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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拉拉 当前章节:157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9:35

生活就是这样的奇怪:在国家的历史中,在人的一生中,真正决定命运的似乎只有很短的那么一段时间,所有重大的事件都发生在其中,就象一杯高浓度的果汁。大部分的时光则流逝得毫无痕迹,既可以被删除也可以被改写,无论如何,是不重要的。这一年,对于吴相、叶铃和阿朱都是关键的一年:叶铃和阿朱的出现差一点动摇了吴相的基础,这在他以往的经验中是罕见的;就在叶铃忐忑不安地等待吴相对她信的答复时,夺去她的贞操的金明又一次找到了她,更为可笑的是他又一次向她求婚,也是在这一年里,她的身边出现了另外一个男人,他默默地听她倾诉她对吴相的爱。他是一个真正高尚的男人,她却视而不见,为什么在很多时候我们更愿意亲近魔鬼而拒绝天使,是不是因为我们怀疑人根本上是不可能高尚的,是不是因为我们怀疑在这种高尚的背后隐藏着更大的恶?阿朱和一个男人上了床,参加了TY俱乐部,结识了王英,参与了和叶铃同谋的勾引吴相的计划,在此之前老K回来了。阿朱在走之前留下了一切可以让老K找到她的线索,在心理上她始终不能割断和他的联系。在他们交往的过程中,他曾在兴致很高的时候提到过要和他老婆离婚,但他们从未认真地谈过这个问题。叶铃认为:阿朱是想而不敢,老K是敢而不想。阿朱是何等潇洒之人,岂能做出逼宫这等苟且之事。她不想破坏他们之间美好的气氛。更何况,我们已然步入了后现代的社会,既然所有的东西都在一个平面上,没有深度,没有意义,做妻做妾又有何区别呢?阿朱在上班的时候突然接到了老K的电话,她兴奋地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攥紧了电话机,连连地问:“你在哪?你在哪?”

阿朱立刻请了假去民航大厦买了当天飞往老K那所城市的机票。然后她去商场买了两套衣服,一套性感的内衣,花去了一个月的工资。她呼了叶铃,语无伦次地说:“铃铃,我说不清了,我要离开两天,真想不到,他回来了,他回来了,我去看他。”叶铃提高了嗓门:“凭什么要你去看他,为什么他不能来?你这样的投怀送抱反而会让他看轻你。我知道你没办法。这次你一定要和他谈清楚!好吧,你多保重吧。”

阿朱发现老K变化很大,他的笑容已不再象以前那样明朗和健康。他把她抱在怀里,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烟味,她用手围住他的腰,一切都象以前一样,鼻子酸了。他几乎没有跟她说什么,直接把她抱到床上。她感到他瘦了,她欣喜地想他是为她而憔悴吗,他为了她而回来了,所有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所有的痛苦都收获了果实。做完爱以后,他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阿朱的屁股,接着去了卫生间简单冲了一下。他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象一头衰弱的狮子。他沉默了片刻,说:“阿朱。我离婚了。”阿朱正挣扎着想把胸罩戴上,听到这句话,两手摊了下来,不知道说什么,她感激地看着他,她多么地爱他。半晌,她才问:“真的?为什么?”他起来点了一支烟,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没什么。就是离了。”阿朱多想听到他说:我是为了你而离的。可他就是不说。为了什么?为了自尊?“这两年你忙什么呢?就忙着离婚了?”阿朱问。“瞧你说的,我是个大男人。忙着挣钱。”“这次打算呆多长时间?你回来干什么?”“有点业务。过两天我就走,去印度。”“干吗?”阿朱拉住他的手,哀哀地看着他。“我太累了。散散心。”“一个人?”“是。”“老K,你这样我好难过,我嫁给你好吗?”老K摸了摸她的头:“阿朱,不是我不爱你。对我来说,你还是太小了。你总是那么快乐,象我老家的阳光,而阳光是握不住的。你忘了吗,你对我说过,一次流浪便注定永远流浪。不要再跟我提结婚的事了。”

阿朱陪老K玩遍了城市大大小小所有的景点。他们不停地走,似乎要走完两个人一生的路。最后他们去了一处破败的古庙,正是黄昏,一个老和尚抓着一把稀稀疏疏的扫帚漫无目的地在地上拖着,打发一些无聊的时光。庙里供的佛像也落满了灰尘,暗红色的蒲团裂开了七零八碎的口子,露出一丝一缕的灰白的棉絮。旁边的功德箱也斑驳着,如同一个世纪老人冷眼看着往来的过客。阿朱本来想许个愿,看到这番场景,心里便泛起了秋意,没了那份心思。阿朱走过去跟老和尚搭话:“您是这里的住持吗?”老和尚叹了一口气,“阿弥陀佛。女施主,我不过是一个守庙人。”老K也走了过来,“您在这多久了?”老和尚举起四个手指。阿朱睁大了眼睛,“四十年?一直在这?”老人缓缓地点了点头,和善地说:“走到哪也是一样的。”“您为什么要出家,恕我冒昧。”老K问道。“唉,一言难尽,恕我就不说了吧。”阿朱插了一句:“法师,这里能求个签吗?”“阿弥陀佛,我这个庙香火稀少。不过,我倒是会看一点相。不知当说不当说。”“这位女施主印堂发暗,怕是要有劫难啊;这位施主面相倒是不错,只是不久前遇到了红尘中的烦恼,现在已经没事了,你怕是与佛有缘啊。”

