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点也不认为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如果他的脸可以被大火烧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别人的脸就不可以烧?他要认认真真的打扮起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这样当他看到被他烧坏的脸时,才会有满足感。
他一点也不喜欢包文正。但他狠不下心来杀了这个人。如果没有包文正,那一场大火之后他不可能活得下来。但是如果没有包文正,现在他陈七就应当是一个县令。
他和包文正一同读书,一同考试,一同中了举人。当年的他,风度翩翩,英俊出众,年纪青青就中了举人,还和当地公认最美的刘小姐定了婚事,真是一帆风顺。
但一场大火改变了一切。
朝廷下来的任命,本是任命他出任知县,但他已经被烧焦了,每天躺在床上哀嚎。于是,包文正幸运的成了知县。
他曾一心求死,特别是得知刘家又退了他的婚事后,更是没有活的想法。但包文正派人日夜看守,终于把他救了回来。
那以后,他成了杀手。他杀人不用剑,也不用刀,而是用毒水。每一个他杀的人最后连骨头都会化掉。也正因如此,他杀人从不留痕迹。
他不喜欢住在房子里。因为房子里总会有一些地方能映出自己的脸来。所以他干脆就住在棺材里,住在地面以下。因为他本来就应当是一个死人了。
陈七选择了一个他最喜欢的面具,精心画好,戴在脸上。现在,他都准备好了。
刘老五嘴里不停的骂骂咧咧着,赵六、吴七低着头吭哧吭哧的在挖坑。他们的身边是四具尸体。
其实刘老五不是想骂谁,但现在已近三更,在黑漆漆的恶狼岭上半夜里挖坑埋人,你说你怕不怕?他不住嘴的骂脏话,一则是出个声儿给自己壮胆,二则是听说鬼怪之类的不喜欢污言秽语,所以骂上几句,也可以防备鬼怪来袭。
坑终于挖好,赵六看看刘老五:“刘五哥,你真的认为咱们现在选择的这个地方合适吗?”
刘老五哼了一声:“要是你认为不合适,那你就去找个合适的地方。”
赵六不说话了,和吴七一个个往坑里扔尸体,填土。
其实,刘老五选的这个地方真的很合适----特别合适大家来祭奠。
他可不想在密林深处半夜里挖坑玩儿,所以在山上找到了另外三人的尸体,他命令赵六和吴七把尸体拉下山,就在离岗哨十几仗远的地方找了个土质松软之处开挖。
对这个地方,刘老五自有解释:“深山老林里有一块翻过土的地方,能不让人奇怪吗?要想不引人注意,还是山脚更合适,人们看到了不过是以为有人闲得无聊在这里翻翻土种菜呢。”至于谁会闲到这个份儿上,在恶狼岭脚下种菜,这就不必细纠了。
尸体埋好,几个人都长出一口气,终于可以回家了。
刘老五转身抬头,打算看一看远处自己温暖的家。
他看到了一张五色斑斓的脸。
那脸一看就知是一张面具,画的好象一个女鬼一样。刘老五呆呆的看着这个面具,他好象看到了,又好象没看到,目光朦胧而迷离。然后他的嘴角流下白沫,一头栽倒在地上。
赵六并没有跌倒,他的手象风中的树叶一样抖着,突然拔出腰刀,一刀切在自己的脖子上,他脖子上的动脉被砍破了,血象喷泉一样喷出,他咯咯的怪笑着:“鬼,现在我也要变鬼了,你还能害得了我吗?”
陈七叹了口气。
这钱赚的太容易了,根本都不用他动手。
现在只剩下吴七了。吴七倒是够坚强,没有倒下,没有抹脖子。只是他的裤裆湿了,下身发臭。
“你叫什么名字?”陈七问。
“吴七。”吴七居然能回答上问题。
陈七笑笑:“知道谁要杀你吗?”
吴七一脸迷惘。
陈七叹息,“死都不知道为什么,你们怎么就那么笨?亏你居然和我一样行七。”
他手举起,一股黑水喷出。
吴七死了,临死前一直在大吼,“是谁要杀我?”
