔随意找了一张桌子靠上，脱下自己的披风。德安看见他眼角下的疤痕。那是一道无法消除的疤痕，似乎是曾经战争中被施加了诅咒。
他很快便想起了，霍克这个名字似乎不好记，但是他眼下的红色疤痕却让人想起他的身份。七大恶魔之一的，贪婪。
恶魔对他摊开手，一副谈判的摸样。德安便说：“既然要谈判，有把客人绑着的道理么。”
“抱歉，我还不能放了你。”霍克血红的双眼盯着他，“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说吧。”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身份的。”
德安抿了抿嘴：“他刚来这里，在钟楼，傲慢恶魔重生的地方。”他顿了顿，“我和他初拥后。”
这样讲，应该非常合情合理。
恶魔眯了眯眼，似乎在考虑这句话的真实性，良久才道：“你，这么快就发现了？难道混血的血液，的确和其他血族或者恶魔的血不同，他和你初拥后，你的力量一定提升了不少。”
“我，的确，不过如果你愿意合作，我可以教你一种方法。”德安神秘地眨眨眼，“我不光不杀你，还能让你也得到这种力量。”
德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脑中转得飞快。他捕捉到了极有用的词语，好比“血液”和“混血”，恶魔那么想得到唯夕的血液，他已经完全能肯定，唯夕的身份绝不可能是单纯的人类。
混血，可以是血族和人的混血，恶魔和人的混血，还有，血族和恶魔的混血。
如果是血族和人的混血，据德安所知，那是非常常见的事情，他们的血液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反而会让高贵的血族觉得自己的血液不再纯正而被鄙视。
恶魔和人的混血，他所知道的并不多。不过恶魔一般都滥交，也并不重视自己的后代血液是否纯正，和人类有后代的话，他想，也不用那么大费周章去找。除非，是非常强大的恶魔，比如七原罪恶魔，他还想到，弄不好唯夕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和人类的孩子。不过，唯夕长得那么好看，和眼前这个男人实在是不像，可能性真的不大。
那么，最后一项……
他忽然心中一沉，手脚瞬间冰凉起来。
“什么方法。”恶魔问。
“放了我。”德安再次重复这句话。
恶魔眯了眯眼，他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给了德安很充分的时间去继续深入想下去。
恶魔和血族的混血，并不是非常常见。德安也只是在传闻中听过。因为这两个种族在历史长河中的立场永远是敌对的，但是德安曾经听说过在千年圣战的时候，恶魔的一位核心的首领曾经和血族一位伯爵的独生女产生过感情。因为后来两方都以此为耻，很久之后再也没有人记得住他们的名字。德安还说从自己的母亲那里听过这个故事，母亲叙述的时候，并不是带着明显的憎恶，她似乎还带有一些同情和惋惜。
他们在圣战还未结束的时候双双殉情，留下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继承了父母的美貌和强大的能力，后来不知所踪。
那是德安所知道的，唯一一件关于恶魔和血族混血后裔的事情。
他忽然大胆地想到，如果唯夕就是这个孩子的话，一切都好说了。
但是唯夕和他初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他觉得他从头至尾都是一个普通人，他或许有那么一些特别，但是本质依然是个普通的人类。即使他已经变成了一名血族，这也是因为他在死去之前和他的初拥。
那么，混血，恶魔和血族的儿子，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出现的。
他开始明白自己乱了，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他不能乱。现在敌强我弱，最重要的还是稳住自己。
他清清嗓子，觉得赌一把：“恶魔，恶魔和血族的后裔的血，你不想尝一尝么。我也在血族呆腻了，我们两个利用他，一起来接管这个世界怎样？”
恶魔愣住了，他睁大眼睛看着德安。德安知道自己猜中了，心中却更加不是滋味，脑里更加乱，他低声说：“这个提议真的不错，你想想，他集合了血族和恶魔最美最强的人的优点，如果被更多的人知道，我们不能独享，对谁都没有好处。”
恶魔从前面站起来，扬起一只手：“你说得对，我暂且相信你一次。”
