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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

作者:拉拉 当前章节:115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9:35

他们租了一个小时的船,吴相对她说:“我四点钟之前必须回家。我今天还有点事。”叶铃从窗口接过两只桨,撇了撇嘴,“是老婆的命令吧。”吴相先跳上了船,他把一只手递给了叶铃,船晃得很厉害。叶铃没有去接他的手,她一个大步就跨了上去,然后稳稳地坐了下来。这天是个阴天,且没有风,是个划船的好日子,因为不是周末,湖上并没有什么人。叶铃背了一个包,包里装了一封信和一个照相机。她拿出照相机,对吴相说:“你划船的样子挺酷的。我给你照一张吧。”吴相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这个不易察觉的动作没有逃过叶铃的眼睛。“别,我最讨厌照相了。”叶铃在心里冷笑了一下,把照相机递给了吴相,“那你替我照一张吧。”叶铃记得当时她无比温柔地朝他笑了一下,但照片洗出来以后叶铃的嘴角却有一丝非常明显的冷嘲热讽。吴相的手打了一个滑,一泼水不偏不倚地溅在了叶铃白裙子的中央,端正地映出了里面的花短裤,吴相顺手把两个桨放了下来,两只手撑住了脖子,叹了口气,“老了。以前经常和我的前妻划船,从来没觉得累过。”叶铃把手伸进水里,“是吗?是我让你觉得累吗?”她的声音很轻,和船一起在水上飘着。“好了,傻丫头,别自作多情了。不是我情人的女人是不会累着我的,明白吗?”

船过了桥,行进到一个狭窄的水面,只见前面有两条船一前一后。每只船上都只有一个人。男的在前面拼命地划,女的在后面拼命地追。女人回头看见他们,象人来疯一样嚷了起来:“我操你那小婊子的姐姐、妹妹、嫂子。我操她奶奶,我操她奶奶的奶奶,我要让她的×烂在这脏水里!”前面的男人也不甘示弱:“好啊,你这个没人要的臭娘们,你要有本事长出个鸡巴来你就操个够!”吴相把船掉了个头,“咱们还是回避吧。”叶铃说:“怎么回事?我还想看看呢。”吴相加快了划船的速度,边说:“没什么好看的。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这肯定是一对夫妻,男的在外面有了个小情人。这次恐怕是被老婆跟踪了。你也别看她那么生气,其实捉奸的快感已经远远补偿了。中国人是最最喜欢捉奸的民族了,有一次我去乡下正好赶上了一次。那个女人丈夫在外打工,她有两个相好,后来其中一个知道了她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就组织了一个全村捉奸大行动。那场面跟过节一样。”

“那你有没有被……捉……过?”叶铃冒出这句话后就觉得没意思极了,为什么每次的谈话总是无可挽回地滑向这些无聊的男女之事呢?不,她一点也不想这样,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记得在他们的第一次交谈中,他提到了灵魂这个词。这个词牢牢地抓住了她,她对他有了某种期待。一阵暖风吹过,她竟然打了一个寒战。这本该是个不能被遗忘的浪漫的下午,不过此时她既没有感到欢乐也没有感到痛苦。

“我是那种小错不断大错不犯的人。女人其实是最好糊弄的,她们绝对是宁可信其无的。再说男人只有危险,才能抓住女人的心。”

“我们划到那个岛上怎么样?”叶铃说。

吴相头偏了一下,视线落在了手表上。

“对不起,我差点忘了,你不是个自由的人,我们划回去吧。”

“你不是有事情问我吗?”

