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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拉拉 当前章节:15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9:35

天阴了十几天了。并不下雨。叶铃的脚踝隐隐作痛,如果雨下下来,它就不痛了。她听说,身上的任何一处伤如果与爱情有关,那就绝无根治的希望。她的脚是一次和吴相一起爬山的时候扭伤的。那时候是秋天,现在已经入夏了,她想到吴相的时候已经没有太多的感觉,过去她是想的太多了,她的心不能再承受他了。认识他之前,她的声音是很好听的,现在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和憔悴;她本来走路是一蹦一跳的,现在她是拖着脚走,擦出毫无生气的声响。

她往脚上抹了一点红花油,阿朱进来了。原来已经是傍晚,阿朱下班了。阿朱是她十年的朋友,叶铃知道她肚里有几条蛔虫,脸上有几根汗毛。

“宝贝,今天这么早,不是有约会吗?”叶铃问。

“我呼了他几遍,他不回,他是一头猪,我不会再理他了。”阿朱的眼睛和脸都是鼓鼓的,好玩极了。

“真的伤心了,你爱上他了?不会吧?”

“那倒也不是,不过我跟他上过床了。”

“真的?什么时候?怎么没告诉我?感觉怎么样?”

“还行,也就折了一杆枪。铃铃,我觉得我老昏掉了,自从老K走了以后,我都不知道男人是什么味道了,你说我惨不惨。”

“阿朱,这种男人没意思,犯不上,咱们做个游戏好不好,替你解解闷,你替我去勾引一个人,吴相。”

“要命了,你那么迷他,现在想把我也搭进去啊,搞不懂哎。”

“宝贝,这是一项革命任务,你干不干,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我可是一口价。”让阿朱去勾引吴相,是叶铃早已想好了的。吴相已经两个星期没有找她了。叶铃有一次在超市见到一个男人的背影,很象吴相,当时她的心抽动了一下,她呆呆地盯着手中粉红色的小筐,咬牙切齿地想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吴相是一家有名的妇科诊所的主任。叶铃有一阵子总是腰疼,一开始以为是肾的毛病,医生后来建议她去查一下妇科。她一直拖着,她害怕。十几岁的时候,母亲曾带她去过一次妇科,那时她没有乳房也不来月经。女医生的大手插进她的肛门,女医生面无表情,她的手大义凛然地在她的子宫周围游走,她扭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赤裸着下身,一个男医生俯在她的身上,叶铃突然想大便,遏制不住地想大便。女医生惊叫了一声,手唰地抽了出来,空气里涨满了臭味。这只手仿佛把她的肛门都带了出来。回家以后,她恨透了母亲,她没有任何毛病却凭空受到了这样的奇耻大辱,而且还多了一种病,痣疮。

叶铃百无聊赖地翻看旧信件,有一封是这样的:“你知不知道星期二对我来说就象某种仪式?我想着我该穿什么样的衣服,梳什么样的发型,才能使自己显得美丽一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让你稍稍注意我一点,因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儒雅的气质,我觉得你柔情似水,我喜欢柔情似水的男人。可是你有没有注意过我,我不得而知。但是从你的眼神中,我知道你没有。是啊,我这么一个渺小平凡的女孩,你怎么会注意?更何况你也不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我想你对感情已平淡如水,你不会冲动,你是一个淡泊的男子。我不知道你的年龄,你的家庭,你的一切,但是我爱你。我爱我想象中的你,现实中的你和我的距离太远,太远,现实中的你又是如此清晰,清晰得我看不清你。

我知道我太荒唐,太喜欢做梦,但是我的要求并不高,只要你稍微注意一点我,稍稍有点喜欢我就行了。我是一个自卑的女孩,有些人上天赋予她们美貌和魅力,而这些我都没有,有些人想得到的都能得到,而我只有做梦的权利,而你只能活在我的梦中。

星期二就要到了,我盼这一天,又怕这一天,就象《追忆》中的‘我’等待母亲那一吻的感觉,这一天的到来就意味着我又要等待一个星期才能见到你。唉,可惜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一切。“

信封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时间——1991。叶铃戴上眼镜,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这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用的是学校的信纸,字迹有些凌乱,似乎是怆惶之下写就而成,这确确实实是她自己的字,是她自己于1991年写成而没有发出去的一封情书。叶铃不禁大惊失色,但是这个男人是谁呢,星期二又是什么意思呢?这么说,她很可能在1991年的一段时间里深切地爱恋过一个男人,这个人现在一定还活在某个角落,但对于她来说,他们已经是永别了。

还有一封粉红色的信,这一定是阿朱的,她的骨子里总摆脱不了那种小布尔乔亚式的东西。这封信简直是火辣辣的:“公元1989年4月,在这个美丽而又残酷的季节里,你走进了我的生活。我心中的鼓开始鸣响。激情,如休眠了若干年的火山,在我体内爆发。我的眸子里闪着光。

铃儿,是上帝把我们安排在一起,你的到来,如阳光般,洒满了我肥沃而阴暗的土地。我的心为你颤动,为你通体透亮。让我吻一吻你,你的嘴角微微上翘,我高贵的朋友。我死心塌地想跟你干革命,我他妈的不想回去了。

