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辰靠在墙上,微瞌双眼等着贤知出来,心里却想着回去让厨房给他炖点鸡汤补补,流了那么多血,想想都心疼。睁开眼,盯着那扇紧闭的白色双扇门,洛辰眼底的柔情渐渐溢满,起身走向换药室门前,从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进去。贤知在里面一张俏脸疼的煞白,双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医生正在给他缝着针。
看着那弯针在他的头披上穿来穿去,洛辰心痛如针刺,转过头去红了眼眶,慢慢走回长椅前坐下。微微低着头,看着脚下黑色皮鞋,想起贤知每次唱完戏后下台,抱着他的脚丫仔细检查的模样来。脱鞋脱袜揉脚换鞋,多年来好像都成了不变的习惯,可他却为他做的少之又少,总是心安理得享受着他的习惯和疼惜,看来以后,也要试着多为他做些什么了。
也许贤知这些年来从未在乎过这些,洛辰也知道贤知爱他怜他,也想为他做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哪里为他去做。今天看见他的伤口和隐忍,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已是对他爱到骨子里,见不得他受一丁点伤。
又碍于个性原本就有些内向清冷,不会像贤知那样细致入微,现在想想倒真的有些愧疚了。想着贤知对他的温柔,洛辰不觉弯了唇角,浅浅的笑了。正在沉思,就听到门响,抬头一看,是贤知包扎好出来了,急忙起身迎上去拉着他心疼的问道,“怎么样儿,严重吗?疼不疼?回家我让厨房给你炖点儿鸡汤补补,晕不晕?”
“呵呵,一点儿也不疼,甭担心,鸡汤好啊,好久没喝了,嘿嘿……辰儿,你心疼了?”
贤知见他急的一张俊脸都有点微红,心头一暖嬉皮笑脸拉着他的手打趣道。洛辰看着他发白的唇色和素白的俏脸,竟然没有害羞就点了头,轻抿着唇伸手扶着他的胳膊,低头轻声说道,“是啊,我是心疼了,你还没告诉我到底缝了几针呢,回家好好儿躺着吧,今儿的戏我和师弟们去唱就成。”
贤知见他今天有点反常,少有的温柔和体贴,让他心悸不已,恍如在梦中,看着他微低的侧脸,停住脚步动情的柔声说道,“辰儿,你今儿怎么了?就这点儿伤,没事儿的,才缝了五针,照你成天踢枪把脚踢肿,这算什么啊,你甭心疼,我一点儿也不疼了。”
“你啊,真是皮的够呛,打小儿挨打就不哭一声儿,这越大越厉害了,脑袋都被开瓢了还是不吱一声儿,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不知道疼啊?还笑,哎……”
看他一脸不在乎的嬉皮笑脸,洛辰的心就杂糅了些难掩的疼,轻笑着拉着他出了医院,照旧叫了两洋车来,想让他坐着回去。贤知深知家中情况不好,又来医院包扎破费了些钱,执意要走着回去。好在医院离家也不算太远,洛辰扭不过他的固执,只好听他的话打发了两个车夫,陪他慢慢往回走权当散步了。一路上,洛辰低头考虑了半饷才开口说道,“贤知,咱明儿就把园子关了吧,我瞧着这北平是真的待不下去了,今儿晚上我唱完最后一场,回来就收拾东西,明儿你就叫张帅给咱定车票,把园子留给胜叔他们吧,咱这一走,真有点儿放心不下他们啊……”
贤知闻言惊叹不已,站住脚步看着他,眼里带着疑问和惊讶,伸手拉起他的手问道,“辰儿,你说的都是真的?决定了?你舍得?”
“哎……舍不得也没法儿啊,今儿咱被错抓到警局,这幸好张帅在北平,要是他不在,咱又能找谁来帮,我也想通了,你说的对,这世道儿,没权没势是万万不能活的,我想,不是有句老话儿说好吗,这人挪活树挪死,咱这一挪窝儿,兴许他就能挪好了?”
“那我问你,辰儿,要是咱去了上海,还是继续唱戏?还是改个行儿啊?”
“那你是怎么想的?别只听我的啊,你还想继续唱戏吗?”