叶铃犹豫了片刻,从包里取出了一封信,“本来我想当面跟你说的,现在没有时间了,我都写在信上了。”

吴相伸出手,又缩了回来,“不会是情书吧。要是情书,我可是不要的。”当天夜里,叶铃又一次失眠了,她在心里反复地默念着那封信,想到某一句话,她的心便会抽动一下,她不知道吴相看了这封信以后怎样看她,也许这一步走得太突然,太快了。也许因着它,他会记着她;也许,她从此将失去一种可能的爱。而有些话是那么地不妥当,她不停地想,她是多么地贱,可是她竟不能够停止贱下去,她渴望被他侮辱和践踏,她期望她的每一寸肌肤都留下他暴虐的伤痕。她宁愿被摧残,也不愿被抹去。

其实吴相当天并没有看这封信。他先回到了诊所,把信锁在了抽屉里。然后他赶回家,家里确实有一件重要的事在等着他。宝宝的医院马上要评职称了,作为丈夫,他是一定要为她铺平道路的。在此之前,他已经给院长送去了一份贵重、体面而又让人能欣然接受的礼物,但他吴相做事是一定要十拿九稳的。今天晚上,他和宝宝要在家里宴请副院长夫妇。据说副院长很爱吃,又据说他已经吃腻了几乎所有的饭馆。宝宝是河南人,有烹饪天赋,做得一手地道的洛阳水席。吴相的幽默和年轻有为,宝宝的美丽和贤淑能干给他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总之,这顿饭是吃得皆大欢喜,事倍功半。晚上,宝宝极尽温存之能事,在吴相的身上留下了无数的错落有致的“情咬”,她流着眼泪说,没有人会象我这么爱你,没有人,如果你爱上别的女人,我会与你同归于尽。吴相一边看着手上避孕套里满满的精液,一边说:“即使有100个女人爱上我,我也只爱你一个,我的宝宝。”

第二天上班,打开抽屉,他才突然想起了这封信。它很厚,他记得叶铃递给他的时候面容有些尴尬。叶铃只不过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他觉得她很聪明,在空闲的时候他愿意见到她,如果有机会也可以品尝一下她的肉体的滋味。不过他吴相也并非来者不拒的人,他是一个成功的,有品味的男人,并不是随便什么女人都可以上他的床的。“吴医生:你好!

这些话我还是觉得写出来比较好。本来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文学作品中对它有太多美好的描写,但我从来不信。我厌恶劳伦斯,我认为他在撒谎。他迫使女人也相信他的谎言。我是学历史的,但在历史中我却几乎听不到女人的声音。 所有的叙述都告诉我们这样一个事实:性爱是不可告人的,但它好极了。在性交中女人必须伪装快乐,她必须呻吟,她必须让身上的男人获得一种胜利感。男人知道什么呢,他们全是自以为是的傻瓜。

前不久我遇到了一个女人,她非常开放,她对我说她要睡够100个男人。她不是鸡,她只和自己喜欢的男人睡觉。据她所说,她离这个目标已经不太远了。我问她,你在收集标本吗?她的回答很让我吃惊:难道你没有做过爱吗,那是一件多么令人快乐的事。每次做过爱,大汗淋漓之后,洗一个澡睡一觉,第二天早晨起来就会觉得阳光灿烂。我曾经有过一个不太好的习惯:我在熟识了一个女人之后就会直截了当地问她,你有过高潮吗?惊讶之余,她们一般都能坦率地回答我的问题,尽管仓促而简单。不幸的是,象我刚才提到的那种女人实在是太少了。

