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夜,洛辰贤知就收拾停当,贤知换了套黑色窄条纹洋服,黑色衬衣,暗紫色领带,头上戴了一顶同色的小礼帽,帽檐稍稍压低,刚好遮住头上那圈白色纱布。洛辰则是一套浅灰色洋服,黑色衬衣,系一条灰色领带,也是一顶同色小礼帽。穿好后贤知抬手给他整整衣领,让他带上看完病剩下所有的钱,洛辰不解的问道,“都带上?你还想都花了啊?!就去看场戏能要多少钱,还都带上,这儿人生地不熟儿的,要是让人给抢了怎么办?不带!”
“带上吧?嗯?要是万一有什么好玩儿的,咱也见识一下不成吗?再者说了,咱俩的身手还怕遇上强盗啊,我还想抢呢,嗯?求你了,哥哥,都带上吧,花光了我再给你赚回来还不成吗?”
贤知拉着洛辰的胳膊哄着,大大的桃花眼水汪汪的看着他,小嘴微微嘟起连撒娇带耍赖的。一看他这样的眼神和表情,洛辰就无法拒绝他的要求,无奈的笑着从衣柜里拿出剩的为数不多的那点钞票,装在洋服的内兜里。贤知见他真的都带上了,乐的一时忘了他脸皮薄,抱着他的脸就亲了一口,亲的洛辰面如赤布,伸手推开他低着头高高勾起唇角笑了,转身就走。
见他羞得满面通红,贤知爱极了这样的他,从小一起长大,天天睡在一张床上,还动不动就脸红,真让他爱到心坎里。咧嘴傻笑着跟上,开门出去,洛辰又仔细看看门上的锁,确定锁好,这才慢慢往楼下走。贤知跟在他身后下楼,正好碰上老板和老板娘也要出门,一看见他俩,竟然都看直了眼。
贤知不悦的微微蹙眉,冷淡的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洛辰却温和的笑着和他们打过招呼后才出去了。一出门,站在华灯初上的街边上,两人看着这条繁华的街道,往前面的租界走去。一路上感受着上海滩上微凉的夜风,和渐渐清晰的霓虹,心底的欲望在不断攀升。
洛辰乌黑的眸子在路灯的映射下,闪着流光溢彩,如水波流动,露出些许兴奋和欲望。贤知看着这霓虹铺满的一条街,暗自感叹着身份权势金钱的强大,心中的欲望在逐渐膨大,有朝一日,他一定会在这条街上有自己的洋房,还有他想要得到的一切。两人各怀心思观赏夜景,都有些沉默少言,贤知试着想拉洛辰的手一起走,可拉了几次都被他轻笑着甩掉,不禁有些泄气的问道,“辰儿,你是不是烦我啊?”
“呵呵……不让你拉手就是烦你了?俩大老爷们儿,成天拉着手像什么样儿啊,真幼稚,快走吧,一会儿该迟了,我还急着瞧那俩冒牌儿货呢,别去迟了买不到票了。”
“那你让我拉着,咱就走快点儿,不拉我就走不快了。”
“你……”
洛辰见他又耍赖,四下看看,见没什么人注意,无奈的伸出手,贤知一看急忙伸手拉住,张开五指和他的手指紧紧相扣在一起,这才满意的笑着快步往戏院走去。不一会就到了戏院,贤知走到窗口想买票进场,卖票的竟说票已售完,让他们等明天再来看,气的洛辰冷着脸骂道,“都怨你吧,说了走快点儿,就是要磨叽,这下儿好了,白来了。”
“你甭别急啊,我这就找经理来带咱进场。”
见洛辰急眼了,贤知陪着笑脸好生哄着,带着他给门口守门的人说要找经理,那人上下一打量他俩的穿戴,不敢怠慢,开门放他们进场。一进去,两人的眼神就亮起来,豪华偌大的戏院里座无虚席,戏台上正紧锣密鼓的上演着他俩成角儿之作《穆柯寨》。一阵急急风响过,就见杨宗保全套行头带齐盛装出场,一亮嗓就听出有些低沉,一听就是个冒牌的武生了,洛辰气的暗咬银牙靠近贤知耳边道,“听听,就这唱功,还敢冒名儿来唱戏,这胆儿也忒大点儿,今儿要是再让他们唱下去,师父的名儿可就真要毁在这俩货手里了。”
“可真是,你瞧瞧这穆桂英的扮相儿,整个儿一个倭瓜,花枪都耍不好,他就怎么能跟这儿混了仨月呢?合着这上海滩的人都是些半吊子戏迷啊,就这唱腔儿和功夫儿,还能红成这样儿?咱今儿就拆穿这俩货,走,找经理去,等他俩下场儿。”
贤知看着戏台上的两个冒牌货,眼中带火靠近洛辰耳边说完就拉着他往后台走。刚走到后台大门口,就看见早上的那个经理从自己房里出来,一见贤知和洛辰,比肩而立双双站在那里,心里着实惊艳了一把,暗自感叹着这一对难得一见的璧人,那可真是一个风华惊艳,一个温柔俊美,这才像是那海报上那对天人。叹过之后上前将他们让进房里,请座之后问道,“两位先生,有什么事啊?来到这后台找我?”
