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开始,叶铃就害了相思病。她交出了电话,就象交出了自己的命运。她抱着呼机就象抱着颗炸弹,每次BB作响,都会让她心绞作一团。在那一瞬间,她踩在了天堂和地狱的交界处,可是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她被扔进了油锅里。他一定是把我忘了,或者他把我的电话弄丢了,见鬼,他为什么要记得她呢?上帝许诺给她一顿美食,又怎么样呢,上帝太忙了,他老人家忘记了。
她快要被日复一日的等待榨干了。
她不记得她过去曾有过这样的渴慕。因为连睡眠也被剥夺了。她躺在床上,似乎有一万个场景呼啸而过,根本分不清是她的幻想还是一场梦境。她来到吴相的家,她戴上围裙,奋力地剁排骨,搅淀粉,把面包揉碎,绿的小葱切碎,白的蒜泥,黄的姜末,红的辣椒丝,她把香喷喷的酥香排骨端到吴相面前,吴相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吴相举着一杯酒问她,猜猜它叫什么名字?她嘟囔着说出了一串名字,红都女皇,莎翁情史,柔情杀手,王婆卖瓜,上海丽人……,吴相拍了拍她的脸,我的亲亲宝贝,这叫“冰山来客”。它的基酒是一种特等的白兰地,蒸馏的器具是千年的纯铜,发酵的木桶是百年的橡木,调制时加入豆蔻,木香,桔红,紫苏,白果,木瓜,薤白,百里香,山金车,柠檬皮。最最关键的是冰块,它是由阿尔卑斯山上万年的雪水制成,它纯净透亮,它融化凝结成的冰块象钻石一样熠熠发光。喝一口吧,美人,它是忘情水。
她一遍遍地回想吴相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寸笑容。他们的对话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她象一头愚蠢的拉磨的驴子,勤勉地做着车轱辘式的回忆。
两个星期过去了,吴相还是没有跟她联系。
她想过给他写信,吴相,你好!然后她写不下去了。告诉他什么呢,想他?真是见鬼,他会把她当成一个花痴的。
其实,看他一眼并不难。他们之间的距离可以用脚步来丈量,有好几次叶铃已经走到诊所的门口了,可她的手就象粘在了门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她大口地吸气,鼓励自己,这只是一次平常的拜访,紧接着一个念头就把前面的那个念头打了回去。她想象他冷冷地看着她,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她无力地靠在墙上,心被撕成了两半,她从来也没有象此刻这样渴求见到他,哪怕是一眼,只要推开门,只要走进去;只是这一步,想到要跨出这一步,叶铃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血唰地涌到了脑门,无法控制的软弱控制了她,她的双手发麻,泪水夺眶而出。
过度的疲倦反而使她稍稍平静下来了。每天晚上她祈祷十遍“主啊,请通知他,给我打电话吧。主,我全知全能的主,你一定会施恩于我。主,你一定会让他听见我的声音!”终于睡眠又回到了她身边。
上帝不会遗弃信仰他的孩子。又过了一个星期,吴相呼了她。怎么形容她心中的狂喜呢?这简直是一粒速效救心丸!这次的BB声象百灵鸟一样动听,她连连地亲吻呼机,感谢耶和华,感谢穆罕默德,感谢释加牟尼,感谢所有可能存在的上帝!
“还记得我吗?”传来吴相的南方口音。
“吴……相?哦,对。”她有些语无伦次,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怎么,想不起来了?巴黎快车?”
“哦,不,我记得。当然。你?”叶铃的脸涨得通红,她的舌头都在哆嗦。
“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吧。”
叶铃冲到澡堂,欢快地洗了个澡。把所有的衣服从柜子里拖出来,一件一件地试,最后选中了一条藕荷色的长裙,黑色的紧身背心,白色的镂空开衫。淡紫色的口红,白色高跟鞋。洒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水。脑子里一边在激烈地预想着这次见面的场景:吴相,你好!吴相握住了她温软的小手,说,“你今天真漂亮。”她含情脉脉地望着他,“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他附在她的耳边说,“这些天我也一直想着你。”他散发出的男性的气息让她意乱精迷。当然这次见面远没有叶铃设想的那么暧昧。第一次吃饭,叶铃也不好意思让吴相破费。只是随便点了几个家常菜。聊天也是有一搭无一搭,各自亮亮家底罢了。
吴相今年四十三岁,上大学以前曾在工厂做过三年翻砂工。因为翻砂工作干得很卖力,加之他的父亲是工厂的头头,他被光荣地推荐为工农兵大学生。他的母亲曾是一个资本家的女儿,所以他的身上还有那么一点儿贵族血统。他的父亲是老革命,在那个年头,革命者和资本家的狗崽子的结合是很正常的,这是革命者对反革命的一种有效的和平演变方式。在基因上他更多地继承了他母亲,可能他在娘肚子里就本能地知道金钱比信仰更重要。在工厂他是四大公子之首,他曾同时和好几个漂亮姑娘发展了革命同志式的友谊,用现在的术语来说,就是泡了好几个妞。