失去你的日子该是什么样?没有了港湾的小船,茫茫大海上,沉浮,孤寂。为了生活,我们四处奔走,我的至爱,真想把你捧在我的手中,轻轻地一吹,我可爱的精灵。你的小手抚摸我的创伤,我春心摇晃;你的乳房诱人地倔强地突兀着;我如痴如醉,我的爱人,我怎舍得你离我而去?!“

哦,我的阿朱,叶铃的眼睛湿润了,我的姐妹,现在你要为我做一件事了,是的,去吧,去引诱他,否则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叶铃还是去了那家妇科诊所。它离学校不太远,走路也不过十分钟。远远地就可以看见门口的大招牌:吴相妇科诊所。白底黑字,不张不扬。她的腰经常疼得象是断成了两半,有天夜里她梦见子宫里长出了一个巨大的肿瘤,她梦见她生出了一串葫芦般的孩子。

她推门进去,一个年轻甜美的女孩子朝她微笑,一个中等个子的男大夫从里间走了出来,女孩子叫了一声吴主任。房间里没有什么别的装饰,到处都是鲜花,空气里低沉地响着无序的蓝调。她突然想起一次动手术,麻醉过后,她恍恍惚惚见到了天堂,天堂里飘散着蓝色的花瓣。他戴着口罩,眼睛是细长的。她穿着一件紧身的白色背心,黑色短裤,扎着两个小辫子,她开口说,我看病。男人微微看了她一眼,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笑了。他说,你先填一下患者登记卡,然后进来。她闻了闻花香,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没有问,这里看病是不是很贵?他冷冷地回答说,先检查再说吧。他的声音很好听,是一种缓缓顿顿的南方口音。

他不高兴了,叶铃想为什么我问钱他会不高兴呢,你开诊所还不是为了挣钱吗,我可不想假清高。她走了进去,他指了指椅子让她坐下:怎么了?

腰疼,很疼,酸。

多长时间了?

两个月了。

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来看呢?还有什么感觉?

也没什么了。对了,有一次来例假我吃了两个花心筒,完了就疼了。

先做一个妇科常规检查吧。

吴相站起身,轻声地喊到,王护士。叶铃听见外面的女孩子说,王护士有急事出去一下,刚才我忘了说了。

你先进去。他对叶铃指了指检查室。

叶铃走了进去,里面有一张洁白的小床。吴相对她说,躺下,把裤子脱了。

叶铃傻傻地站着,还要脱啊。

你没进过医院吗,你不脱我怎么给你检查呢。

她脱掉黑色的短裤,里面露出黑色的小三角裤,她犹豫了一下,全脱了。她还是站着,样子很可笑,光着两条细瘦的腿,踩在黑色的高跟鞋里。她告诉自己,这时候你千万别把自己当人。这时,她突然想跟这个冷面杀手调调情,她逼视着他,说,上衣也要脱嘛?他看着她,她无法知道他此时是什么表情,他说,随便。

她感到体内的某处气门芯爆了,她疲沓地跨上床。她听见他说,把腿分开。她把腿分得很开。

已婚未婚?

未婚。

有性关系吗?

有。

他把一个冰凉的器具插进了她的阴道。她尖叫了一声,不作声了。

他给她开了处方,写字的时候他终于把口罩摘了下来,这张脸瘦而坚韧,谈不上英俊,但她真的是很喜欢它。其实叶铃和阿朱已经有很久没见面了。阿朱这次来是因为公司派她到这所城市的办事处工作一年,她有时就住在叶铃这。她对叶铃说,她这次来还有一个任务,她在公司的几个好朋友交待她说必须在这一年内有至少一次正经的艳遇。

叶铃说,你说咱们怎么就那么低级趣味呢,咱们就不能做点高尚的事吗?

阿朱往嘴上抹着口红,笑了笑,越老越不要脸呗。

阿朱,其实你不老,你比十年前漂亮多了,那时你梳着傻叽叽的两支羊角辫,丑得要命。

叶铃同志,不管怎么说,十年过去了。

是啊,十年过去了。老K离开阿朱也很久了。因为老K有一半韩国血统,所以阿朱叫他老K。老K总是行踪不定,他的妻子在韩国。有一次老K从韩国回来,扔下行李,租了一辆自行车,赶往几十公里以外的阿朱家。他出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清晨他给阿朱打电话,说他就在她家门口。阿朱对叶铃说,你瞧,这就是老K啊,然后我们什么都没有做,我们家有两把摇椅,我们就坐在椅子上,看太阳,说说童年的往事。我给他做了一顿早饭,然后他就又出发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唉,阿朱,这种浪漫是毫无意义的,他说过他要离婚吗,他说过他要娶你吗,全是扯谈吗。”

