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画伶梨园里灯火通明,诵经声绵绵入耳,凄切的唢呐声间隔着响起,声声入耳,声声凄凉,让走过路过的行人无顿生同情,夜风伴着微微桂花香气,淡淡的飘进了大开房门的灵堂里,和缭绕的香火混在了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凄惨之味,在灵前哭了一天也跪了一天的金贤知他们,已经是到了身体的极限了,见天色已晚,云笙屏退了吹鼓手和请来诵经的和尚们,让清扬带着他们下去用餐休息,明日一早再来,清扬领命带着一干人等下去后,金贤知也让他和韩洛辰回房歇息,可云笙执意不肯,争执了一会后,云笙拿出了掌门师兄的气势冷下了脸道,“叫你们回去歇着就去吧,这里有我就成,回去我也是睡不着,明儿还要你俩办大事儿呢,都跟这儿耗着也没用,快都回去!”
“是,大师兄,您别急别冒火,我们这就回去歇着,您要是熬不住了,就叫人去叫我,我来换您,辰儿,走吧,咱先回去眯一会儿再来换大师兄吧。”
金贤知见云笙有些烦躁,忙拉起一旁脸色很是憔悴的韩洛辰说道,韩洛辰也有些怕这样的云笙,不敢违背他的话,从地上爬起来,弯腰揉了揉双膝道,“那成,大师兄,我就先跟金贤知回去眯会儿,两个时辰后再来换你去睡,有事儿您就去叫我就成,那我俩就先回去了。”
告辞了云笙从灵堂里出来,金贤知大大的呼吸了一口弥漫着清香的空气,双手抱在一起伸了伸浑身发酸的肌肉后,伸手拉着韩洛辰的手往后院里走去,清新的夜风微微拂面,让困顿不已的韩洛辰头脑清醒了不少,跟在他的身边慢慢走着,心里却有些不安,“金贤知啊,我怎么觉得今儿大师兄有点儿反常啊?这照理儿说,二师兄骗了他的情,拿了他的钱就这么跑了,这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以他这柔弱的性子,应该是茶饭不思,病倒在床才是啊,可今儿怎么就、就跟个没事儿人似地啊,还真不让我放心……”
“辰儿……师父这一走,这班子里的大小事儿都得他说了算,就算是难受也得硬撑啊,还有这么一大堆的事儿要他做主呢,他也是硬撑着的吧,哎……我真恨不得去找那个王八羔子,抓回来让大师兄狠狠揍他一顿出出气,像大师兄这么好的一个人,他怎么就能舍得负了他呢……别担心了,等师父下了葬,咱再让他好好歇几天,我再找人打听打听二师兄的事儿,这样成了吧?快回去歇着吧,瞧你眼都熬抠了。”
金贤知拉着韩洛辰边走边劝着,心里其实也有些担心,云笙的性子他也知道,柔柔弱弱的一个男子,心地善良,平时对谁都是笑脸相迎的,这班子里哪个有了难处,只要是他能帮上忙的,从没不伸手过,就着这么好的一个人,偏偏就让他遇到了这种难以启齿的羞辱和冷酷无情的打击,要说不难受那是假的,可他也知道,这样的他也许想要独自安静的待着,但愿时间久了能慢慢的忘记这一切伤痛和打击,再重新开始。
两人各怀心事的回房歇着,金贤知要了热水来,拉着韩洛辰一起洗了两天没洗的身子,韩洛辰临睡前又安顿了一个值夜的小师弟,让他仔细的盯着点云笙,两个时辰后要叫他们起来换他去守灵,那个孩子脆生生的应了下来,往前院跑了,韩洛辰这才 躺下,金贤知不敢关了外间的门和灯,只是关了内间的灯后, 睡下,伸手揽过了已经快要睡着的韩洛辰搂在怀里,看着他靠在自己的胸前睡了,这才微微的叹了口气,连续两天两夜的身心疲乏,让他瞌上了双眼,闻着缕缕随风吹进淡淡的桂花香味很快的就睡了过去。
