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完师后，李玉楼就叫他的长门弟子潘云笙，将贤知和洛辰带去后院給他們安排的房间，倆小人进去一看，是一间不大的厢房，里面除了一张通炕之外，有一个衣柜和窗前放的一张八仙桌，八仙桌旁放了两把成套的八仙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两个孩子看看身边这个纤柔高挑的大男孩，长的清清秀秀，看起来像个女子，言行举止也是细语轻声，贤知刚想发问，潘云笙就先他开了口，语气里满是心疼，“小东西，从今儿起，就由我来带你俩了，这兒是你俩的房间，我先给你们说说这梨园兒的规矩吧，省的以后出了岔子师父要来怪我，你们可得听好记住了，这一旦成为这兒的一份子，即拜师学艺后，生死皆从师命，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父收下你们，即使为师父做牛当马那都是理所应该的，一切要全听师父吩咐，一定要按师父安排，从做杂事兒做起，侍候师父饮食起居，耳闻目染懂点行兒，长大点兒后师父就会教你们基本功，唱、念、做、打样样兒都得学，但并不全是师父口传身教，大都是先入师门的我来教，要接受我的调教和支派，师父若看你们学有长进，逐步就会让你们跑跑龙套，再演些个小角色，若你们的姿质聪慧学的快，又蒙师父瞧得起，观众又认可，则可在师父的应允下挑大梁兒，但一切收入由师父统一支派，自己是没有话语权的，就像从明儿起，你俩就得跟着我练功了，先开身练腰腿，再由师父看要你俩哪个学什么再做定论，今儿就先跟着我观看观看吧，等明儿就能知道你们要学什么了。”
贤知和洛辰仰着小脸听着大师兄这番长篇大论，小小的脑袋里除了懵懂就是迷糊，只是听他说要带着他俩观看观看，就已经欢呼雀跃了，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被抛弃在這个人间地狱里，兴奋的点着小脑袋跟着云笙往前院里走去，洛辰看云笙在前面用戏台上旦角儿们用的小碎步走路，伸手扯了扯贤知的衣角悄悄问道，“你瞧，大师兄怎么走起路来像个女人啊？长的也好看，难不成就是个女人？”“你乱讲，大师兄明明是个男人嘛，虽然他走路兒是有点兒怪，可是他有和我父亲还有师父脖子上的一样的那个凸起来的东西，那就是男人的象征，是父亲告诉我的。”贤知看着大师兄的背影，挠挠脑袋转头对一张小脸上写满好奇的洛辰说道，潘云笙听到两个小鬼在身后的议论，心中有些酸楚的站住脚步，转身蹲在他俩面前苦笑道，“小鬼，我从四岁起就来学戏，今年十八了，你们知道我学的是什么吗？……是花旦……师父说了，这男人学旦角儿，就要神行兼备才能出彩儿，若像普通的男人一个样儿，那到死也上不了台面，你们啊，还不知哪一个以后就像我这样兒呢……明儿……”“云笙，你在胡说些什么？！仔细你的皮！快去练功，我带他俩瞧瞧。”
一声不怒自威的清亮嗓音在身后响起，云笙吓得脸色稍变，起身叫了声师父，快步往前院跑去，贤知仰着小脸看着已经换了一袭白色短打劲装的师父，洛辰见他的脸色有些冷，吓得把小手伸进贤知的掌中，贤知忙握紧掌中这只小巧的手，攥在一塊的兩隻小手，似乎在給彼此安心。李玉楼看着云笙远去的背影，眼中的失望渐渐流露出来，他费尽了心思调教的大徒弟，竟在刚刚进园子的孩子面前流露出不该有的态度和伤感，岂不是吓坏了这两个上天赐予他的礼物。