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贤知和洛辰兴奋的紧,小声描画着道听途说来的大上海的十里洋场,灯红酒绿,连觉都睡不着了。一直到了半夜,眼涩身软的洛辰才在贤知的催促下,脱掉脚上箍了一天的皮鞋,扳着他的腿放到自己腿上担着,用叠起来的大衣当枕头,放在双排座的紧里头,按着明明困的快睁不开眼还要硬挺的人,哄着让他躺下闭眼睡觉。
两眼发涩却兴奋过度的洛辰见贤知似乎很累,才想起他头上还有伤,可能是坐了大半天坐乏了,这才听话的闭上眼,在满车厢飘散的煤烟味和咣当当列车行进声中睡了过去。贤知一直等他睡着了,拿起自己的大衣给他盖上,又环顾了一下车厢里的情况,见那三个军官也在睡觉,这才放心的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也瞌目而眠。
只想赶紧入睡的贤知双眼虽紧闭着,心里却很清醒,初次坐火车的他,被巨大的行车声吵的根本睡不着。一想着到上海还不知能做些什么,贤知倒真有些犯愁了。真心不想再继续唱戏,做生意又不会,也没什么本钱,只是空有一身功夫还能用的上,可这也不是能赚钱的技巧,还真是伤脑筋。
思前想后担心不已的贤知,最终抵不过阵阵袭来的困意,微微眯着眼看了看睡得沉沉的洛辰,微微笑着也就渐渐的睡了过了去。沉睡中的洛辰一睁开眼,就看见贤知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沉沉睡着,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刚想起身,就觉得浑身酸疼僵硬,想活动活动又怕弄醒沉睡的他,只好继续在窄小的椅子上躺着不敢动,等他睡醒了再起。
躺在那里,洛辰盯着他在晨曦中美好的侧颜看着,想到以后就只有他俩相依为命了,虽然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难走,却知道这个男子将会和他并肩走下去,不觉心里心里甜滋滋的像喝了蜜。贤知似乎也没睡的太沉,感觉到睡在他腿上的洛辰动了,睁开眼看了他一下,见他正睁着那双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噗的一声轻笑出来。洛辰没料到他能这么快就醒来,被他笑的一张俊脸满面绯红坐起来,低头揉揉后腰,低头不语。贤知见他害羞,急忙收了笑,伸手给他揉着后腰问道,“是不是睡的不舒服腰疼了?”
“嗯,浑身都疼,这也忒硌了点儿,你呢,脖子怎么了?落枕了?我给你揉揉。”
见贤知给他揉着腰,可脖子看起来好像不大敢动似地,洛辰伸手给揉着问道。贤知点点,抽回一只手放在颈后使劲捏了捏笑道,“哎呀,这坐着睡觉还是头一遭儿啊,睡得还真不舒服,甭揉了,辰儿,饿不饿?快起来洗洗,可能一会儿就有早点吃了。”
“嗯,快到了吧?这还得多久才能到啊?坐的都快闷死了。”
“哪儿有这么快就到,你也忒急了点儿吧?再忍忍啊,可能晚上就能到了,咱这土包子,没做过火车,我问问去啊。”
“得了,甭问了,咱又不忍识人家,快去洗洗吧,等你回来我再去,东西看别丢了。”
“哎,成啊,那我去洗了啊。”
贤知拿着洗漱的东西往车箱洗手间走去,路过那三个已经早就醒来的军官那里,站住脚步踟蹰了片刻,想问又没问的走过去洗漱了。洛辰看他进了洗手间,拿起水杯喝了几口白开水,看见昨天带他俩上车男人从别的车箱里进来,先给那三个军官说了几句话,说完就看他们笑着起身往前走去。洛辰正在好奇时,就见他就向这边走来,看见他在喝水,笑道,“您二位一会儿就去餐车吃早点吧?今儿的早点很丰盛,往来端有点儿麻烦,前边儿车箱里人忒多,过去吃吧?”
