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贤知就醒来了,看着怀里睡得满面飞红的洛辰,悄悄勾起唇轻笑了。轻轻吻了他的唇角一下,轻手轻脚起床穿好衣服,刚想出去洗漱,就听身后床上洛辰轻哼一声,回头一看他也醒了,只是还有些迷瞪,揉着半眯着双眼看着他。贤知忙转身坐回床边,摸着他睡得热呼呼的小脸笑道,“醒啦?那儿疼不疼?你躺着别动,我去叫人给你熬点儿粥来,一会儿就回来。”
“……有点儿疼,我想吃油条豆汁儿,你叫狗子去买点儿吧。”
洛辰被他问的羞红了脸,转过头去不看他,唇角却高高勾起说道。贤知爱极了他这样害羞的小模样,笑着趴到他的耳边哄道,“今儿你不能吃那个,太油腻了,还是先喝点儿粥,等好了我再给你买成吗?嗯?”
“嗯……那咱吃完就去找张帅吧,让他给弄两张票,我也起了。”
洛辰说着就想起来,却被贤知又按回床上,让他再躺一会,自己则快步出去给他要粥了。不一会回来,就看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上发呆,见他进来,起身走到他身边,抬手摸摸他头上的纱布,眼里满是心疼。贤知笑着拉着他去洗漱,看着他洗漱完毕,这才回到内间里,把被子叠起收拾整齐。
洛辰就坐在桌前喝茶看着他忙活,心里却直泛嘀咕。他担心这一走,不知还能不能再过上这清贫却比较安稳的日子了,不知那几千里远的大上海,可否能有他们的容身之地。正在他胡思乱想时,就有人送来两人的早点。
贤知闻声拉着他去了外间用饭,一看桌上的早点,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两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馒头片,看的人食欲大增。两人落坐后,看着桌上的东西,贤知一时感慨不已。这顿饭吃完,就不知何时再能这样安安稳稳的吃顿饭了,到了那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的地方,还不知能做些什么呢。
收起心里的难过,贤知拿起筷子放到洛辰手里,开始埋头吃早点。两人心里都不大痛快,也就没了往日说说笑笑的兴趣,一顿早饭就在有些沉闷的气氛中吃完。贤知叫人来收了东西,又洗了手穿好大衣,洛辰拿起衣架上那顶黑色小礼帽,轻轻帮贤知扣在头上,把白色的纱布仔细遮好,这才轻笑着让他给自己戴上深灰色的同款礼帽。
两人互相打量着对方之后,轻轻相视而笑后一起出了门。一出园子,洛辰就觉得今天特别冷,昨夜的一场秋风过后,让这北平的空气中有了凌烈刺骨的冷气,口中呼出的气里竟带着浓浓的寒气了。幸好贤知怕他着凉,临出门时顺手从衣架上拿了条黑色厚围巾,出门就一把拽住他,帮他仔细将围巾围好,这才带着他往张公馆走去。
一路上贤知见洛辰走的有些慢,心知他的昨夜留下的暗伤有点不适,急忙叫了路边洋车过来,不顾他的反对,硬是让他坐上去,自己就跟在一边快步走着,和他一路说着话,不一会也就到了张公馆。一进到张公馆的大门,张丰昌就快步迎出来,热情的招呼着他俩进了书房,让人给上茶落坐,这才开口问起来,“二位,这一大早儿就来找张某,是有什么急事儿吗?”
“张帅,我们哥俩儿决定了,去上海,昨儿白天被误抓,好不容易让您给弄出来了,晚上我去接辰儿的时候儿,又差点儿让军部的人瞧见,幸好我躲起来了,不然难保又被弄起来,哎……这北平我瞧着啊,是真的没法儿再待下去了,今儿来找您,是想让您帮忙儿买两张车票,成吗?”