德安感觉到自己的手后面的绳子瞬间断了。他在一秒之内反应过来，想也没有想，手在背后做了个手势。忽然旁边窗户传来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紧接着，被什么重重撞击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还未反应，自己的手已经被牢牢束缚起来。
德安一跃而起，跳到后面的桌子上，居高临下看着恶魔。
“你……”恶魔狠狠看着他，眼底下的红痕微微颤动，“我居然相信你……”
撞击恶魔的小蝙蝠停到德安的手臂上，他扬起下巴说道：“是你太蠢，如果你敢动唯夕一根手指，你就完蛋了。”
恶魔怎么也挣脱不掉法术的束缚。只能吼道：“你对他是认真的？”
“当然。”
“我不信！你这个狡猾的吸血鬼！”
“不信算数，我没空陪你玩。”德安很快想到，恶魔没有找到唯夕，那么唯夕很有可能是被人接走了。那么最有可能接走他的人……
他咬了咬嘴唇，打开大门。忽然看见贴在门上偷听的瓶璃，她的脸色一变，咬住嘴唇。
德安看了她一眼，径自向前走。
“德安，我没有机会了是么……”
德安听见她的话，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向前走去。
……
外面的天很快变得阴沉。
似乎又是一场大风降至。
一顿午饭，唯夕细细咀嚼着，低着头，校长不知道他通常思考一个问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他以为是这个真相打击到了唯夕。
“你还好么。”校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难以接受。”
“校长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校长说，“你在来到这个学校之前，我就知道了。”
唯夕点了点头：“所以我来这里并不是因为我的成绩有多好，而是你刻意安排？”
校长点点头。
“我和德安一个宿舍，也是你的安排？”
“在你没有发现身份之前，他可以很好地保护你。”校长摊开手，“但是我没想到的是，你刚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和他初拥了，以人类的身份。”
唯夕淡淡吸了口气：“德安知道么。”
“他？”校长笑了一声，“他不可能知道，你的能力被封印地太好，还不是他能感觉到的地步。如果我不是你父亲的故交，我也不能知道你就是他们的儿子。”
唯夕点了点头：“那，德安现在到底在哪里？”
校长叹了口气：“到头来你关心的还是他啊？”
唯夕没有说话，把脸转向窗外：“他是我很重要的人，如果您把他怎么样了，即使我到底有多重要，我也觉得自己没什么意义。”
校长长大眼睛，随即恢复平静：“你们……”
唯夕抿了抿嘴。浅色的瞳孔在阴天依然有漂亮的光，让整个空间的气氛骤然降低，变得惆怅：“校长，他真的对我很重要。”
“他被恶魔抓去了。”校长说，“似乎是恶魔和瓶璃交换了契约，一个得到你，一个得到他。”他顿了顿，“你不能去找他，你去就等于送死。”
唯夕惊讶地转过头：“那我就让他一个人白白送死吗？”
“唯夕，听我说，你先跟我在一起。”敲了敲桌子，“我们总有办法的。”
唯夕站起来：“我必须去找他。”
“唯夕！”校长大叫一声，“不要任性，想想你死去的父母！你应该明白自己究竟有多重要吧！”
唯夕摇摇头，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重要。他把脸转向校长，说道：“我只知道，我是被德安救的一个人类，和他初拥成为了吸血鬼，你说的故事我暂时不能接受。我需要一段时间去想想，校长，对不起，我现在只能见德安……”
他说完就转身想走，校长还没来得及叫他一声，他就直直撞到了眼前人的身上。他抬头，对上了一双正在坏笑的眼睛。
唯夕睁大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你想见我，我就来了呀。”德安把脸凑到唯夕的耳边，轻声说道，“笨蛋。”
☆、二十一
德安站在唯夕的身前，他微微低下头在唯夕的耳边说着话。眼睛却不自觉地往上看，带着挑衅的眼神望向一直坐着，交叠双手在自己胸前的校长。
校长漠然地看着他们，带着玩味的表情。
德安挑了下眉毛，对唯夕说：“你什么都知道了？”
唯夕愣愣地看着他：“你也知道了？”
德安没有回答他的话，径自走向校长，手拍到桌面上，居高临下看着他：“老男人，你不要打他什么主意，任何，一点点都不可以。”
校长嘴角微微一扬，背后的窗外狂风一阵。店内已经很少有人，他们三人对峙着，彼此都没有说话。