离开寺院,回到饭店,他们吃了最后一顿晚餐。阿朱的心里已经罩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那天见面以后,她就什么也不问老K了,她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这两天她还是一直说说笑笑,象以前一样。她甚至在两个人之间飘来飘去的淡淡的哀愁里品尝出了一点滋味,有时叶铃看问题的那种客观和冷静让她有点受不了。干吗要说清呢?至少她还可以和他在一起呆一个夜晚,做一次爱,说一点不着边际的话,干吗不象郝思嘉一样明天的事明天再去想。老K有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天在一点点地亮着,他们紧紧地相拥,老K把脖子上戴着的玉佩送给了阿朱。阿朱想起他们认识的几年以来,老K好象从未送过她礼物,而她则不断地给他送这送那,无论她到哪所城市出差,她总会抽出时间去给他买一点当地的特产。她记得有一次她去天津,为了买到刚出炉的热麻花,在寒风中站了半个小时的队。她再傻也知道当他吃到嘴里的时候也是凉的,可她一定要这样做,她很快乐。老K把带着体温的玉佩给她戴上,“老和尚不是说你有劫难吗?但愿它能保佑你吧。”阿朱把那团小小的绿握在手心,眼泪叭搭叭搭地打在上面。

老K几次想把真相告诉阿朱。直到他上飞机也没有说出口,他已经决定再也不来中国了。他这次来中国已经把所有的业务全部做了一个了断。上次他回韩国,发现他老婆情绪很不好。过了几天,他老婆说,我跟你说件事吧。当时他心里跳了一下,以为她听说了阿朱的事。她接着说:我们离婚吧,我怀了别人的孩子。他的血全部涌上了脸,手伸出去,停在了半空中。她冷冷地说:你有脸打我,你不是不能生育吗,你的精子不是成活率极低吗?你去流你的浪吧!他看着她,想从她的眼中找出一点脆弱和动摇。他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一直不对阿朱有婚姻的承诺,他还爱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他们在一起有十几年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象《飘》里的阿希礼和梅兰妮。正因为他总是活在梦想里,他才更需要一个支点,他要她一辈子都做圆规的固定的那只脚,他不断地离开最终却要回头。

阿朱曾为一个细节反复地伤心。那就是老K在和她做爱时从来不用避孕套,也不射在外面。她想老K真是太不体贴了,只为了自己快乐,而她对避孕药过敏,每次吃都会吐,要反反复复吃几片。老K亲眼见过她吐,却什么也不说。她曾主动买过避孕套,一见到这个东西,他的脸就阴下来了,吓得阿朱以后再也不敢提此事了。只是由着他的性子,只要他快乐。叶铃听完阿朱的叙述,冷笑了一下,说:“你不要再指望老K了。”阿朱摸了摸脖子上的玉,摇了一下头,“叶铃,你知道吗,有时我好烦你,你总是把人想得太坏。你总是把美的东西弄得很丑。我烦死你了。”

“对了,那个混蛋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他怎么找到你的?”

金明故伎重演。叶铃被逼上梁山,到处托人找房子,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和几年前一样。金明对她说:“我说过我要对你负责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怎么样,我一向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你不是还没嫁出去吗?你还能嫁出去吗?”叶铃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走出去了,把他一个人扔在了房间里。

隔了几天,他在门口堵住了叶铃。他一把把衣服扯开,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你看看吧。叶铃。你看看这上面的字,你好好看看吧。你还能找到比我更爱你的人吗?”叶铃看见了,在他肥胖的胸脯上触目惊心地刺着四个字:“我爱叶铃”。

自从金明散发传单以后,叶铃就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个字,除了金明再次找到她,她因为过于惊讶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现在,她也依然不会说。哪怕是她亲眼看着他一刀一刀地从自己身上割肉,她也不会再说一个字。他是个病人,她却不可能对他有丝毫的怜悯,换句话说,她对他已不可能有丝毫人性的情感了,无论是爱与恨,同情与厌恶。她根本不想去分析他这个人,他的所作所为,他的目的和动机。他的愚蠢也好,疯狂也好,痴情也好,都再也不能触动她,她唯一希望的就是他消失,永远地消失,彻底地消失,不折不扣地消失。

让叶铃更为烦恼的是吴相一直没有给她回音。那封长信她几乎可以逐句地背下来,在深夜时分,她会猛然为信上一句她认为糟糕透顶的话而惊出一身冷汗。在吴相旷日持久的沉默中,她越来越认为她是不该写这封信的,她过于轻率了。她没有秘密可言了。她被他看透了。她持续地盘问自己,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真的爱上他了吗?你爱上他又能怎么样?一个伟人说过,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所以,你在制造爱情。你妄图通过一封很快就会被扔到废纸篓里的信制造出爱情。她爱他什么呢?是他吗?还是他的脸、名声、财富、地位?还是因为它是不现实的,不可能的,背离伦理的,她才更加渴望得到他?如果他还是他,或是比现在的他更富于才华和人性,只是缺少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外部世界恩赐给他的物质生活,她还会爱他吗?她明明知道前边根本就无路可走,她却一味地闭上眼睛,自欺欺人,相信前面即便不是康庄大道也是曲径通幽。