云笙看着人渐渐的都散去了,若大的灵堂里就只剩下自己和那口闪着幽暗的红光的棺木,看着照片里的李玉楼,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起身扑到了桌前,抱着灵位放声大哭,哭声在飘香的夜风中传出了好远,悲切而绝望,不知哭了多久,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双眼肿的都快睁不开了,这才渐渐收了哭声,跪在地上,摸着灵位上篆刻的字迹,弯了唇角的喃喃自语,“师父……您的眼真毒啊,早就看出了他不喜欢我,其实,我一直知道,他根本不喜欢我,可我从小就喜欢他,总想着我对他好……他能给我一丁点儿真心也成啊,可到头儿来竟落了这样儿的下场,这人的心还真是硬啊……师父……您一个人在那儿一定很寂寞吧?呵呵……您等着徒儿啊,我一会就去陪您,咱爷俩儿做个伴儿……”
念叨着说了许久的话后,云笙淡笑着将李玉楼的排位放置好,又给上了三炷香,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从地上爬起来,转身走出了灵堂,一路上就着灯火通明的光亮,看着这个他从四岁起就在这里生活的园子,满园的繁花盛开着,那都是李玉楼喜欢的花草,每年的春天带着他们一株一株的挪到这里的,茉莉、米兰、海棠、雏菊,都是些清雅之花,除了这些,还有几株少见的牡丹和月季,争相斗艳的开着,让这园子里每到夏季总是繁花似锦,清香沁人,还有那几棵高大的桂花树,也是他小时候师父弄来种上的,现在已经长成枝叶繁茂的大树了,正是八月桂花飘香之时,这园子里的桂花香总是让他有种安心的感觉,在他的心里,这就是家的味道,有像父亲的师父和自己的爱人,可一夕之间,师父和爱人全都没了,就连自己多年的积蓄连同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也丢了,这让他心如死灰,对自己生存在这个人世间的意义已经无法确定,慢慢的转完了整个前院后院,最后进了师父的房里,看着师父留下的那些遗物和戏文,云笙拿了一本自己最喜欢的《贵妃醉酒》的戏文,关了门回了自己的房里,洗了澡净了身,换上了一套最喜欢的白色长衫,把那本戏文仔细的揣到了怀里,从柜子里找出了一条唱戏用的白绫,高高勾了唇角,慢慢走到了客厅中央,仰着脸看了看屋顶上的房梁片刻后,搬了个方凳放在房梁下,淡淡的笑着站了上去,甩出了那条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银光的白绫,眼中的决绝和空洞让他显出了从未有过的冷漠,仔细的打好结后,云笙拽了拽,像是在试着结不结实似地,唇角噙笑眼带泪光的将头伸进了那个能让他解脱的白绫里,眼角滑下两行清泪,脚下一使劲,蹬倒了那个可以支配着他的生命的方凳,木凳倒在光滑的青砖地上,清脆的响声回荡在这间清雅别致的套间里,大开的窗口夜风吹进,带进了几片白色的残留着暗香的花瓣儿,缓缓在屋内盘旋飘飞着,久久不曾坠落……
韩洛辰沉沉的睡着,不觉做起了梦来,梦中全是小时候的事,师父的笑脸和怜惜,还有拿着小竹棍看着他和金贤知在满园的花香中练功,一不小心就会挨上力道不算是很重的一小棍,疼的他呲牙咧嘴的摆着师父教的正规动作继续练,身边的金贤知一见他挨打,眼圈就红,自己也就故意犯个小错,让师父也打他一下,还说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稚嫩的话语,一时又是师父给自己往饭碗里夹着菜,笑的一脸慈爱的瞧着他和金贤知说,“你俩小家伙,要多吃点才能长高个儿,将来能扛起这整个戏班子的担子才行啊,这个鸡腿儿一人一个,吃完了我就教你们识字儿。”
一时又见了师父昨晚被打的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脸,摸着他的手渐渐变凉,口喷鲜血的对他说着一定要看好金贤知,不要让他……,说完就七窍流血的咽了气,双目大睁的躺在自己的怀里,吓得他惊叫了起来,“师父!!!!”