“德安。”校长把双手交叠着放在下巴下，依然保持着他优雅的微笑，在一个英俊的成熟男人身上，这样的笑意外的危险：“先不论别的，你觉得你们能够凭两个人的能力逃出去？”
德安的脸微微僵硬了一下。
“这不用你管。”
“哦？”校长轻轻一笑。
德安拉起唯夕的手就往外走。校长在座位上轻轻敲着桌面，从玻璃窗里看着两人钻入大风之中。灰黄色的像色调沉重的油画。他轻轻把手指放在唇边，然后迅速站起来，披起他的风衣走出了门。
德安带着唯夕一路疾走，唯夕觉得自己的手腕都要被他给拽断。狂风刮得他脸颊生疼，禁不住用手去捂住。
德安才停下脚步，回头看看他。唯夕看见他眼里类似脆弱的神情，一时间也有些呆愣。
从刚才开始，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了解了太多的真相。德安在迅速进行着脑力运动，绷紧着神经和恶魔一对一地较量着，现在，暂时的摆脱了危险，他看见了唯夕。刚才的担心，紧张，愤怒，惊慌，紧紧绷紧的弦终于断了。他愣愣地看着唯夕，几乎都要流出眼泪来。
他也终于发现，自己在最危险的时刻，最终还是保护不了他。
“德安。”唯夕把德安叫醒，“我没有怪你。”
“我有问你么。”德安别过头去，抿着嘴。
“我知道你在自责。”唯夕没有理会德安的话，“你看我现在好好的没事，不是么。”
德安终于忍不住，他一把抓住唯夕的手臂，指甲掐到唯夕的肉里。他的眼睛变成暗红的颜色，脸上盛满了怒气。
“你到底知道我多担心你么！”德安几乎是用吼的，“我不敢想一点点多余的事情！当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居然和那个老男人在一起？我千叮嘱万叮嘱你不可以和他接触，你怎么就不听呢！”
唯夕被骂得没有声音，德安把手放开，叉到腰上，一只手点着他的胸口：“我担心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和那个老男人约会？”
唯夕一把打开他的手，冷笑道：“我没有担心你？那你就当我一直坐在那里和校长喝咖啡好了，你干什么还进来找我？我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么？”
德安眯了眯已经快接近血红的眼，看着唯夕的眼睛也微微泛出红色的光。
他吐了口气，肩膀软了下来。额前的金发遮住眼睛，只有淡淡的呼吸声。
“哈哈，我总是在想，我到底喜欢你什么……”
他重新抓起唯夕的手，唯夕的手从手腕，一直滑到了他的手心。德安低下头，把脸颊靠在唯夕的脸颊上。
大风之中，他的身体为唯夕单薄的身体挡去了一些，冰冷的皮肤相互触碰，却似乎有了温度一般。
德安身上淡淡的香气。德安低沉的话语。还有他鬓角处细碎的金发。漂亮粉嫩的耳廓。
这个耀眼的男人，究竟是为什么会喜欢上麻烦的自己。他也很想知道答案。
血族和恶魔的混血，德安奇怪的前女友，校长的身份，还有恶魔。那些都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唯夕真的很想很想，伸手去拥抱这个男人。见不得太阳，却比太阳还要耀眼温暖的男人。
当他想抬手的时候，忽然一阵狂风。
德安迅速把他拉到身后，伸手想挡。眼前一道黑影掠过。两人被狂风几乎要撕裂身体，不自觉地靠得更加紧。
终于有微微的空隙，德安睁开眼，用手护住眼前，看见眼前一个高大的人。
“谁让你来了？！”德安叫了一声，又迅速遮住眼睛。
校长转过头来，露出他的侧脸。德安看见他完全变身的摸样。那些被一丝不苟梳到脑后的头发和完全血红的眼，还有成年血族从嘴里伸出的獠牙。
他微微一笑，已经不是从前温和优雅的摸样，浑身上下是嗜血的杀气和邪性。
“我说了，没有我的帮助，你们没有办法打败他。”
德安和唯夕才看见自己的眼前，贪婪的恶魔就在他们的上方悬浮于空中。以他为中心是一个暴风圈。在他的底下是瓶璃，她低着头，散落一头纯金色的头发，在被水包围的墙壁之后隐隐约约看不见表情。
霍克的视线从一开始，就一直在看德安身后的唯夕。
“唯夕。”霍克对他摊开手，红色的疤痕在眼下颤抖，“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保证你可以有新的人生。”
他又看向德安：“我要让你知道耍我的后果，德安。”
“我不会让你碰他们的。”校长伸出一只手臂，风衣扬起，伴随着一阵狂风。瓶璃的水壁上荡漾开了涟漪，她向后退了两步。霍克却纹丝不动。
“你算什么，乔岩。”霍克冷笑道，“这里最没有资格说话的就是你。你这个为了力量不惜一切代价的小人。你以为你办了一所学校，就能隐藏你的罪恶？真是笑话，这个学校里血族，如果知道他们的校长是怎样的人，都一定会吐血而死吧。”