在他离厂前一天,一个他发誓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一个女孩来找他。女孩是隔壁工厂的,她暗恋他已经很久了。他听到这句话是笑逐颜开,女孩的脸红得象一朵茶花,他迅速地将嘴唇压在了她的嘴上。她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象一片秋天的落叶。他把这片叶子轻轻地放在了床上。按照当时的恋爱方式,他实在是过于超前了。从谈工作,谈学习,谈思想,到拉手,接吻,到此为止,在吴相看来,就象爬黄山一样,一个山头接着一个山头是没完没了,消磨斗志。他对女孩说,鲁迅说过我们要直面惨淡的人生。他把身子压在了女孩的身体上。他情意绵绵地和女孩接吻,让她肝肠寸断,后来他才知道这样的接吻还有一个十分浪漫的名字“French Kiss ”。他说,来吧,让我们将革命进行到底!女孩的双手紧紧地护住了短裤,表情象董存瑞炸碉堡一样坚决。他用腿抵开她的双腿,很严肃地问“你爱我吗?”女孩不敢看他,朝着墙上的切。格瓦拉和毛主席的画像点了点头。“那你想怎么表达你对我的爱呢?”女孩咬着嘴唇,快要哭出来了。最后在老人家慈祥的注视下,她用处女之身向吴相表达了死不改悔的爱意。女孩望着地上的一堆横七竖八的纸团,痴痴地问吴相,“我们以后怎么办?”吴相抄起一支笔,在女孩的胸前写了一首汉乐府“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女孩的乳房上恰好有两个惊叹号,有趣极了。
吴相大学学的是哲学,这在当时是一个很时髦的专业。大学的学习和工厂几乎没什么区别,天天毛选,日日马列,所以他在学校最大的收获是找到了他的第一任老婆。她是他的同班同学,她不是他们班最漂亮的,但吴相学哲学还有一个收获,那就是他对女人的品味上了一个台阶,他自认为是文革后期国内最早能分得清气质和漂亮的少数人之一。是她追他,而其实他当时同时对两个女孩有感觉,只不过那个女孩反应太慢。所以当她眼泪汪汪地坐在他的面前时,他的心就象面条一样被泡得软绵绵的。毕业以后,他去了社科院,她则去了一家党报。很快结婚,很快吵架,很快和好,很快又吵架,这支否定之否定的螺旋把他弄得筋疲力尽。他逐渐发现这个老婆有点神经质,而她的气质多半得归功于这点神经质。生了儿子以后,老婆又得了产后抑郁症,于是她对吴相的仇恨和热爱都翻了几番。
吴相不是智力超群的人,但他有一种天生的远见。比如说在哲学还远没有过时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离开了社科院,考取了一所医学院的研究生。吴相的爷爷是当地著名的老中医,他认定所有的技术中就属医术最有用,不知道吴相那点少量的来自父亲的基因是不是实际上是他爷爷的。毕业以后,他留在了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当了一名妇产科医生,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此时,他和老婆的离婚大战正是如火如荼。就在离婚进入尾声的时候,一个实习生进入了他的生活并将很快成为他的第二任老婆。此时,他对女人又有了新的看法和认识,按照他的话说,他是经历了一个佛教上的“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到“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再到“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的过程。他算是被女人的性格美害苦了,他现在的审美标准是第一年轻第二温柔。这个小实习生不仅甜美而且很喜欢他的儿子。他是个既浪荡又不能缺少家庭生活的人,离婚以后一个月,他就顺理成章地和小实习生结了婚。
当然,这个浪荡子绝不会随意地表现出不加节制的孟浪来,他在医院是口碑极好,人缘极好,男女老少,八面玲珑。妇产科分得一个去美国进修两年的名额,这个名额不经争议地就落在了他的头上。从美国回来以后,他成了知名的性治疗专家,性节目主持人,性专栏撰稿人,儿子逐渐长大成人,娇妻依然含苞待放。开诊所的钱也不是人们传言的在美国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他的远见使他成为中国最早的股民之一,在成千上万的股民摩拳擦掌准备一夜之间成为李嘉诚或邵逸夫的时候,他已经闻到了熊的气息,他已经没事偷着乐了。
怎么会没有苦难呢?一个人的生活怎么可能好成这个样子?在叙述的过程中,他变成了一个园艺工,把丑陋的枝枝蔓蔓全都剪掉了。有人说,苦难可以打动女人的心。吴相认为,那是旧社会的事了,如今女人心的化学物质已经发生了重大的变化,过去是海绵做的,现在是石头做的,这块石头唯一的软化剂就是成功,巨大的成功,耀眼的成功,高尚的成功,无耻的成功!苦难当然可以增加一个男人的魅力,但它只是正餐前的开胃小食,不可滥用。
叶铃在聆听的过程中,几次笑得开了花,笑得直不起腰,笑得岔了气。但是她的身体不断地被剧烈的失望锥得阵阵发抖。这是个堂璜啊,他的周围有很多女人,他在乎谁呢,他把一切重的东西都化成了一缕轻烟。如果你对他说,我为你而感到痛苦,他会哈哈大笑,说,你应该为你的痛苦感到羞耻。
叶铃没有什么可以告诉吴相的。她觉得在他的面前自己象一张黑白照片一样扁平和苍白。她生活中最精彩的一章就应该是婊子叶铃事件了。然而她的父母在伤心欲绝的同时还没有失去理智,疏通了所有能疏通的关系,花了所有能花的钱,替她买得了一个无需记录在案的处分。事隔多年,这件轰动一时的丑闻也就变得再无踪迹可寻了。那么说些什么呢?她拼命地想在她简陋的生活里挤出一点可圈可点的东西来,其实她在来的路上已经精心策划出一系列精彩的对话来,这些话足够让她的灵魂放出光彩来,为某种可能发生的爱情酿造出一个弥足可贵的卵子。但是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些话在一见到吴相之后全都长了翅膀飞走了,只是留下了一些排泄物堵在了叶铃的嗓子眼里,让她欲哭无泪。
吴相问她将来想干什么。她沮丧地摇了摇头,“不,不知道。”
她说:“很小的时候,我特别想当国家主席。”
她觉得自己很傻,“那你呢?”