沉睡中的金贤知被他的惊叫给吓醒,猛的睁开双眼拽开了灯绳,一看他躺在枕头上,双眼紧闭却泪流满面,嘴里大声的叫着师父,双手在空中乱抓,一看就知道准是在做噩梦了,忙抓着他的手按下来,俯身抱着他轻声的在他耳边唤道,“辰儿?辰儿?醒醒啊,醒醒……”
“嗯……”
被他的叫声唤醒的韩洛辰,睁开流泪的双眼,大大的呼了口气,胸口疼的发闷,看着抱着自己的金贤知一时恍惚了起来,见他泛迷瞪,金贤知轻轻拍拍他的背哄道,“醒来啦,辰儿,你是在做梦了,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呼……几点了?这天都快亮了啊……”
好不容易从心痛难忍的梦境回过神的韩洛辰长长的呼了口气,靠在他的怀里看看窗外的天色,哑着嗓子问道,金贤知见他满头是汗,放开抱着他的双手翻身下床,拿起床头上的手巾给他擦了擦汗,又倒了杯茶端到了他的床前道,“大概快五点了吧,瞧你这一头的汗啊,喝口水吧,是做了什么可怕的梦了?吓成这样?”
“没什么……就是梦见师父了……”
韩洛辰坐起身来接过了茶碗一口气喝光了水,把碗递给他又躺下,看着他布满血丝的桃花眼说道,金贤知一听他梦见了师父,难怪在梦里都流泪呢,垂下双眼心酸的拿着茶碗准备放回桌上,就听门外有人大叫着冲了进来,“金贤知师兄!!!不好了不好了,大、大、大师兄他……他上、上吊了啊!!!!……呜呜呜……”
“什么!!!你说什么!!!”
金贤知听了震惊的手里的茶碗都掉到了地上摔的粉碎,溅起了纷飞的碎瓷片,在地面上是散开,坠落,瞪着双眼一时大脑里一片空白,眼前竟是白花花的一片,直到韩洛辰赤着脚冲下了床抓着那孩子大吼,才唤回了他的视线和心神,转头看看韩洛辰,脸色煞白双唇颤抖,一双眼睛冲血,身子都在不停地抖着,金贤知低头一看,地上满是鲜血,他赤着的双脚正好踩到了碎瓷上,这才急忙慌乱的抓着他按到了椅子上,双手颤抖着给他把扎在肉里的碎瓷给仔细的挑出来,让那个吓的浑身颤抖的孩子拿来了药箱,给他快速的包好,韩洛辰见他弄好,顾不得穿鞋,还是赤着脚的起身就往外跑去,金贤知边跟着他跑边想把亵衣的扣子扣上,可双手抖的根本扣不上,索性也不扣了,像阵风似地卷进了云笙大开的房门里,一进去就被屋里的景象给惊得脚下生钉的站着不动了,两三个时辰前还和他们说话的云笙,此时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的躺在闻讯先赶来的胜叔怀里,长挑的凤目紧紧闭着,颈间一道深紫色的嘞痕触目惊心,刺的韩洛辰眼中的泪奔流而下,刺的金贤知的双眼红的充血,扑到了他的身边跪着,双手颤抖的从胜叔的怀里接过了他已经冰凉的身体,金贤知紧紧抱在怀里,想用自己温热的身子来暖着他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躯体,韩洛辰也跪倒在地,抓起他冰冷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暖着,嘴里大叫着,“快、快去请大夫来,他还有救,快去!!!”