这几年来的孩子没一个他能看上眼的，都是些平庸之辈，学会了也只能跑跑龙套混口饭吃，根本当不了这戏台上的名角儿，阅人无数的他在刚才休息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这两个孩子是这些年来见过的最好的皮相了，贤知的相貌看样子会越长越美，经年后，定会成为绝色名伶，洛辰的相貌也是上乘，以后定会成为英俊非凡的大武生，他俩若能一直搭配着在台上唱戏，不怕这京城有名的画伶戏班后继无人了。想到这里，他按奈不住心中的急切，等不到明儿再给他俩定身份了，想過來先定下，没成想让他瞧见他最中意大徒弟，竟和孩子制气，把本因守口如瓶的身份调教说出来，脸色当然寒了下来，低头看看两个一脸谨慎小心的孩子，李玉樓收起俊颜上的寒霜，笑着伸出手去拉着贤知空出的那只小手，往前院里走去，一进前院，俩小人兒就忘了刚才那段决定他们人生的小插曲，兴奋的融入到这热热闹闹，有着二三十号人的园子里，带着崇拜和好奇的心情跟着师父一一看起来，李玉楼有些兴奋的领着他俩，先从刚才被吓跑了的云笙那里开始看起，只见他和打板的师傅在走单篇盖口，原本就细致的嗓音在小快板的节奏下依依呀呀吟唱出了尖细的女生声来，在春日正午的阳光下，轻柔的渗透到了这偌大的园子里，竟能让洛辰感觉到那种似母亲的纤手在他小脸上轻轻划过的温柔，小小的心就柔软起来，近乎癡迷的看着云笙一举一动，跟着做了起来，正在陶醉中就被贤知抬起的小手狠狠拍到了他小脸上，顿时起了几个指印，这一巴掌打的又响又亮，惊的一旁站着看洛辰的李玉楼一时没反应过来，洛辰也被打的呆愣片刻后才哇的大声哭起来。
“你个傻子！！！谁让你学这个的？！要学也学那个耍大刀的啊！！！师父，让我俩学那个头朝下师兄学的东西吧，我想学那个……”
贤知红着一张小脸更大声的叫骂着他，完全不顾那停了走单篇盖口的云笙白了脸色，还有李玉樓那越来越寒的俏脸，“呜呜……知道了，我不敢学了，我和你一塊兒学拿大顶好了……呜呜呜……”洛辰捂着半边红红的小脸呜咽着委委屈屈的回道，贤知听完他的话，脸上的红晕稍稍褪去，伸手一把拽过他来，用自己的衣袖给他擦着眼泪笑了，本想再开口哄哄哭的有些抽搐的洛辰，还没等他说出来，小小的身子就被李玉樓一把从地上提起来，拎着他的衣领冷冷看着他问道，“是谁教你动手打人的？！嗯？怎么？不想学旦角儿啊，为什么不想学？我今儿就是想让你学这个呢。”洛辰见贤知被师父拎在半空中两条小腿乱蹬，吓的哭着伸手去抓，想把他从师父手中救下来，可身形倾长的李玉楼将他又往高拎了拎，凤目含霜的看着小人兒的双眼继续问，“说啊，为什么不学旦角儿？”“因为、因为父亲告诉过我，我是男子汉，长大要顶天立地保护母亲和妹妹，怎能学这女人的东西，不学！”贤知放弃了挣扎，瞪着一双倔强的大眼看着他回道，李玉楼听后气的脸色发白，一下把他从半空中扔到地上，给一旁听了他的回答后脸色又白了一层的云笙冷声吩咐着，“去祠堂拿家法来，你们继续练，不要停，晚上的戏若那个演砸了，我一样处置！”
云笙听了一溜小跑往后院祠堂去了，贤知被摔的差点哭了出来，可他一想到父亲曾教过他男儿有泪不轻弹的那句话，生生逼回了眼里已经快要落下的泪来，仰着一张让人心疼的小脸来和李玉樓对视着，小小的胸膛快速起伏着，看着他那倔强的眼神，李玉楼心中暗叫不好，这小东西看来很有个性，小小年纪竟能做出这样的反抗，若不趁着他还小赶紧调教过来，只怕日后更难驯服了。洛辰见贤知被扔在地上，吓的跑上前将他扶起来，伸出细瘦的双臂抱着他小小的身子，仰着脸儿看看师父不善的面色，却只是哭不敢开口，抱着贤知，自己卻比他抖的还厉害。