“我吗。这个问题不存在了,我的生活已成定局。不过将来有点时间的话,我会去学架子鼓。”吴相边说边给叶铃舀了一碗汤。
这个举动让叶铃莫名其妙地感动了。在她的记忆里,和男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很少有男人主动给女人盛汤的。她闷着头喝着这碗汤,尽力不让喉咙发出一点声响,身边的冷气开得很足,可她还是觉得躁热得很,她知道这顿饭就要进入尾声了,而她以后能不能再见到他就很难说了。她对自己非常失望。
吴相是开车来的,他的黑色大奔静静地停在门口,叶铃看见它却象看见了情敌一样,一股仇恨在心头升起。他有钱,有老婆,有孩子,可能还有情人,他干吗还要来招惹我,耍弄我,仅仅是为了给他再增加一个情场上的战利品?吴相为她打开车门,他潇洒地把车发动起来,说,我送你回学校吧。车跑在三环路上,这是个兜风的好天气,吴相却好象没有这个意思。叶铃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悲哀、眷恋和无能为力之感伴随着夜色笼上了她的心头。车子开得飞快,他已经厌倦她了吗,这么快吗?快到学校了,叶铃突然觉得痛苦得喘不过气来,她很想把头靠在吴相的肩上,让他感受到她绵绵不断的爱意。他不是堂璜吗,来吧,用你妇产科医生的手搂住我的肩吧,用你亲吻过无数女人的嘴再亲吻我一下吧……他们谁也没动。吴相默默地点了一支烟,变得非同寻常地沉默起来。叶铃说,就在前面停吧,我到了。她期待着他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留下来。他把车停了下来,似乎是礼貌地说了一句,以后再联系。叶铃勉强地看了他一眼,谢谢你。仿佛是一瞬间他们之间辛辛苦苦建立起的缥缥茫茫的暧昧荡然无存。叶铃下了车,呆望着大奔扬长而去。关上车门的一刻,叶铃泪流满面。叶铃日渐凋零,阿朱却也无法可想。她自己也并不比叶铃快乐,因为她甚至连一个爱的对象都没有。只是这些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她怎么也想不通。
“铃铃,好奇怪,我觉得最近老有人在跟踪我,你说怪不怪?”
“要交桃花运了,可喜可贺呀。”
“什么呀,是个女的!”
“那就更说明你的鬼力啦,连gay 都看上你了。”
这个女人似乎很了解阿朱的作息时间。阿朱每天早晨八点左右会出现在20路小巴车站,这时她便也到了,总是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有时是长裤,有时是连衣裙,都是黑的。她大约有三十七八岁,长发,淡妆,小手指上戴着一只宽厚的银戒指。阿朱在幸福路下车,她也跟着下车。如果阿朱碰巧坐了大巴的话,这个女人就会象护花使者一样跟着上去。有一次阿朱故意在前一站下车了,结果这个女人也下了。阿朱这才确定她是被跟踪了。还有一次阿朱提前下班去超市买东西,她快乐地在食品架前东挑西挑的时候,突然发现远处闪过一个黑影,是她!阿朱的心头同时涌过恐惧、厌恶和兴奋。她到底想干什么呢?
“哎?她是不是看上你了,想让你做她的儿媳妇呀?”叶铃说。
“她还不到四十岁,哪有那么大的儿子!”
“要不,就是她想给老公纳个小妾?看你挺顺眼的?”
“叶铃同志呀,你的想象力实在太贫乏了!”
阿朱就这样被跟踪了一个月,女人始终没有跟她搭话的意思,那只靴子就是不肯掉下来,这真的把阿朱气坏了,她决定主动出击给这个女魔鬼当头一棒。这天她准时下了班,走出大厦,那个女人如期而至。阿朱走上前去,对她说:“我请你喝咖啡,算是对你的良苦用心的回报。”女人自我介绍说她叫王英。阿朱说:“我先声明一下,我可不是gay 佬,你要是想打我的主意的话,趁早收收心。”王英却回报了她一个充满爱意的眼神。
她们在咖啡屋坐下来。王英没有要咖啡,她要了一杯酒。她舒适地坐在沙发椅上,从嘴里喷出一缕烟雾。她说:“想知道我为什么总跟着你吗?”阿朱没好气地说:“你就直接告诉我吧,我已经猜了一个月了,早没兴趣破这个案了。”王英掸掉一块烟灰,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TY俱乐部?”“TY俱乐部?什么东西呀?”阿朱拼命地摇头。
“当然,你不可能知道。你和另一种生活之间缺少一座桥梁。有没有看过最近很流行的一个故事:O的故事?”