她想起小时候一次偶然目睹了母亲和一个陌生男人在湖边。图画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她想画日落时的湖水和垂柳,她正画得兴味盎然时,远远地走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那个女人她仿佛很面熟,定睛一看,是她的母亲。她和他之间有一段很大的距离,但他们走得极慢极慢,象老电影里男追女跑的慢镜头一样。不用别人告诉她,她也能品味出这种“慢”里的意味。这个湖其实也不是什么湖,原来是个游泳池,后来改作养鱼塘,再后来疏于管理就荒成一个蛮有点美学意境的野生湖了。它是很小的。叶铃迅速地收起笔和纸,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第一圈,第二圈……他们一共绕了二十一圈。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和速度。二十一圈下来,他们显得轻松而愉快,倒是把叶铃折腾得脖子也直了,眼睛也酸了。他们走了以后,叶铃在岸边找了一堆石子,一颗一颗往水里扔,惊得大大小小的红蜻蜓在水面上乱飞。

她是在母亲的眼泪和吵架声中长大的,每次父母打得不可开交时,她总是带着弟弟出去,给他们扔下一句话:“你们痛痛快快地打吧,打死才好。”她也曾劝母亲离婚。母亲总是在哭诉之后,说:“怎么离呀?太难了。”这个陌生男人的出现让叶铃窥见到自己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她宁愿他们骂死,打死,互相折磨死,也不愿意他们分开。她要以他们两人的痛苦为代价换得家庭的完整性,如同一个外表漂漂亮亮的暖水瓶,里面的胆已经千疮百孔,既不能盛水,更谈不上保温,摆在桌面上还是赫然地显示出它的体面和功用。

所以在很多问题上,叶铃认为自己都不是一个纯粹的人。她是虚伪的,尽管她的虚伪只能伤害到她自身。在爱情上,她瞻前顾后,她不可能象阿朱那样爱就爱了,她要考虑和思量,她付出多少就一定要对方回报多少。

吴相收到信后本想过两天就给叶铃打电话,可是中间诊所出了一点麻烦,处理完之后他又奔赴德国参加一个国际性学大会。这样就过去差不多一个月了。回来以后,宝宝的父母又来了,他又当司机又当导游又当厨师,颇得岳父母大人的欢心,他们欣慰地认识到当初宝贝女儿的选择是极有远见的。凭良心说,这段时间他并没有忘记叶铃,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在他心上的份量反而越来越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他绝对不缺少女人,可现在为什么会为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女人弄得心神不宁?他给过叶铃他的手机号,但自从划船后从未接到过她的电话,有几次上面显示的号码让他感觉到似乎是她打来的,对方一句话没说就把电话挂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弄错了,他是情场老手,但也不可能战无不胜。要不然,她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呢?也许她确实是把他当作了一个医生。越是这样,他想得到她的那份心就越是重了。当然他不是那种把爱情放在首要位置的人,他并没有象叶铃那样没日没夜地想这件事。他的这些关于爱情的想法只不过是月明时天空上挂着的稀稀拉拉的星星,偶尔才闪一下光。

送走丈人丈母娘之后,他给叶铃打了一个电话。“叶铃吗?我是吴相。”

“哦,是吴医生,你还记得我?”

“我出国了一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

“我能过得怎么样?还行。”

“你今天有时间吗?叶铃?”

“你有什么事?”叶铃的心跳加速了,语气却还是不咸不淡的。

“我们去爬山吧。”

“爬山?今天?”

“怎么?你有事?”他不相信她会拒绝他。

“没。我没事。”叶铃连忙说。

电话的两端。两个人都在心里笑着,笑的内容和原因却大不一样。

应该说这次爬山才真正给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了性。在此之前全是月朦胧鸟朦胧,然而朦胧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总让人有个盼头。了解中国革命史的人都知道,不论是对重大历史事件还是对个人的定性都是极其严肃和可怕的。在两个人的关系上也是一样的,主旋律定了,就只能在细枝末节上作文章了,从宏观上说,细节上的更改是毫无意义的。

他们约好在山脚下见面。叶铃先到了,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和吴相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的迷茫和无助。吴相老远就看见了她,他没有急于走上前去,他暗暗观察了她一会儿,心里有了几分把握。山是小山,被苍黄的叶笼着,有一种婉约的美,能使两个本无干系的人萌生爱意。在纯净的大自然面前,一个人会感到自己的渺小,两个人之间细小的爱则会被夸张到无限。他们的情形正是这样。在爬一个陡坡时,他自然地拉住了她的手。休息在草坡上,吴相先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草,叶铃就挨着他也坐了下来。吴相搂住她的肩,问:“累吗?要不要喝点水?”叶铃温柔地点了点头,吴相嘴里含了一口矿泉水就势将她压在了身下,她迎合着,他们就接吻了。准确地说,并不是接吻这件事给他们的关系定了性。而是以何种方式开始第一次吻。它表明了一种态度,在吴相那,我们看出一种轻和戏谑;叶铃却错误地接收了这个信息,性学专家的接吻方式确实与众不同。她并没有从吻本身得到快乐,但她的心随着对吻的象征意义的持续咀嚼越飞越高,她胜利了,她征服了,她对自己充满了信心,象是手上握着一张爱的空白支票可以随意挥霍。她还将继续前进,象吴相一样准备将革命进行到底。

