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顶着深秋的寒冷,贤知和洛辰在德隆楼定了间雅座,请张丰昌前来赴宴,准备商量这北平时局的一应事情。两人先到一步,上楼进了雅间,贤知先帮洛辰把黑色薄呢大衣和窄沿黑色小礼帽脱了挂好,这才开始脱自己身上穿的米色薄呢短大衣和同色窄沿小礼帽。
拉开红木大椅洛辰先行落坐,贤知把两人的大衣都挂好,才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菜谱仔细研究着,叫来候在门口的小二进来点菜。看他忙活着点菜叫茶,洛辰等跑堂的小二记好菜单出去,端起茶壶倒了两碗茶,放到他面前一碗问道,“贤知,你说这张帅,会给咱出力帮忙儿吗?昨儿夜里说去上海,可这一大家子的人,我怎么又有点儿舍不得扔下了……你呢?真就舍得说走就走?”
“哎……我哪儿舍得啊,跟这儿生跟这儿长的二十年了,从没想到过这时局能这么的乱,你也甭想太多,咱先听听张帅怎么个说法儿,然后再定,你看成吗?”
看着他的脸,贤知软言细语好生劝着,洛辰听了也只是叹着气点了点头。两人正在说话间,张丰昌大步流星的推门进来,一看他俩已经来了,哈哈大笑着上前打着招呼。洛辰虽说不喜欢他,可毕竟是帮了他们不少忙的人,不好给人家脸色看,只好暂时放下心里的别扭,浅笑着起身和他打了招呼。
“张帅好,好久见了,您还好吧?”
“哎幺喂,韩老板啊,好久不见,今儿一见又变了,更有这当家的范儿了,也更俊了啊,快坐快坐,今儿我做东,咱仨好好聚聚,这有多久都没这样儿坐下来说说话儿了。”
张丰昌见他竟然露出难得一见的笑脸来,一时受宠若惊感慨万千,有些激动的上前握住他主动伸出的手,好一阵儿寒暄后才各自落座。张丰昌一时感慨的摇着头说起以前的事儿来,“……哎,韩老板,金老板,今儿咱既然遇到一块儿堆儿了,我张丰昌就给您二位正式道个歉,陪个礼儿吧,玉楼和云笙的事儿,都是我的错儿,您二位怨我也是应该的,想当初就不该把你们的戏班儿介绍给那杂碎啊……害的玉楼和云笙……哎……”
“……算了吧,已经过去的事儿了,咱都甭别再提了,今儿我们找您来,是想问问咱这儿的时局,他到底是个怎么个事儿啊?这戏院也开门儿营业了,可几乎没什么人来瞧戏,您知道什么就给咱哥俩透个话儿呗。”
贤知見洛辰听他提起这些陈年旧事后脸色有些发冷,急忙打着圆场的给张丰昌倒了碗茶递过去问道。闻言张丰昌示意站在身后的那个副官出去,上前把门关好锁上,这才压低声音对他俩说道,“这您可问着了,我今儿给您二位说的,您听了就算了,可甭再声张就成啊……这北平啊,可能是要大乱,蒋公要回来了,这明里暗里的割据战只怕是越来越厉害,甭说看戏了,能不能让这戏院一直开门儿营业都成问题啊。这些天儿,光抓那些个聚众游行的学生就是大事儿了,家家户户人心惶惶,哪儿还有心去看戏啊……哎,这咱是老熟人儿了,又有玉楼这个面子,我才告诉您二位的,依我看啊,您二位还是赶紧的早做打算,离开这儿吧,火车票包在我身上,这戏班儿里这么多张嘴嘛……我看啊,着实是养不起了,二位好好儿考虑考虑我的话儿,等定下来了,我就让人给定车票去。”
听完他的话,洛辰心里一紧,面上却沉静如水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看看身边的贤知,也是神色如常,一时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贤知见他在看自己,淡淡一笑道,“张帅的肺腑之言和鼎力相助,咱哥俩儿感激不尽,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儿,让我们回去好好儿考虑一下再给您答复,您看成吗?今儿咱就好好叙叙旧。”
“成啊,您二位竟然不计前嫌,有事儿还能想着我,就是张某的荣幸,以后有事儿,张某自当鼎力相助,来人,上菜。”
张丰昌豪爽的答应了贤知的话,叫人上了一桌菜,三人边吃边谈。只因贤知洛辰从不喝酒,身为戏迷的张丰昌倒也知道那是因为保护嗓子才不喝的,也不强求,自斟自饮和他俩说着话慢慢喝着。当谈到上海那边的局势时,洛辰有些担心的问道,“张帅,您说这上海那边儿,有人喜欢听京戏吗?要是去了那边儿,戏班儿也散了,我俩上哪儿找戏班儿去唱啊?”