“没有。你越扯越远了。还是快点告诉我答案吧!”
“知道吗,O的故事里有一个城堡,女人在里面被鞭打,她们必须学会服从,而且从中得到快乐。我们的TY俱乐部和它有点类似,但却更加丰富多采。TY,就是体验的意思。我们的准则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TY的历史很悠久,几乎是和改革开放同步的。而且每个大城市都有TY。据说一开始有一个捣蛋文人建议起名为‘恶之花’,不过遭到很多反对。这个名字含有太多的价值判断,TY应是远离爱情、政治和金钱的。当然每个成员需要交一点钱作为活动费用,TY里甚至有许多大人物。没有人知道他们确切的身份,但有一点可以确信,他们举止不凡,出身显赫,挥金如土。你不要误会,在TY里,地位一点都不重要。在体验面前,人人平等。粗俗更能让人感到快乐。你肯定会觉得我在这瞎编呢。怎么可能呢,是啊,有文人们的各种聚会,高尔夫俱乐部,NBA(NO Boy FriendAssociation )等等,但是我们的主流社会怎么会允许这样一个非法的色情组织的存在!是的,大多数人老老实实的上学,上班,攒钱,结婚,生儿育女,衰老,疾病,入土为安,他们根本不知道在他们的生活之外还有一股暗流存在。它就象高楼大厦下的下水道一样,缓缓流淌,正人君子们想都不会去想它。政府知不知道它?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政府更讨厌的是文人们的清谈,地方政客们的倾轧。贪污一点,腐化一点,这都是毛毛雨啦。色情这一块就象痣疮一样,十男九痣吗,社会主义国家也不能例外吗,这毕竟是可治可不治的,无伤大雅。社会主义要保证生态平衡的话,也不能将鸡鸭斩尽杀绝吗。当然,我们的行为要与鸡鸭划清界限,我们是超色情的。我们也远离意识形态,所以我们非常安全。你看我象什么,我曾是大学老师,现在也还是,我教基础物理。”
“可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跟踪我。”阿朱开始怀疑这个女人有精神病。
“我在TY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原则上说,TY的人是禁止在TY之外交往的。但她实在是太可爱了,而且我还能经常碰见她,我们成了特别好的朋友,她比我小很多,我把她当成是自己的妹妹。不,我不是同性恋。我结过婚,又离了。不是TY的人不能了解特别的情感。他们不能了解爱情以外的东西。不是TY的人不知道什么是纯洁。她是个真正纯洁的女孩子,热情,开朗,善良。她是个歌手,很有希望走红的,前不久她被查出了喉癌,晚期。只活了一个月。”王英顿了顿,又点燃了一支烟。
“有一天我无意中看见了你。真是不可思议,你长得太像她了。其实我跟踪你可不止一个月了,一开始你根本没有注意到我。我每天跟着你,是害怕有一天你突然消失了。我没有跟你说话,是因为我一直在犹豫,我不知道一旦我介入你的生活,对你来说会不会是个灾难。我不知道你的承受能力。我打算带你去一次TY,去不去随你。不去,你就错过了一种生活。去了以后,你会被改变。不知道对你来说,是好是坏。总之,你不能再象以前一样生活。你回不去了。”
“我听着这个俱乐部怎么有点熟,象是在哪本小说上看到过。你说的这么神,笑死人了。”阿朱忍不住笑起来了,她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结局。
“好吧,不管你信不信,你都要保证我说过的这些话不要对任何人说。记住,任何人。”
王英脸上的神情倒是把阿朱镇住了。她隐约觉得王英可能不是在开玩笑,她隐约有些激动,变化,变化,她难道不是一直期待着生活中出现一些陌生的,不可理喻的,不由分说的事物吗?只是这个TY听起来不大对头,怎么有点象邪教呢?
阿朱想了想,问:“去TY会有危险吗?”
王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焦虑,“不,没有任何来自外部的危险。怎么说呢,危险只可能来自你的内心。”
阿朱说:“让我想想好吗?你有电话吗?”
“十天以后我们有一次小型的聚会。我们并不经常举行活动。你最好在十天以内给我打电话。我不会再跟着你了。我可不是哭着喊着想让你进TY的。事实上,TY决不轻易发展成员。我想给你一次机会。”王英站起身,朝阿朱点了点头,突然转身一个人大步地先走了出去。
十天以后,阿朱又和王英见面了。王英先把阿朱带到了她家,这很象是一个独身女人的家,干净而清冷。王英说:“以前那个女孩子经常来陪我。不,我真的不是同性恋。我也不喜欢男人。他们象鸟一样轻浮。”她忙着在厨房打鸡蛋下面条,一边大声说着。
“为什么离婚?”阿朱问道。
“表面上的原因是他有了个情人。其实他一点也不想和我离。我的职业不错,我还做得一手好菜,多给他面子。他以为我是因为他那个小情人呢。TY的人哪会在乎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实话告诉你,我过烦了。烦得不行。”
“阿朱,聚会晚上九点开始,你没问题吧?你没告诉别人吧?”
“王英,你不会害我吧?”