这种误解将生产出后面一连串的误解。很可能如果他们不是以这种方式开始,那将是另外一个故事。问题是,一切都只能经历一次,生命的轨迹不论如何蜿延,都是单向性的。

对于两个成年男女来说,接过吻就等于拿到了一张做爱的通行证。最好的地点是在吴相的车上,温暖,好的音乐,没有老婆的影子。如果理智能向情感妥协,如果道德能宽容非道德,这个世界将变得多么无趣。阿朱逐渐认识到叶铃是对的。许多事物只是在过了很久之后才会彰显出它的真实面目。她回想起在机场他的最后一次拥抱,他看她的眼神,不仅象是与她诀别,而且象是与整个人世诀别。时间向她秘密地传递了一个信息,这次她是永远地失去老K了。她没有悲伤,曾经付出,也曾经得到,她努力不让自己悲伤,悲伤是毫无益处的,只能让她变得衰老和沉重。而且悲伤的繁殖能力是很强的,可以如蟑螂一样泛滥成灾。

TY已经改变了她。王英的一言一行在她的身上渐渐产生了作用。她经常对阿朱说让心停止工作,让爱见鬼去。如果没有爱情,我们靠什么生存?回答是靠空气、食物、水和其它的一切,就是不要靠爱情。女人要象金蝉脱壳一样摆脱爱情的统治。爱只会把女人向下拽。对男人的爱。阿朱曾经认为王英受到过某种致命的打击。王英告诉阿朱她对男人的蔑视是天生的,信赖和依靠他们是愚不可及的。有一种人生来就是要指导别人,影响别人,塑造别人,从中获得快感,王英可能就是这样的一种。她教会了阿朱自娱自乐。她送给了阿朱一个器具,名曰“擎天一柱”。它通上电以后可以可人地旋转和抽动,它不知疲倦,不厌其烦,粗大又不失温柔,制作它的那只手一定是充满了自豪感和柔情。一开始,阿朱不敢用它。它太大了。有一天,阿朱在台灯下仔细地研究它,她笑了,勃起的脉络都栩栩如生,她觉得也不妨一试。她试了觉得也不错。她第一次感到没有爱情的生活可以是好的,轻松的;没有爱的性生活也可以是高贵的,令人陶醉。

王英还帮阿朱做过爱。所以她们之间的关系有点奇怪。在别人看来象同性恋,其实不是。一个晚上,她脱去阿朱的衣服,亲吻了她。她说她想让她尝一尝女人与女人的滋味,但不是爱情。她们的舌尖轻轻地碰撞、缠绕、甜蜜地回旋,阿朱开始有点紧张,后来就放松了,比和男人在一起还要放松。她不需要去讨好,不需要证明自己的某个部位的确是个仙人洞。“王英,我们这样,不太好吧?”王英让阿朱尽量将四肢舒展开,然后亲吻她的全身,她在阿朱耳边说:“你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去想对与错、是与非。”她舔到阿朱下身时,阿朱禁不住浑身微微颤抖。她闭上眼睛,不敢相信自己会走得这么远。她又一次想到了老K,在高潮即将来临的时候,她闻到了老K的气息,看见了老K的笑容。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它是她仅有的爱情,是她生命中唯一珍贵的花朵,无须风吹雨打,只是一个轮常的四季,它就凋谢了。她抬起头,眯眯地盯着在她上面王英的渐露颓顿之势的躯体,她不忍心再看,又闭上了眼睛。相比之下,她还不算太老,可是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有了。她快三十了,在这次的与女人的做爱中,在确切的快乐之后,她感到生命的秋到了。我们全都把那封信给忘了。包括叶铃。这封信曾经折磨了她一个多月,爬过山之后,它就完成了历史使命,被她抛在九霄云外了。吴相也象是患了失忆症的人,绝口不提此事。还是让我们设想一下:如果叶铃没有写这封严肃的咨询信,或者她写的只是一封普通而又感人的情书,情形会怎样?或者叶铃什么都没有写,又会怎样?

女人毕竟是女人。再大度的情人都不可能永远甘心做情人,再大度的老婆也不可能甘心让老公情人的江山做稳。没有一个女人能忍受资源共享,两个人最后总是要短兵相接,鱼死网破。被吴相吻过之后,叶铃就悄悄存了份心,要让她和吴相的爱情天长地久,永不褪色。为此她还专门去九华山许了个愿。可她怎能明白,在感情问题上,男人是绝对可以逃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的。她的冷静和理智完全被这场爱的高烧化成了灰烬。在吻过叶铃之后,吴相倒是逐渐恢复了理性,这大概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吧。不管是在纯洁的感情上还是在单纯的性关系上,男女之间不可避免有一个时间差,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时间差决定了男人总是最后的胜利者,因为女人的理性也象高潮一样总是姗姗来迟。

爬山之后的几天,叶铃一直处于晕晕乎乎的状态中。她有点不能相信她和吴相之间所发生的事,她反复地对自己复述吴相在吻她时的喃喃情话:“宝贝,你是谁,你是谁?唉,我的宝贝啊。”她贪婪地回忆着,山野的芬芳,一片落叶悠悠扬扬地降落在他们中间,他修长的手摩梭着她有点散乱的头发,激情在回忆中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芳香,她有力地吸吮着。在下山的时候,她兴奋地跳着把脚扭了,她疼痛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吴相连忙跑到她的身边,帮她脱了鞋,他轻轻地在她的脚踝上吹气。这真是迟到的祝福啊。

阿朱见到她,也大吃一惊,说:“铃铃,你的变化好大啊,知道吗,你就象怀春的豆蔻!”