“哼,为了什么找您?我想您心里总该知道了吧?我们哥俩儿,今儿是专程来瞧瞧您这儿的名角儿韩老板和金老板的,等会儿唱完就说一个姓韩的求见,请他屈尊大驾到这儿来见见我们。”
洛辰傲然而立,冷哼一声道。贤知见他气的脸色发青,在身下悄悄攥攥他的手,冲着脸色尴尬的经理亮出一个如花笑颜来,道,“当然不能白见了,这还要预约的人得多忙啊,不过……您就说有好东西要送给他俩,是两套正经行头儿,一说他们就懂。”
“哎哎,好,您两位先坐啊,我叫人给通知一声去。”
经理闻言应声而去,贤知和洛辰商量着怎么让他俩不再招摇撞骗了,商量了半饷决定直接揭穿,让他们别再用他俩的名号招摇撞骗。不一会经理返回,告诉他们话已传到,冒牌货等这场戏唱完了就来见。洛辰谢过他,不再吱声,只是安静的坐在椅子上等待,听着贤知和经理在聊上海滩的时局,和那些有名的大人物。
见他知道的多,贤知打定主意要问清这里的行情和赚钱的路子,脸上一直带着笑意,直看的那经理心神荡漾,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的嘴角堆起白沫子,竟将这上海滩的大事小事说了个详细。其他的事贤知倒是听过就一笑了之,可惟独一件事让他听的两眼发光,胸口热血沸腾,脸上却没有表露的太过在意,就是上海滩上鼎鼎大名的谭承傲谭四爷的光辉事迹。
这谭承傲因在家排行老四,在山东老家时的小名叫老四,当年逃荒逃到上海滩,先是在码头上做苦力,后来因不满码头的工头总是克扣这些苦力的工钱,一怒之下大开杀戒,将工头打的剩了半条命,之后就接管了那片码头的苦力帮。再后来就带着这帮苦力,在上海滩上争抢各个码头上搬运货物的合约和地盘,慢慢扩大地盘和实力,只用了两年时间,就抢占了这上海滩上大半的码头,成了以黑势力起家的上海滩老大。
这几年混的越来越大,现在的势力是只手遮天,跺跺脚地都就能抖三抖的数一数二的爷了,手下有近千号兄弟帮他做事,黑道生意遍布整个上海滩,就连警署的警长警司都要让他三分。可能因他做人的手法更高明一些,善于协调黑社会各派势力之间的关系,善于处理与各派军阀之间的关系,善敛财,也会散财,通过贩卖鸦片、开设赌台等活动,大量聚敛钱财。
然后,又以这些不义之财笼络社会上各种人物,从政治要人、文人墨客到帮会当骨干,他身边的人才无所不有,都愿为了钱为了权去为他卖命,现在出任法租界商会总联合会主席,兼纳税华人会监察。贤知听完这些,心里兴奋的澎湃激昂,却只是语气淡淡的问了问细节,“呵呵,这码头的苦力也能打出个爷来,还真是绝了啊,佩服佩服。”
“哈哈哈,那是,先生,您可别小看这里码头的苦力,身强力壮的,要别的没有,蛮力有的是,打起架来又都不要命,俗话说的好,楞的怕横(横heng读四声)的,横的还怕不要命的呢,谁能拿命和那些愣头拼啊,您说是吧?不过要是碰上个会些真功夫的人,也就不是对手了。”
听了他的话,洛辰贤知只是淡笑点头应付,两人心里却都兴奋不已。正在聊着,就听门外有人敲门,经理应门后,进来一身全套行头都没卸掉的那两个戏子。贤知洛辰坐在那里,唇角含笑,一语不发眼神冰冷的看着他俩。经理一看气氛不对,急忙站起来打圆场,给贤知二人介绍了一下那两个冒牌货,等转身想介绍他俩时,面色有些尴尬,因为到现在他还不知他俩叫什么。洛辰见他不知该如何说,淡笑着从椅子上起身,向扮着穆桂英的那个身形矮小的武旦伸出右手开口道,“北平画伶园儿里的韩洛辰,您好,能在这儿遇到您二位“名角儿”,真是三生有幸啊,您说是吧?韩老板?”