但是我自己呢,是不是也是一个罕见的个例呢?这个问题也不过是我最近才想到的,为什么呢,因为我以前只是麻木而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那就是在我八年的性生活中,我从未有一次达到过高潮。过去我很少去想这个问题,我认为事情本身就是这样的。可是在那个女人的描述中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似乎是丧失了某种本应是天赋的权利——获得肉体快乐的权利。也就是说,我被剥夺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有很多人都在做着这件事,但大家都不太愿意公然承认它。从十二岁开始,我就学会手淫了。用“学会”这个词其实是很不准确的,我是在一夜之间明白了这件事,十年以后,我才开始了学习的过程,我才开始不断地提高技巧。而且,很多年以来,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在干什么,手淫这个词本身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大约是十二岁的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一大群人赤身裸体躺在厕所里,他们面目模糊,动作却很清楚,以至于我现在还能想起。他们互不理睬,用两只手抚弄自己的身体,那种气氛是非常诡异的,在梦里我甚至闻到了混着尿骚味的腥气。在这一大群人中,只有一个女人的面孔是清晰的,以后我再也没有在梦里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在生活中也没有。她双眼紧闭,用手揉搓自己的乳房,她的两腿是叉开的,却呈现出一种罕见的优雅。我想这个梦本身一定在我不断的咀嚼过程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不得不承认,这是唯一对我的生活产生了影响的梦。第二天晚上,我就很自然地抚摸自己的性器官了,当时我还是个孩子,我只知道那个地方是用来撒尿的,在挤压它的时候,有一种新鲜、舒服的感觉,它在一瞬间象潮水一样漫过我的全身。平静下来以后,我突然感到了一种巨大而空洞的恐惧,它绝对不是孩子所能面对的,它是属于成人的。

我还想说明的是:我当时根本没有把这个梦和我第二天的行为联系在一起。我很快就把它忘了。它被打入了我记忆的最深处,它带着蒙娜丽莎式的微笑潜入了我生存史的海洋,等待着有一天我能将它重新认出。四、五年以后,我逐渐地阅读了一些书和杂志,有一本书给我的印象很深,就是波伏娃的《第二性》。我逐渐获得了一些模糊的知识:我知道了人类有一种共同的行为,比如性交和手淫;我还知道手淫是一种罪恶的行为。这个梦跳出来了。但有一点我还是不能确定的,我真的是在手淫吗?难道还有其他的人和我一样在做着这件可怕的事吗?难道还有人和我一样隐藏着同样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吗?还有我这样的女孩吗?更为可怕的是:在别人告诉我这是罪恶之前,我已经对自己进行了审判。是的,我已经给自己定罪了。我在十三岁的时候得了一场严重的皮肤病,我的身上长满了鱼鳞一样的东西,那是冬天,我的皮肤干枯而丑陋,每天我的秋裤上都沾满了带着病菌的细屑。在寒冷的深夜,我光着腿走到阳台,拼命地甩动着那条暗红色的带条纹的秋裤,银屑在月光下纷纷飘落。我一直不敢告诉我的父母,因为我认定这个病和我的那种行为是有直接的关联的。直到后来,它实在是太严重了,再也不能忍受了,在治病的过程中我遭受了很大的痛苦,每上一次药都是又痒又疼,最后脱皮的时候我痒得满床打滚,我不能用手去抓,否则好了以后会留下伤疤。我用手扯自己的头发,我的腮帮因为牙咬得太紧肿了起来。不过我自始自终都没有留过一滴眼泪,我的坚强让我周围的人感到吃惊。当然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力量不是来自于此。我认定自己有罪,我应当受到惩罚。这场病使我无意识地学到了许多东西,包括对苦难的承受能力。我学会了:对于痛苦,既不夸大也不缩小。

按理说,我应该停止手淫了。恰恰相反,我的手淫行为变得越来越疯狂了。我不能确切地解释原因何在。也许就象蹲过监狱的人一样,他们第二次迈进监狱的脚步会比第一次更加无所顾忌;也许惩罚会使人更加眷恋他所犯下的罪行;也许有些人本能地要毫无羞耻地重复同样的错误,一次又一次地从撒裂伤口中得到快感。我似乎随时都会想到手淫。记得有一次在课堂上,是历史课,老师好象正在台上讲中日甲午战争,他是个感情丰富的人,而且特别擅于讲战争,课堂里便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他讲到要撞船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手淫了,非要不可。我做了,这很简单,没有人注意我,我把生殖器抵在课桌腿上,在两船相撞的时候我达到了高潮。我的同桌是个傻乎乎的男孩,我记得我在做的时候他正用唾液在课桌上不停地划三八线,我前面的女孩子偷偷地往嘴里塞了一颗水果糖,我的老师双眼噙着悲愤和屈辱的泪水。我把头埋在桌上也哭了。不过没有人看见,下课以后我还照样出去跳皮筋了,我心里觉得很快乐。