“我啊,就听你的,你说唱戏咱就继续唱,你说不唱,咱就不唱,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听就成。”
贤知拉着他微凉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兜里捂着,慢慢往回走着,没有一丝犹豫回着他的问话。洛辰听了他的话,弯起唇角笑了,微微点头不语,跟在他的身边,感受着两只微凉紧握的手,在他衣兜里渐渐变暖,满心都是安宁。
回到园子里,贤知撒娇耍赖的说头疼,说什么都不让洛辰去唱戏了。躺在床上,看着洛辰忙前忙后紧张的伺候着他,心里甜的像喝了蜜,试着支他一会端茶一会倒水的,洛辰也一一给做了,不但答应他不去唱戏,还紧张的坐在床边看着他。
那副紧张心疼的模样看的贤知心里只想笑,硬拉着他上床躺着陪他,将他揽在怀里,轻轻闻着他身上的淡香,安心的睡了。这一觉睡到天黑,贤知睁眼一看,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伸手一摸身边,是空的,洛辰不知去了哪里。
翻起身拉开灯,贤知穿好外套出去找人,在园子里找了一圈才知道,原来洛辰还是趁他睡着时去了戏院。坐在外间想了想,贤知还是有点不放心,索性穿好大衣,又拿了一条厚厚的黑色围巾,找了一顶黑色窄沿小礼帽戴上,把头上的白色纱布遮住,照照镜子,满意的笑了,哼着戏曲出了园子往戏院里走去。
一路上昏暗的街道静谧无声,只有北风夹杂着浮沉在空中飞舞。贤知正在暗自诅咒着这鬼天气的寒冷和萧瑟,就听远处传来几声近似炮仗的响声,心里还在纳闷离过年还早的很,怎么就有人放炮时,就看远处跑来一个中等个头的年轻男子,白色礼帽压的很低,路灯又昏暗,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就在他快跑过来时,贤知猛然反应过来,刚才不是炮仗声,是枪声,当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忙闪身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小巷里躲起来,怕再被误抓,心里急的紧,生怕洛辰在回来的路上碰到这样的事再次受到牵连。枪声响过片刻之后,就有一小队荷枪实弹当兵的追上来了,贤知看到那个男子好像受了伤,捂着腰部脚步渐渐慢下来,后面一个带头的看他放慢脚步,举起手里的枪就要打,被另一个给拦住了,“别打死他,司令要留活口。”
那人闻言收起手里的枪,一挥手让后面的人上前把他给按到地上,抬起穿着高帮皮靴的脚就在他身上狠狠踢起来,直踹的那人破口大骂,只因终究身上有枪伤,敌不过这顿发泄似地毒打,没一会就收声昏过去。贤知眼睁睁看着他躺在地上,身下的黑灰色马路被血染成暗红色,被人五花大绑绑好抬着走远了。
暗处里吓得一身冷汗的贤知见他们走远,撒腿就往戏院里跑去。等一头大汗的跑进戏院,看到戏台上的洛辰正在唱着《白蛇传》时,一下无力的颓然坐到戏台前的空位上。大大松了口气,摘下礼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脱掉大衣抱在怀里,看着台上的洛辰,一身素白的戏服和俊俏柔美的白素贞扮相,身轻如燕的和法海正打的难舍难分,贤知眼里的宠溺和爱怜尽情流露出来。
转头再环视一下四周,贤知发现还是惨淡的只有几个戏迷在叫着好,不由苦笑起来。洛辰在台上就看到他刚才是从外面冲进戏院的,脸上的焦急和担心让他疑惑不解,不知他带着伤跑来干什么,还是遇到什么让他急成这样的事了。
再着急担心,也无奈戏还没唱完不能下台,洛辰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唱着,双眼却没离开他一会。贤知一直等到最后收场时,才提前起身给他指了指后台,先行往化妆间里等他了。洛辰收了场谢了幕,急步走进化妆间,打发了打杂的孩子出去玩,看他正在喝茶,急忙上前拉着他上下打量起来,“你怎么不跟家躺着啊?这么冷,跑这儿来干嘛?头还疼不疼了?”
“辰儿,快卸妆,咱赶紧回家,明儿一早儿我就找张帅给弄火车票去,这鬼地方儿真不能再待了,刚才我来接你的路上,瞧见一个年轻的男人,让军部的人给差点打死抓走了,要不是我躲起来啊,说不定又被牵连进去了,吓的我怕你正好儿回去碰上,这不就跑来瞧你唱完没,还好没唱完啊,你没事儿就好,可吓死我了。”
说着话,贤知手脚麻利的给他脱着戏服,又拿手巾极快的给他卸着脸上的油彩。洛辰被他弄的无奈的笑了,接过他手里的手巾自己仔细擦着劝道,“你担心我,也用不着带着伤大晚上的来接啊,甭急了,也就这一场了,就按你说的办吧,回去就给他们知会一声儿,明儿咱就找张帅去。”
看着如此温柔体贴的洛辰,贤知傻笑着抱住他,趴在他肩上闷声说道,“瞧见你没事儿,我就放心了,辰儿,我可不能没有你……你是我的心头肉啊……”
洛辰回抱着他,听着他在耳边的软言细语,心头柔了又柔,加紧手上的力道,一语不发微微弯了唇角,将头埋在了他的怀里,闭上双眼听着他心脏跳动的声音。恍然醒悟的洛辰意识到,原来他俩早已彼此不分,两颗心糅合在一起,无法割舍。贤知抱着他,感受到两颗心融合在一处,红了眼圈抱紧他,狠狠闻着他耳边的油彩香,陷入无言的感动中。
两人收拾停当先行回了园子里,洛辰在屋里坐着喝茶,贤知忙着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听门外的孩子在叫他们,说胜叔他们都回来了,洛辰放下手里的茶碗,拿起贤知早就准备好的房屋地契,还有些钞票,起身叫着他。贤知放下正在整理的东西,跟着他一块往前院的花厅里走去。一进花厅,就看见胜叔坐在那里长吁短叹的发着牢骚,贤知微微一笑,走上前去,看着他的脸色劝道,“胜叔,您老别气了,这戏班儿啊,看来是保不住了,再这么下去,咱都得饿死,我想了个法儿,想给您和泉叔说说,您看能成吗?”