金贤知低着头,紧紧的抱着怀里瘦骨伶仃的身子,听着身边韩洛辰近乎歇斯底里的叫声,眼中的泪大滴大滴的落在了云笙那张清秀柔美的脸上,顺着他的面颊缓缓坠落,让快要失去理智的韩洛辰竟然看呆了,泪眼朦胧的看着他静静的落泪,浓浓的悲伤在这漫天飞花的清晨蔓延,满屋低沉的啜泣声,和园里枝头上叽叽喳喳的鸟鸣声混在了一处,更显出了这乱世中的凄凉与辛酸,一时间让人无法承受,抱着云笙的金贤知,眼里脑里都是他温柔如风的笑颜,还有他的疼爱怜惜,胜叔见他俩一个呆一个傻的抱着云笙,老泪纵横着从金贤知的怀里慢慢的接过了渐渐僵硬的躯体,转头吩咐着泉叔和清扬去打点后事,然后抱着云笙往内间走去,金贤知跪坐在地上,摊手看看空空的怀抱,这才渐渐回了神,猛的起身就往门外跑去,口中大叫着,“张离飞!!!你个王八羔子!!!老子找到你一定要你给他陪葬!!!”
韩洛辰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和狂怒的叫声给惊回了撕心的痛楚,忙从地上爬起来追了出去,身边的那些孩子们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吓的各个儿失了魂儿似地,不知该怎么去帮他,只是愣愣的看着金贤知像离弦的箭一样的跑出去都没有反映过来拉住他,等到韩洛辰追出去时才都清醒了过来,有的孩子不放心的跟着去追了,有的孩子则含着泪花的默默无语的帮着胜叔他们在料理着云笙的身后之事,整个园子里的气氛空前的沉痛,压抑的人心呼吸都困难。
金贤知头脑发蒙的在清晨的街道上漫无目的的奔跑着,刚才因慌乱没有扣上扣子的亵衣大大的敞开,晨风吹在了他如火的胸口上,点点凉意渐渐渗透了他的整颗心脏,等到有了意识的时候,人已身处在了空无一人的戏院大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着的高高的双扇大红门,红着双眼的大叫着了起来,“张离飞!!!你个王八蛋啊!!!给老子快滚出来!!!大师兄他、他……他连你最后一面儿都没见着啊……呜呜……就这么走了……他那么好……你怎么就忍心抛下他啊……呜呜呜……”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金贤知……”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韩洛辰,见他无助的站在戏院门口,呜咽着叫骂,心疼的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紧紧的拥在怀里,眼里含着泪的轻声说道,金贤知那心痛到失控混乱的情绪在熟悉的淡香中渐渐稳定下来,趴在他的肩头上,双眼通红,银牙紧咬的哑声说道,“辰儿……我绝不负你,绝不……师父和大师兄的仇,我金金贤知此生不报誓不为人!!!”
“好!此仇不报,誓不为人!金贤知,你的话我记住了,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有朝一日咱们够强大的时候,我韩洛辰,会和你一起去报这个仇的……”
韩洛辰抱着他,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着,金贤知听了,心里将这番话当作了他对自己的承诺和誓言,伸开双手紧紧的将他抱在了怀里,沉默不语,韩洛辰懂得此时无声胜有声,只是任他抱着自己,体会着他微凉的胸口里那颗和自己重叠在一起跳动的两颗心,片刻两人转头看向戏院,华丽的戏院在晨曦的映照下,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嫣红似的轻纱,就像这乱世一般,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如此俊俏之人,却不经意的散发出令人生畏的冷漠气息,轻轻走到了离他几步之外的艳阳下站住,阳光散在他的俏脸上,肌肤竟有些白的透明,两颊一抹轻红,看着藤椅上男子的睡相,灿若星辉的桃花眼中满是宠溺,唇角微勾的慢慢走近他的身前,俯身低头轻吻住了睡熟的之人,浅眠的人被他的轻吻惊醒,睁开了有些迷蒙的墨色眸子,看着眼前艳若桃花的笑脸,一时竟晃了神儿,这个昔日体贴又任性的孩子,已然褪去了最初成角儿时的那份青涩,换来了如今的风华,眼角眉梢都含情的正看着自己在笑,那笑容竟还会让自己心跳,见他呆呆的看着自己,站着的男子蹲下身来,抓起他的手轻吻着笑道,“辰儿,你怎么又发呆了啊?我这张脸你瞧了这些年还瞧不够?哎……这人啊,还真不能长的太好了啊……不然会惹祸的……呵呵呵……”
“幺、金老板,您这一晌午的跑哪儿去了啊?穿的这么花哨,嗯?是去陪哪家的小姐逛街买东西去了?还是陪哪位爷逛窑子去了?嗯?”
