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码头上初次体验出苦力的贤知,长这么大从没觉得这么累过,就算是练上一天的功,也没像今天出的力气这么多。这才扛了半天大包,他就觉得两条腿发软,有些使不上力了,两边的肩膀也被粗硬的麻包和单薄的小褂磨的生疼,双手因要紧紧抓着麻袋不让它掉下去,也被磨出几个大血泡来。
忍着疼,贤知从衣兜里掏出一小把短短的竹签,数了数后无奈的苦笑了一下。一共才给了十五个,这一上午,累的像条狗似地搬了二十多趟,却被那可恶的山哥克扣了近一半的工钱,忍字头上一把刀,说的大概就是这个了。
洛辰的嘱咐不敢违抗,让贤知只能暗自叹息和忍受,不能去翻脸闹事,明知到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心里还是像要着了火似地煎熬着,恨不得今天就能打下一片江山来,好一飞升天当爷,让洛辰过上人上人的日子。苦笑着装好竹签,贤知坐在仓库的一堆麻包上,端起一个黑乎乎的粗瓷大碗,双手有些颤抖的看着里面的饭菜,心口堵得难受,真想砸了这碗饭。
这样的饭菜根本就是没拿他们这些苦力当人看,黑乎乎的糙米和炖的发黄看不出什么菜的几根菜叶,一点油星都见不着,还要扣为数不少的饭钱,拿着筷子不知该如何下咽,转头看看那些吃的狼吞虎咽的工友们,贤知想到洛辰也不知吃了饭没有,唇角不禁轻轻勾起,张开慢慢嘴往里面扒着这难以下咽的饭。
一旁的一个看起来很有力气的男人见他吃的秀气,就知道他第一天来,长的又如此的出众,肯定是没吃过这常人难以忍受的苦,饭菜这么差,看样子是吃不下了,憨笑着放下已经吃空的碗抹了一把嘴,点上一支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冲他道,“小兄弟,快吃吧,既然要在这里挣钱,有力气才是硬的,你饿着肚子能有力气吗?家里还有人等着你养吧?别挑了,吃饱肚子是正事。”
回了他一个笑脸后张开嘴,贤知开始大口大口往嘴里扒着饭,工友见他吃了,笑了笑起身往出走。没有在意他去哪里,贤知专注的吃着难咽的饭菜,一大碗粗糙的饭菜在他的硬撑下,竟然也吃下去了近一大半。正在他埋头苦吃之际,头顶上有个黑影笼罩,贤知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敌意,慢慢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工友已经都出去了,偌大的仓库里只剩下他一个,还有正在居高临下一脸怒意望着自己的山哥。
放下碗,贤知刚想站起来,肩上的衣服就被他从身后扬起的鞭子抽破,一条血淋淋的鞭痕瞬间染红肩头的青色的布料,疼的贤知咬紧牙关,猛的站起身来,美目含冰,眉尖微蹙,双拳紧握,一语不发的盯着他。山哥被他的眼神震慑到,心头一惊抬手又是一鞭,这一鞭却没有再落在他身上,只是狠狠抽在一旁的麻包上,瞪着一双牛眼大骂道,“快点滚出去干活!码的!你以为你是少爷啊?!吃个饭吃这么久!快去!!!”