“这……成啊,您先去,等我弟弟回来就过去,哎,您能告诉我这车什么时候儿能到上海啊?还要多久?”
犹豫一下,放下手里的杯子,洛辰轻笑着应了下来,见男人听了点头笑着转身就想走,突然又想起来应该问一下具体时间,脸色有些红的慢慢问着。男人一听回头笑道,“怎么?坐的太闷了?呵呵,早呢,还得些时候儿,得下午六点多才能到。”
听完他的话,洛辰腼腆的点头道了谢,看见贤知从远处走来,起身拿了自己的洗漱用具迎过去,告诉他一会要去餐车吃早点后就去洗漱了。贤知笑着应了他的话,回到座位上收拾东西,把随身携带的那个大包背好,那里面装着他俩全部家当,可不能丢了。刚刚穿好外套,洛辰就回来了,放好用具,接过他递来的大衣拿在手里问道,“贤知,要不你先过去吃?我留下看着东西,我怕小偷儿多,别把咱的箱子顺走了。”
“不用,瞧,咱的东西都跟这儿呢,这俩箱子里就是点儿衣裳,他顺了也没多大用处,走吧,一块儿去。”
贤知见他担心,笑着伸手拉着他拍拍手里提着的大包,劝道。洛辰见他这样说,也就放心的跟着往餐车去了。经过两节拥挤混乱,气味难闻的车厢后,两人好不容易挤到空空的餐车里,这才呼了口气找座位坐下来。刚坐下,就有人给送上丰盛的早点,看着小小的桌上摆满了吃的,两人倒有点泛起难了,不知该从何下手去吃。
今天的早点是西式的,面包黄油,牛奶火腿,咖啡沙拉,除了几片火腿是在家没断过吃过的,剩下的没一样是他俩见过吃过的。咽着口水看看餐盘里放的镀银刀叉,贤知抬头看看对面的洛辰,见他也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一脸好奇和局促不知如何是好,可爱的模样让他喜欢的紧,不禁轻笑起来。洛辰从他的轻笑声中抬起来头来,有些微怒的红了两颊,狠狠瞥了他一眼轻声骂道,“你还好意思笑我?你会用怎么还不动手啊?”
“呵呵,我也不会用啊,哥哥,你教我吧?嗯?”
贤知见他又气又羞的模样着实喜人,不由想逗逗他,咧着嘴坏笑着逗着,气的洛辰俊脸又红了几分,拿起叉子握在手里,狠狠的竖着叉到那几块摞成叠的火腿片上,吊起眼梢挑眉看着他。贤知一看他被逗急眼了,吓的赶紧收了笑,伸手拍拍他握紧叉子的手轻声哄道,“甭急甭急,我不就是开个玩笑吗?咱先看看他们怎么用,跟着学学再吃。”
“哼!”
洛辰闻言气哼哼收回握着叉子的手,抿唇偷眼看向那几个穿着极其体面的人仔细观察着。一看之下才发现,那些人都是用右手拿着叉子,左手拿着刀,正慢慢优雅的吃着。洛辰当下就明白了,这就是上流社会人所说的西餐了,洋人的饮食文化。贤知也不动声色看了片刻,有模有样的学着他们拿起面前的刀叉来,慢慢用小餐刀切下一块火腿,递到洛辰嘴边轻声道,“这火腿咱在家总用它做汤,这样儿吃还是头一遭儿,辰儿,你先吃,尝尝。”
洛辰面带羞涩的偷眼看看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俩,这才张开小嘴吃了进去,慢慢嚼着尝了尝,浅浅的笑了,点头道,“还不错,很好吃,你也快吃吧,东西还在那边儿呢,吃完赶紧回去。”
见他笑了,贤知应声后才开始吃,注意力突然被放在一旁散发着浓郁香气,冒着热气的咖啡所吸引。好奇放下刀叉,端起来想也没想的就喝了一大口,就在咕咚一声咽下去的同时,贤知就像被点了穴似地不动了,手里还端着那只被他一口喝下去一大半的咖啡杯,两只桃花眼瞪的大大的看着对面的洛辰,脸色说不上来的古怪。正往嘴里送着面包的洛辰被他这幅古怪模样吓了一大跳,扔下手里的刀叉探着身子急问道,“贤知,你怎么了?哎呀说话啊,这是怎么了?!”
