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北平的混乱看似稍稍安定了些,一些因时局混乱关门歇业的商铺和戏院也都开始重新开门营业。夜色渐渐笼罩了白天混乱的街道,昏黄的街灯下,秋风卷起街道上白天撒落的彩色传单,夹杂着些许落叶,在半空中飘飘荡荡盘旋着,似乎在演绎着这乱世的动荡不安。
平时热闹的街道上,冷冷清清,一家最大的戏院门口,摆放着几幅巨幅海报和花牌,海报里的武生和刀马旦正是贤知和洛辰俊美无双的扮相。海报一角被清冷的夜风吹的咧咧作响,似乎在挣扎着怕被吹离能让它依靠的木牌。
戏院里照常锣鼓喧天,戏台上的《穆柯寨》也如常精彩上演着。和以往座无虚席相比,今天这开场第一台戏,却显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昔日雷鸣掌声和响彻戏院的叫好声全无,只剩下稀稀落落的掌声和疲疲沓沓的叫好声。
戏台上盛装演绎的贤知和洛辰硬挺着心里的失望唱完这出让他们出名成角儿的戏,在泉叔幽怨的二胡声中谢幕退场。听着身后稀落的掌声,贤知快步的追上一下台就眉头紧锁的洛辰进了化妆间里,倒了碗热茶小心翼翼递给他,伸手帮他脱起繁重的戏服,一边忙活着一边柔声劝道,“辰儿,你先甭急,这戏院今儿才开门儿,可能戏迷们都还不知道,等明儿兴许就有人来听戏了,先喝口水润润嗓儿,我帮你脱戏服啊。”
“这叫什么事儿,啊?!这一关门儿就是将近仨月,好不容易盼着开了门儿,又没人来捧场儿,我瞧啊,照着样儿下去,咱园子要关门儿大吉喝西北风儿去了,这世道……哎……难活啊……”
洛辰接过贤知亲手端来的茶碗站着喝了几口,递给一旁打杂的孩子,让他先出去玩,这才面带寒霜眼含失望的站着气哼哼对贤知发着牢骚。这几个月里他就盼着戏院能快点开门正常营业,好能有些收入让这快要断了顿的日子好过一点,更不想贤知再为了弄钱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去趟那提着脑袋的浑水了,把一腔热血和希望都寄托在这戏台上,没想到今晚的开场竟会如此惨淡,刚才在台上的时候看到了那几个能数的过来的戏迷,他的心就像揣进了块石头似地,沉的紧了,不禁为以后的日子担心起来。
贤知见他眉头紧锁直发牢骚,心知他心情烦躁,也顺着他不敢多说多劝,只是连连点头应着。帮他脱了戏服让他坐在椅子上,顾不上脱去自己厚重的那身戏服,蹲下身子抓起他的脚,慢慢将那双绣花鞋给脱了,仔细查看着他脚背有没有踢伤,轻叹一声好生的劝着他,“甭急啊辰儿,咱再等等,慢慢儿就会好了,就算这时局好不了,我也不能让你饿着的,放心吧……”
“得了吧啊,我也不是娘们儿,等你来养活,你给我听好喽,你可甭想着再去干那事儿,我就是去扛大包也不让你去提着脑袋挣钱!听见了吗!?要是让我知道你瞒着我再干,瞧我怎么收拾你!”
洛辰低头看着贤知给他检查双脚,说着他心里担心的话,语气不觉重了许多。贤知听完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低头看完他的脚,见没有被踢伤,拿起一边的一双轻便软底黑布鞋给他穿上,扬起脸来好性的轻笑着回道,“成成,您是爷,我哪儿敢不听您的话啊?就算是要扛大包也是我去抗,我怎么舍得让你去吃那份儿苦啊。”
“哎……贤知,要是这戏院一直这样儿,咱可怎么办啊?!这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咱怎么就能成撑的住吆……”
洛辰起身叹口气,这样的贤知让他心里暖暖的,这么多年了,总是在他心情不好冷口冷面时,用他的温柔和耐心把他哄的没了脾气,无奈的说着拉起还蹲着的贤知,伸手帮他脱起戏服来。贤知见他愁眉不展,有些心疼的抬手轻轻抚上他还未卸妆的脸,沉思片刻问道,“辰儿,咱家还有多少钱了?要是再把我的那些行头儿什么的卖了,能支撑多久?”