一语不发的转身往仓库外走去,肩上的鞭伤火辣辣的疼,贤知低头看了一眼皮开肉绽的肩头,深吸口气,走向货轮前,站在工友们的身后,看着他们肩上那重重的麻袋,想着一会要压在这已经伤到的肩上,心里不禁有些发怵。怵归怵,钱还是要赚的,一想到洛辰还在家等着他,贤知那堵得发闷的心就稍稍松快了些。仰着脸接下一包能将他压倒重一百五十斤的大米,放在没有鞭伤却被摩擦破了皮的另一个肩上,咬紧牙关往仓库里走着,脚下的步履却有些不稳,硬挺着走进仓库,贤知放下肩上的麻包,揉着肩转身又快速去排队了。
就在他刚刚接过第二包扛在肩上,听到身后一片嘈杂声,贤知现在根本无心去看热闹了,这一上午的体力消耗和被打的恶劣心情,让他现在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少说话,多扛大包多赚钱,好让洛辰开心点。他无意看热闹,可山哥却不想放过他,冲着他的背后就是狠狠一鞭。这一鞭,抽的他后背一阵剧痛眼前发黑,抽着气踉跄的摔倒在地上,麻包也扔在不远处,双手的手肘狠狠磕在坚硬的青石板地上。
贤知一时疼的趴地上起不来,强忍下想翻起身来打死他的冲动,双眼赤红紧闭少顷后睁开,转头看向身后的那片嘈杂。一个工友见他起不来了,急忙放下肩上的麻包来扶他。慢慢坐起身子,贤知看到山哥那张让人恶心的笑脸,原来刚才的嘈杂来自于离他不远处一群黑衣人,众星捧月般的围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正往他这里看着。
贤知一看就知道这人应该来头不小,从山哥那张献媚的脸上就能看出几分来。男人穿着很华贵,一袭黑色洋服的外面,披着一件黑色油光水亮的貂皮大衣,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小礼帽,嘴里正叼着一支香烟在抽着。高挑的个头,帽檐下一双犀利的眼,正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地上的贤知和扶着他的工友。他从贤知的眼中看到了隐隐的阴狠和戾气,还有冷漠不屑的气息,心中有些兴奋。他的这个眼神和冷漠的神情,和十几年前的他如出一辙,贤知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眼神,倔强傲然的神态令他哑然失笑,淡笑看着山哥的鞭子又高高举起打下去骂道,“没眼色的东西!四爷来了还不让开,倒在这里装可怜,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叫四爷的男人等着这一鞭抽下去看贤知的反应,就见他脸色煞白的硬挨了一鞭后站起来,神色淡漠,伸手拉起刚才扶他的那个工友,眼神清冷,不卑不亢的看着这个叫四爷的男人。贤知心中当下了然,这个面容冷漠英俊的男人,就是上海滩上那个叱咤风云的谭承傲谭四爷了。没想到上工第一天就见到真神,让贤知在心里着实吃了一惊,面上却无波无澜冷漠如初的扫了他一眼,拉着那个工友转身搬起了地上的麻包放到他的肩上,让他先搬进货仓。
无视一群男人盯着他看的眼神,贤知直接弯腰抓起刚才甩到远处的麻包,吃力的伸手提起来扛到肩上,忍着肩上钻心的疼,快步往仓库去了。贤知这样冷漠的态度和气势,让原本想在谭四面前卖好的山哥大为光火,刚想追上去再打,就被一声不大不小的声音给喝住了,“够了,都打伤打跑了,你们来搬这些货啊?!走吧,我去看看那边的货仓,别在这碍事了。”
谭四说完后转身就走,一群狗腿紧忙跟上,山哥也不甘落后的跟在他身旁,给他仔细说着这十天来的进出货的情况,谭四听着沉默不语,只是微微颔首,慢慢站住脚步问道,“刚才那个苦力叫什么?”