叶铃懒懒地应了一句:“是吗?我也觉得自己是在梦中呢。”

阿朱举起五个手指在叶铃的眼前晃着,“你是叶铃吗?你鬼迷心窍了?”

叶铃突然睁大了眼睛,抓住了阿朱的手,“阿朱,可怜可怜眼前这个不幸的人吧!”

阿朱咯咯地笑了,“不幸?是的,我还真没见过比你更不幸的人呢。一个幽灵,一个不  幸的幽灵来到了我们中间,它是谁呢?”

这时叶铃和阿朱都没想到有一天阿朱也会被卷进去。其实从这天开始,阿朱对吴相这个人已经产生了好奇心。她从未见过叶铃这样。这个男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叶铃的眼睛每天都闪闪发光,象一只波斯猫;她的面颊似乎是被烧得深陷下去,只留下两朵淡淡的红云,这使她的眼睛显得更大了。也不能说她变美了,不过她的身上确实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光芒。她就象干木耳一样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被滚烫的热水泡得乌黑发亮。她整天不是在沉思就是急促地走来走去,如果打断了她,她会回报一个从遥远的世界带回的微笑;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娇弱无力,可是在这种娇柔里你分明能感觉到一种因亢奋而拉得很高的颤音。她身上所有女性的东西都在一夜之间被滚滚的春雷催醒了。“这样,也太快了吧。”有时她手里捧着一本书,会自言自语地冒出这么一句话。她觉得自己的世界跟以前是完全的不同了,以前她是在黑夜里行走,她哭泣和呼叫声都被那深沉的混沌吸得一干二尽。那是多么漫长的夜啊,她惊讶自己竟然忍受了那么多年,而且如果不是得以遇见了他,她就还将继续下去,无怨无悔、无言无息地衰亡下去。想到这,她的眼里就满含了泪水,吴相,我是多么地感激你。因着感激,她对吴相的爱便更浓烈了。

吴相这两个字就足以让她全身发抖。她的眼、口、鼻、耳各种器官都对和他有关的一切变得极度的敏感,在路上随便遇见的一个男人只要和他长得有一丝相像,就会让她的心咚地一声跳得老高。她开始收集关于他的一切资料:他的书、他的专栏文章、报刊杂志上介绍他的文章。她把书扉页的照片小心地剪了下来装进镜框,摸着、看着、亲吻着才能入睡。在收集资料的过程中,她发现他的名声的走势越来越强劲,他的名字前面一律加上了“著名”两个字,于是她感到了莫名的恐慌和醋意。没有缘由地她就将自己放逐到无边无际的嫉妒的炼狱里了。这个“慕名”象一把刀一样稳稳地插在了她的心口上,它会给他带来多少女人呀,她快要被自己活灵活现的想象击垮了。现在,她希望他什么也不是,或者是一个可怜的失败者,一个打着凌辱烙印的囚徙,她将象圣母一样吻遍他身上所有鞭打的痕迹,他们的泪水会交织在一起,浇灌出一朵最美的盛世之花。

阿朱终于可以反戈一击了,她斜眯着一只眼,说:“叶铃,还记得你过去对我说的吗,爱情给了我们很多,可它从我们身上夺走的更多。怎么样,轮到你了。”

叶铃苦笑着说:“亲爱的,原谅我的浅薄吧,原谅我的幼稚吧。对一个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多一点宽容吧。”

“幼稚?我倒觉得现在的你才是幼稚的。你怎么越活越没记性了?总算轮到我说你了。我觉得你很危险,说真的。他都已经结了两次婚了,他四十多了,你指望什么,指望他再离一次婚,再结一次婚?做你的大头梦吧。他对你真的动了感情吗?八成也不过是玩玩吧。现在两条腿的高级流氓比四条腿的狗还多。你不是总说吗,最没心没肺的就是这帮小有成就沾沾自喜的狗日的知识分子了。你还说过什么,宁愿养一只阿猫阿狗也不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感情。这些都是你的原话吧。叶铃同志啊,三思而后行,退一步海阔天空,还有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浪子回头总是岸。”阿朱越说越激动,脸都红了。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唉,等等,忘了问了,你们睡了吗?”阿朱直直地看着叶铃,仿佛这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叶铃扑哧一下笑了,“你紧张什么呀?我都残花败柳了。不过,老实告诉你,很遗憾,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叶铃笑得太早了。我们头脑里的意识形态一再地教育我们:第三者是绝对不可能有好下场的。古往今来的历史也一而再再而三地证明了这一颠扑不灭的真理。阿朱在读报时,看见了一段话,是五七年反右时中央处理丁玲问题的一段指示:“知识分子有各种各样的流氓性。不能有温情主义,不要认为搞得过火了、面宽了等等。今天不痛,将来不知道要怎么痛,将来就痛得不可收拾。”这段话与第三者无关,不过阿朱还是把它读给叶铃听了,她觉得它有些精辟,也适用于叶铃。