“啊啊呸,苦死我了,这什么喝的这么难喝,上当了,辰儿,你可甭喝啊,这玩意儿不好喝,洋鬼子真能坑人,这中药也能拿来当茶给咱中国人喝,甭喝了,忒苦。”
贤知好不容易从嘴里的苦涩中缓过劲来,放下手里的杯子,抓起叉子叉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去着苦味,端起洛辰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咖啡,放到一边说道。洛辰听了连忙点头应了,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嘴,有点担心的问道,“那你喝了这么一大口,不会有什么不舒服的吧?可别喝坏了。”
贤知笑着边吃边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见他又恢复了常态,洛辰也就放下心来,在满是奶香咖啡香的车厢中,吃完他们人生中的第一顿西式早餐。贤知不爱喝咖啡,可牛奶倒是很喜欢喝,把一大杯牛奶喝的底朝天。洛辰也觉的牛奶很香,喝完了一杯还意犹未尽。两人吃饱喝足后,谢了那个男人,又带着大包挤回自己的车厢。
刚进到他们的车箱里,就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半大男孩从他俩身边快速走过。洛辰无意间扫了一眼他手里提的箱子,突然快似闪电的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脚下使了个绊子,将他绊倒在车厢中的地板上。贤知也看到他手里提的箱子,正是他和洛辰放在行李架上的那两个竹箱,不由心中冒火。见洛辰将他制住,上前给了他一脚骂道,“好小子,偷到咱哥俩儿头上来了,辰儿,把他交给乘警,好好儿治治他的臭毛病!”
“大爷饶命啊,我三天没吃饭了,实在是饿的扛不住了才偷的,不是故意的,求您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洛辰听了他的话,再看看他的穿着,知道也是个穷孩子,不觉心生怜悯,又见他哭的可怜,只好和贤知对视片刻,放开了他。那孩子见他俩不再打他,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深深给他俩鞠了一躬,放下手里的两只箱子,转身就想往前面的车厢跑。
洛辰大叫一声站住,那孩子吓的站住脚步又往回走来,站在他俩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吓得单薄瘦小的身子都在微微发抖。贤知一看洛辰叫住他就明白了,叹了口气,无奈的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钞票来,递到他的面前,道,“拿着,等会儿到了小站上买点儿吃的,甭再干这下三烂的下九流勾当儿了,男子汉大丈夫,就算是饿死也不能偷。”
“……”
“拿着吧,以后记住今儿的这话和这事儿,再有难处,也不能去干这事儿了,要我们把你交给乘警,你这辈子岂不是就完了吗?拿着钱走吧。”
洛辰看那孩子不敢接,从贤知手里接过来,抓起他的手放到掌心里说道。男孩拿着钞票,一直没有抬头,又深深给他俩鞠了一躬,转身往前跑去,瘦小的身影不一会就淹没在人群当中,贤知洛辰都看见他转身前的那滴眼泪,心有感触无奈的笑着提起了地上的箱子往座位前走去。
刚刚坐下,就见那三个军官也回来了,拿出厚厚的文件开始讨论,有两人还点了香烟抽起来,不一会原本就有着煤烟味的车厢里更呛人了。贤知见洛辰微微拧着眉头不出声看着窗外,知道他厌烦这里的气味,起身将车窗开了条缝,清新的冷空气瞬间涌进这浑浊的车厢里,不一会烟味就被吹淡了许多。靠在窗边的洛辰正在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突然感觉身上一暖,回头一看,贤知正拿着大衣往他身上披,冲他笑了笑,裹紧大衣问道,“贤知,咱去了干什么你想好了吗?这戏咱就不唱了,我看这时局啊,唱戏是不能有多大出息了。”
“嗨,我还不是你怎么说都成,不唱就不唱了,我就不信咱俩大老爷们儿还能饿死在上海,呵呵,甭想了,等到了那儿再定也成啊……嘶……辰儿,你肚子还好吧?我怎么吃了那洋鬼子的东西总想上厕所啊?你先坐着啊,我得去了。”
“快去快去,该不会是闹肚子了吧?”看着他快步往卫生间里走去的背影,洛辰有些担心起来。但愿他没什么大事,头上的伤还没好,再来个跑肚拉稀的,那可坏事了,这种小事在家不算什么,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上海,可能连医院都找不到。洛辰心里担心,行动上就着急起来,起身往卫生间追去,站在门口问道,“贤知,你还好吧?肚子疼的紧吗?”