“你说的什么话啊这是,就算没钱也不能卖你的东西,那可都是戏迷们仰慕你给你送的儿,就是饿死也不卖,家里这点儿钱,最多也就再能用上个把月的,最近钱都毛了,以前十块钱能买好些个东西,现在啊,拿出去就能买点儿米,希望以后能好起来吧。”
洛辰抓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深思晶亮的黑瞳,微微叹了口气说着,帮他脱掉戏服后将他按到椅子上,拿起手巾开始给他卸妆。他那双认真乌黑的眸子干净的让人晕眩,贤知和他面对面看得心神荡漾,不禁双眼波光流彩,好像落满璀璨的星辉,难以控制的伸手抓住他的手将他圈在怀里,抱着他轻声问道,“辰儿,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儿,你听了要是觉得能成,就点头,要是觉得不成,就摇头,不用你回答……我觉得吧,咱这园子只怕是撑不住了,那天张帅就给我漏了口风儿,这北平只怕是要大乱了,让咱先行做好离开的准备,我怕你担心和不舍这儿的一草一木,就没敢告诉你,也还想着情况能慢慢儿就好了呢,可今儿瞧着阵仗儿,只怕是真的守不住这戏班儿了,我想……我想这几天儿再找找张帅,好好儿问问他这儿的局势,你看成吗?若你不放心,咱俩一块儿去找他。”
“……你说的都是真的?这可是大事儿,你就是告诉我了也得容我想想啊……快点儿卸妆吧,弄好了回家再商量,我得好好儿想想再回你,烦着呢。”
洛辰听完他的话,从他怀里起身震惊的看着他的黑眸,沉默片刻后开口问着,转身坐回自己椅子上,双手扶额,疲惫的闭上双眼说完不再出声。他心里惊叹着时局的残酷和贤知的体贴,难怪这些天的夜晚,洛辰总是睡到半夜就摸不到他的人了,就是因怕影响他的睡眠,贤知才总是在睡不着的时候悄悄起来到外间的贵妃床上躺着,等快天亮了再回到床上搂着他小睡一下,和他一块起床练功。这些事都是洛辰半夜里起来看他不在床上出来找他时悄悄看到的。
还有就是平时在白天除了练功之外,只要是他离开做别的事情时,贤知总是一副紧锁眉头,沉思不语的模样,让他在不经意间看到过好多次,可每次当他走过去想问清楚时,贤知就会换上灿若挑花的笑脸来和他插诨打科的笑闹一番,原来这是他是怕他担心和发愁,刻意留给他明朗的笑颜让他安心。
这样的贤知让洛辰心存感动却无法说出口,心里倒已经开始考虑起来他刚才说的那番话来。照他说的现在的局势和艰难程度,这北平只怕是真呆不下去了。贤知见他沉思不语,也不再追问,只是轻叹一声,转身开始卸妆。仔细洗净脸上残留的油彩后,贤知换上一袭便服,端上一碗热茶递到洛辰的手边,没有打扰他的沉思,静静坐在一旁,拿起今天的报纸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贤知素白的脸渐渐冷下来,漆黑的眸子里闪出一抹浓浓的恨意来,手里的报纸也被他攥的哗哗直响。响声惊动了沉思的洛辰,转头看他一眼,就见他手里拿的报纸已经被他攥的皱皱巴巴,冷冷的脸上还有隐隐的怒气,双眼深邃犀利的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见此洛辰不觉有些讶异的开口问道,“贤知?你怎么了?”
“嗯?哦,呵呵,没、没事儿,就是有点无聊了,你又不理我,就我自个儿干坐着,没事儿。”
贤知听他在问,忙收起眼中的冷戾,换上温和的笑脸,不着痕迹的将手中报纸放回离他很远的小桌上回着他的问话,起身端起茶碗递给他。洛辰接过喝了几口,一双眸子在他脸上探寻着,想看看他是否又有事瞒着他,无奈看了半饷,也只是看到他满眼宠溺和爱恋,什么也没看出来。
精明的洛辰嘴上不问,心里却有些担心,不知他在报纸上看到什么消息,脸色能气的发白,也知道他不想自己担心,也就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和他说笑着卸起妆来,手上忙着,双眼还不时偷看一下他的脸色。
贤知见他忙着卸妆,站在他的背后帮他捏着肩,心里却在想刚才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一条消息,占了四分之一版面的头版头条上写着他此生都恨之入骨,死都忘不掉的那个名字,刘如非,消息称他已于近日从广州抵达北平,准备和北平的军阀商议割据战的相关事宜。
这是贤知自从李玉楼死后第一次看到他的消息,这个人渣在害死李玉楼,侮辱了云笙,又和张丰昌闹翻之后的第三天就反回他的老窝,广州军区司令部去了,且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刚才乍一看到那条消息,贤知脑中就闪过李玉楼临死前的惨状,和云笙在他怀里渐渐变冷的身子,还有李玉楼的那番让他永不报仇的叮咛。
此时他心里恨不得立刻去找到刘如非为李玉楼和云笙报仇,无奈深知他的力量太过微薄,根本斗不过那高高在上的家伙。贤知怕洛辰看到那条消息后也会想起李玉楼和云笙的惨死,还要为他担惊受怕,所以他强压着心里的烦躁和恨意,将那张报纸不露痕迹的扔到一边扯出笑脸来哄着他。