但我并不认为我是一个不正常的人。我没有做过任何出轨的事,我做过学习委员、组织委员等等。从小学开始我就喜欢读《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我是班上最早入团的一批,我还出过很多期黑板报,非常地积极向上。当然,手淫的场合有时是离奇和不加选择的。有一次,我们家请了很多客人吃饭,那时我们很少有机会吃上一顿油水充足的饭,我还被允许喝了一点酒,也是突然地我想做了。但是没有地方,到处都是人,我只好去了厕所。我们家的厕所很小,也没有窗户,气味很不好闻,但却极大地刺激了我,以前我没有发现这是个好地方。我蹲了下来,用手来回地蹭它,我听见了外面的喧闹声,我越来越兴奋,我感觉到高潮就要来了,我就要吃到世界上最甜美的果子了,我想尽量延长它的到来,我又恨不得一把将它夺过来。从厕所出来以后,我母亲说,怎么那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你掉到里面去了。我很羞愧。我真的很羞愧。每一次过后我都对自己说,不,下一次我决不再干了,再干就是王八蛋。这是典型的赌徒的誓言,谁要是说出了这样的话,谁就已经踏上了不归路。

我少女时期的病似乎是层出不穷的。皮肤病过后,我又得了甲亢、心肌炎、肺炎、淋巴肿大……我总是把它们和我的那种事联系起来,我在医院里断断续续渡过了不少时光,我还亲眼目睹了死亡,那个女孩和我一样大。医院同样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有一点我始终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人们从来都不能从欢乐中学到什么,为什么总是从贫困和苦难中诞生出智慧?为什么恶会比善更能征服一个意志不坚的人?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我想我当时还不太可能明晰地提出并且思考这些问题,不过我的确感觉到了它们的存在,我躺在病床上,久久地思考。经常住院并没有使我变得多愁善感,相反,我的各种感觉都变得迟钝起来,对于欢乐如此,对于痛苦也是如此。我身上本来柔软的部位也被逐渐磨得既钝又硬,我对于浪漫和美的东西过早地漠然了。

除此之外,我还接受了另外一种惩罚,我身体的缺陷:我的乳房一直都没有发育;我的臀部小而下垂;我的腿是罗圈腿。我的小脑也不太发达,走路时有点晃。我前面说过,这一切都不能阻止既定的罪行,一个已经负债累累的人再欠一点又有何妨,杀一个人和杀一百个人最后所收获的不都是同样的一颗子弹吗?这些对我不构成威胁了,真正让我烦恼的是获得快感仿佛是越来越困难了。必须进行长时间的抚摸和揉搓,才能得到一点微薄的快意,同时我在手淫的时候还必须幻想。我的性幻想被清楚地分割为两个阶段。在知道男女之事之前,我经常幻想的是:我是班上最坏最坏的学生,放学后,老师对我怒吼,你给我留下来,然后他把我的手反绑在后面,让班上每一个同学依次走过来煸我的耳光,给我狼狼地煸!或者每个人往我脸上吐唾沫,一人一大口!每次都是类似的场景,大同小异。大约在二十岁以后,性幻想的内容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但有一点没变,我始终扮演了一个受虐者的角色:我走在路上,一群男人突然把我围住了,有两个男人走过来把我绑在一根柱子上,他们一点一点地脱我的衣服,注意,在幻想的时候所有的动作都是缓慢的,因为性高潮当然是一种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据我所知,真正的高手是非常讲究量变的艺术的。要让那根神经越绷越紧,要有节奏感。要节制,也要挥霍。又过来两个男人把我的两条腿极慢极慢地分开,其他的男人则站在一旁仔细地观看,我的衣服从里到外一件一件地被脱去,我的乳房,我的臀部,我的阴部循序渐进地暴露在他们的面前,他们窥探、评估,想到被他们当作畜牲我兴奋极了,最后他们排着队强暴了我,我的子宫里灌满了他们的精液。我不断地被强暴,我的被强暴不断地被观看,于是我不断地得到了快感。