“说吧,贤知啊,真难为了你和辰儿啊,这时局一天紧似一天,这开了戏院半月了,每天就那么几个人儿来瞧戏,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都得你俩操心,我这心里不好受啊……哎……我瞅着,不然咱这戏班儿……就散了吧……自个儿找活路去,甭都俅在这儿等死了,也别拖累你俩了。”
“胜叔,您的话有理儿,我和贤知今儿叫大家来,就是想和您商量这事儿的,您也瞧见了,再这么下去,咱真得饿死了,与其都绑在这园儿里等死,还不如各自找活路,等时局稳定了,咱都再回来也成啊。这儿是我和贤知多年来的积蓄,还有这园子的地契,给您留下,让孩子们好歹也有个住处……只是这今后,我和贤知就没法儿帮衬你们了,我俩决定要开这儿,去别处瞧瞧,看能不能找点儿能干的,改行儿算了,这戏啊……还是等太平盛世来了咱再回来唱吧……”
洛辰将那些东西放到胜叔手里,红着眼圈看看一屋子的孩子们,说完转身出去了。贤知见胜叔拿着那些东西老泪纵横,急忙上前拍着他的肩哄劝着,“胜叔,您这一哭,叫我们怎么能忍心走啊?等有朝一日我发起来了,一定会回来看您和泉叔的,您就甭伤心了成吗?瞧您这样儿,我心里不好受……我俩做这个决定,也是逼不得已……”
“好孩子,苦了你俩了,这房契我们留着,这钱,你拿着路上用吧,在家千日好,出门儿万般难,你把钱都留给我们,你俩在外面儿可怎么活啊……出门儿在外,没钱傍身可不成,拿回去。”
胜叔将手中厚厚的一叠钞票硬塞回贤知手里,泪流满面的说着。贤知执意不肯收,一番争执后,胜叔含着泪收下了钱,看着他转身出去的背影,抱着那些东西哭出声来。一时间花厅里充满了低声啜泣,听的已经走出门去的贤知心如刀绞,无法再回头看他们,只好加快脚步离开这令人伤心的地方。
回到房里,空无一人,贤知找到浴室,听到里面有水声,知道洛辰在洗澡了,回房继续收拾东西。两个人的东西太多,只能挑些简单的装了两个竹箱,又拿背包装了些细软,还有戏迷们送的值些钱的头饰行头之类的打成一包,准备随身携带。刚刚收拾的差不多,洛辰洗完回来,贤知抱着他亲了一下,拿着换洗衣服也去洗了。不一会就洗好进来,拿着手巾擦头发。洛辰感觉到屋里越来越暖和,没有刚才的阴冷,脱了外衣上床躺下问道,“贤知,你烧地龙了?真暖和啊。”
“呵呵……烧了,这可是咱在这园子里最后一晚儿,烧的暖和些好好儿睡一觉儿,谁知明儿能在哪儿睡,快盖好,暖和也不能不盖被就睡啊。”
“嗯,也是,贤知……咱明儿就走了,你睡得着吗?我有点儿睡不着。”
“呵呵……这有什么啊,睡不着我就陪你说话唠嗑儿,什么时候儿能睡着了再睡,辰儿……甭担心以后的日子,有我在……”
“……我知道,有你在我就安心……”
脱了衣服上床,贤知伸手关了灯,扯下帘子拉起被子给他盖上,将他揽进怀里说着话。洛辰躺在他臂弯里,轻声和他说着,摸黑往他怀里慢慢靠了靠。这个小动作是他少有的主动,贤知心中一喜,会意的收紧手臂,凭着感觉找到他柔软的唇,轻轻吻了上去,由浅到深轻尝着他舌尖清新淡雅的茶香,缓缓的吻着。
洛辰渐渐溢出轻哼声,伸手环住他的颈,浅浅回应着他逐渐热切的浓情,暖暖的房间里,芙蓉帐内浅吟声声,语声暗哑,藤缠树,树绞藤,缠绵不休。窗外北风呼啸,窗内浓情似蜜,正所谓,愿我似风君似水,片片柔漪渐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