躺椅上的韩洛辰被他瞧得面上飞红,眼含笑意嘴含酸的躺直了身子在藤椅上慢慢的摇着,语气略带慵懒嗔怪的问道,金贤知见他问,忙起身坐到了藤椅旁的一张竹椅上,伸手摸摸石桌上放的茶壶,感觉还有些烫手,这才拿起扣在小茶盘里的茶碗倒了一碗,伸手按住了那晃动的躺椅,递给倒了他的唇边笑道,“喝茶吧,韩老板,瞧您这话儿说的,我今儿一早走的时候就跟你说了,要去王副官那里打听打听咱这京里边儿的时局,你怎么这就忘了?有您韩老板在,我哪儿敢去陪小姐啊……呵呵……你这不会是等我等急了吃醋了吧?这都中午了,你吃过饭了吗?想睡午觉也不回屋回去,跟这儿睡着,不怕着凉啊?”
接过金贤知递来的茶,韩洛辰坐起身来喝了几口递还给他笑道,“你啊,就会贫嘴,越大越没个正型儿了,你吃了吗?我是在等你,自个儿吃没胃口。”
金贤知接过茶碗放回桌上,起身伸手从藤椅上拉起了他笑道,“瞧瞧,我就猜着了,王副官还留我让我跟他去上东来顺儿吃涮羊肉,我就猜着了你跟家等着呢,回绝了他,饿怀了吧,快走,吃饭去,今儿做的什么菜啊?你昨儿不是想吃春卷儿了吗?我临走时已经跟厨房说了,给做了吗?”
“……金贤知,你打听到什么了?今儿没什么好菜……已经俩月没戏唱了,戏院已经关门这么长时间了,也没个说法儿……咱以后如何是好啊,这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呢,时局到底怎么个话儿说的啊,这戏院几时能开啊?哎……”
韩洛辰走在金贤知的身边,听他问着今天的菜色,心里不由得有些烦闷起来,微微低下了头说道,语气里透着些许的疲惫和焦急,金贤知听后沉思片刻,伸手搂着他的肩边走边劝道,“辰儿,你也别太过担心了,这时局就是这样儿了,也不是咱一家这样儿,整个北平都混乱啊……我听王副官说,昨儿就抓了好些个游行的学生,咱这算是好的了,再等等吧,据他说也就再有十天半月的就能让戏院开门儿了,咱再坚持一阵子啊?是不是家里没钱过日了?那我的私房钱你就拿出来用啊,怎么着也不能亏了你的嘴,从嘴里能省多点儿,你先回房,我去厨房瞧瞧去。”
不等韩洛辰回话,金贤知说完就放开他快步的往东边的偏院里的厨房走去,看着他倾长的背影,韩洛辰无奈的微微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的往正房里走去,自从四年前李玉楼去世,云笙上吊后,他俩就移居到了他的正房里住了,画伶戏班也就由他俩正式接管,清扬也在李玉楼云笙去世半年后,带着自己多年的积蓄辞别了他们回乡种地去了,现在的戏班里,也就他俩能挑大梁当家做主,留下的尽是些跑龙套的师兄和比他俩小的孩子了,又碰上这样紧张的时局,想不愁都难呐,韩洛辰坐在屋里等着他,心里烦累的有时真想和金贤知一走了之,可这园子是师父半生的心血,要是这样扔下不管,也忍不下心来,正在沉思以后的出路,金贤知一掀门帘进来了,看他坐在那里眉头紧锁闷闷不乐,眼含疼惜的上前绕到了他的身后给他捏着肩逗他笑道,“今儿我让厨子给你加菜,西湖醋鱼,你最喜欢吃的,还有春卷儿,也让他给做了,一会儿就得,先喝点水吧。”
韩洛辰转头仰着脸儿看看他,有些不高兴的抓起来茶壶倒了碗茶喝了一口训道,“你还真让做了啊?!这日子已经够紧了,再这么下去,我怕撑不了多少日子,能省就省点儿吧,这菜也得省点儿做了,能不饿肚子就成,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挑。”
“……成啊,今儿就算我嘴馋,要了这俩菜,明儿咱就省着吃,你别气了啊,我错了还不成吗?来来,我给你看样儿东西。”
金贤知见他心情不好拿自己撒气,也好性儿的陪着笑脸哄着,拉着他进了内间,解开洋服的纽扣要 裳,韩洛辰一下红了脸的眉头一拧伸手揪着他的耳朵大声骂了起来,“你个没出息的色鬼!都这时候了,还是有心思想这个!真是不要脸!”