有些场面过于色情和下流,在此我就不一一描述了。我从未看过毛片,这方面的书也很少接触,因此我不得不惊讶于一个人的幻想能力。同时我也怀疑这种幻想从何而来,它的彼岸又是什么,我悲观地认为人在本质上是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的,因为历史在每一个个体身上都有它自己的记忆。举个例子吧,我在读《东周列国志》时常常会有这种感觉:连英雄也是被一股盲目的力量所裹挟,在太子丹剁掉那只玉手之时,荆轲的悲剧就已经注定了。

请不要误解,仿佛这就是我少年生活的全部。它只占据了很小的一部分。在很多方面我都是一个平常的好孩子,每年被评为优秀学生干部,我也没有两副面孔,我不是一个很复杂的人。后来我也渐渐明白手淫本身是无可指责的,它是一种正常的生理需要,以贞节的名义,手淫应当被鼓励。再说,对于女人来说,手淫的感觉和性交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与自己做爱的感觉和与别人做爱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这两种经验都是有助于健康的。

问题在于,为什么和男人性交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过高潮,一次都没有?我需要你的帮助。下面我想告诉你一些在我的性生活中留下过痕迹的事件,我想提醒你有些回忆可能是不准确的。小时候,很多中国的孩子都多多少少目睹过或者至少听见过父母做爱。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一大家子人都挤住在一间二十平米的教室里,中间拉了几块布帘子,我的父母关系不是很好,但偶尔也会做做爱。我的睡眠一直不太好,我的肾也不好,夜里有时会让尿憋醒。有一天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我估计有一两点钟了,布帘里面隐隐约约地传出了断断续续的极力压抑的呻吟声。我有一个武断的论断:什么样的刺激手段也比不上偷听夜深人静交配时被有意控制的喘气和呻吟声,也许让阳萎病人去听听床倒是一个好办法。那时我什么也不懂,不过这种声音让我觉得很难堪,好象是我自己的耳朵里生出来的一样。过了几个月,有一次课间我趴在桌子上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父亲爱上了我,我们发出了同样的声音,被我的母亲发现了,她一步迈到窗台上就跳了下去,我看见她的脑袋一头撞在铺满碎玻璃渣子的马路上,溅出淡红色的脑浆。我还梦见过我和我的弟弟,不过我没有梦见过我和我的任何男同学。

我第一次见到男人的性器官大概是在十四五岁吧。一个夏天的傍晚,我把皮筋拴在两颗树上正准备自己玩呢,这时过来了一个老头,在我印象中他是一个老头,也许他当时也不过四五十岁。他笑起来满脸的皱纹,他说,小姑娘,跳皮筋有什么好玩的,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我在那埋了个宝贝,可好玩了。我想都没想就把皮筋收起来跟他走了。他带我去的地方其实我挺熟的,是一片绵延的小土坡,我经常和小伙伴来这里采酸梅果和捉迷藏。所以我没有害怕。他带我去了一块灌木丛,假装找了半天。他边说找到了边把裤子给脱了,他用手捏着一个硬梆梆的暗红色的长着一个蛇头的家伙,然后用它蹭我的脸,说,看看吧,是不是个宝贝?我以前确实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我仔细地把它研究了一遍,还用手摸了摸它,感觉很怪。我问这个老头,这个玩具怎么玩?他说,你得学我把裤子脱了。我说,那我不跟你玩了。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有神助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完全可以强奸我,他没有。也许他只是有某种癖好?他只是用手来回地挤压那个玩具,直到他嚎叫了一声跪在地上,一股白色的液体喷在了我的脸上。他并没有强迫我留下来观看,我可以一转身就跑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一直站在那看完了全过程。一点也没有害怕。他穿上裤子,从口袋里摸出两角钱递给我,说,去买糖吃吧。我在回忆的时候,我又想到了我后来所遇见过的一些男人,我觉得这个老头几乎可以被划为好人的行列了。至于现在呢,象他这样的好人真是太少了。我得到了一次观淫的机会,还获得了两毛钱的报酬,我倒真的要感谢他呢。说老实话,事后我就把这事忘了。