贤知看洛辰红着脸不太好意思开口,索性就给张丰昌一股脑说了,说完后也有点不太好意思,觉得总是找他帮忙,给他添些不必要的麻烦,面子上还真是有些挂不住。张丰昌见他俏脸飞红,心里知道他俩脸皮薄,连着两天都来求他办事,只怕是不好意思了,笑着一口应下来。张丰昌刚想叫人进来吩咐去弄车票,就见洛辰从上衣兜里掏出些钞票来,看样子是想给他票钱。
张丰昌心里暗自佩服这两个绝色的戏子,生在乱世中,长在梨园里,竟然还能保持着一颗冰清玉洁的心,还真令人佩服。笑着起身趁洛辰话还没出口,张丰昌就把他掏钱的手给挡住。洛辰有些不解的看看一旁的贤知,贤知挑唇轻笑,会意的起身从他手里接过钱来,抓起张丰昌的手,把钱放到他的掌心里,诚恳的说道,“张帅,这票钱您可一定得收下,总是这么麻烦您,哪儿有再让您贴钱的理儿啊。”
“是啊,张帅,您已经帮了我们哥俩儿不少忙了,再这样儿,我都不好意思了,哪儿能总是让您破费啊,您就收下吧。”
洛辰见他决意推辞,只好也在一旁劝着,张丰昌见他俩如此固执,只好接过钱,心里却有了打算。大声叫进来王副官,让他派人马上去火车站弄两张今天的车票,要尽快弄来,不得延误。
王副官领命出去办了,三人又坐着说了会话,大概也就过了一个来小时,就见王副官急急忙忙跑进来,将手里的两张火车票递给张丰昌,又趴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才给贤知两人打了招呼出去了。张丰昌拿着车票看了看,转手递给贤知,道,“这是下午两点半的票,您收好了,可甭弄丢了啊,现在车票比什么都金贵,车上的小偷儿和难民那叫一个多,这是我让王副官专门儿给弄的后门儿票,那个车箱里都是政要人员坐的,没什么闲杂人的,就是……我要给您二位嘱咐一声儿,出门儿在外,还是少说为妙,说多错多,这个道理您二位自然也是懂得,要是说错了话儿,那可麻烦大了,我又不在,呵呵呵……您说是吧?”
“张帅请放心,这就很感激您了,在那样儿的车箱里坐着,自然不能乱说的,绝不会再给您添麻烦了,多谢您啦,我们这就告辞,回去收拾收拾,这一走,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贤知这儿就给您道个别吧,等有朝一日咱哥俩儿混起来了,见了您一定会好好和您再聚聚的。”
贤知接过车票,心生感动真心笑着,给他说着感谢的话。洛辰在一旁淡笑不语,见张丰昌被贤知的一番话说的竟然红了眼圈,心中倒是有些诧异。一直觉得他是喜欢李玉楼和他俩出众的模样,才和他们走的比较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和他真的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看样子这人还真是个性情中人,难怪李玉楼那么清冷的性子都能和他相处那么多年,原来真的有他道理,现在看来这人倒也值得一交了。想到这里,洛辰起身告辞道,“张帅的好儿,洛辰就不言谢了,只有牢记在心,以后有机会再聚,就此告辞,打扰您一晌午了,后会有期吧。”
张丰昌因刚才王副官给他说了军部有要事找他,也就没有强留他俩,亲自将两人送到大门口,又叫上王副官开着他的私车去把他俩送回去。两人见他一番诚心要相送,也就不再推辞,道了谢后上车,刚刚坐稳,就看张丰昌在车外给王副官嘱咐着什么,王副官频频点头应着。贤知心里有些好奇的看看洛辰,洛辰也是一脸疑惑不知所谓。不一会王副官上车,笑着说了抱歉后开车将他俩往画伶园里送去。
一路上贤知好奇的问王副官这票是不是很难买到,王副官听完大笑起来,告诉他俩这可是没权没钱都弄不到的东西。听了他的解释,贤知洛辰才知道原来这票是王副官亲自开车去车站的售票室,找到他们的负责人,拿出证件强硬的要了两张今天的票,吓得那个男人满头大汗,硬是在十分钟之内给弄到了票。