“哎幺喂啊,疼疼……辰儿辰儿,快放手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想给你拿钱呐,就在这衣兜里……”
金贤知被他骂的莫名奇妙,耳朵被揪的生疼,指着上衣的内兜大叫着,韩洛辰一听忙放开了手,满面绯红的转身就想往外走,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眼含笑意唇角高翘的将他圈到了怀里坏笑道,“辰儿,你在想什么呢……嗯?是自个儿想歪了,还来骂我?!”
“你、你才想歪了呢!滚开,烦着呢,整天跑的不见……唔……”
没说完的话在下一秒被金贤知用唇给堵在了口中,韩洛辰伸手想推开他,可身子在他温柔到极致的双唇下渐渐发软,不觉陶醉在了他的轻吻中,微微半眯着黑眸回应着,金贤知紧紧揽着他的腰以防他滑下去,一个缠绵缱绻的吻让彼此呼吸不畅,放开了双颊酡红的韩洛辰,不舍的慢慢离开他的唇,金贤知眉间含情的看着他,又轻啄一下他的唇角,这才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了一大沓钞票来,抓起他的手放在手心里轻笑道,“这是我今儿弄来的,你先用着,园子里的事儿你就先别想太多,咱先度过这阵儿,我再想其他的办法,瞧你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我心疼……”
“你、你哪儿弄来这么多钱的?啊?!快说啊!想急死我啊!!!你不说我就不要!”
韩洛辰拿着那叠为数不少的钞票,心里一惊,一张俊脸儿立刻沉下来问道,金贤知见他着急的脸都寒了,忙陪着笑脸拉着他做到了床边,轻声细语的给解释着这笔钱的来路,原来这些日子他总是往外跑,连每天早起必须要练的功都挪到了晚上才练,都是和张丰昌在一起,自从师父死后,张丰昌总是觉得李玉楼的死是自己的过失造成的,怀着愧疚的心一直在在帮着他们的戏班,可时局动荡不安,他也不能成天留在北平,还是要到处去开会工作的,这才从广州回来没有半月,就听说戏院都已经被封了,金贤知他们也又俩月没有戏唱了,急忙让身边的王副官来看看画伶院里有什么能帮忙的,正巧那天韩洛辰不在,金贤知自己在家,知道韩洛辰对师父和云笙的死对张丰昌怀有怨恨,索性自己去赴了他的约,见面后也没有客套的给他原原本本的把戏班的情况说了,张丰昌听后沉思了片刻,将身边的随从都给退下,悄悄给他说了个能赚钱的路子,就是他帮金贤知弄点急缺的进口盘尼西林抗生素,让他转手卖给急需这个药的人,当然人也是他给介绍的,很安全,仗着张丰昌的势力和金贤知的头脑机灵,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买卖了,都安全的交易完,积攒了这一笔钱,一直不敢给韩洛辰说,见这些天他为了生计发愁,才拿出来给他用的。
手里攥着钱,韩洛辰紧紧盯着眼神有些怯意,话语小心翼翼的金贤知,一语不发的看着他,眼圈渐渐红了,金贤知见他不言不语的盯着自己看,还红了眼圈,吓得起身就蹲在了他的身前,扬起一张俏脸儿抓着他的手哄道,“辰儿,我、我不是有意瞒你的,就是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你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成,别憋在心里不出声儿啊……仔细气坏了自个儿……”
“……金贤知”