“你错了霍克。”校长摊开一只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隐藏我的罪恶。我只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而且那些知道我曾经所作所为的人……”
他的手中燃起了一团黑色的火焰，内焰的地方是同他瞳孔一样的血红。
“他们都已经死了。”
德安和唯夕迅速张开防护结界。刚刚张开的瞬间，就有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都几乎震得要内伤。
“唯夕，没事吧？”
“没事。”唯夕摇摇头，他需要继续全心全意地去守护结界。
校长和恶魔已经开始战斗。
两个人能够使得速度减慢几百倍的眼睛，却依然不能清楚看见两人打斗的过程。他们只能看见满天的黑色火焰和疾风的撕裂声。瓶璃一直在水壁之后，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因为外面有个大结界的关系，这里的打斗并没有影响校园。
但是他们很快发现。
瓶璃并不是没有作用的。校长和霍克的缠斗中，她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向恶魔输送着能量。她的作用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源或者说是候补药瓶。
“那会没完没了的！”德安低骂了一声，“我要去阻止她。”
“德安。”唯夕立刻转头叫住他。
“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德安说完，迅速冲出了结界。一直向着水壁冲去。
唯夕连叫住他都来不及说出口。
他站在结界之中，听见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那些满天飞舞的黑色火焰幻化成了一只只黑翼的蝴蝶，贴着结界的外罩飞驰而过。
德安冲到水壁之前，伸出一只试图进入，却发现它异常的牢固。
“不要白费力气。”瓶璃的声音从里面悠悠传来，“你破坏不了它的。”
“你为什么要和他签订契约！”德安的声音几近愤怒，“你应该知道恶魔是怎样的人，他利用你也在所不惜吗！？”
“有用吗？”瓶璃在不断荡漾波纹的水壁之后，甜美的声音传来，湿润又清冷，“我一直在等着你，却等来了这样的结果。换做是你，甘心吗？”
德安把手贴在水壁上，感觉到那些从掌心流淌而过的水，说道：“甘心，因为这是最好的结局。我不信命，不信主，只相信自己。我相信我和他在一起的决定正确，更加相信你以后会有比我更好的归宿。”德安的手轻轻用力，“你是塞纳河的女儿，我曾经一直认为你的心灵是比任何都要干净而纯洁，所以我相信你能得到幸福。你已经玩够了吧，故意让人在巴拉哈等我和唯夕，和唯夕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让他难过，然后抓住了我，又想去把唯夕献给恶魔？收手吧，或许我还会对你有好感。”
“德安，德安你看。”瓶璃抓住自己脖子上一串珍珠项链，“你送我的项链……你忘记你是怎么串起它的么？”
德安没有说话，他的手已经穿过了水壁。瓶璃惊恐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手，他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她看不见水壁之后他的表情，却听见他低沉好听，仿佛几百年前同自己说话时候的温柔声音：“放过自己吧，你会被原谅的。那串项链束缚你太久了，你被自己的眼泪束缚太久了。”他顿了顿，“我现在爱的人只有一个哦，如果可以，我当然也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她觉得好累，握着项链的手松开，掩住自己的双眼。害怕眼泪从指缝中流出。
水壁破了，水流了一地。
恶魔怒吼了一声，一阵狂风直指唯夕。德安和校长都来不及反应。唯夕站在结界之中，他们都不知道会不会被恶魔打破，情急之下一齐转身。
来不及吗？！
忽然恶魔倒退两步，被一个黑影打的措手不及。
校长和德安都停下脚步，都愣住了。看着眼前披着披风的男人。
“愣着做什么，吸血鬼们！”一双金色的瞳孔从披风后露出来，皱眉道，“快点干掉他啊。”
德安和校长互相点头。一齐冲向毫无后盾的霍克。
披风走到唯夕的面前，唯夕连忙道：“牙？”
牙摘下面罩，点点头：“瓶璃的事情我查清楚了，就赶过来了，恰好遇见这一幕。”