至于第一次接吻,我不知道对它的谈论是否有价值。如果让我来回答的话,人们习惯于夸大第一次接吻或性交的美好感受,其实它的价值不过是在于迅速和关键性地改变两个人的关系,从而带来无穷的烦恼。我第一次接吻是在高中快毕业时,我们的班主任是个年轻人,比较开通,高考前想让我们放松一下就开了个晚会。平时我和这个男孩很少说话,他长得不错,学习也不错,据说他还会写诗。晚会结束后,班主任安排他送我回家,看到这你应该能猜到这是个极平庸的故事了。他骑自行车带我,那天月亮很亮,我要到家了,从车上跳下来,我正要跟他再见,他说等一下,他抱住我吻了我。有一段时间我曾反复地仔细地不遗余力地回味这个吻。它一点也不象少男少女第一次的热吻,慌乱,不知所措,激情澎湃。我记得他的舌头是冰冷的,似乎舌头的每一步行动都是有计划的,按照情理,他的身体也应该是颤抖的,不过完全不是这样的,他就象雕像一样,唯一活的标志就是他那象蛇一样动作的舌头。我听人描述过第一次接吻的感觉,不是高山流水,天崩地裂,就是峰回路转,春暖花开。我的真的不是这样,只不过是两种不同气味唾液的交溶。这次接吻以后,他就一句话都不跟我说了。我以为他会给我一封信或是其它的什么东西,但是几个月过去了,我们分别去了两所城市的两所大学,还是什么都没有。我很苦恼,不是因为我爱上了他,我总是在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象做一道数学题一样,研究来研究去,得到的答案总是此题无解。十年过去了,我们在同学聚会上也见过几面,谁也不提此事。最近我常听到一首歌,“都是月亮惹的祸”,我想也许这就是答案吧。

第一次做爱是如何界定的呢?一定是以阴茎插入阴道为标准吗?如果该做的都做了,只不过是没有这种插入的动作,算不算呢?如果只有插入,然后是极快的射精和绵软,到底哪个更算呢?我只是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才想到这些问题,我的确是有些困惑了。在我的性生活中,是有一段极其不愉快的回忆的。二十岁以后,我的身上渐渐地种下了一个根深蒂固的错误看法,我把男人当作了一面镜子,我对自身的评判越来越依赖于他们对我的赞美和爱慕。我对自己变得不了解和不确定。我本人是个很平常的人,但我的生活有时会变得非常奇怪,有时我的周围会莫名其妙地聚集不少的男男女女,他们看见我,仿佛象发现了一件宝物,至于女人吗,她们极端地重视我的意见,有些人还表现出了让我无法理解的依恋,我的生活就象水在沸点上一样喧嚣。突然地,这些人又会陆陆续续地离我而去,我的生活又变得死一般地沉寂。综合来说,我感觉到我的生活是与世隔绝的,但这种隔绝毫无形而上的意义,它既没有提升我,也没有降低我。还是说说男人吧。在失去童贞之前,我接触过几个男人,那时,男性的世界强烈地吸引着我,我的好奇心使我失去了辨别能力,现在我常常会为自己年轻时低下的鉴赏力而脸红。他们很容易就可以得到我,我让他们随意地亲吻、抚摸,我被他或他脱光衣服,我的身体被抚弄,被蹂躏,他们苦苦地哀求,希望可以进入,此时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让他们那可怜的小乖乖进去,他们的脸涨得很红,他们盯着我的入口,似乎那是天堂的入口,似乎那里维系着他们全部的生命。这种情况是很可笑的,因为一旦他们射精以后,他们把自己处理干净以后,他们就不再看我一眼,难道我的身体在一秒钟之内变成了一堆破抹布吗?有一句话说得再好不过:男人通过爱情获得性,女人通过性获得爱情。我问过很多女人,她们中绝大多数都面临过这样的尴尬。