八点半左右,王英和阿朱出发了。“我们去哪?”阿朱忍不住问。王英没有回答。出租车很快在一个街道的拐角处停了下来。阿朱跳下车,一看有点吓了一跳。怎么跑到市政府来了?王英付了车钱,挽住她的手,说:“我的小妹妹,难道你不知道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在这附近租了一间地下室。记住,你要是想和谁通奸的话,最好就选在他家里。”王英领着阿朱快速地走着。突然阿朱一把抓住王英的手,“你们吸毒吗?”王英把手抽了出来,拍了拍阿朱的脸,“我忘了告诉你,我们是远离毒品的。我们通过别的方式达到快乐。性病在我们那也是陌生的。每个男人都被要求随身携带避孕套。”
她们来到了一座普通的居民楼。附近还有一些孩子在打闹。她们绕到后面,下了很长的楼梯,向右拐是一个长长的走道,前方射出昏黄的光。没有声音。阿朱紧紧地抓住王英的胳膊,似乎王英随时都可能消失。王英轻声说:“阿朱,不要害怕。恐惧也是来自我们内心的。来到这里,我们就只剩下肉体了。只有快乐。”走到前面,似乎已经没有路了。蓦地左手处一束强光打过,又现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再往前走,就看到了一扇铁门。门口站着两个男人,穿着阿拉伯式的服装,面无表情。王英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插在门上的某处。门缓缓地开了。阿朱跟着她走了进去,一瞬间她闭上了眼睛,仿佛她看见了眼前的一切就会象拉奥孔一样被毒蛇缠绕不能解脱。
里面有二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打扮得并不特殊。屋子布置得也不过象是一间普通的酒吧。阿朱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刚才出了一身冷汗。这时她特别地想念叶铃,她希望她在她身边,叶铃对非常规的事物有一种天然的冷静。她还觉得有点对不起叶铃,关于TY她只字未提,她含糊地告诉她跟踪她的女人不见了。她没有跟她分享秘密。王英领着她在一个角落坐了下来,她给阿朱要了一杯叫“螺丝刀”的鸡尾酒,她自己什么也不喝,默默地抽着一支大雪茄。周围的人都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音箱里放的是邓丽君的歌。没有什么异常之处。阿朱疑惑地看着王英,王英笑着摇了摇头,说:“别问我他们都是干什么的。我们现在都是没有区别的肉体,明白吗?节目马上就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就从侧门走进了一个穿着白袍子的男人,猛地一看象印度的大师奥修。他站在中间,拍了拍手,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这个男人的身上有一股神秘的催眠的力量。“好了,我们开始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从另一个侧门又走进了两个女人,一个穿着吉普赛人的服装,另一个则是马裤马靴,都是长发披肩。她们站在男人的身后,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男人转过身,面对着两个女郎,用坚定而平和的口吻说:“现在睁开眼睛,我们就要开始了,反抗是没有用的。”“双手交叉,立起食指,盯着食指缝间,……轻轻吸气……对,就这样……放松……慢慢呼气……好,食指逐渐贴到一起了,对,你根本无法控制,……粘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金黄的玉米棒,递给马靴女郎,“你,现在是亚当。夏娃就在你的身旁,慢慢享用她。”他转向吉普赛女郎,“你,夏娃,亚当就在你的旁边,你要让他快乐。”“世界上只有你们两个,你们头上的天多么的蓝,云朵象洁白的棉花,蝴蝶在花丛上翩翩起舞,两只小梅花鹿在亲吻。”“现在,我数一、二、三,好了,亚当,去吧,大胆一点,脱掉夏娃的衣服,要快!”只见马靴一步走到吉普赛面前,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她的衣服剥掉了,两束光分别打在她的乳房和屁股上,她的乳房又大又白,“夏娃,把你的屁股奉献给亚当,对,撅起来,跪下,多么柔软的草地,跪下吧,屁股撅得再高一点!”