“就好了。”
贤知正提裤子,就听他在门外叫,打开门洗了手出来。洛辰看他脸色不太好,拉着他就往座位前走,没等走到一半,他的肚子也突然疼起来,放开贤知的手就往卫生间跑。贤知一看心里有点怕了,一时急的不知如何是好,正巧有人给送开水来,急忙拿杯子要了两杯滚烫的开水。
暗自想着应该是头一次吃那些生冷的东西吃坏了肚子,车上也没什么止泻药,只能先喝点热水,试试看能不能好些了。洛辰回来就看贤知正在喝水,坐下后也被他逼着喝了一杯滚烫的热水,这才觉的刚才还凉疼的肚子好了很多。
贤知就没他这么幸运了,肚子疼的一直在不停的往厕所跑,直到快下车才稍微好点。看着他小脸苍白的紧,洛辰心疼不已,接过他执意要提的两只箱子,跟在他身后谢了照顾他们一路的男人下了车。随着人潮涌出火车站,两人站在举目无亲陌生的土地上,看着远处霓虹闪烁,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贤知看洛辰提着箱子一脸茫然,强压住心里的慌乱上前笑道,“辰儿,瞧,这大上海果然名不虚传啊,比咱那北平可繁华多了,走,咱先找地儿住下再说,这天儿也黑了……嘿……先生,请问,哪儿有旅馆啊?”
看着满眼的繁华,贤知给他打着气逗着,见他淡淡的露了笑脸,这才拦住了一个形色匆匆的路人,微笑着上前问道。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俩一番,指着前面路边等客的几个拉洋车的车夫,道,“可以让他们拉你们去,能找到便宜点儿的旅馆,不然自己去问,那可要吃亏的,当心让人给骗了。”
听着他满口上海方言,贤知洛辰一脸茫然,那人见他俩听不懂方言,又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了一遍,两人这才听懂。洛辰看向他指的方向,正有几个等客的车夫在聊天,贤知谢过了那人,伸手叫了一辆洋车过来,问清了情况。那个车夫也是用满口夹杂着上海方言的官话,好性的给他们一一仔细说了,贤知这才让洛辰上车坐,洛辰反将他拽上车,把行李放到车踏板上道,“别争了,快走吧,你今儿不是病了吗?我好好儿的走两步怎么就不成了?走。”
贤知见他执意要跟着走,在车上如坐针毡,从小都没这样过,这刚一出来就闹上了病,还让他跟着走,心里着实不是滋味,本想再叫一辆让他一起坐,可洛辰决议不让叫,只好由他跟着车夫一路往旅馆走。看着他在车上无精打彩的模样,洛辰心急如焚。
从小就很少闹病的贤知,今天这一病,让他有种恐慌感,只有祈求等到旅馆安顿好,再去给他买点药来吃了就能好,可别再有个什么不好治的大病,如果那样的话,那他肯定会心疼死的。看着他沉默不语的侧脸,贤知只盼着自己的肚子赶紧好起来,别再节外生枝的让他烦心了,扬起脸来,看着夜空中和北平一样清亮的月色,贤知心中想要成爷做人上人的欲望在不断扩大,充斥着他整个胸口,令他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