还有一次,我们手拉手在铁路边散步,这是一段废弃的铁路,我们象小孩子一样在轨道上跳,他的脸,他的身体在夕阳下真的是美,我冲过去,抱住他的后背,哭了。

阿朱每次在述说爱情故事的时候,她的眼睛会特别迷茫,在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眼里飘出这样的迷茫是有些愚蠢和不合时宜的。阿朱最后一次见到老K是在机场,老K说老婆病了,他回国看看就回来。这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送别。然而这是最后一次。老K再也没有回来。

叶铃和阿朱坐在麦当劳,叶铃手上摆弄着一只空可乐杯,阿朱专心致志地向奶昔发动进攻。周围有一些人在四处张望,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妇女在拖她们身边的地。音乐俗熟,人声鼎沸。叶铃拍了拍阿朱的胳膊,“我觉得老K可能是个流氓。”阿朱抹了抹嘴角的白色,哼了一句,“操,这年头,谁好谁坏。”几个孩子跑来跑去,把冰水溅到了叶铃的脸上。“你的艳遇进行得如何?”阿朱狠狠地咬了一口巨无霸,“鬼啊,没戏,整天在公司耗着,看着那几张破脸,我都来气。你说这好男人都跑到哪里去了?”叶铃把可乐杯扭成了麻花,“你笨啊,笨啊。三步之内,必有芳草。最近有一个女人在报上登了一个启事,说有一次她在车上见到一个男人,当时心里是咯噔一下。后来几天是越想越后悔,那个人就是她找了一辈子的人啊,怎么就这么放跑了呢。这不现在登报找他呢。说不定真还能成就一段旷世情缘呢。”阿朱撇了撇嘴,“说不定是个变相征婚广告。再说,我都三十了,我跟谁一见钟情,谁跟我一见钟情?一见上床,还有可能;一见钟情,也就骗骗自己吧。”叶铃在澡堂穿衣服的时候,一抬头竟然吓了一大跳,她看见了一张美到了极端的脸。叶铃茫然地系上胸罩扣子,她忍不住看她。一张陌生的脸。洁白,细致,椭圆。她描绘不出,她觉得美。但有一点是不对的,叶铃偷偷地看,这张脸含着一种彻底的哀伤。这个女孩子脱衣服象是在表演慢动作,每一步都是那么犹豫,象是高空悬着一条鞭子。可是她的腰很细,她的乳房也很圆润。她脱掉了乳罩,很慢。她侧过身。叶铃的心被狠狠地抽了一下,四周的悉悉索索的穿衣脱衣声仿佛全都听不见了。她的背后长着一大块黑斑,延伸到右手臂,它狰狞地扑到叶铃的眼里。她替这个女孩子感到羞愧,一个身上有黑斑的人怎么可以有一张这样美的脸?怎么可以?女孩子缓缓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表情。这一眼把悲伤也传染到叶铃的心里去了,这种突然邂逅的人生的尴尬让她几乎不能自持。

她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吴相的时候,她是穿着一条短裤的。但是不对呀,她明明是长着一对O型腿的,她的腿上还有很长的毛。她穿着短裤!她的悔恨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滚过,象一个发了酵的面团。她诅咒,她哀叹,你的脑子简直是长了屎,简直是生了蛆!如果不是这样,如果她穿着一条飘逸的长裙,如果她的腿再长一些!是的,有些错误看起来是微不足道,可那是会要人命的。她在心里把那条短裤剪成了千丝万缕,可以做一条上好的拖把。不过,她可舍不得,毕竟是一条苹果的嘛。对自己的痛恨就象酱缸的蛆虫随时随地会窜出来,咬她一口。她的脑子里嗡成一团,行了,行了,怎么样呢,最后还不是要脱裤子。她最后骂了一句,我操,有几个男人值得你为他脱裤子。

洗澡回来,叶铃发现门口站着个男人。她的脑子轰了一下,吴相?不可能,吴相根本就不知道她住在哪,但他可以打听呀,不可能,他怎么会来找她,他怎么会把她放在眼里?叶铃觉得自己的脑子是出了毛病,她现在能把一头公猪看成吴相。

男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说:“是叶铃吗?”他手上拎着个包,有点胖,身上散发出浓郁的狐臭味。

叶铃本能地捂住了嘴,这个人的模样她早已忘了,但这股狐臭味把她猛地抛回到了多年前的一个舞会上。也是个夏天吧。天有些热,她散着步,不知不觉就散到舞会上去了。是命运吧。

“是你?你来干什么?”叶铃的脸因为厌恶而扭曲着。

“我考上了这里的博士。我来看看你。”他嗫诺着,两只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那是她参加的为数不多的几次舞会之一。舞厅里打着紫色的光,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边,很多人穿着浅色的裙子,这种奇怪的紫光扫到她们身上,便照出了里面的胸罩和内裤。叶铃穿着一身红裙子,她的心情就无端地好了起来,她咧开嘴笑了笑,正在这时,一个微胖的男人向她走了过来,伸出一只手。