阿朱看了看四周,人们没有说话,有一些男人在微笑。她脸上麻麻的,象有一群蚂蚁在搬家。她看见“亚当”手握玉米棒,顶住“夏娃”的屁股。白衣男人的声音没有一点改变,象布道师一样沉稳,“亚当,去舔舔夏娃的阴蒂,你要先让她快乐。”“亚当,好,就是这样,用你的舌头轻轻地舔,她的屁股在抖动,夏娃,你受不了了是吗?再等一等,真正的快乐还在后面。”“亚当,你看见没有,夏娃的淫水已经沿着大腿根流下来了,噢,你,亚当的阴茎也涨得这么大。一对性急的小猫。”“夏娃,用手摸摸你的阴道,你摸到了什么,满手的水吧,好了,再摸摸你的阴蒂,是不是已经勃起了,这就对了。你快乐得要命。”亚当缓缓地将玉米棒从背后塞进了夏娃的阴道里,夏娃的呻吟声从音箱里传出来,混杂着亚当浓重的喘气声,象电流一样阵阵地播到阿朱的身上,她觉得自己的下面湿乎乎的,她不敢看任何人,包括王英。“噢,亚当,你射了,一、二、三,总共八次,夏娃,你也一样,你的水可以接一盆呢。好了,你们该休息了。”
催眠师唤醒了两个女郎,她们已经穿上了原来的服装。当然她们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大家轻轻地鼓掌。男人双手合拢,面带微笑,说,“你们随便玩吧。”然后他用手指了指中间的一个圆台。阿朱这才发现它在缓慢地旋转。紧接着有几个女人走过去躺在了上面。王英终于开口了,“阿朱,我说过你不用害怕的。这里的一切都是自愿的,不会有人强迫你。下面这个是个常规游戏,它在许多国家都盛行过,比如在前苏联,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野菊花’。在这我们叫它‘击鼓传花’。”说话间,又有几个女人走过去躺在了上面。她们好象都穿着裙子,也不知是谁一声令下,她们唰地把裙子全都撩到了腹部。阿朱睁大了眼睛,原来她们象约好了一样都没穿短裤。一个男人走过去,开始解皮带。他在每个女人身上大约工作两分钟,阿朱只能看见他的瘦屁股在一起一伏,只能听见女人此起彼伏的叫春声。王英解释说:“这个游戏实际上是为男人准备的,不过对他们来说,也有一点麻烦,他必须犁每一块田,然后将种子播到第一块田里。他的那个家伙得象一个将军那样金枪不倒,运筹帷幄。”阿朱恍惚觉得自己在观看一部毛片,或是一幅魔幻现实主义的图景,她真的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一切都是真的。她正被一种古怪的力量所渗透,有一种被连根拔起的感觉。
那个男人瘫软在一个女人身上一动不动了。阿朱的脑子里快速地闪回了她自己和几个男人的床上镜头。虽然她的外表有时有点嬉皮,但总的来说她对生活是严肃的。她也并不特别地喜爱床上运动,她让他们得到了快乐,她自己却只有付出和随之而来的道德批判。有的时候她和一个人上床仅仅是为了满足一下好奇心,事后却是更加无法填补的空虚。她一遍一遍地痛骂自己是个坏女人。其实她只是一个平常的女人,她要的是一份健康和茁壮的爱情。眼前的一幕,激烈地困扰着她。现在看来,过去她真是小题大作了,井底之蛙啊。
王英拍了拍她的手,说:“等一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记住,这里可不是思考的地方。知道吗,我们对人类的心灵了解得已经太多了。我们不了解的是肉体。调动你所有的感官,除了这。”她指了指脑袋。
王英把阿朱带到一个小房间。布置得象渣子洞一样恐怖。墙上挂着脚铐,铁链和各种刑具。王英打了个响指,接着就进来了几个男人。他们把她绑在了一个奇怪的器具上,它可以沿着一个轴承左右上下地旋转。她的两只脚分别被绑在两边,并且不在一个水平线上。这几个男人每人手上都拿着一条皮带。他们的表情既不狰狞,也不下流,王英示意阿朱站在旁边,突然王英做了一个下流的手势。几个男人就将阿朱围住了。他们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露出野兽般地赤裸裸的欲望。一个男人将手伸过来,解开了阿朱的第一个衣扣。阿朱抖作一团,说,“不。”她哀求地望着王英,同时她却体会到了一种无以诉说的危险即将来临的快乐。王英看着自己被捆绑的身体,冷冷地说,“我说过,没有人会强迫你。你可以自由地走出去。”另一个男人用舌头轻轻地舔着阿朱暴露出的一个乳头。阿朱的下身又湿透了。王英又说,“你被剥夺了思想的权利。你要对肉体负责!你愿意吗?你服从吗?”阿朱两腿发软,跪了下来,喃喃地说,“是的。我愿意。我服从了。”几个男人并不急于脱去她的衣服,他们把手轮流伸进去,一个男人终于将她的短裤脱掉了,他从口袋里取出了一瓶酸奶,倒在了阿朱的阴部。几个男人轮番地吸吮覆盖在外阴的酸奶,王英边看边发出一阵无法克制的呻吟声。这反过来刺激了阿朱,她觉得腹部以下象被火烧一样,她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烈的交合的欲望。但是他们却离开了她,看都不看她一眼,他们走到了王英的面前。阿朱涕泪横流,说,“是的。我愿意。”
王英被皮带抽得乱滚,轴承发出叽叽嘎嘎的响声。阿朱一会看到她的脸,一会看到她的屁股。约摸有十分钟,她被放了下来。手脚上被勒得通红。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干了她。阿朱则靠在墙角上,大口地喘气。