云笙片刻后拿来了家法，有个年紀比他小些的大男孩跟在他身后搬来长条板凳，把家法缓缓递给李玉樓，云笙犹豫着想为贤知说情，像是知道了他的心思，李玉楼的那双漂亮的凤眼冷冷看向他，吓的他把想说话咽进肚子里，同情的看看贤知，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去找打板的师傅继续走单篇盖口去了。
贤知被李玉楼像抓小鸡似地从洛辰怀里拎起来，放到那张窄窄的长条凳让他趴着，倔强的贤知哪里就会乖乖趴着不动，扭动着小身子刚想往下跳，李玉楼手里的双层藤条就狠狠落到他的小腿肚子上，疼的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这一声，哭的一旁已经被吓的小脸煞白的洛辰也大哭起来，李玉楼抽完了这只用了三成力气的一藤條，冷着脸说道，“你从今儿起就要学旦角儿。”“不学！”贤知哭喊着转头看看早上还对他温和笑着的师父，觉的他太狠了，长到五岁父母从未舍得打他一下，就连骂都很少挨，现在居然被这个男人打的这么狠，骨子里的骄狂不覺被彻底激发出来，趴在长凳上大哭起来。
李玉楼本想吓唬住他好好学旦角儿，万万没有料到这孩子竟然倔到如此地步，挨了藤条之后还不服，这藤条打在身上比鞭子抽的都疼，大人都难以忍受，可这孩子挨了一下后还不怕，竟敢和他對著干，不由得火大，手上又加了一分力道抽了第二下，这一下抽下去，贤知竟然收了哭声，趴在凳子上咬着下唇抽泣着，“学不学？！”“不学！！！”
在听到这声稚嫩中带着哭腔的强硬回答后，李玉楼的火气被他的倔强给彻底挑起来，手中的藤条连着又抽了两下后，硬着声问，“学不学！”“不学！！！不学，就是不学！！！”
看着贤知满眼是泪花，却还死撑着不往下落，洛辰吓的冲到了师父身边抱着他的大腿，扬着小脸哭叫起来，“师父，您别打了啊，辰儿怕……呜呜呜……”低头看看身下的洛辰，李玉楼扔下手里的藤条叫过云笙让他把贤知抱回房里，看着一大两小的背影，长叹一声，快板师傅胜叔看着他无奈的脸色笑着劝道，“玉楼啊，算了吧，我瞧这小家伙倔的很呢，要不就算了吧，让那个小家伙学旦角儿也行，我瞧刚才他学云笙的那两下子，还真像那么回事呢。”
“胜叔啊，这孩子长的就是难得一见的好皮相兒，将来定会是个绝色的旦角儿，若学了别的岂不可惜了这身好皮相兒吗？您哪兒知道走着的那孩子的身世啊，他家以前可是咱这京城里有名儿的韩大帅韩启封的孙子啊，家里辉煌的时候兒，咱还少让他府上请去唱堂会？您忘了？这孩子的父亲也是爱极了咱这京戏，没事兒就爱去各大戏园子里学戏，从小兒就耳濡目染，当然会记住些动作了，这也不足为奇，他的皮相兒长大后会是个英俊的孩子，倒很适合学武生。”李玉楼給胜叔给解释着，胜叔听完一脸恍然点着头感慨道，“哎哟喂呀，我就说这孩子怎么就有股子贵气呢，原来是韩大帅的孙子啊，哎……说来这官场上倒和战场上有些像了，一个不小心，家破人亡啊，这孩子的命啊……”“可不是吗，谁能料到当时说咱们这是下九流行当的少夫人能把自個兒的儿子送来当戏子呢……”李玉楼和胜叔感慨着，摇着头往自己练功的地方去了，今晚的戏台上，他的那出《穆柯寨》要精心唱，京城里的张司令前日派人来说，今晚要亲自来看他的这出戏，这些军阀得罪不起，还是要仔细的伺候着吧，李玉楼虽然很不喜欢那个霸气又张狂的张司令，每次他唱罢谢台时，都免不了被他又摸又抓的轻薄一番，可为了这戏班里上上下下老少二三十口的生计，他得忍着，这乱世之中，得罪哪个都不能得罪军阀，想着今晚保不准还要被他轻薄，李玉楼眉尖微蹙长叹一声，慢慢走到偏院里的兵器架旁，拿起一只红缨枪练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