“你是这个学校的吗?”他的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

“我原来也是,毕业好几年了。你几年级了?”他的手粘乎乎的沾在她的手上。无聊透了,叶铃心里想。她的嘴上挂着轻蔑的微笑,但在他的眼里,很可能这种笑容是甜美的。

跳,跳,跳;所有的人挤作一团,舞厅里人体的气味,汗臭,脚臭,唾沫星子臭,闷在衣服里的香水臭……

叶铃感觉到这个男人的手在她腰间的力度加大了,那只握着她的手的手也在有规律的痉挛。他身上的粘热烘得她有些头晕。她感到他的下身有一处比较坚硬的东西在抵着她。她踩了他一脚,他没有反应。

突然她的耳边痒丝丝的,他凑到她跟前说:“这里太闷了。我们出去吧。”

叶铃很想知道这个狗日的是怎么找到她的。她已经辗转换了好几个城市,不是特别亲近的人不可能知道她在哪。但她什么也没说。她不能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她要象黄继光堵枪眼一样堵住一切他接近她的可能。这么多年,这条狗还是闻着味道找来了。

太闷了。她跟着他走了出来。“我们去哪?”她的腿有点不听使唤。

走下台阶,他搂住她的腰,笑嘻嘻地说:“我们去体育场吧。”

就在这时,起了一阵凉风,她闻到了一股狐臭。她皱了皱眉头,差点想打退堂鼓了。

他骑着自行车带着她出了校门。她以为他指的是学校的体育场,她嘴巴动了动,没出声。穿越了N个红绿灯,他把她带到了红丰体育场。

她跳下车,说,“看来你对这挺熟。”

“我住这附近,经常来。”他的手又伸了过来,朝她腰的方向。

她灵巧地一跳,躲开了。

体育场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孩子在路灯下踢皮球,他们的喧闹使叶铃陡然升起的不安稍稍平息下去了。

他带着她东窜西窜,中间有几次他那不老实的手试探着想握住叶铃的,都被叶铃有效地挡了回去。一会儿是高坡,一会儿是草丛,一会儿又是几个破台阶,叶铃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不禁有些许的害怕和不耐烦。“我们到底是去哪里啊?”叶铃感到这个荒唐的游戏该结束了。

“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绝对是好地方。”

叶铃摇了摇头,眼睛向四周瞟,想发现几对恋人。

“你这人不太浪漫啊。你的气质倒挺象是学文学的吗。”

“你错了。我是学党史的。”她的脚踩在了一个硬东西上,身子晃了一下。他乘机握住了她的手。

“瞧,这地方不错吧。”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高地,月亮当空挂着,向下展着一张无辜的脸。将一片死寂染成了银白色。

他们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极目望去,一切都是渺渺茫茫,远远近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点上一支,然后问她,“你抽吗?”

叶铃点点头,说:“那就来一支吧。”她以前从未抽过烟。

“你真的是学党史的?”

“怎么了?学党史的怎么了?贺子珍还在伟大的长征路上怀了六次孕呢。”

他们离得很近,但他好象突然变得老实了,只是一个劲地说话。

“我们家是农村的。就我一个人出来了。我们家景色挺好的。什么时候我带你回去看看。你是城市的吧,你从来没去过农村吧。农村可是个好地方啊。但农村苦啊。我在当地也算个人物!什么时候我带你回去看看。”

“其实今天你一进来我就看见你了。你很显眼啊。没想到你真的会跟我走。你长得不错,肯定有男朋友了。为什么要跟我来啊?”

“我原来有过一个女朋友,长得一般,还挺傲的。父母有点权吧。她家人看不上我,还说不是因为我是农村的。”

“我现在工作不错,也有住房。不过,我还是要走的。这里没有什么可呆的。”

叶铃被烟呛了好几口,他抢着替她拍了拍背。叶铃没有觉得怎么害怕了,也许他只是想倾诉一下。也许他感到孤单。叶铃看了看表,说:“不行,我要走了。”

他把脸猛地扭过来,说:“不行,我不让你走!”

叶铃烦躁地打掉他的手,说:“我真的有事。”

“你有什么事?”

“我有什么事都与你无关。”叶铃站起身,但有一股力量把她拽了回去。

“你想干什么?!”

他用手箍紧了叶铃,“我喜欢你,我亲亲你。”他喘着粗气,用牙咬住了叶铃的嘴唇。这个男人叫金明。他又一次出现了。叶铃把这段记忆用福尔马林水泡过一千遍一万遍,把它打进十八层地狱,把它在焚尸炉里烧过一亿次。他出现了。她又闻到了那股尘封已久的腐臭味。

不是因为那个夜晚。那个夜晚她逃脱了。

回到宿舍,她的腿软了。他放过了她,她没有遭到强暴。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时她突然想起余华的一篇小说名“十八岁出门远行”,是的,他的手指头已经塞进她的阴道了。她咬了他一口,他愣住了,然后她就跑掉了。就这么简单。这种草草的收场甚至让她的心里有些难过。

阿朱看她瘫软在床上,问,“你怎么了?”

“亲爱的,我差点失去了童贞。”

阿朱高声说:“哦,多么伟大的童贞!你可得对她百般呵护!”