贤知细细打量一番面前的人,怒极反笑,起身站在洛辰身边,轻挑眉梢瞟了一眼那个扮杨宗保的戏子,见他上着油彩的脸上露出尴尬,伸出右手想要和他相握。他却只是淡笑,笑意未达眼底,用嘲弄的语气说道,“我是北平画伶园儿里的金贤知,这位金老板,我们哥俩儿可是您二位的戏迷,今儿一見啊……呵呵,可开了眼了!我瞧着今儿咱四个,可得唱上一出《真假猴王》了。”
说完并没有和他去握手,两手却抬起轻轻鼓起掌来,啪啪轻响声让那两人上着浓重油彩的脸上,局促尴尬的神色显得更为清析。那扮着杨宗宝的男人一进来就认出贤知和洛辰了,都是北平戏班里的戏子,谁不认识谁,尤其他俩这些年有红透半边天,名号早传的沸沸扬扬了。
就因为名声在外,所以他俩才在没什么名气的小戏班散了之后,来到上海滩混饭吃,本想着他俩人在北平,先借一下他们响当当的名号来用用。不过才来了不到三个月,这还真是着了寸劲,就这么巧的让真神给碰到,早已连愧带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原本就是硬着头皮和贤知打招呼,不成想又被狠狠挖苦嘲弄了一番,还刻意无视他伸出去的手。男人不禁极度尴尬的收回那只在半空中扎了半饷的手,低着头不敢直视贤知那双犀利阴冷的双眼。洛辰见贤知说的他俩愧色难挡,冷笑着转头对经理冷冷的说道,“您还是先回避一下吧,我们哥俩儿有些话儿要给这个两位角儿说道说道,有您在场,我怕有人会失了面子,您能给行个方便吗?”
经理一看这空气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抱着明哲保身的心思陪着笑脸快速躲出去。贤知见他出去,一张俏脸立时寒了下来,冲着已经吓的不敢抬头的二人冷声呵斥道,“不要脸的东西!这下九流行当儿的脸儿都让你俩给丢光了!胆子还真是够大啊,我们的名儿也敢冒用!要是唱倒了台子砸了场子,岂不是毁了我师父的清誉!今儿要不是正好儿让我瞧见,你俩是不是打算就这样儿一直骗下去?!痛痛快快儿给个话儿吧?!别不吱声儿,说话!!!”
“吆,怎么?怕啦!?冒名儿的时候儿怎么就不见怕啊?还一唱就仨月,就这唱功,还敢用我们的名儿,可真是讨打!!”
洛辰越想越来气,又见这两人只是低头不语,一肚子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语气狠戾的连讽带骂着。架不住他和贤知这强大的气场和冷硬的霸气,两个冒牌货慢慢抬起头,相互对视一眼,那个个子高点的这才开了口,“二位老板,我俩这也是为了混口饭吃,从北平来了几天都没找上活计,饿的实在是挡不住了才想了这个阴招儿来混饭吃的,今儿让您给撞见了,算咱哥俩儿倒霉,什么也甭说了,您二位的话儿我懂。师弟,这碗饭看来咱是吃不了了,我于修凡就不信了,不唱戏在这上海滩就混不上口饭吃!跟师兄走,咱从今儿起,就不当这让人瞧不起的戏子了,走!”
男人说完后,伸手拽着身边那人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贤知转头看看洛辰,二人相视一笑,见好就收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冷眼看着他俩。那于修凡刚拉开紧闭着的门,从门外就摔进了刚才回避出去的经理,吓了他一跳。经理干笑着红着脸急忙站稳,转身刚想冲他说点什么,就见他一把摘了头上的顶戴扔在地上,冲经理大声说道,“孟经理,今儿的丑,我们哥俩儿已经出够了,您也甭再说了,这两位才是真正的金老板和韩老板,我们是冒名儿的,这就从您眼前消失,再不踏入这上海滩戏院来,除非是来看戏,告辞。”
看他拽着那一直不吱一声的师弟跌跌撞撞往化妆室走去,贤知和洛辰也冷笑着转身往离开,留下一脸惊讶的孟经理,愣在空无一人的经理室里,脑筋有些不够用的消化着刚才这出《真假猴王》的戏。出了戏院,洛辰长长呼了口气,一直寒着的俊脸上终于有了笑意,站在戏院门前,看着满目霓虹,转过脸看看身边的贤知,眼含柔情唇角噙笑问道,“小贤知,今儿晚上想去哪儿见识啊?哥哥带你去,咱明儿就上码头找活儿做。”
贤知闻言朗声大笑,伸手拉着他的手,看着远处的繁华,听着丝丝入耳的女声,软浓浅唱的靡靡之音笑道,“哈哈哈,哥哥,咱又想到了一起了啊,这码头啊,看样子是块儿风水宝地呐,咱也去做苦力喽……哥哥,今儿咱就去《夜上海》好好玩玩儿成吗?咱也先做回爷试试?”
“成!跟哥哥走,做爷去……”
“哈哈哈……”
霓虹闪烁有些静谧的街道上,朗朗笑声回荡在初冬的夜风中,两人手拉手十指紧扣,并肩快步向着他们向往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夜上海》走去,高挑修长的身型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开两条长长影子,紧紧相依在一起,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