“哎吆韩老板,这您就甭担心了,那边儿也有戏院和《百乐门》《大上海》,可比咱这京里要繁华热闹多了,尤其是租界,那才叫热闹呢,您去了就知道了,这都是中国人,到哪儿他这京戏都有人爱听啊,您要是决定去的话,我等您二位走的时候儿,写封信给你带着,您到了直接去上海最大的戏院里找那儿的经理,就说是我介绍的,把信给他瞧了,他就会帮您二位找个最好的戏班儿搭伙儿的,再者说了,照您二位的名声儿,到哪儿他也是个角儿啊,就算张某不介绍,也会是那儿的红人儿啊,哈哈哈。”
听了张丰昌的话,洛辰这才放了心,端起茶来冲他举杯轻笑道,“那洛辰就以茶代酒,敬您一杯,在此先谢过张帅了。”
看着他俩终于冰释前嫌,贤知也放了心。这顿饭,吃的尽兴,吃饱喝足后,张丰昌因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告辞他俩带着人走了。看着面前桌上杯盘狼藉,洛辰苦笑着叫来小二准备买单算账,可那小二点头哈腰的告诉他,这桌酒菜的帐已经有人付过。
闻言洛辰有些愣怔,他没想到张丰昌还真是个心细如尘的人,知道他们囊中羞涩,连这顿饭钱也给付了,还真让他刮目相看。看他有些愣神,贤知打发了跑堂的小二,起身走到衣架前,先拿了他的黑色大衣递给他笑道,“咱也回吧?回去再好好儿商量商量。”
“嗯,知道了。”
接过大衣穿好,拿起礼帽戴上,洛辰等着贤知穿戴整齐,才一同下楼往回慢慢的走着。一路上贤知见他沉默不语,知道他在考虑张丰昌刚才的话,也不去打扰他,只是在他身边慢慢跟着,心里却有些担心以後的出路了。
贤知边走边想著,要是真的等洛辰决定了要去上海,这戏,到底还能不能继续唱下去,就算是他倆想继续唱戏,可万一哪天上海再像北平一样,来个混乱的时局,到时他们又将何去何从。这些烦乱的难题在贤知脑子里乱窜,搅的他心乱如麻,一时沉浸在思前想后的思绪中,就连街上混乱起来都没注意到。
洛辰一路上想了又想,觉得这戏,只怕是不能再继续唱下去了,一个下九流的戏子想在这乱世中生存,真的是有些力不从心,还不如去了上海直接改行算了,至于改行要干些什么暂时还没想到。他和贤知从小除了唱戏就是练功,别的什么都不会,也不知怎么改行,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沉浸在思绪中的洛辰无意间一抬头,就看见远处大路上涌来一大批青年学生,头上都绑着三指宽的白布带子,高举着小白旗,情绪激动高亢激昂的在高声抗议着政府和时局的不公正,一边喊着,一边还向街边围观的人群中散发着印满墨色字迹的传单。
刚才来时还整洁干净的马路上已经一片狼籍,传单在瑟瑟秋风中飘荡着,缓缓落到光秃秃的树枝上,商铺的门前和路边的行人身上,被踩踏的没了最初的光鲜,留下肮脏的脚印和被揉搓的褶皱,躺在地上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路边人头攒动的人群跟着游行队伍看热闹,闻讯赶来的记者们举着相机在前方不停的拍照。洛辰心里也正有些好奇,想看看这学生到底是怎么闹事的,就听远处传来一片响亮的警笛声,吓得他急忙拉着贤知往路边躲。
还没等他们跑出几步,就见从后面冲过来一大队全副武装的警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警棍和盾牌,冲进正在游行的队伍里,举起警棍对着那群正在慷慨激昂高声叫喊的学生们就开始攻击。