“谢谢你。”唯夕说，“把你牵扯进来，我真的不好意思。”
牙摇摇头：“恶魔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况且，我看不惯德安，不代表我看不惯你。”牙说，“看……”
他说的时候，天空爆发出一阵光芒。
无数黑翼的蝴蝶飞跃而出，铺天盖地。伴随着恶魔凄厉的叫声。他被光芒刺痛了眼，看不见任何东西。
唯夕反应过来的时候，德安和校长已经回来了。
带着小伤，有些疲惫。校长拍拍唯夕的肩膀，似乎想说什么被德安一眼瞪了回去。唯夕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牙对德安说，狩猎恶魔的前必须有他一份。德安吵吵嚷嚷地只能说好，看在他救了唯夕的面子上。
“唯夕。”
有个女声在叫他，唯夕回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瓶璃。
他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瓶璃漂亮的金发散落在肩头，她垂着眼，脸上满是泪痕。却有着释然的表情，她把一串东西放到唯夕的手中：“这是一点礼物，当做我祝你们幸福的礼物。”
唯夕再看她的时候，她流着眼泪笑了。
然后她转身就走，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她的歌声。那些悲凉的，人鱼特有的美丽歌声。
一个可怜的女人，被恶魔利用了贪婪这一点。人总是想要得到更好的东西，那些与生俱来的贪得无厌的心理，被肆意地放大，最后成为了罪恶。
她设计了这个剧本，和恶魔一起，差点让他们失去彼此，却又牢固了他们的信任，并且套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秘密。
唯夕在这一刻之前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在这个故事之中的存在，从来都不是偶然而已。
☆、二十二
【二十二】
深秋和冬季往往分辨不清，校园中有已经穿起冬装的，有依然穿着单薄秋衣的。
树木逐渐变得越来越萧索，褐色的枝杈伸向微微发着灰黄色的天空，每次从某一个角度看向教学楼，那座哥特式尖顶的古老建筑，便能看见在萧条破败的枝桠后面散发着古旧气质的大楼，像安静肃穆地等待着神的出现，一直等了很久很久。
唯夕看着，淡淡吐了一口气，听见耳边偶尔略过飞鸟的声音。
最近的事情有些多，人变得微微的烦躁。早上和德安说了几句话，却因为一点小事就吵起来，虽然觉得德安是更加别扭一点，单方面地在生气。但是看见他生气的摸样，自己也不禁有些不耐烦。
从前这样的时间很少，但是自从打败了贪婪的恶魔。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之后，他觉得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卡着他的脖子，逼迫他做出一些他曾经想也不曾想过的选择。
他把大概的事情和德安说了，德安说他也猜到了不少。所以，前后结合，形成了一个框架。
但是真正的，唯夕究竟是如何会去往中国，又到了别人的家中成为别人的孩子。校长一直没有来找过他，他也没有办法知道更多的事情。他身上残存的秘密太多，最后把他弄得都有些郁闷。
连续几天，心情烦躁到了极点。
他沿着路途去上课，到了教室把包随意丢在座位上。思忖着怎么和德安道歉。
一件落在地上的衣服而已，不至于把他急成这副样子。不过，德安毛毛躁躁的性格，真的也需要改改。在外面一副优雅的大少爷做派，对他就不能收敛一点霸道吗。
他叹了口气，听着老师走进了的脚步声，然后后面还跟着一串凌乱的脚步。
脚步循序渐进，然后他听见旁边的桌子“啪”一声响，显然是一个书包被丢了过来。对方大力坐下，座位都被震动了。
唯夕没有回头，授课老师已经开始讲课。声音非常好听的年轻女性老师，读起圣经来就真的仿佛听见天使在歌唱一般，唯夕平日里很喜欢她的课，总是会认真倾听做笔记。但是今天他却完全没有了心情。
身边男人发出缓慢粗重的呼吸声。唯夕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看似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
“喂。”
唯夕偏了偏头。看见德安凑过来的脸。
是时候说对不起吧。他刚想开口，德安却说：“对不起，早上对你凶了点。”