陈七的任务完成。他打了个呵欠,准备回到棺材里美美睡上一觉。每当他把一个人的脸烧成骷髅,他就特别高兴,听着吴七的惨叫,就好象听到一曲美妙的音乐一样。
现在他就听到了这样的音乐,悲凉、尖细,让人身上发冷。这不是幻觉,他真的听到了。
“是谁?”他大吼。
音乐中断。
“出来!”他四面张望,弄不清音乐是从哪里传来的。
一只长笛吹起,音乐欢快而活泼。陈七连连转身。他不知道这乐声来自何处,只感觉身周都是笛声。
“给我出来!”他的声音变了。
笛声突然变的尖锐起来,连吹几个颤音,转为花腔。
陈七呆住。他的身体好象一下子没了骨头,随着笛声变形、震颤。
笛声拔起高音。
陈七的身体象气球一样膨胀,呯的一声炸开。
笛声转低,如泣如诉,余音渺渺,渐渐消失。
张心心颠起脚尖向窗外张望。
包知县很体贴,把他们安排在一间很整洁的牢房里,牢房里居然还有一张床。但牢房的窗子很小,而且很高,想看到窗外只能颠起脚尖看----至少对张心心的个头是这样。
夜魈坐在墙边,一付懒散的样子。他们在恶狼岭上一场恶斗,现在正好休息一下。
“咱们什么时候走?”张心心看了半天也看不到窗外,有点儿失望,她回头问夜魈。她从没坐过牢,没想到坐牢这么枯燥,才坐了两个时辰就无聊的要命,她想出去了。
夜魈根本没打算动弹:“半夜三更的,往哪走?住客店还要花钱,这里多好,明儿再说。”他说完干脆躺了下去,居然就闭上眼睛要睡了。
“这里很不舒服!”张心心一脸不高兴的看着那张床:“床太硬,而且太臭,还有虱子!”
夜魈翻了个身,打起呼噜。
张心心无可奈何,只好走到床边。她想找个大点儿的虱子扔到夜魈脸上。
一阵欢快的笛声从窗外传来。
夜魈向另一边翻了个身,嘴里喃喃的说:“知县的夜生活很丰富啊。”
笛声转折,音调越拔越高。
夜魈坐起身,双手塞住耳朵。
张心心早已塞住了耳朵。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钻入两个人的耳朵。两个人互相看着,都有些发呆。
又是一声惨叫,惨叫声里,笛声转低。
“出去看看!”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的说。
窗口的木条被击碎,两个人从窗口跃出。
不远处一片混乱。两名捕头就象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炸开了一样,血肉模糊,肠破肚裂,包县令只穿着睡衣站在一边,吓的发抖。
笛声再起,六七个值班的差役尖声大叫着捂上耳朵。
夜魈身形纵起,向黑暗中冲去,张心心紧随其后。
他们不是喜欢这些鱼肉百姓的差役,但他们不喜欢这种屠杀。毕竟不是每个差役都应当处死的。
笛声渐高,看来又要有人惨死了。
夜魈已经看到了那个人。那是一个女人,一身白衣,在黑夜里十分显眼,手持横笛,正站在一个高岗上吹奏,她的位置居高临下,正好清清楚楚的看到县衙。
夜魈大喝一声,向前扑出。
那女人也看到了夜魈,笛尾转动,鼓起嘴用力一吹。
夜魈感到身上一阵巨痛,他凌空侧翻,避开笛尾所指。
那女人显然吃了一惊,没想到夜魈居然这么轻易避开了她这无形一击,她深吸一口气,笛子奏起连串花音,笛尾不停移动,紧跟夜魈身形所在。
夜魈连连跳跃,他的身后尘土飞扬,好象无形中有一把大捶在重击地面。他的身上冷汗直冒,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邪门武功。
那女人有些得意,她再吸一口气,胸口高高耸起,想一口气把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杀掉。
剑光一闪!一把利剑已经顶在她的咽喉。笛声一下中断。
张心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灵动的光,她沉声说:“扔掉。”
那女人把横笛从嘴边拿下来。
笛子刚刚垂到胸口处,突然横向一击,她一下挡开张心心的剑,笛子顺势向张心心手臂击去。
张心心长剑突然放手,剑柄迎着笛子击出,双手同时击在女人的胸口。
那女人被打得向后飞出七八尺,一声大叫跌倒在地上。
她咬着牙刚想站起,张心心的剑已经再次指在她的咽喉上。
好快的身手!她无可奈何,只能躺在那里不动。
夜魈慢慢悠悠的走过来。
“你最好回避一下。”张心心说。
夜魈一呆。“为什么?”
张心心没有回答,手中剑光闪动,哧哧几声,已经把这女人胸前的衣服划开,却没有丝毫伤及皮肉。
夜魈急忙转身,嘴里说道:“天有点凉,给她留一件衣服。”
张心心没有回答,她心里有一点得意,也有一点吃惊。以前她对力度的把握是没有这么好的。
她的剑在那女人胸口处慢慢划动:“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的神色有点惊恐。她不怕死,但现在张心心的剑尖就绕着她胸口某个凸起的地方,那可不是好玩儿的。
“我,我叫横笛。”
张心心愣住。横笛?这算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