说说我的所谓的第一次。在写这封信之前,我没想告诉你这么多,在写的过程中,我始终把你当作医生,一个可以解决我的问题的朋友,我想我应当坦率地、尽可能详细地提供资料和线索,以供临床分析和治疗。我在心理上一直否认这件事,任何能够引向它的都要被我毫不留情的斩断。我说过,我对痛苦是迟钝的。但它是有点过分了,超出了一个女人的承受能力,我不愿意去描述它。在你面前,我却不能绕过它。我以为那次也跟以前一样,点到为止,没想到我糊里糊涂、窝窝囊囊地失去了贞洁。既不是我奉献出的,也不是被夺去的;既不是强奸,也不是非强奸。我说不清楚,我厌恶把它说清。那个男人用一种最极端的形式报复了我。在别人的眼中,至少在我父母的眼中,我是不可能挺住的,我的一些朋友不断地对我重复同样的一句话,也就是里尔克那句并没有多大意思的话:“挺住意味着一切。”有一点是他们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的,对一个女人最恶毒的辱骂没有让我感到多大的痛苦,自始自终,我觉得自己是局外人。对他,对这件事,我当然是厌恶的,但我不怨恨。我是原告,却找不到被告。我甚至可以十分冷静地从他的角度考虑问题。难道不是我抛弃了他吗,难道不是我使他失去了做童男子的机会,难道他没有权利让我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吗?每个人有自己行事的方式:在淡然出局和孤注一掷之间能有多少距离可言呢?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往往会有本质的相似,因为它们都是极端的和不自然的。

我有过一个正式的男朋友,后来因为一点误会分了手。我们在一起生活过,比较幸福,但和其他人一样,和他做爱时我一次也没有过高潮。我是性冷淡吗?你瞧,我是不是太喜欢暴露阴暗面了?我重申一遍,我基本上是循规蹈矩地做人,顺顺当当地走路。我的叙述会有误导作用。有什么办法呢?只有真正的大师才能准确地描绘出幸福和正常的事物。在我的生活中,有过许多欢乐的时刻,但是关于它们我几乎无话可说。