唯夕愣了愣，脸一红，把头又别过去看向窗外：“没什么。”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德安的声音温柔又低，又有些无奈，似乎还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冷气，“我也很急，恨不得快点把一些事情弄清楚。但是，这根本就是急不得的事情，我找过校长很多次，但是他都没有出现。”
唯夕点点头，他知道，他全都知道。所以更加觉得心里难安。
德安在桌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们的手都很冰冷。交叠在一起，紧紧扣着，似乎比平常人还要更加温暖对方。
只是握着，就觉得，永远分不开一样。
下课之后，已经完全没事的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灰黄色的天空，心情却忽而开朗。两人都没有说话，默默走了一段路。德安把半张脸埋在蓝灰色格子围巾里，他挺而尖的鼻子露在外面，被冻得微微发红。
走了一段路，快到餐厅的时候，看见餐厅门口树立起了一棵巨大的松树，还未来得及装饰得圣诞树，下面堆满了一些琳琅的饰品。围观的三三两两的学生对着圣诞树露出笑颜，有的拿出手机拍起它还未变成一棵光鲜的树时，最初的摸样。
“快到圣诞节了啊。”唯夕说，“有一个假期可以放松一下。”
“圣诞节。”德安从鼻子里发出了哼声，唯夕转过头去看他，才想起德安是非常讨厌这个节日的。唯夕笑笑说：“好歹也可以放假。”
“唔，放假。”德安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棵圣诞树。
“嗯？”
“放假你去哪里呢？”
“还留在学校吧，时间太短了，没办法回家。”
“那要不要和我去见见我的父母呢。”德安把头转过来，对上唯夕浅色的眼睛。
“啊？”唯夕一时没反应过来。
德安眨了眨眼：“你的身世，或许通过他们的关系能够摸出一点头绪来。我们在这里干等也不是办法，不如一起回去，让他们见见你。”
唯夕愣住：“见……伯父伯母？”
德安“扑哧”笑了出来，走到离他近一点的位置，低□去：“见父母，你不高兴么。”
唯夕受不了地推开他，转头继续往前走。
“就这么定了。”德安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一通，“啪”一声合上，“我叫姐帮我订机票了。”
两人走进餐厅，分别叫了食物。温暖的咖啡递上的时候，唯夕立刻喝上一口，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暖意。
餐厅里还是放着悠扬的蓝调，刚从课堂上下来的学生，脱下外袍纷纷坐下，变成普通的摸样。餐厅便开始热闹起来。
德安把头靠在位置上，半垂着眼，脸上有着疲惫的神色。
似乎口袋里有震动，他眼睛一睁，慢吞吞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盖子，盯着屏幕了好一会。
唯夕觉得他神色微变，拿着咖啡杯的手不自觉顿了顿，蹙眉道：“怎么了？”
“啧，恶魔。”德安眯了眯眼，“姐姐说，现在七大家族还剩下暴怒，嫉妒和懒惰。听说他们都已经回到了自己过去的地盘，开始复活后扩展势力。而且，他们在找一个人……”
唯夕抬眼，没有说话。
“姐姐不知道这件事情，但是你我都应该猜得到，他们就是在找……”
“我。”唯夕低下头抿了口咖啡。
德安把身子又陷进柔软的沙发，头随意地靠着，唯夕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听见德安的声音：“先跟我回去，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弱。”唯夕看着他，他的双眼凹陷，微微眯着。浅色的眼睛被盯着的时候，整个身心都要被那神情吸引住。
德安看得失神，直到唯夕放下杯子。修长的手指敲敲桌子，他才低下头去拿起咖啡杯，把头别过去。
“德安，我如果真的是恶魔和血族的后代。”唯夕顿了顿，“是不是会非常危险？”
“大概吧。”德安没有看他，自顾自抿着杯沿。
唯夕把身子向前倾，手肘搁在腿上垂下来。
“如果真的那么危险，你就杀了我吧。”
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让德安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圣诞之后的某一天，自己趴在哥哥的身上，用尖利的牙齿刺入他的喉咙，血液流进他的口中，咕嘟咕嘟倒入喉咙里，听见自己的哥哥在身下发出愉悦的叫声。直至死亡之前，他都是那么的高兴。