“今天刚来的,叫……金贤知,怎么?四爷要是不喜欢他在这干,我这就叫他滚蛋。”
“金贤知啊……嗯,不用了,就让他干着吧。”
抬眼扫了山哥一眼,谭四沉吟道,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是说完后就继续往前面的货仓走了。贤知送进那个麻包后出来,看着一群人中显眼的那个高大背影,唇角微微勾起,眼底的欲望渐渐升腾。以后这里,必将会由他来接手,谭四爷,也许已经老了,这苦力的行当,也该让给他们这些年轻力壮的人了。
“小金,你在发什么呆啊,快点干活吧,不然一会又要挨打了……那是谭四爷,这码头就是他的,啧啧……哎,咱一辈子也混不到他这样啊,走吧,别看了。”“哎,好,快走吧……”
在工友的善意催促下,贤知收回眼神,笑着和他往货轮前走。这次的麻包,似乎是没那么重了,肩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心里的闷气,好像也消失了。贤知浑身是劲的开始加快脚上的步子,来回搬运着一袋袋麻包,想着多搬一趟是一趟,就算山哥再克扣,总能给他留下点糊口的钱吧。看着他像换了个人似地扛着货物,几个和他一队的工友疑惑的相互看看,不解但憨厚的笑起来,跟着他也加快了速度。
夕阳西下,喧嚣的码头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江面上传来一两声渡轮的汽笛声,和在江面上盘旋的海鸥的鸥鸣声。贤知结好帐,下了工,看着手里的那几张被克扣的所剩无几的血汗钱,小心翼翼揣在夹袄的内兜里,跟着工友们进了一间专供他们这些苦力洗澡的浴室。混在一群散发着汗酸味的男人堆里快速洗完澡,穿好裤子光着膀子,贤知站在浴室外的更衣室里有些犯了难,拿着那件已经被皮鞭抽破的夹袄,不知该如何是好。
穿着这样破的衣服回去,让洛辰看到,一定会心疼担心的,不穿的话,他第一天来,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有更衣室和浴室让他们用,也没带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来。犹豫了半饷,贤知拿着那件破褂子就想往身上套,身边的一个叫阿才的男人叫住他,扔给他一件补丁摞补丁却干干净净的夹袄笑道,“先穿这个吧,别嫌旧啊,我知道你怕什么,衣服都被打破了,穿回家老婆肯定会唠叨吧?呵呵,其实是心疼你,身上的伤可以遮挡,可衣服一破就露馅了,女人啊,就会哭哭啼啼的让你心烦,先穿这个吧,明天来时多带一件来就好。”
“谢谢啊,我明儿给您洗干净了带回来。”
看着手上的那件青灰色的布褂,补丁上的针脚细密紧致,一看就是针线活极好的女人给补的,心头一热,贤知轻笑着谢过阿才,穿上这件有点短有点宽的小褂,拿着那件破了褂子辞别工友,脚下生风的往旅馆跑去。洛辰早就回到旅馆,和老板随便聊了几句,就上楼进了房。放下手里买的几个馒头和几样小咸菜,慢慢坐在桌前陷入沉思。
一早就去当了当找房子,到了大中午才找到那些路人口中的棚户区。当他站在那里的时候,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涌上心头,眼前的街道凌乱不堪,破旧的老房子,低矮的小窝棚随处可见。脏兮兮衣着破烂的孩子们在相互追逐玩耍,蓬头垢面的女人在高声吆喝着自家孩子回去吃午饭,还有路边地摊上的那些廉价货物,嘈杂喧嚣的令人头疼。
洛辰从小就住的是高官的公馆,就算是被扔了当戏子,也是住的前朝的将军府,环境都是上好的,从没来过这样复杂哄闹的街区,心里难免有些悲怆。他现在才知道,人要是沦落天涯,真的就没了往日的尊严和优越感了。无奈的吸口气,洛辰慢慢走进街角一家裁缝店打听一番,这才知道这里的房子并不太好找,幸好那老裁缝也是个外乡人,比较热心肠,告诉他这里的本地人都欺生,不过时间久了也就好了。
见他急着找房,老裁缝叫小徒弟带着他去了一家有着一个三层小楼的院落,见到在这里算是有钱的一位太太,洛辰给了那个带路的男孩一块钱,谢过他打发他回去。跟着那位太太去了一个比较杂乱的院落,听她说那里也是她家的产业,已经分租给了几个拖家带口的外乡人,现在只剩下最里面的一小间杂物房。站在小屋门前,烫着大卷的头发,穿着浅绿色花旗袍,深红色厚尼大衣,白色高跟鞋,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太太,伸出涂着丹蔻的白嫩的手指着里面的那些杂物,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洛辰道,“就剩这一间房了,里面的东西都是不要的破烂,你要是想租的话,就自己打扫一下,月租还是年租啊?几个人住?水电费另算,那边有个公用厨房,还有浴室和卫生间,统统都是公用的,要是可以的话,就签个约,要是不想租,就快点走吧,我还要回去打麻将。”
“好啊,我租,只有两个人,我和弟弟,您看,月租的话,可以再少点儿吗?”