警棍狠狠的,无情的带着风声砸在那些带头游行学生的身上头上,將拥挤的人群打的立刻混乱起来。洛辰看到那几个带头男学生的头上脸上被打的满是鲜血,吓得拉起还在看的贤知就往回跑。两人刚没跑出去几步,就被几个警察团团围住,看他俩比较年轻,以为也是一起闹事的学生,挥动着警棍就冲他们劈头盖脸打起来。
两人一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懵了,根本不知还手,等挨了几警棍之后才回了神,惊觉着要坏事了。贤知护着头,胳膊上连挨了几下,被打的疼急眼了,红着眼就想要反抗,洛辰见状心惊肉跳,飞身扑到他身边护着,冲那些凶神恶煞的警察叫道,“各位警官,快住手!我们不是闹事儿的学生,我俩是唱戏的,您打错人了。”
“你说不是就不是啊?!都给我带回警局里,让你家的人来保你们!敢聚众闹事儿,我瞧你们这些学生的胆也忒他媽的大了!!!带走!!!”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警官冲两人张狂的叫嚣着。洛辰抱着贤知的身子替他狠狠挨了几下警棍。见他被打的呲牙咧嘴,贤知急忙反手拉过他护在身后,举起拳頭就想反抗,无奈手腕被洛辰紧紧握住着,看他急的脸都红了,就知道他怕自己忍不住开打闯下大祸,只好忍气吞声乖乖让人给戴上手铐。
洛辰见他听话的按照自己意思没有还手,暗自松了口气,也顺着拿出手銬要抓他们的警官,伸出双手让给拷上,跟着被抓到的一大群学生一起带到警局,被分别关在几间囚室里。贤知被关在洛辰的隔壁,囚室里昏暗的光线和刺鼻的异味让他俩无法适应,心里都慌乱的想看到彼此是否安好。贤知趴在铁栅栏里使劲往外看,才能看到洛辰的半个脑袋。把脸贴在栅栏上,贤知斜着眼看着洛辰的侧脸小声问道,“辰儿,刚才打疼了吧?头打破了吗?”
“没有,那几下儿还能把我打怕?你呢?我瞧那王八羔子使劲往你脑袋上打,没事儿吧?”
洛辰也把脸紧紧贴在栅栏上,用眼角的余光好像看到他的脸色有点发白,小声担心的问道。贤知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被从外面走进来的一个中年警官给喝住了,“你们少说点儿废话吧啊,这儿可是近来容易出去难,还不赶快想点办法儿,让家里人来保释你们,等移送到军部儿,想出来都难了,谁有什么话儿要我带的?”
“警官,您能帮我打个电话吗?这是号码儿,您就帮帮忙吧。”
见他这么说,洛辰灵机一动,从大衣内兜里掏了几张钞票出来,在手里卷成细细的纸棍,伸出手去叫着他。贤知看到他伸出来的手里拿的是钞票捻成的纸卷,心中会意,也从兜里摸了几张钞票出来,学他的样子捻好递到外面,嘴里央求着,“警官,我哥哥说的对,您就帮咱哥俩一把,这是我家里的电话号码儿,您给通融一下儿,让我给家通知一声儿,好来保释我俩,您看成吗?”
那警官一看他俩的模样,虽说被打的发丝散乱,衣服上沾了点灰尘,看着有些狼狈,可气质和样貌还有穿着,还真像有钱人家的少爷,再看看两人手里的钞票卷,都是大面额的,不由微微笑了一下,伸手拿了两人的钱,掏出钥匙打开两道铁门,将他俩放出来。洛辰一出来就看到贤知另一边的脸上全是血迹,头发上也被血给弄的粘成一片,血迹将雪白的衬衫衣领已经染红,且干透了,看的他心都发疼,冲过去大声叫起来,“贤知!你的头被打破了啊,快让我瞧瞧,伤的厉害吗?疼不疼?”