仿佛自己的弟弟在做一件让他心满意足的事。而当德安清醒过来的时候，他连眼泪都掉不出来了。
他看着自己手中和身上大片的鲜血，和哥哥离开时候的表情。
他直接晕了过去。
“德安？”
“我也想杀死你。”德安苦笑了一下，“但下不了手啊。”
如果哥哥还在就好了，面对这样的事情，至少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人能分担。
马上又是圣诞，生命中第一百来个圣诞。越来越讨厌的节日。很久之前母亲和自己说过，圣诞节是纪念耶稣诞生的节日，我们是被神遗弃的人，为什么还要这么开心地去为神的子民庆祝这个节日呢。
喝下最后一口。自嘲地笑了笑。
转眼就是圣诞。
放假的时间十天左右，唯夕自然是被德安带走了。一直不知道学校到底建在什么地方，这次也是。被莫名其妙从学校带出，穿越了一段完全不知道去往何处的路，辗转来到了一个机场。
飞往世界各地的飞机，和周围的同学一一告别。德安和唯夕踏上了旅途。
唯夕忽然有些紧张，自己好像要和一个真相见面了。
☆、二十三
【二十三】
两个人去机场的时间很早，登机也很早。早早坐下之后，都把身体嵌在沙发上，看着过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飞机的去处是伦敦，德安的家乡。
窗外还是阴沉的天空。
“唯夕。”
唯夕转过头来，他坐在里面的位置，听见有人对他打招呼，自然转过头去。但就看见德安半张身子故意挡在自己的面前，金色头发的后脑对着自己。
唯夕抬眼，看见牙那高大的身子。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短而精神，整个人就是高大健壮而有安全感。金色的双眼犀利而深邃。
他看看德安，德安冷冷哼了一声，唯夕推了他一下，对着牙点点头：“嗨。”
“你和德安回伦敦么？”
“是的。”
“和你有关系么？”后面两句话是一起出口的，唯夕叫德安“闭嘴”，把他按回椅子上，德安的猪爪就死死抓着唯夕不放，一脸受气孩子的摸样。
牙看看上面的座位号码，然后把包往架子上一放，坐到德安的身边：“真是的，为什么一路上都要看见你的脸。”
德安也因为自己的邻座是牙而吃惊了很久，转而更加咬牙切齿地对着唯夕说自己今天到底倒了什么霉。
“那我和你换位子好了。”唯夕受不了地说。
“不行！”德安晃着他一头金毛，“不许换！”
然后他才把自己的背贴到椅子上，安静下来。唯夕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好笑，像被雨淋湿了的大金毛犬，忍不住想去摸摸他的头。
“你这家伙，能不能从伦敦搬走啊，免得我每次回家都要遇见你。”
“你为什么不搬走呢？”牙随手翻翻报纸。并没有理会他多一句的意思。
飞机开始滑行了。唯夕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
或许连好好睡一觉的机会都没有，会被身边这只随时处于警戒和吃醋状态的金毛犬弄得累得要死，他在想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他稍微转移一点注意力。
不过唯夕发现自己错了。
起飞之后，两人相安无事，不知道是谁先起了话头，开始说起了狩猎恶魔的事情。
他们说了今后的打算，也说了恶魔可能出现的位置。身边会有会心的一笑也会有短暂的沉默，让唯夕稍微放心了下来。他发现在这种事情上，其实德安是非常成熟且理智的人，他根本不会做让自己担心的事情。
笑了笑，唯夕把脸转向窗外，看着外面大多的洁白云彩。
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靠着德安的臂膀。德安也睡了，他的鼻子贴着自己的头发，唯夕甚至能感觉到他尖尖冰冷的鼻尖。他动了动，德安也跟着动了一下。
“你醒了。”贴着耳膜的低沉男声，让唯夕的心轻轻一跳。
“嗯。”他点点头，看见外面已经黑了的天。
“很快就到了。”
到伦敦的时候是晚上十点。
下飞机之后，牙没有和德安说话，他和唯夕短暂告别了一下。说如果有事可以打他的手机，唯夕知道了，并且让他多保重。
“如果德安欺负你也可以告诉我。”牙从那次之后，校长和他都已经知道了德安和唯夕的关系。偶尔私下也会嘲笑两句。唯夕很不习惯，只能点点头。
牙笑笑，看了德安一眼，就冲唯夕说再见。
他走后，德安才跟唯夕缓缓在后面走着。德安手勾住唯夕的脖子，把头贴着他的头说：“交代你几件事情，你一定要给我牢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