两人呆呆的听完后,心里又觉得欠了张帅一个人情,极其不安,不由相视苦笑起来。正聊着,就看见街上学生又在游行闹事了,街上又是乱的不可开交。车子在人堆里无法开快,只好放慢速度,缓缓向画伶园里开着。
洛辰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游行队伍和混乱的场景,无奈的叹着气感慨一番。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两人下车谢过送他们的王副官,刚想进门,就听他在身后叫留步。两人站住脚步转过身,以为他还有什么话要嘱咐,没想到他竟然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叠钞票来,笑着递到贤知面前,道,“这是张帅让我给您二位留着路上傍身的钱,拿着吧,别苦了他的一番心意,对于李老板的死,他心里一直很愧疚,这也算是他对李老板的爱徒一点帮衬吧。我这就告辞了,军部还有要事儿在身,就不能送您二位去车站了,早点儿进站能好点儿,不然人就太多太乱,还有,我买票时都给安顿好了,路上的饭食自然有人照顾,不会让您二位受罪的,在下这就告辞了,二位请便,一路顺风,后会有期。”
王副官说完他不等贤知做出反应,就把钱塞到他手里,急步跑上车后绝尘而去。贤知看着手中的那叠钞票,一时愣在当场。他万万没想到这张丰昌竟能细心到如此地步,临走还给他俩留这么多钱,要说心里没有感动那真是假的。像他俩这种下九流的身份,能让身份高高在上的他如此真诚对待,实在是让人对他刮目相看,实属不拘束小节的大丈夫所为了。
洛辰见他发呆,微微叹了口气,无奈的拉着他进园子。脸上清冷如常,心里却感动不已。在这乱世中,能有人愿意这样出手帮他俩这样身份的下九流的戏子,让他将这份恩情铭记在心,感动之余也想要好好偿还,同时也有些无奈,越不愿欠他人情,却越欠越多,只有希望将来能有机会报答今天的恩情吧。
“辰儿,这钱你好好儿收着,咱这就能坚持一阵子了,昨儿你把钱都留给了胜叔他们,刚才又把你身上仅有的一点儿给了票钱,我还正犯难咱去了该怎么弄点儿钱呢,这张帅啊……”
贤知进了房,脱掉大衣和帽子挂起来,把钱塞到洛辰手里,帮他脱着大衣,感慨的万分的说道。洛辰拿着钱,听着他的话微微点头,道,“俗话儿说的好,这人真不可貌相儿,海水不可斗量啊,我还真没想到他能这样儿对咱们,哎,这人情可欠大发了,只有以后有机会再还吧。”
贤知闻言直点头,说话间两人又去了胜叔泉叔的房里,和班子里的几位老乐师凑在一起聊了一会。胜叔知道他俩的票是下午两点多的,急忙招呼着让狗子给厨房送话,要加菜给他俩践行。两人坐着和大伙说话的功夫,饭菜就弄好,一群人就在前院的花厅里吃完践行饭。
贤知和洛辰饭后围着这所极大的园子仔仔细细转了个遍,将记忆里的鸟语花香,满园飞花清香沁心,和依依呀呀的浅吟低唱回味了一遍,摸着他俩从小用到昨天的兵器,两人都渐红了眼眶。万般不舍的回了房,坐下喝着茶,依依不舍打量着这间素雅温馨的房间,两人心里都无限惆怅。
这里每一件器物都是李玉楼留下的,洛辰看着古董架上的一个青花小瓷瓶,慢慢起身走过去,从上面拿下来,仔细摸着瓶体上微微凸起的细纹,眼角渐渐泛红。这个青花瓷瓶虽说不是什么值钱的古董,可这是他和贤知唱第一场《穆柯寨》挣来的彩头。
他俩打小就都知道,李玉楼一直喜欢这些素雅的东西,当拿到第一次上戏台挣回来的钱时,两人就商量着在王府井的瓷器店里,精挑细选买回来送给他。这份礼物对于他俩来说,是感谢李玉楼的养育之恩,有着非凡的意义。如今物是人非,好多人和事都在变,只有它,丝毫未改最初的细腻和精致,还是那么一尘不染洁净如初。贤知见他拿着那个青花瓷瓶不舍得放手,起身从身后抱着他轻声道,“喜欢就带着吧,也不会占多大地儿的,可这盆儿兰花儿就没法儿带了,听说上海的房子没有地龙和取暖的火炉,冬天屋里阴冷的紧,可能养不活。”