洛辰红着脸的说完就低下头,不好意思再看她那鄙夷的眼神和高傲的神态。那女人看他长得儒雅俊秀,面皮又薄,年纪也和自己的孩子不相上下,也就没有再为难他,缓和了刚才不屑的眼神道,“这已经是很低的月租了,要是再少,我就吃亏了,不过……看你也像刚来的,一定是有难处了,我就再少点,决定了我们就签个约吧。”
洛辰见她松了口,原本就有些红的脸色又红了几分,淡笑着在她从小皮包里拿出的租房条约上签字交钱。等她扭着屁股走了以后,才问这大院里的邻居们借了扫把和水盆等一应清扫工具,脱下身上穿的洋服外套和帽子,只穿着衬衣和马甲开始打扫起来。
从小就在园子里做惯杂活的他,手脚麻利的弄了大半天,才把那间堆的满满当当的小屋清理打扫出来,找了些杂物堆里的木板和几摞青砖,在一面墙角边搭起一张临时的小床,又上街买了些急需的日用品和被褥,一切都收拾停当之后,才锁上那扇四处漏风的小门回去了。
一路上肚子饿的咕咕叫,洛辰这才想起来忙的连午饭也没吃,路过一家小饭馆,里面传出的香味让他悄悄咽了口口水。没有停脚,往前面一家馒头店走去,洛辰买了几个热气腾腾的黑面大馒头和几样小咸菜,抱在怀里怕凉了,快速跑回旅馆。
坐在桌前等着贤知,洛辰累的已经有些困乏了,索性趴在桌上,微微闭上眼,刚刚有些迷糊,就听到门响,洛辰抬眼一看笑了,直起身坐好看着门口一脸笑容的贤知。贤知手里抱着一个纸袋一头薄汗的进来了,见他连外衣都没脱就趴在桌上想睡觉,屋里阴冷的让人打颤,心疼的放下手里的纸袋上前拥住他,亲了一下他的脸颊问道,“怎么睡在这儿啊?着凉怎么办?困也得吃了饭再睡,瞧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烧鸡,你最爱吃的,辰儿,今儿你是出去了?我怎么瞧着你这么累啊?”
“嗯,出去了一趟,又乱花钱,买什么烧鸡啊,你是有点儿钱就乱花,还是省着点儿,咦?你怎么穿成这样儿?谁的衣裳?这还打上补丁了?你的呢?怎么穿别人的啊?”
看着他身上不合体的那件旧衣服,洛辰伸手扯着衣袖上的那块补丁问道。贤知笑着抱紧他,趴在他肩上笑道,“我的衣裳弄脏了,洗了澡儿没法儿再穿了,一身臭汗味儿,这是工友阿才借给我的,洗净了明儿还给他,来,洗洗手吃饭吧,今儿中午吃什么了?甭跟我说你没吃啊。”
“呵呵……吃了,就是在咱昨儿吃饭的那家馆子里吃的,小炒啊……贤知,今儿咱吃馒头和咸菜成吗?我懒得下去走那么远买了,将就一顿儿啊,明儿我再给你买好吃的。”
起身洗手时,洛辰笑着骗他,洗好手拿起一个馒头递给他,低着头打开桌上的咸菜填到嘴里一口说道。贤知见他的神色黯然伤感,急忙拉着他坐下,拿起那只还热乎乎的烧鸡来,撕下一只大鸡腿递到他嘴边道,“这不是好吃的吗?你尝尝,听他们说这家儿的烧鸡特好吃,甭担心钱了,我今儿挣了不少呢,养你富富有余,呵呵呵……”
“你、你再说一遍养我,瞧我不废了你!”
“哎呦喂啊,疼疼……辰儿,我错了,我又说错话儿了,别拽了啊,耳朵要掉了……”“那你还说不说这些混话儿了!”
“不说了不说了,快撒手啊,你养我,养我成了吧?”
小伙计端着一个装满炉灰大大的簸箕,从他俩的门前经过,听着里面的打闹声和哀嚎声,咧嘴傻笑着往楼下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