就写到这吧,我期待着你能给我指点迷津。

顺祝快乐!叶铃“

在读这封信的时候,吴相多次被病人和电话打断,其中还和两个有过几面之交的漂亮女人进行了充满意味的电话交谈。他在行医生涯中收到过不少关于性的咨询信,其中女人的占大多数,不过叶铃的这封信是与众不同的。它让他感到有些不安。中午吃饭时,他终于安安静静地又把它读了一遍,为了不被打扰他还把电话的插头拨了。他敏锐地发现了叶铃没有直接说出的东西,他感到这个女人是爱慕他的,或者她将会去爱他,之前的两次会面中他一直不能确信的得到了证实,在得意的同时他突然郁闷起来。他跟护士打了个招呼,一个人踱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巴黎快车”,他要了同样的一杯酒,他坐在同样的位置上,不知道为什么样,他很烦躁,这封信在他身上唤起了一种陌生的情感,她对他是如此地信任,她给自己假设了一个前提,他是一定可以理解她的。她真的仅仅把他当作一个医生吗,如她信里所说?在她的信中,没有一个字涉及爱,为什么他偏偏强烈地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激情,她的语言仿佛有一种魔力,她不仅在暗示,而且在强迫他必须对此作出回应,否则他将是有罪的。她是危险的,她执意要将沉重传染给他。他回想起他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她的时候,她非常紧张,脸红了好几次,她看起来情绪不高。他为什么要找她要电话呢,他为什么还要呼她呢?是一种习惯吗?是不是只有在追逐和被追逐中他才能获得安全感和成就感呢?他的成功是来之不易的,不,他决不能容忍任何一个女人以任何一种方式将它摧毁。他的出身并非如他曾对叶铃所言,他的父母只是普通的农民,所以他对我们的最大多数总是怀着天然的亲切和厌恶,日后这种厌恶使他不断地对不同的女人修改他的出身,就象里尔克坚持自己是贵族一样,毫无羞耻之感。哦,他的命运也是很奇怪的,如果不是机缘,他现在肯定还在我们伟大祖国广阔的土地上大有作为呢。而且,这种机缘对于一个人来说往往一生中只有一次。是的,再也没有了。他第一次坐上火车,他第一次来到那所城市,他第一次见到那所大学的校门的时候,他多次产生了眩晕的感觉,他几乎不能相信他这个地地道道农民的儿子的脚居然有一天会踩在城市的土地上。有谁知道为了得到这个机会,他的心灵受到了多大的折磨,为了得到这个宝贵的推荐名额,他想尽了一切办法,他甚至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黄花闺女去跟所有能够掌握他命运的人睡上一觉。就在他已经彻底绝望的时候,就在他已经决定安安心心地当一个农民找一房媳妇的时候,他突然接到了去上大学的通知。事后他才知道这是公社各种权力斗争的结果,他只不过是白捡了个大便宜。他要热烈地拥抱偶然性,他是偶然性之子!但是,女人呢,女人不是等于偶然性加偶然性吗?在他成名以后,痛苦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非常陌生的东西了。他没有时间。他不是那种无论怎么样都会痛苦的人,那种人似乎永远都在进行着对终极意义的追问,而他们得到的回答永远都是“虚无”。他现在觉得一切都很好,都很有意义,他的事业在不断地走向辉煌,对于男人来说,还有什么比事业和权力更为重要的东西呢?老婆是床前的那盏灯,安定、温柔;情人是咖啡馆酒杯里的红蜡烛,摇曳、婀娜。同样是衣柜里的衣服,老婆是不见得昂贵却极其庄重的晚礼服,情人是随意更换的休闲装。一个人,只要有一点点悟性,都会经历过情感的煎熬,只是有些人太容易遗忘了。任何人都知道在几何里,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在社会关系中却是最脆弱的。吴相的看法并不是这样。他认为在男女关系中,三角形实质是一种超稳定结构。有一个前提,他在选择那一角时,是慎重的。

他又要了一杯酒。他还有一些问题需要想清楚,关于叶铃。是终止还是开始?他掏出通迅本,几次想把叶铃的电话涂掉,他几次拿起笔又放下。片刻,这个号码在他的本子上消失了。倏然,他后悔了。他才意识到其实在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吸引他了,否则他后来不会呼她,请她吃饭,和她一起划船。他有多少年没有划过船了!下意识地,他在本子上写下了一个号码,原来他刚才在划掉时已经悄悄把它记住了。他必须想清楚,他和她到底想干什么,他已经感觉到她是危险的,如果任其发展下去,会不会损害到他现有的一切,他的家庭,他的名声,他的地位。尤其是对于一个性学专家来说,他可以滔滔不绝地谈性,因为那是科学;但在私人生活中,在公众眼里的他必须是一个比一般人更有良心的,更有责任感的正人君子。一句话,他必须道貌岸然!可是至少他应该对叶铃的信有所交待吧。他看了看表,该回去了。他果断地停止了思考。唉,男人,永远不要指望他们有一颗女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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