“阿朱,我没开玩笑,是真的。”

……

“我说,铃铃呀,以后你少打点这种擦边球吧。这次是舞会上的男人,还有一次是问路认识的吧。我都记不清了。真搞不懂你!这种男人只不过是想占你一点便宜,你想得到什么?你能得到什么?下次要玩就来点真的!”

阿朱扔给叶铃一袋My Likes,说,“走吧,看夜场电影去。别想了,都过去了。”

“什么片子?”

“好几部呢,有一部是《罗丹的情人》。”

“哪啊?”

“锡剧院。走吧。”

伟大的雕塑家卡米尔手上拿着一块石头,将它砸向了更伟大的艺术家罗丹家的窗子。罗丹家的灯灭了。她失败了。伟大的理性又一次不战而胜。

两个人走出剧院,都说不出话。也不想坐车,就那么走着,直到路上的人越来越少。远远的居然有一家小摊子还没有收工,阿朱耸了耸鼻子,“哇,臭豆腐干!来两串吧。”一边蘸着辣椒酱一边吃,卡米尔的悲伤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我发现了一个真理,在一对恋人中,谁爱得多一点,谁就是失败者。”叶铃说。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那件事并没有过去。恰恰相反,它刚刚开始。

几天以后,金明就找到了叶铃的宿舍。他的鼻子象军犬一样训练有素。叶铃所犯的错误是她没有撒谎,她确实是学党史的。他手中拎着一网兜水果,出现在叶铃的面前,把她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看来这事有点麻烦了。他嘿嘿一笑,说,“我是来给你赔礼道歉的。找你可花了我点时间。”叶铃只好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他的屁股很沉,坐下就没有走的意思了。他说:“叶铃,我在这学校还有不少朋友呢,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这两天我买了不少好磁带,什么时候到我那去听吧。”叶铃笑了笑说,“我最近挺忙的。”她拿起饭盒,对金明说,“我要去吃饭了。”

金明死皮赖脸的要请她吃饭,她熬不住就答应了。

以后金明几乎每天都来找叶铃,每次来都会带一点小东西。他盯人的本领绝不亚于一流足球队的一流后卫。叶铃被他缠得没有办法,有时也会冒出一点虚荣心,被人猛追的滋味还是不错的。于是跟他吃过几顿饭,去看过几场电影,去冰屋吃过几次冰淇淋;中间接过几次吻,被他摸过,也应他的哀求摸过他的生殖器;中间他说过很多次我爱你,我爱死你了,我怎么这么爱你呢;他逼着叶铃说我爱你,叶铃只好摸摸他的头说你还是不错的。

有一次他们一起去看电影《本能》,散了场,他要叶铃跟他回他的住处。叶铃不肯,说,“我还有一篇小论文要写。”他说,“明天再写。明天你在我那写。我给你炖鲫鱼汤喝。”叶铃也没有多想,就跟他去了。金明住的是单位的房子,二室一厅,两个人合住。那个小伙子的房间还亮着灯,叶铃跟着金明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觉得脚底下踩着点尴尬和不自然。叶铃对金明说,“我想回去了。”“你们宿舍的门不是已经关了吗?别回去了,陪我说说话。”

叶铃坐在床上,他给她削了个苹果,也给自己削了一个。吃完苹果,金明的嘴就凑上来了。他瞅了个空当,嗖的一声把灯绳扯了。他把手伸进去,想解开她的胸罩,他低声说,“看电影的时候我就想了。”他的体臭味热呼呼地沾在了叶铃的鼻子上。这个畜牲,叶铃低声骂道。据说有的民族还有体味崇拜,真是不可思议。这套脱衣的程序简直是乏味透顶,几番挣扎之下,胸罩被抛在了地上,裤子也被褪到了两脚边。金明的皮带好象出了点问题,急得他头上渗出了一堆小汗。叶铃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子照在她黑乎乎的两腿之间,她知道她这样做是不对的,但她一点也不想动,她不愿意去想明天她会怎样。

一番撕扯之下,他的裤子终于毫发无损地被他脱了下来。他顶着那个小和尚向她俯下身来。叶铃用手挡住他,说:“不,我还是处女呢。”这些前奏序曲叶铃是耳熟能详,但那激扬的快板,如泣如诉的慢板,富丽堂皇的华彩乐章,是不能,是不配在这个时候响起的。他用手寻找她的阴道口。叶铃说:“不。”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说的,女人的拒绝实际上是一种鼓励,女人的NO实际上得理解成YES ,总之金明是加紧了行动。这时叶铃才如大梦初醒,她闻到了他身上散出的重重的情欲的味道,她感觉到了危险的存在,但这把利剑还只是在头顶上悬着,叶铃不相信它会掉下来。她相信只要她坚持。金明说:“我不进去,我就在周围。”她放松了,她后悔了,她多么希望现在她是躺在自己的床上,读书,哪怕是最枯燥的马列主义原理也比这种游戏有意思。他摆弄她的身体。她没有快感,最卑贱的快感,最肮脏的  快感,没有。她感觉到他的小和尚在探头探脑,她说:“不。”