“没事儿,可能就破了点儿皮儿,没多大事儿,甭担心了。”
贤知见状伸手挡住他要摸上去的手,怕他心疼担心,忍着疼笑道。那个警察回头看看他俩,冷哼一声坐到办公桌前,摘下警帽扔在桌上,指着一架黑色的电话机说道,“快打吧,打完电话再给我进去老实儿待着,等你家人来,交了保释金就可以走了,我说好好儿的,你俩跟着他们瞎哄哄什么啊?真让人不省心。”
两人听他这么说,相互对视后摇头苦笑着。拿起电话洛辰不知该打给谁,站在桌前发愣。贤知低头沉思片刻,接过他手里的电话,直接拨到张丰昌的张公馆里。接电话的是张丰昌的管家,听了他们的事后,给了一个他在军部的号码,贤知谢过他,挂掉往军部里重新拨了号。
拨通之后,接电话的正是张丰昌本人,一听他俩竟然被抓到警局里,当时气的就大骂起来,让贤知换那个警官接电话。贤知有些犹豫的把电话递给那个一脸疑惑的警官,可怜的警官踟蹰着接过电话放到耳边听了一会,等弄明白电话里的人是谁时,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点头哈腰一脸贱笑的连声应着。
挂了电话,警官抬手抹掉脸上被吓出来的冷汗,从办公桌后走出来,一脸媚的笑请他俩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还叫人给沏了两杯茶来,亲自端给他们喝。这样快速变脸的速度让贤知洛辰心里暗暗唾弃,嗤笑这货还真会见风使舵,见他们的靠山很有来头,脸变的还真快。两人见他如此小心巴结,便安心坐等张丰昌派人来保释。不大一会,就见王副官带着一小队全副武装的兵快步进了这间办公室,一看他俩的狼狈样,立刻冷着脸对那个警官大骂起来,“你们这帮饭桶!抓人都能抓错!这两位是画伶园儿里的名角儿,金老板和韩老板,瞎了你的狗眼!还能当学生给抓来?!还敢打人?!金老板,您的药费得多少?开个价儿,让这群饭桶赔给您!还不快放人!”
一番话骂的那个警官直给他点头哈腰陪着笑脸认着错,急忙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钞票塞到贤知手里,吓得贤知收回手推让着说什么也不敢拿。王副官一把从已经吓得面色发白的警官手里抓过来钱来,硬给他塞到大衣内兜里,狠狠瞪了一眼一头冷汗的警官,带人护着贤知洛辰嚣张跋扈的走出警察局的大门。
一出门,贤知洛辰就连声道谢,王副官笑着拍拍贤知的肩寒和他俩暄了几句,就带着人上车走了。辞别王副官,洛辰叫了两辆候在街边的洋车过来,贤知还没弄清楚他要干什么,就被他推上坐下,自己也上了另一辆车一路往医院跑去。在车上洛辰看着他的脸眼泛柔情的问道,“贤知,脑袋疼不疼?流了这么多血,一准儿是伤的不轻。”
贤知被他的温柔给弄的心神荡漾,咧嘴傻笑着摸摸头上已经干了的伤口道,“没事儿了,这点儿小伤还死不了,我还没成爷呢,今儿要死了岂不是太亏,呵呵呵,你说是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以为这爷说当就当啊?哪儿有那么容易,不过,这当爷的滋味是不错啊,瞧刚才那警察见了王副官那孙子样儿,真让人恶心。”
听他说要当爷,洛辰不由想起刚才那个警察见了势力比他大的王副官,那副献媚的嘴脸来,挑唇轻笑着说道。贤知听了也只是笑,两人一路说笑着被车夫拉到医院,看着他被带进外科的换药室,洛辰心里着急,也想跟着进去,被护士挡在门外让他等着,贤知见他担心的紧,转头笑着安慰道,“没事儿,你跟这儿等会儿,等我瞧好了带你去个好地方儿啊。”
“好了就回家吧,流了这么多血,还乱跑?我等你,快进去吧。”
看着贤知进了门,洛辰隐去唇边的笑意,慢慢坐到门口的长条凳上,暗自思量,这北平,只怕是真的待不下去了,但愿这次的离开,他和贤知能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片天来,再不用受这下九流身份的恶气了。仰起头来看着窗外,洛辰微眯双眼,无欲无求,心里只想着这一生能和贤知安然度过一世春秋,看时间燃成灰烬,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