“那就带上吧,这可是你跑遍了整个王府井儿给师父淘来的,我还真不舍得留下,这兰花儿自然不能带了,忒娇贵,咱出去受罪,可别再连累它了,贤知,时间也差不多了吧?咱收拾收拾早点儿去车站吧”
洛辰见他善解人意,轻笑着拿着花瓶转头问道。看看桌上的座钟,时间也差不多了,贤知伸头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放开手,往内间走去。洛辰跟着进去,打开一个竹箱,仔细把花瓶用衣服包裹好放进去。贤知又检查了一下收拾好的东西,两人把一切要带的东西弄妥之后,穿好大衣戴好帽子,贤知又拿起围巾给洛辰围好,在戏班子所有人的送行声中,坐上胜叔早就给他们叫好的洋车,一步一回头的往火车站去了。
一进车站,两人才知道王副官为什么要他们早点来了。站台上人头攒动,人挤人人挨人,闹哄哄的混乱不堪。细看之下才发现,竟都是些穷苦的人,有嗓门大,举止粗鲁的,在站台上骂骂咧咧,推推搡搡的往前走着,还有小贩们的叫卖声和孩子的哭闹声,直吵的人心烦意乱。如此混乱喧闹的场面,让见惯了唱戏人气爆满时的贤知洛辰都为之头疼。
微微蹙起修眉,贤知伸手抓住洛辰伸过来的手,提着箱子往前挤着。好不容易挤到列车的第一节车厢前,有一个穿着铁道制服中年男子,站在车门前向他俩伸出手来,吊着眼梢撇着嘴不屑的问道,“哎哎,干嘛干嘛,我说你俩有票吗?没票往里挤什么挤啊?!就是挤进去也上不了车,这车可不是谁都能坐的,快走开走开,甭跟这儿碍事儿了。”
洛辰一听,气的从大衣兜里掏出车票递给他。男人一看,这两张票竟然是军部专用车厢的票,这才想起来上司给他嘱咐的事,就是要他照顾这两个样貌不凡的年轻人。拿着票,男人满脸不屑的表情立刻换成了献媚的笑脸,把票用检票钳剪过后递还给洛辰,点头哈腰的亲自将他俩带上车,走到最后一节车厢里安顿好,这才笑着嘱咐道,“您二位就跟这儿坐着,甭往别的车箱里去了,刚才您也瞧见了,忒乱,还有,晚饭我会给您送过来的,我还要忙,您二位自便啊。”
贤知向他到了谢,将行李放到头顶行李架上,拉着洛辰在长椅上坐下来。两人都是头一回坐火车,心里好奇的紧,瞪着清亮如水的眼睛在车厢里四下里打量起来。这节车箱里的确安静,整个车厢就有两三个身穿戎装军官模样的男人,坐在远处的座位上低声谈论着什么,不时还发出阵阵豪爽的笑声来,一看也是几个爽快的男人。除了那三个军官,就是他俩了,所以整个车厢里显得空荡荡的。
洛辰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的看着窗外那些拥挤的人群,不由暗叹起权力和金钱的好处来。这样混乱的时局,张丰昌竟能有等本事,给他们弄到了两张这样的特勤车票,真是让他刮目相看,佩服的紧。贤知也紧张的不行,车厢里的温度和外面的温度相差很大,热的他浑身冒汗,想摘掉头上的小礼帽,又怕让人看见头上的伤,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只好脱掉外面穿的大衣凉快凉快。
贤知脱了自己的,又叫着洛辰也把大衣脱掉,怕这车厢里太热,等下了车再着凉生病。洛辰乖乖的脱掉大衣,刚递给贤知,就听一声气笛长鸣,感觉到列车开始在慢慢晃动,吓得他赶紧坐下不敢动了。见他紧张的一张小脸都僵了,贤知急忙起身从对面坐到他的身边。
看着车窗外慢慢往后移动的人群和景物,贤知清楚的知道,这是一条能改变他们命运的路,正缓缓向他们靠近,不觉唇角微勾,伸手揽住洛辰让他靠在怀里,想用体温去纾解一下他紧张的心。洛辰安心的靠在他身上,心中期盼着这一去,能让他换个活法,和贤知并肩在这乱世中求得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