令起刀落。在她说“NO”的时候,他的小和尚坚决地说了“YES ”。

处女之血很自然地流出了一点。世界上最宝贵的血散落在某个肮脏的角落,拉开了一幕世界上最下等的悲剧。

叶铃没有体会到传说中那种不能承受的如生育般的尖锐的不要脸的疼痛。

她有点昏昏然,茫茫然。然后她觉得很难受。

她听见他说:“哦,哦,老婆啊,我会对你负责!”叶铃决心永远不再见金明。她没想到金明的反应是强烈的。

他带来了不少补品。他依然每天来找她。她不理他。他哀求:“我要娶你。”他威胁:“我杀了你。”他作怨妇状:“我活不下去了。我要死了。”

阿朱都给弄糊涂了,说:“到底是他睡了你,还是你睡了他啊?有没搞错!”

有一次他突然冲进叶铃的宿舍,把叶铃桌上的书全扔到了窗外。

有一次他寄来一张明信片:“在这场战争中,你看到的将不仅仅是血迹!”

还有一次他站在宿舍门口,手中拿着一把裁纸刀,又推又拉,磨刀霍霍。吓得叶铃不敢去上厕所,只好尿在了脚盆里。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阿朱说:“铃铃,这个人脑子坏掉了,干脆报保卫处吧。”叶铃摇摇头,说:“算了,我不想把这事闹大。”

这件事后来却闹得大得吓死人。

金明连着在校门口站了三天。很多年之后,还有不少知情人能够回忆起这个场景。很多人看见一个胖子背着包,手上拿着一叠类似传单的东西。他的面部表情有点象得了文革后遗症的精神病演说家。他的周围迅速地聚集了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校卫队的人没有出面。他挥着拳头,唾沫飞溅,“瞧瞧吧,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瞧瞧你们学校出了一个多么不要脸的破鞋!党史系出了个下三烂啊!社会主义国家养出了一个婊子!”他手上的传单一会儿就被一抢而空,火爆的场面不亚于哪个歌星的现场歌迷会,又象是深圳的股市风潮。

所有的人都象过节一样,兴奋得满脸放光,平时眼睛里的光亮也就是十五瓦,这天可是飙升到一百瓦了。大家奔走相告,每个人心里都暗暗觉得学校里出个把婊子实在是比没有婊子强多了。金明也确实高估了大学生们的趣味,这份传单真是一时洛阳纸贵!

传单全文如下:婊子叶铃叶铃是党史系XX级学生,她看起来象个淑女,但她是一个婊子。我从未见过比她更象婊子的婊子!让我从头说起吧。

她是个舞棍,她专门在舞会上卖弄风骚,勾引男人。当然她卖弄风骚的场所不只是舞场,还有马路上,还有床上!她在舞会上勾引了我,她让我领她去了红丰体育场,也不知道她和多少男人在那里鬼混过!她倒在我的怀里让我摸她,让我吻她,她还用手摸我的鸡巴,也不知道她到底摸过多少鸡巴!第一次她就让我带她去我的住处,我怎么能答应呢?后来她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是她的地址。她还非要我的电话,我给了她,毕竟她是个女孩子,我不能拒绝。谁能知道她是个婊子!

她给我打电话,让我买些东西去看她。瞧,她已经开始索要东西了。我只买了些水果,她不太高兴了。我只好说我请你吃饭吧。当然这只不过是开始。她让我请她吃饭,看电影,吃冰淇淋,最贵的冰淇淋!晚上路上只要没有人,她就让我吻她,摸她,她总是说她的下面好湿好热。然后她就会找我要更多的东西。

她让我给她买花,一个星期三次,摆在她的桌子上,好向人炫耀。她说她身体不好,让我给她做饭,我给她做过萝卜排骨汤,鲫鱼汤,皮蛋瘦肉粥……

有一天,她缠着我要去看看我的住处。我知道她想干什么。她还能干什么,她整天想着让男人操她!是的,我操了她了,我干吗不操她,不操白不操!她在床上真是个浪货,她叫床叫得我都不好意思。我就知道这回我完了,她会找我要更多的东西。她找我要金项链了。这个贪得无厌的女人!

没过几天,她又要跟我上床,我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这回她不仅找我要东西,还要嫁给我!我说,我不能再见你了,我要给你日穷了。

你们想想,她的X千人日万人操,我会娶她?你们可想而知,她是一个多么不要脸的女人!

还有,这个党史系的女学生竟然污蔑伟大领袖的妻子,她说贺子珍在长征路上怀过六次孕。谁都知道长征只有两年,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两年内怀六次呢?贺子珍怎么会这么不心疼主席的身体呢?叶铃是一个多么阴险的女人啊!