知识分子无疑是最软弱、最自私的阶层,他们是最容易跪倒在名利和权力的脚下的,他们需要不懈的灵魂的改造。当然,早在几十年前,伟大的毛主席就有了这样的真知灼见并将此阶级不断地推到审判席上。中产阶级则是最伪善的阶层。中产阶级+知识分子那就真的是不可救药了。那么吴相是谁,他不就是这个阶级的典型代表吗?在改革开放路线的指引下,他迅速地成为了这个时代的新贵,扬眉吐气的知识分子的代言人。

但是我们也不能过多的指责他,他的寻花问柳恰恰是他的可爱之处,说明他还没有完全沦落成一个道德人,他还保持了卢梭笔下自然人的一些率直秉性。是啊,谁能说昆德拉的托马斯不可爱呢?恩格斯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这句话让男人拍手称快,手舞足蹈。女人是不是也该给这句话当头一棒:没有婚姻的爱情同样是不道德的。

爱的目的就是爱。叶铃一开始是这样想的,也可以说她以为她是这样想的。想一想吧,连波伏娃这样的女性最后都不可遏制地想要与花花公子萨特携手走向那美丽的坟墓!谁也无法逃脱那永恒不变的人性。对女性的歌颂无非是:为了爱,她们宁为玉碎,在伟大的爱情面前,她们勇敢得象老虎,骄傲得象狮子;男人呢,则是苟且的蝼蚁,缩头的乌龟。此言差矣。因为女人的全部生存就是爱,女人的信仰是爱,女人的宗教是爱。而男人为了事业不是也象女人为了爱情一样可以抛头颅洒热血吗?

叶铃对别的就不再感兴趣了。她等待着。或者上上街,去美容院,小姐的手在她脸上抚来抚去,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暗香浮动的女人水一样地从身边流过,她的嘴角泛起一丝惆怅,她压低了嗓子说:“小姐,这才是人的生活啊。”她又去了桑拿室,一个人。她把自己蒸得透不过气来,快要昏厥。她躺在木凳上,披头散发,沉沉睡去。她觉得痛苦到要遗忘。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她一个人来承担。她被这场爱庸俗化了。她感到爱到不能再爱了,要死,必须死。

分手时,吴相用手摸她的脸,说,等我给你打电话,三天后。所以她等待着,脸上还留着手的余温。她梦见一个人被等待这个动作杀死,它长着她的脸,手指是黑色的。她不知道在吴相那三是个虚词,可以是五,也可以是七。期限过了,她变得极度的狂躁和自卑。感激和怨恨是她心头的两朵花,同时开放了。他欺骗了她吗?还是她做错了什么?她是不是不该回应他的吻呢?是她表现得过于热情了吗?她是不是应该把他的嘴挡开,把他的手打开,义正辞严地说:“您?怎么可以这样?”她设想她在他怀里的样子,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丑,不能再丑,不能再贱。她也不能知道他是谁,只是爱,不能死,也不能活。

他只是忙。忙得颠三倒四,不亦乐乎。吴相的生活形成了一种规律:他在工作和女人之间的转换就象四季循环一样自然和流畅。爬完山回来,灵感轰然而至,他和宝宝酣畅地洗了个鸳鸯浴,然后坐下来为两家杂志写了两篇专栏稿。总有做不完的事。谈不完的情。不厌倦吗?有意思吗?睡觉前,儿子一脸严肃地找他谈话,“爸,我心里挺别扭的。我恋爱了。”事后,他照了照镜子,他一直都很喜欢照镜子,他心里也挺别扭的。他的儿子有女朋友了,他该退出历史舞台了。“叶铃。”他轻轻地喊了一声。他在镜子里看见了叶铃,比她本人要美。他用两根手指撑开眼角的皱纹,朝自己做了个鬼脸,是的,他还要再见到她。不错,刚刚开始。叶铃和吴相的交往总有些拖泥带水。叶铃觉得这场爱情越来越象老牛拖破车一样,不能忍受。最初的甜蜜过后,她身上某些黑暗的本性又复活了,它们总是叽叽喳喳地嚷着:“不,不能这样了。”他们第一次做爱后,她经历了一次可怕的崩溃。

吴相太了解女人的心理了。每次都是要在她几近绝望的时候,他准确地扔给她一根救命稻草,那快要死灭的火就呼呼地烧起来了。她就在理智与情感拴起的钢丝绳之间跑来跑去,直到她将两者都彻底失去。他给她打电话,一开始却哼哼哈哈,保持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暧昧和自尊。叶铃就主动说:“吴相,你是想见我吗?”吴相说:“臭美,谁想见你,你以为你是谁?”叶铃象哄一个孩子一样,“好吧。好吧。是我想见你,那我请你吃饭吧,礼尚往来,肯赏脸吗?”吴相故意顿了一下:“好吧。算你脸大。”

吃完饭以后,吴相把她带到了一个旅馆。吴相甚至没有征求她的意见,这点让叶铃有些不高兴,又有些说不清的快乐。吴相在门口悄悄对她说:“我先上去。过一会儿我把房间号呼在你的机子上。听话。”她又一次被扔进了等待之中,只不过这次是具体的,诱人的,可以逃脱的。她有些犹豫,她要不要惩罚一下他,也让他尝一尝被抛弃的滋味。这个念头大概只在她的脑子里停留了一两秒钟。她不敢冒这个险。她上了楼梯,腿有些软,她下定了一个决心,不,我不跟他做爱,绝对不。无论怎样,也不。她已经来到了房间的门口,她站定了,想走已不可能。

