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情人吗?吴相心里很清楚,不能给叶铃这个台阶。在他人生的棋盘里,每个女人都有固定的位置,象走象步,马走马步,各不相干。他讨厌被女人所左右。男人不能心太软,否则女人就要象张好古一样连升三级,今天是朋友,明天是情人,后天就哭哭啼啼要当老婆了。男人要都这么婆婆妈妈,天下岂不要大乱?吴相很赞同一句话:稳定压倒一切。
那么他是怎么看待他和叶铃的关系的呢?说不清。他是喜欢她的,她长得不错,是个充满灵性的女孩子,和她交谈也很有意思。他们之间隔了一代,她给他的生活吹进了一些新鲜的空气。喜欢到什么程度?他可以没有她。
叶铃心里一直有一句话:我请求你爱我。
一天,阿朱出差回来,送给了叶铃一条漂亮的丝巾。叶铃连忙戴上,打了个时髦的结。“吴相送过你礼物吗?”阿朱问。叶铃摇了摇头。“他不是挺有钱的吗?”“是钱的问题吗?老K给过你什么?”阿朱鼓着脸说:“是不是我们的柔情他们永远不懂?还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浪漫?”“谁说他们不懂?他们是太懂了而不送。”“那么是怕惹火烧身还是欲擒故纵?”“阿朱,关于男人,我什么也不知道。”叶铃严肃地说。
吴相对叶铃说了一个真实的故事。这个故事一点也不比“巴黎快车”的故事轻松。那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他并不知道。那时他还没有开诊所,那天夜里,他记得下着很大的雨,他值夜班,她披着黑色的雨衣闯了进来。吴相回忆说:她给他的第一印象是非常动人。她一直在哭。吴相给她做了检查,知道她病得很重。她住院以后,他们聊过几次,女人话不多,她只是不断地对吴相重复:我非常不幸。她的年纪可能比他还略大一点,她曾在北大荒插过队,回城的代价是一个不幸的婚姻。子宫严重萎缩,她坚决不肯透露她的性生活。不过,吴相猜出她的丈夫可能不仅是性无能,而且是性虐待狂。她住了三个月院走了,走前没有跟吴相打招呼。可是又过了几个月,她突然给吴相打电话。她说她想见他。吴相说:那你来医院吧,我正好再给你检查检查。女人拒绝了。她一定要吴相去她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吴相去了,他们聊了一会儿天,她对他说,他老公没了。他终于没了。她把手搭在吴相的肩上:我早就喜欢你了。跟我做一次好吗?这种气氛让吴相觉得很难受,他义正辞严地说:第一,你的先生刚刚过世,我们不能占死人的便宜。第二,你的身体还没好,需要休息。第三,我们行业的规矩是严禁医生和患者发生关系的。请你自重。这个女人没有放弃,她每天都往吴相家打电话,一开始吴相还耐着性子跟她聊天,后来他就干脆把电话给宝宝了。
说到这,吴相看了叶铃一眼。叶铃问:“那后来呢?”吴相说:“猜猜。”“自杀了?你也太狠了点吧。”吴相说:“笨。”后来宝宝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两人结婚后一起去了南方,再也没有联系。“这故事挺没劲。”叶铃失望地说。她接着说:“肯定没这么简单。你们做过吧?”吴相笑了:“其实你不笨。说实话,我确实对她动过心。但她太不聪明了,一点也不给自己留余地。真是个傻女人。”“所以你就把她当处理品一样打发了?你在说伊索寓言。”叶铃诘问道。吴相又笑了:“叶铃呀,女人也不能太聪明了。”
叶铃明白吴相说这个故事的目的。他是在给她打预防针,他是在提醒她不要陷得太深,不要逼得太紧,大家好合好散,否则连朋友都做不成。她自己也曾努力在心理上调整她和吴相的关系,这种调整让她感到难堪和痛苦。吴相和她约会的周期越来越长了,是她做错了什么吗?她感到窒息般的痛苦,过去是多么美好,他曾经那么热烈地吻过她,他曾经深情地望着她,他握着她的手说:“铃铃,你有宝石般的眼睛。感谢生活,让我遇见了你。”他一次又一次地要她,要得那么疯狂,他咬着她的耳朵:“我的小野人,我的小疯子,我要干死你。” 他要得她心都碎了,再也不想活。他们也曾在清冷的夜徘徊在无人的街道上,他会突然的抱住她:“冷不冷,我的傻宝贝?”可是,为什么这一切都远去了,为什么他动人的声音不再在耳畔响起,为什么激情不再?难道那一切都是虚假的吗?难道那些死去活来的热吻都是虚情假意?为什么让她得到,又让她失去?这是谁之罪?
是她吗?她从未对吴相说过,她爱他。她一边跟他开着无聊的黄色玩笑,一边对他说,我有很多情人,你不过是其中之一。她中了邪一样的对他编造她的艳情史,编得有鼻有眼,掷地有声,只为了换得他的一笑和一声“坏孩子”。她为什么不敢对他说:我爱你,我只有你。她为什么不跪在他的面前:让我守着你,一辈子,其实我纯洁得象天使。她不敢说,她害怕失去他。他多次对她说:你千万不要爱上我。她不能失去他,她刚刚走出黑暗,一旦失去他,她将坠入更加漆黑的夜,不会再有人听见她绝望的呼吸,不,她不能。为什么一切都无可挽回?她为什么要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妓女,让他轻飘飘地问她:“这两天又跟哪个男人鬼混了?”她已经摸到了命运的冰冷的手,可是她再也不能忍受。
他从来都不知道她有多么思念他。他从来都不知道他是她二十八年来唯一的爱。她把身体和灵魂都给了他一个人,但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为了重温那个初吻,她有多少次爬到那个草坡让无尽的泪水染湿了干枯的荒草;他不知道她在他们曾经散过步的道路上一个人走过多少遍,只为了唤回那往昔的温情;他不知道为了送他一件生日礼物她花费了多少心思,在他收下的时候她有多么地胆战心惊,她生怕他会不喜欢……他曾问她:“你想不想我?”她嘻皮笑脸地回答:“我哪有时间想你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她着了魔地要作贱自己。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她在他冷漠的眼神里看不到她自己了,“哦,上帝,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痛苦地抱住头,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