午夜的狂欢是一浪高过一浪。居民楼的普通百姓已然进入了甜蜜的梦乡。各种游戏过后,每个人被要求象十日谈那样讲一个故事,今天的主题是复仇。无一例外,女人们讲的都是如何被强奸和如何完美地惩罚了那个恶棍的故事。看来,女人的狭隘处处都会表现出来。王英的故事并不特别精彩,但她讲到最后的复仇时的表情却让所有的人不寒而栗。她在说的时候,手上被勒的痕迹依然没有消退。
她说:“我是从我的一个朋友那听说了这个故事的。这件事发生在她的家乡,女孩子是她的一个远房亲戚。具体的时间我记不大清楚了,反正是文革的时候吧。女孩小名叫囡囡。囡囡的父母下放了,他们没有把女儿带到乡下,而是送到了爷爷那。她的爷爷是个颇有点传奇色彩的人,年轻时做过土匪,人称快刀刘三。刘三后来入了红军,曾在长征的路上与死神擦肩而过。他没能走到陕北,中间他掉了队。因为没有人能证明他这段历史,解放后他一直没能得到提拔。当然,他还一直以为是因为他曾当过土匪呢。刘三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克妻。他先后娶了六个老婆,一个接一个得了怪病死掉了。因此囡囡被送到的时候,他是一个孤老头子,六六大顺吗,他好象也不打算再娶第七个了。虽然是个大老粗,他对囡囡照顾得还挺细心的,亲自买布找裁缝给囡囡做衣服,有什么好吃的也都给她留着。囡囡在他那被养得又白又胖,就象在资本主义国家里长大的孩子一样。
有一次囡囡病了。刘三懂一点中医,知道没有多大关系。但他吓唬囡囡说病很严重,要送到医院去开刀。囡囡哭着闹着不肯去,刘三就哄她说爷爷给你看吧,咱们不去医院了。当天晚上,刘三就给囡囡动了手术。囡囡当时大概是十二、三岁吧。刘三手术的工具你们可想而知了,就是他自己的那个阳具呗。又过了两三年,囡囡怀孕了,也怪了,这个胎儿命忒硬,怎么也打不下来,最后几乎是让刘三拳打脚踢才给整下来的。
再后来呢,囡囡的父母回来了,就把囡囡接了回来,他父亲说,爹,你也跟我们一起过吧。刘三说,算了,我不习惯和媳妇住在一起。囡囡小时候是很活泼的,现在变得沉默寡言。父母倒也没在意,女大十八变嘛。囡囡后来当了医生,她听说爷爷病了,就提出要去照顾他一段时间。
刘三已经卧床不起。囡囡端屎倒尿,非常孝顺。有一天,囡囡照例让他服了药,侍候他睡下。夜里,囡囡手拿一把快刀,把刘三的两个睾丸割了下来。刘三第三天才醒过来,对囡囡说,这一觉睡得好香,还梦到了当土匪时的快活日子。囡囡笑着说,爷爷,我给你炖了一锅狗鞭汤,可是大补呢,您趁热喝了吧。刘三接过来,闻了闻,说,好香,还是囡囡对我最好。囡囡看着他喝下去,笑了笑,说,爷爷,您摸摸自己的裤裆吧,看看狗鞭还在吗?“
聚会散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了。王英说:“今天是个小Case. 节日的时候我们会有百人的狂欢,那才叫欲仙欲死呢。”吴相在家里总是称他的第二个老婆为宝宝,对他和前妻的儿子则从小到大直呼其名。儿子引以为豪,他由此感受到了男人间的相互尊重;而一声甜蜜蜜的宝宝,则化干戈为玉帛,白衬衫上的口红也就变成了不小心蹭上的一块油漆印,只不过是凑巧拼出了个红嘴巴的形状。
当然也有实在说不过去的时候。一次兴之所致,他和宝宝在阳光灿烂的大白天做了爱。当吴相雄赳赳气昂昂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当宝宝柔情蜜意的舌头行进到吴相的耳朵根的时候,一个可疑的印迹如一把快刀迅速地斩断了她的情欲之火,本来已经膨胀的阴阜马上恢复到原状。性学专家立刻停止了推拉运动,他意识到问题肯定出在他身上,舌头上条件反射地弹出十几个可爱的谎言,简直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是宝宝这次是哭得死去活来,她奶奶死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么痛心疾首地哭过。“宝宝乖,宝宝不哭,好宝宝打死这只坏猴子!”吴相抓起她的手就往自己的脸上煽去。看来这次甜言蜜语不大奏效了。“你这个不要脸的坏东西,你说说看,你到底跟哪个女人鬼混了?你这个花心萝卜,你嫌我老了,我知道你的花花肠子,你不就是想象韦小宝一样找七个老婆吗?你说,你耳朵后的牙印是怎么回事?”吴相直到此时才明白是什么东西闯下了滔天大祸,他在心里把新近的小情人骂了个一千八百遍。小情人是他的一个患者的妹妹,她陪姐姐看病,一来二去,姐姐的病还没好透,她就上了吴相的床。最后结账的时候,他给情人姐姐打了个八折。
他在外面的这些风流韵事是决计不想让老婆知道的。女人啊,女人,芝麻大的事到了她们那就象被孙悟空吹了一口气一样变得象西瓜那么大。这个牙印确实不大好交待,真可惜自己的嘴咬不到自己的耳朵,狗咬的?这还真是一条多管闲事的狗,好好的你也别在夫妻之间制造敌我矛盾呢?哪个疯子神经病发作误咬了他一口,这个理由比北约误炸大使馆还说不过去。但是无论如何不能让老婆知道他的鸡巴实行的是一国两制。那就来个三十六计,死不认帐。老婆再哭再骂,也还是自己人。“宝宝,我的好宝宝,向毛主席保证,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的眼里只有你,我的鸡巴见到别的女人立刻象只瘟鸡,象扶不上墙的刘阿斗,象提不起的猪大肠。你怎么会老呢?你在我的心里永远只有十八岁,十二岁的女孩和你比起来也象二十岁,三十岁的女人看见你只有一个念头,不要活了。宝宝啊,你再瞧瞧我这张脸,那才叫老呢,老得象什么,噢,记得不,就象好多年前咱们用的擦屁股的马粪纸。我配不上你啊,宝宝!”