韩洛辰俯身抱住了他,眼里的泪几乎控制不住的要掉下来,深深吸了口气逼回了眼中的雾气,哑声叫着他,心里却难受的无法言喻,金贤知见他竟然如此主动的抱着自己,有些受宠若惊的起身也回抱住他连声的哄道,“辰儿,你别生气了啊,我以后再不自作主张惹你生气了,我……”
“我不是生气,我、我是担心你啊……这么玄的事儿你也敢干,这药可是紧俏的能出人命的药啊,多少人都为这个让抓进了军部审问,那里边儿可是进的去出不来的地儿,要是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你让我可怎么办啊……”
在金贤知的怀里,韩洛辰终于有些哽咽的说出了自己心里的话来,让他听的瞬间红了眼圈,一向保守又羞涩的他,从没这么流露出对自己依恋,这样的主动的动作和话语,深深触动了金贤知的那颗早已双手奉上的心,一时感动的竟没了话语,只是紧紧的将他抱在了怀中,等那颗突突急跳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后,才轻声的开口道,“别担心啊,辰儿,这是张帅亲自带着我去的,没有一点儿事儿,依他的权势,这点儿小事啊,根本不在话下,谁敢和他过不去啊,对吧?其实我也知道你不喜欢他,可能他也瞧出来了,想帮咱又不能明着给钱,就是给了咱也不能收是吧,这不就想了这个点子出来吗,让咱日子能过下去,他也说了,这戏院啊,再有十来八天就能开门儿了,到时候我就听你的话,安心的唱戏,不再干这个了,这样成了吧?”
“嗯,我懂,其实也不是讨厌他,就是总是放不下师父的那事儿,我也知道那天他也尽了力了,可还是不想见到他……对了,他还敢轻薄你吗?”
韩洛辰趴在他的怀里的慢慢说道,突然想起了这张丰昌一直垂涎他们的容貌,扬起脸儿来看着他急声的追问起来,金贤知一听笑了,摸摸他的脸回道,“没有,师父早就说过他就是好色了点儿,没什么坏心眼儿,这几年你不也看到了吗,自从师父走了,他也就是给咱捧捧场,多赏点儿钞票的,哪儿有什么越轨轻薄的举动啊,他呀,是把咱当成了朋友了,你就别想这么多了啊,快把钱放好吃饭吧啊。”
“嗯,这倒也是,这人啊,仔细想想,倒真的像师父说的那样儿了,就是……哎,算了,不说他了。”
韩洛辰起身往外间走着说道,刚刚在椅子上坐下,就见厨房的孩子给送来了午饭,金贤知洗了手接过来打发了那个孩子,亲自将托盘里的几盘菜端上桌,又拿了湿手巾递给了韩洛辰擦了手,这才坐了下来指着桌上的三菜一汤说道,“你瞧瞧,今儿可都是你爱吃的,多吃点儿啊,瞧你瘦的,再这么靠下去,上台时只怕是连抢也踢不动了。”
“净胡说,哪儿有你说的这么玄,今儿就这样吃吧,明儿还得继续省,谁知道这戏院什么事候能开啊,还是防着点好。”
“成啊,你怎么说我怎么听,今儿就先放开肚子吃顿好的,等明儿咱就听你的,省。”
金贤知见他总算是舒展了眉头,心里高兴的顺着他说道,嘴里说着,手里忙着,一会儿工夫韩洛辰的面前的小盘里已经堆满了挑好了刺的西湖醋鱼,看着盘子里的鱼肉,韩洛辰轻轻咬了下唇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低着头放进了金贤知的饭碗里,见他有些羞涩的不好意思瞧自己,金贤知悄悄的勾起唇角笑了,端起碗大口的吃进了那块格外美味的鱼肉,韩洛辰见他吃了,也低头浅笑,拿起汤勺盛了一勺鸡汤先喝了起来,柔和的阳光散落在了这间清雅别致的房间里,落在了两人的身上,就有了暖暖的温馨,碗筷轻碰的叮当声和前院里传来的吟唱声竟和谐的令人羡慕,在这乱世中有了难得宁静与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