吴相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好,就锁了门。她不知道是站还是坐,紧张得象二八少女,脑子都糊涂了,唯一想的就是要上厕所,非上不可,吴相朝她走过来,她一着急就说错话了:“别,我想先尿尿。”吴相把她抱住:“傻丫头,这么没出息,我陪你尿。”诺曼底登陆一样,全线溃败,哪里还有防线,她的嘴里唯一能吐出的一个词是:“坏蛋。”

非常野蛮。什么也回忆不起来,非常可怕的爱与美,他的力量很大。想到他和身体,叶铃的语言是断裂的:必须、奴隶、只能如此、献身、杀和被杀。他了解她,他打开她的身体,把自己放进去,用她最喜欢的名字呼唤她:小婊子、小骚货、小贱人……。她为自己的快乐而羞耻,她想到有一天她一定会对他说:“我的全部生活就是耻辱。你看见了吗,我多么幸福。”他说:“抱紧我!”象一个就要坠入黑暗的婴儿,他不能忍受地发作了。她想,要让他变得脆弱,无比的脆弱,让他爱,让他疯,让他象一个人一样爱她,折磨她,羞辱她,杀死她。

唯一能想起的就是非常野蛮。他要了她一次,就想离开了,他不再看她一眼。她急迫地说:“我们不是还有一个晚上吗?”他一边快速地穿衣服,一边说:“小姐,我得回家。”瞬间,她闪过许多念头,最强烈的就是要毁他,血淋淋地把他毁掉。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替他把袜子穿上,把鞋带系上。她摸出一张餐巾纸,擦去他的嘴角沾着的她的口红,柔情似水地低语:“你就准备这么回去见你的老婆呀?”

他走了。并不意味着什么,他当然需要回家,根本不是走的借口。是走而不是逃走。一个男人冠冕堂皇地回家了,回家之前做了一件十分高尚的事,把多余的精液贡献给了另外一个女人。这个也不是借口:精液的成分是复杂的,谁能说里面不包含一点爱情呢?要不莫尼卡为什么牢牢地珍藏着克林顿留给她的带有精斑的信物呢?可是对叶铃来说,他就是逃走,逃得慌不择路,丢盔弃甲。跑得比刘易斯还快。她被抛弃了。“抛弃”永远是女人心口的一把刀。

接下来的几天,崩溃来到了。做爱的第二天,她给吴相打了个电话,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听听他的声音,只想对他说,她爱他,根本无法控制,她不知道没有他她怎么活,她要匍匐在地上,做他最卑贱的奴隶。他对她说话的语气把这些话全都堵住了,“叶铃,你有事吗,我现在挺忙的,没时间跟你闲聊,有什么话你说吧。”叶铃拿着话筒的手在发抖,“吴相,有人给我介绍了一男朋友,他今晚想见我,你觉得怎么样?”传来吴相冷漠的声音:“好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也没有一个罗切斯特等着你。不过,将来出了问题可别找我啊,你的事与我无关。等着喝你的喜酒啊。”吴相的声音突然发生了某种变化,在冷漠里加了一点轻佻。叶铃不知道是怎么把电话放下的,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电话旁坐了几个小时。阳光射进房间的角度变换着,天暗下来了,一个身影枯坐,崩溃伴随着黄昏悄然而至,不动声色地包围了她。被叙述的是一些本质的哀伤。生活中必然有许多更为琐碎的,不值一提的片断,它们也应该被记录下来吗?我们知道叶铃在恋爱,还有很多我们不可能知道的东西,她在其它方面其实花的时间更多,比如吃饭、聊天、睡觉、洗脸、化妆、还有大便。我们知道至少有两个人热爱大便:昆德拉和亨利。米勒。一个人因大便而死:斯大林的儿子。根据毛主席秘书或私人医生的回忆录,我们还有幸得知老人家常年为便秘而苦恼。但是叶铃的故事无论如何与大便无关。

说说聊天。聊天是女人的事,是女人未被满足的性欲的延伸。为什么这样说呢?叶铃发现男人最厌烦的事就是做过爱后女人的喋喋不休。“你爱我吗?”“你只爱我一个人吗?”“你有几个情人?”“你和几个女人睡过觉?”“不许你再见她们,不许你不爱我。”……男人敷衍地搂了搂她,“好了。好了。我只爱你一个。睡吧。”男人翻了个身,睡着了。

女人和女人的聊天令人难忘。经常达到执手相看泪眼的高度,一个冬日的午后,满目金黄,廉价的幸福撞击着每一个人。她买了一只烤红薯,坐在台阶上,她发现旁边还坐了一个女人,也在吃烤红薯,吃得潢手满脸全是,狼狈得让人心疼。那个女人后来成了叶铃的朋友,我们管她叫A,ACCIDENT的缩写。A说:“我认识你。你叫叶铃。我早就想跟你说话了。”这个故事看起来有些牵强附会,其实它很平常,每天都会发生。一个人和一个人的认识只需要一句话。关于红薯,她们谈了很久。

“红薯是个好东西。”

“我承认。”

“小时候我一个月的零花钱是一块。几乎全花在红薯上了。”

“我也是。有一次我吃多了,还进了医院,病好了,我妈还把我打了一顿。”

“你妈真够狠的。我妈也一样。”

“我写过一首诗,叫‘红薯颂’”

……说话,为什么不说?