晚上,两口子又进行了一次掏心掏肺的谈话。吴相说:“宝宝,你想想,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我这又是第二次结婚了,我不可能离开你的。何况你对我儿子那么好,为了他你都没要孩子……”宝宝哼了一声,说:“打住,我没那么高尚,我不生孩子是不想变成老太婆。”吴相吻了她一下,“我就喜欢你这么诚实。不管怎么说,你当初一个小姑娘,还是那么漂亮的小姑娘,无怨无悔地嫁给了我这个带着孩子的半老头子,这种毫不利已专门利人的行为直到现在还让我感动。”宝宝叹了口气,说:“吴相,我真拿你没办法,我这么爱你,我就老疑神疑鬼的,是不是别人也会象我这样发狂地爱上你,而且你周围还有那么多女人,什么病人啦,病人的七大姑八大姨啦,女记者,女主持,女助手,女学生……知道吗,我还经常接到一些怪怪的电话,我一说话,对方就挂了。真叫人害怕啊。”吴相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低语道:“傻宝宝,我不会爱上别人的。”
这话倒也不全是谎话。吴相对这个老婆还是很满意的。她年轻,长得也算出类拨萃,能干,这表现在她不仅是个好医生,而且还会做菜,勤劳,家务活她基本上全包了,有了钱以后她也不愿意请保姆,她说,多干活有助于身心健康。她单纯,善良,正直,从不在背后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三道四。她性情开朗,不记仇,天大的事吴相哄哄她也就过去了。在房事上也颇有大将风度,一点也不婆婆妈妈忸怩作态,当然做老婆时间久了,吴相对她的身体感觉自然要迟钝一些,巫山云雨时自然不如和刚认识的小情人过瘾。可是这样的老婆既赏心悦目,又忠贞不二,这样好的老婆到哪里去找?吴相是明白人,当然不会和她离婚。至于爱吗,爱上别人?他在十八岁写诗的年纪里都不曾刻骨铭心地爱过一个女人,如今他已年过不惑,女人对他来说不过是挂在胸前的一枚又一枚军功章。在他童年的生活中,也是被女人所环绕,除了父亲和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就是母亲,一个姐姐和四个妹妹。长大以后,女人似乎总是不邀自来,成名以后更是如此。但他却没有培养出贾宝玉似的水一样的柔肠,不能说他对女人不好,可这种好总象是浮在水面,女人得了这种好以后总有一种更为饥饿的感觉。在美国的时候,有一个印度哥们是学心理学的,曾对他说过:哥们,别看你周围有不少女人,你其实挺可怜的。你想要她们,又怕她们真的对你好。在感情上你是个地道的葛朗台,你害怕她们从你身上拿走什么。我可怜你,也可怜她们,她们不能对你太认真了,太认真了会吓跑你;太不认真了,又会被你当作婊子。唉,可怜的女人,为什么不来找我呢,我的爱可比你的热烈一百倍!
吴相则不以为然,其实叶铃后来对他有一句更为简洁和一针见血的评价:吴相,别自视太高,你是精神上的阳萎!当然,此是后话。
把老婆哄睡了以后,吴相坐在床上点了一支烟,老婆睡得象个孩子,他看着她想:看样子以后得小心一点了。在结婚前他也曾对她坦白过他有时会管不住自己,成功的男人在外面没有几个女人总归是不大象话,再说象他这么有魅力的人虽然可以做到坐怀不乱,但如果别人一定要坐到他的怀里,他还是要表现一点绅士风度的。对于这些,热恋中的宝宝是照单全收,包括孩子,包括未来的可能的情敌。她说:“你可以和别人做爱,但你只能爱我一个。”他听了颇为感动,原来女人的肚里也可以撑船啊。结婚以后,他发现这句豪言壮语不过是一纸空文。一个牙印就可以让她歇斯底里,逼他说出一些没脸没皮的话,要真是捉奸在床的话,是否会闹出人命也未可知。如果不是实在忍不住,叶铃是不会给吴相打电话的。吴相在接电话的一瞬间确实有点没想起来她是谁,他这么一愣,叶铃的眼泪差点下来了。“噢,是你。最近过得好吗?有事吗?”亲切中透着客气,客气中透着亲切。“我,嗯,也没有事,还是有点事想问问你?要不我请你喝茶?”“这样吧,我这两天挺忙的,过两天我呼你。”“你还有我的呼机号吗?”“我有。好吧,先这样。”他先把电话挂了。
他们没有喝茶。吴相建议去公园划船。十年前,划船应该是谈恋爱的标准模式。可是想到要和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泛舟湖上叶铃觉得这多多少少有些冒傻气。“让我们荡起双桨……”在船上接吻是件冒险的事,光天化日倒是小事,只是吻到动情之处弄个人仰船翻,苦心经营的浪漫全都被肮脏的湖水泡了个稀巴烂。再说,叶铃自始自终都是一个反浪漫主义者,反感伤主义者,她的爱情理想不是花前月下,而是伤筋动骨,她的理想不是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而是象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一样,穿着裘皮大衣跟着丈夫踏上流放之路,高贵而悲怆。而且她也确实有一件事想问他,在她的几年性生活中,她从未有过高潮,是她有病吗?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不该问,该问谁。吴相总归是不会介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