一个受害者X年X月X日是啊,凡是读到传单的人都在想,怎么可能怀六次呢?多么简洁有力的标题,多么尖锐的战斗檄文。论点一目了然,论据也很充分,论证严密。它给大家敲响了警钟,在社会主义这锅香喷喷的热粥里,总会冒出几粒脏乎乎的老鼠屎。但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于是,叶铃在人们的唾液中迅速成为当年校园内最耀眼的一颗明星。

“真看不出,还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我早就看出她不是个良家妇女。你仔细瞧瞧她的走路姿势,你再瞧瞧她的肤色,我越看越象一只鸡。”

“我觉得这个男人的目的是想把她搞臭。这些事八成是编的。”

“不过,无风不起浪吗,总还有点影子吧。”

于是,叶铃事件的版本是越来越多:1。党史系某女生玩弄男性成性,长期充当第三者,以拆散别人家庭为乐。有一天终于被某个第二者捉奸在床。第二者愤怒了,在校门口散发传单,将其丑行公之于众。

2。党史系某女生从三陪一步步堕落成暗娼,每天穿金戴银,招摇过市。正逢严打“黄赌毒”,在一次政府的联合行动中,不幸落网,并引发了校方的一次清理整顿工作,从而又揪出了一串从事卖淫的女生。

3。党史系某女生嫌贫爱富,为了一大款不惜抛弃青梅竹马的男友。男友悲痛欲绝,狗急跳墙,举着一把菜刀冲进女生宿舍,在她身上连砍七刀。然后自己从楼上跳下,摔成半身不遂。女生当场毙命。

事情闹到这种程度,组织不得不出面了。校方责成系总支书记和学生工作组组长组成一个联合调查组亲自处理此事。必须捍卫党史系的名誉,学校的名誉,社会主义的名誉。另外,组织坚决不相信叶铃会做出这种事,党史系几十年的学生档案全都洁白得如同天上的白云。组织的原则是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对他们来说,这件事就象1+1一样简单,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老公就是老公,嫖客就是嫖客。

一开始,调查组亲切得象圣诞老人。

“叶铃,你一向表现都是不错的。我们知道你一定是冤枉的。你不用怕,有组织为你撑腰,我们可以告他诬陷罪。”

“来,擦擦眼泪,我们知道你心里有多委曲。”

“不过,我们先就事论事。你和他认识吗?”

“是。”

“怎么认识的?”

“舞会。”

“然后你们去了红丰体育场吗?”

“是。”

“他经常请你吃饭?”

“是。”

“你吃了吗?

“吃了。”

“你去过他的住处?”

“去过。”

“你们发生了性关系?”

“嗯。”

“是不是他强迫你的?”

“可以说是。”

“叶铃,你严肃一点,是还是不是?”

“算是吧。”

“叶铃,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什么叫算是!强奸罪是可以被判死刑的!”

“那么你们只发生过一次关系?是这样的吗?”

“两次。”

“两次?两次都是强迫的?”

“第二次不是。”

当然,已经不需要再问下去了,否则就成三级片了。

对于调查组来说,问题已经很清楚了。第一次是强奸,第二次不是;或者第一次不是,第二次是,这都是荒唐的。总之,叶铃是不是法律意义的上的婊子还很难说,她只不过是吃了人家几顿饭嘛;但她肯定是个贱货,卖了还没有得到钱,不是贱到家了吗?

组织的结论是:传单固然有很多不实之处,但叶铃的生活作风显然很不检点。

这样的结论让他们深感痛心,这也是他们日常工作的失职,他们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影响力和渗透力缺乏必要的警惕,今后要以此为戒,加强思想工作的深度和力度。吴相象水蒸气一样消失了。他的手机永远不在服务区内,呼他是千呼万唤不出来。叶铃不敢给他家打电话,因为永远是他老婆接电话。她不敢去诊所找他,甜蜜的女接待是他老婆的表妹。此时叶铃最恨的人就是天下所有的老婆们,她们是最不要脸的娼妇,掠夺者和吸血鬼。在这个第三者横行的世道里,老婆仍然拥有至高无上的特权。而她最想做的事是把吴相的老婆换成她自己。

她每天去学校附近的书吧“巴黎快车”等他,她多么希望他是那只该死的兔子,她要让他在她的枪口下倒下一千次,而且死得很难看。她要变成一把瑞士军刀,一刀一刀地割他,挖他的心,掏他的肺。她要把他变成一个鸡蛋,剥得精光,一口吞下去。把他变成海带,在阳光下曝晒,泡在凉水里温柔地展开。只要他出现!她愿意把自己出卖一万次,只要他现在出现!哪怕是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哪怕是被打入巴士底狱,只要他出现!

“山上的野花为谁开又为谁败……我就像那花儿一样在等他到来,拍拍我的肩我就会听你的安排……别让她在等待中老去枯萎。”吧里响起了田震历尽沧桑的歌声。叶铃的心口被剁了一下,疼痛象水里的涟漪越播越大,她把头低了下来,眼泪流到了茶杯里,碧绿的叶子优雅地翻了一个身。“这欲火在我心中烧得我实在难耐呀……”他不会来了。

并不是很久以前,可是怎么象有一万年了呢?