世界诞生于一句话: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男人不说话,要不就说废话。他们总是对女人吹牛:如果我有了钱,我就会有很多女人;如果我有了权,我就发动一场战争。她崇拜地看着他,心里却在想,这是个笨蛋。

学历史的叶铃怀念革命时代、毛时代以及永远逝去的八十年代。柏拉图要把诗人逐出理想国,伟大的诗人毛主席朝柏拉图的胸口狠狠地踹了两脚,他缔造了一个理想国,然而紧接着他自己又犯了一个同样的错误,他固执地把其他诗人放逐了,只留下他自己高声吟唱“我失骄杨君失柳”。“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显然要比“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更富于诗意。叶铃无比地热爱毛主席,她在他身上发现了恋人们缺少的激情。是的,激情。革命是激情的产物。我们希望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因此我们革命。是的,千万不要忘记。有哪些政治事件在叶铃这个普通人心中留下了痕迹呢?毛泽东的逝世、审判四人帮、1984国庆、1986学潮、1989学潮、1997邓小平逝世。太阳落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电视这么好的东西,在电视前默哀,所有的人都在哭,叶铃却笑了,“电视,太好玩了。”回家以后,父母将她暴打一顿,“毛主席没了,你弟弟都知道哭,少给你一颗糖,你还会哭,毛主席没了,你倒会笑,你还笑得出来,你想害死我们全家?”1984,她记得。人人都很振奋,每个人都认为,美好的生活刚刚开始。1989,内心的狂热。她亲身经历了,不能遗忘。1997,又一颗太阳落了,这次她哭了,她以为邓的死,标志着八十年代的终结。

1999,久违了的示威和游行。爱国主义。标语、黑纱和寄托哀思的白绢花。人海,10年前同样的表情。叶铃却感到厌倦了。还有恐惧。她很想问问这些年轻人:“喂,朋友,你们在做些什么?你们在想什么?”她加入了人群,她往大使馆扔了一个臭鸡蛋,她喊口号:“打倒美帝国主义!”可是,她明白她是在怀念历史,怀念她曾经有过却已失去的激情,她在事件之外。很快,她就厌倦了,厌倦他人的热情。她想对他们说:很快,你们就会知道,这没有意义。毫无意义。

这天除了游行,她还做了一件不合时宜的事。人们真的很容易被政治冲昏头脑,吴相鬼使神差地把叶铃带到了他家。正是这天妇科专家十分不小心的让叶铃怀了一个革命的种子。他们在他和宝宝的床上做爱,他握住她的乳房:“我的小革命者,你带着这对宝贝去游行了?法国有一句口号怎么说的,要做爱,不要战争。”她热烈地吻着吴相的阴茎,说:“可是,我觉得可怕,我们身上的狂热会被如此轻易地挑动起来。这让我害怕。”吴相把阴茎猛地插进去,喘着气说:“宝贝,别怕,以后只有我才能让你狂热。快说,只有我。”叶铃拼命地把身子贴上去,“只有你,以后你就是我的国家,我的党。”吴相在她身下垫了一块布,她来例假了。她揉着腰说:“我不该做的,这样不好。”吴相说:“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来月经的时候,是完全可以做爱的。有些女人只有在月经时做爱才能达到高潮,知道吗?”她故意把血弄到了他们的床单上,只有一小块还是被吴相发现了。吴相很烦地说:“瞧瞧你,这么不小心,怎么办?”叶铃在手指上蘸了一点唾液把血化开,说:“对不起,我满脑子都是党和国家的大事,我太不小心了,我检讨。”床头挂着他们的结婚照,宝宝十分灿烂地向她微笑。

没想到她竟然怀孕了。她告诉吴相,他说:“你开玩笑。怎么可能?会不会是别人的?”叶铃忍住了,说:“我是那么没劲的人吗?我没别的意思,别以为我会粘上你,赖上你。我告诉你只是为了尊重你的知情权!”吴相陪着笑说:“瞧你,经不起一点玩笑。你的生殖力真的让我惊讶,‘撞红’倒撞出了一个孩子。”叶铃语气变得缓和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你的繁殖力强,你可真是弹无虚发呀。封你个神枪手的称号,怎么样?”叶铃突然很郁闷地说:“怎么办?”她当然知道吴相的答案,所以在问这句话时她一眼不眨地盯着吴相,他的任何表情都不能逃过她。吴相没有表情,沉默了极短的片刻,说:“还能怎么办?做了。”他接着说:“过两天吧。我替你找个地方,吃两片药就下来了。简单得很。”“你不想要吗?”“怎么要?开玩笑?!”有一次,吃饭间叶铃嗔怪吴相:“你呀,从来都不履行你的诺言。”吴相立刻紧张起来,睁大了细长的眼睛:“我对你有过什么诺言?”叶铃说:“好吧。不是诺言,是你说话不算数。”吴相点了点头:“就是。不履行诺言是品质问题,说话不算数是性格问题。”叶铃也点了点头:“对,你说得很对。”吴相转移了话题,说起了他儿子。他说,他为儿子付出了很多,不忍心让他受到一点伤害。他刮了一下叶铃的鼻子,说:“我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好丈夫。”叶铃捏住他的一根手指:“还是个好情人。”吴相把手抽了回来:“谁是你的情人?我们之间是友谊。”叶铃举起茶杯,说:“说的好,为伟大的友谊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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