洛辰见贤知给他捏着肩出神,眼神清冷如水静若寒潭,虽然唇角是勾起的,可他能看出来他这并不是真的在笑。这样的贤知让他有些陌生和害怕,绝色倾城的他原就是那种不笑时如寒玉冷冰,一笑如光照冰川能让人耀眼生花的样子,像现在这样笑意未达眼底的笑容,还是这些年来头一次在他面前显露,让他不觉有些慌乱。
“贤知,你给我买点儿红豆糕去吧,我慢慢儿换衣裳等你,今儿突然想吃了,不知道这个点儿还有没有卖的。”
试探着说出了有些过分的要求,洛辰就是想支开他看看那张报纸上到底有些什么消息,能让他露出这从未有过的令人害怕的神情来。贤知思绪游离中忽听他好像在说什么想吃红豆糕,急忙收回混乱烦躁的思绪,眉眼浅笑着答应道,“你想吃我就叫狗子给你买去,这是什么难事儿啊……算了,还是我自个儿去吧,这孩子总是毛手毛脚的,别再像上次一样掉地上了,你等着啊,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贤知穿好长衫转身疾步离开化妆室,帮他买吃的去了。看着他俊逸的背影快速消失在门外,洛辰扔下手里的手巾,起身走到小桌前,拿起那张皱皱巴巴的报纸看起来。一看之下也变了脸色,报纸上特大的墨色字迹,在头版头条上将刘如非三个字印的非常刺目,盯着上面的那则消息,洛辰的身子有些控制不住,微微抖起来,一下墩坐在桌旁的椅子上。
这一刻李玉楼和云笙的死又重现在他眼前,还有刚才贤知那双冷清的黑眸,将他压抑在胸中的仇恨毫无保留给逼了出来,心中那股难以忍受的怒火令他双眼渐渐发红,恨不得将报纸上的刘如非生啖其肉。半饷之后,洛辰才从那股怒火中渐渐冷静下来,这才知道贤知为什么怕他看见报纸,只怕他看了会生气。
坐在椅子上扶额沉思的洛辰转念一想,贤知不让他看到报纸,难不成是想自己悄悄去找刘如非给李玉楼报仇?一想到他想瞒着自己去冒险,洛辰的心像百爪挠心,怕极了贤知就这样惹祸上身,闯下大祸离开他。十几年的相依相伴,贤知早已深深扎根在他心里,和他融为一体不可分割了,若是那样的话他将该何去何从如何是好?
洛辰越想越怕,越想越慌,最后一拳砸在桌上,手上的剧痛让他的火气和恨意渐渐褪去,头脑也彻底清醒过来,深吁一口气,洛辰把报纸照原样放回到桌上,起身走到水盆前洗脸卸妆,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决定打算,就等贤知回来和他商量了。
“辰儿,快趁热吃吧,我跑着去的,就剩这些了,再晚点儿就收摊儿了,幸亏没让狗子去买,他要去啊,准磨得你吃不上。”
拿着一小包还有些烫手的红豆糕,贤知快步从外面走进来,放下纸袋洗了手,打开拿出一块精致喷香的糕递到洛辰嘴边说道。看着他小口小口的吃着,眼含宠溺的笑了,也拿起一块慢慢吃起来。洛辰嘴里嚼着,双眼紧紧盯着他看了半饷,贤知从没见过眼神这样直白的洛辰,不觉倒被他看得有些害羞,放下红豆糕笑着摸摸脸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洛辰被他问的突然红了脸,躲开他晶亮的眼睛不敢对视,低下了头轻轻说了句,“贤知……我、我喜欢你……”
贤知被他这句话震飞心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楞了半饷后满脸惊喜,一把抓住他瘦削的双肩,激动的双眼发亮的颤声问道,“什、什么?喜、喜欢我?辰儿,你是说你喜欢我?哈哈哈……再说一声儿,让我再听听成吗?”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到他想听的快要令他发狂的话,不觉红了眼眶抱紧他,力道大的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洛辰被他抱的呼吸困难,红着脸犹豫一下抬手回抱着他,把已经红到耳根的脸埋进他的胸前,轻声又开口说道,“我喜欢你,贤知……所以,你的心事和烦恼我也想知道,还有……我不想你瞒着我去做让我担心的事儿,你懂吗?”
“辰儿,辰儿,谢谢你也能喜欢我,这么多年了,我总算等到你这句话,你放心,你不答应的事儿,我绝不背着你做,今儿报纸上的消息你看到了吧?你甭担心,要是没有足够的实力,我是不会去和那畜生硬拼的,你的心思我都懂,放心吧……”
贤知抱着他,转头看到桌上的报纸,心里瞬间明白了,刚才一定是故意支开他看了上面的内容,担心自己背着他去找刘如非报仇,才被逼的说出这番话来,好让他心里有所顾忌和牵挂。
洛辰在他怀里闻言轻轻点点头,红着眼圈扬起脸来,冲着他莞尔一笑。这一笑,晃花了贤知的眼,笑的他心跳加速,搬起他的俊颜来,轻轻吻上他满口红豆香的双唇,轻尝残留着丝丝甜美的舌尖。洛辰回应着他的柔情与蜜意,充斥着红豆糕的浓香和油彩味的化妆间里,缠绵的香吻画出一室的缱绻。夜色如水,秋意正浓,只道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