当时“巴黎快车”刚刚开张不久,叶铃经常去一个小巷子里的书店买书。其实她也不常买,她习惯于绕着书架一圈一圈地走,她随手抽出一本看看作者的照片又放回去。她尤其喜欢看女作家的照片,她贪婪地把眼睛俯在她们的脸上,她要找出她们眼角的每一根皱纹,口腔里的每一颗虫牙,做作的笑容和无耻的虚荣心。她甚至要找出她们脸上遗留下的纵欲的痕迹,有时它明显得就象三伏天里的蝉叫。她看林徽音。美艳女子林徽音,风流才子徐志摩,印度智者泰戈尔,一时传为佳话。她更喜欢中年时的林,就象那句著名得快烂掉了的话:“我更爱你备受摧残的容颜。”年轻时的林,美得有些轻率。叶铃走走看看,她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走出书店,在拐弯处她发现了一家新的酒吧,它从外表看一点儿都不显眼。它看上去甚至是灰扑扑的,宛若一个关在冷宫多年的清代宫女。它的招牌却挺大:“巴黎快车”。进去一看,还真有那么一点意思,里面布置得象一列小小的老式列车。古朴的木椅子,窗子上画着风景,田野和塞纳河。玲珑的书架底下加了小轮子,戴着白围裙的小姐可以推着它翩翩起舞,供人随意挑选书本。书决不白看,这里的饮料比别处略贵,而且读书比说话更容易口干舌燥。

叶铃在塞纳河边坐了下来。她要了一杯简单而便宜的绿茶,十块钱一杯。坐在家里,我可以喝一万杯,这种茶,她想。她的脑子里随时会窜出一些比较经济学的想法,很多时候她被自己的实际和冷酷吓坏了。两个小姐挺漂亮。两株清新的小白杨。不知道会落在哪个臭男人的手里。书架推到她的面前,她胡乱地挑了一本小说,是一名女作家的,《嘴唇里的阳光》陈染著。里面没有照片,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名字。她闭上眼睛想象陈染的形象,对了,她瘦弱而苍白。第一个乱伦的故事讲得不错,“我”就是又一个俄底浦斯,父亲睡了“我”,“我”又把他儿子睡了,可悲的是“我”不可能知道他是他儿子,可笑的是命运一定会让“我”知道他是他儿子。随手一翻,这个美丽而悲情的故事在叶铃的脑子里就演化成了这么一个枯燥的玩意。叶铃叹了一口气,心想恐怕我是老了。

这声气叹得有点重了,书吧里另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除她之外的顾客抬起了头,迅速地看了她一眼。他坐在田野边,田野是金黄色的,他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叶铃本能地不喜欢男人穿白衣服,但这个男人着白实在是好看。他把头发全部梳到了后面,换了一个人恐怕就象黑社会的老大或老二,这种发型却使他全身透着贵族气。他的眼睛是细长的,有一丝微弱的笑意,增加了几分性感。他有两块微微浮出的颧骨,那是画龙点睛之笔,在他温柔的目光下凭添了适度的冷酷。因为冷酷对男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他的嘴角线条分明,只是颜色略微有些发乌,有点象韩国女子时兴的唇膏的颜色。

叶铃的眼睛一向是很毒的,十年前给她做过一条蹩脚的裙子的裁缝十年后走在大街上她一眼就能认出。阿朱曾说过她应该去国家安全局工作。他是吴相吴主任。绝对不会错。他脱掉了虚伪的白大褂,他改变了发型,他坐在这装腔作势地看书,他是吴相。叶铃掐指一算,不对呀,今天是星期三下午,这个大忙人怎么会坐在这里,这太奇怪了。附庸风雅,老婆吵架,员工内讧,绩优股套牢?她又偷偷地瞟了他一眼,他的面容很平静,她的心里很乱。她又瞟了他几眼,他有点发现了,被迫朝她礼貌地笑了笑。他笑得让她乱了方寸,连他的笑也有一股贵族气。她看不下去书了,只是神经质似地一口接一口地喝茶,她的神情一点也不美,她把茶当作了阶级敌人。她产生了幻觉,这辆车开起来了,小姐告诉她这个男人将在巴黎下车,小姐说你呢?我?我在前一站。但是她开始犹豫了,也许我也应在巴黎下车?

他在跟一位小姐低声说话,她觉得他在用眼睛抚摸小姐白嫩的脸。奇怪,看过成千上万女人的下体之后,他居然还对女人的脸感兴趣?她坐不住了,屁股有点火烧火燎。他当然不会认出她,再眼毒的屠夫也不可能辨认出他宰过的母猪中的一只。她,一个年近三十的无聊女子,竟然对一个只冷眼看过两次的中年男人萌生了一点儿女情长,这是对还是不对呢?叶铃啊,你还是在前一站下车吧,她对自己说。

没想到吴相也在前一站下车了。叶铃看见他举着酒杯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她慌忙把头低下,也许他是去上厕所?上厕所拿酒杯干吗?他确实在看着她,叶铃慌得脑袋都木了,差点儿把手中的茶杯打翻。他带着一股迷人的气息在她眼前坐了下来。一瞬间叶铃觉得自己一定是搞错了,这个男人肯定不会是吴相。他不应是这样轻浮之人,她也不至于漂亮到能让吴相这等老于世故的人屈尊向她套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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