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两人围坐在小小的火炉边,洛辰摸着贤知手上的几个大血泡,心疼的无法言喻,红着眼圈拿起吃完饭后问老板娘要的一根大针来,提下驴子上的水壶,在火上烤了一下,将他手上那几个已经发亮的发黑的大血泡给挑破,仔细挤出那些血水,又用热手巾给擦干净。贤知见他只是低着头给挑水泡,一句话都不说,心知他这是心疼了,伸手揽着他靠在怀里,轻吻着他的耳垂哄道,“我不疼,这点儿小伤能疼到我呢,甭心疼了,真的一点儿也不疼,明儿就好了。”
“……贤知……要是太苦受不了,咱还是唱戏吧,这都磨出这么大个儿的血泡来,能不疼吗?”
靠在他的怀里,低着头抓着他的手轻轻抚着,洛辰眼圈红红的轻声说道。听着他伤感的语气里满是心疼,贤知心里柔成水,抱紧他,把头靠在他的头上轻声道,“辰儿,我不怕苦,为了你,我什么苦都能吃……要是你想照样儿唱戏,我还听你的,继续唱戏……要不明儿你就再缓缓吧啊,甭急着和我去码头,我一人儿就成。”
“这戏啊,是真的不能再唱了,唱到老也就还是个下九流的戏子,还要受人轻薄,还是这苦力来的真,咱出力,他给钱,谁也不欠谁的,我明儿就和你一块儿去,缓什么啊,我一大老爷们儿,哪儿有这么娇气。”
贤知听着他的话,只有点头的份,心里却怕的要命,明天要是让他知道这码头的苦力也是不好干的,不知他会不会死心不去了,要是他受不了那份苦,就让他在家好好待着,凭他的力气,养活他还是应该没问题的。这些话贤知当然不敢说出来,只是暗自想想就算了,看看天也晚了,哄着他上床睡觉才是正事。
怕他看到身上的鞭痕,贤知就穿着趁他去洗澡时换上的亵衣躺下了,不敢平躺,怕压着鞭伤疼,就侧着身子搂着他躺着和他说话。见他今天竟然没有脱衣裳就钻被窝,洛辰心里有些好奇,从小就喜欢光着膀子睡的人,怎么今天不脱衣裳就睡了。脸皮薄的他也不好意思问,躺在他怀里,慢慢告诉了他今天租房子的事,贤知听了从床上起身盯着他的脸问道,“租房子?你哪儿来的钱?你、你不会是去……”
“是,我是去了当铺,那些个东西以后也都用不着了,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先帮咱度过这一关,哎?你起来干嘛?”
贤知没听完他的话就猛的从床上翻起身来下地,冲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那个大包来里外翻起来。洛辰见他冷着脸翻大包,也顾不得穿鞋就下地快步走过去,光着膀子伸手去拉他。贤知气的一把甩掉他的手,就发现那个装头饰的盒子不见了,本想再翻一下看他到底还把什么给当了,没成想力道用的大了点,竟然把洛辰甩的脚下一滑墩坐在地上,身上的亵衣也被他的手顺势扯开大敞着怀,肩膀也露出来了。
见他摔倒,吓得贤知忘了还在生气,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冲过去扶他,顾不得把亵衣穿好,从冰凉的地上抱起他放到床上。看他的眼圈都气红了,贤知心疼的直抽,恨不得砍了自己这双手,没事使这么大劲把他给甩倒摔着了,拿起被子给他披到身上搂紧急声哄道,“辰儿,是我浑,千万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摔疼了吧……辰儿、你、你别生气、别、别哭啊,我、我……”
见眼圈越来越红,一语不发的洛辰有些反常,贤知吓得语无伦次,抱在怀里一叠声哄着,谁知越哄越乱,洛辰原本只是发红的双眼里竟渐渐溢满了泪水,只是盯着他的肩膀一语不发。看着他泫然泪下的双眼,贤知慌得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只有紧紧的抱着他,越发放柔了声音哄着。
洛辰盯着他圆滑的肩上那道已经有些干了的鞭痕,在雪白的肌肤下更显狰狞,还有肩头上摩擦的红肿破皮渗出血丝来的痕迹,心疼的都快窒息了。像这样的伤口,应该是被鞭子打的,是要清理上药的,可他带着伤扛了大包,回来还什么也不说哄着他开心,药也不舍得买,还买了他喜欢吃的烧鸡,真是个傻瓜!
洛辰越想越心疼,越想越憋气,贤知这样的性子还能忍着被人打,应该全是听了他的话才忍的,眼里的泪也就有些忍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落下来。甩掉贤知手忙脚乱给他轻轻擦泪的手,洛辰一把将他扳着身子转过去,伸手扯开他半挂在身上的亵衣,看到他雪白的背上交错着几道触目惊心的鞭痕,还有手肘上一大片的青紫,洛辰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像被谁狠狠攥了一把似地拧着疼起来,震惊的半张着嘴呆愣住了。
这才一天就浑身是伤了,他想都不敢想以后会成什么样子,眼里的泪往下流的更欢。贤知被他的动作惊的猛然想起背上的鞭伤来,想遮已经来不及了,刚想回头看看他,就感觉背后狠狠挨了一巴掌,疼的他龇牙咧嘴回头一看,就见洛辰眼里的泪正顺着脸颊快速滑落,指尖微微颤抖的轻轻摸着鞭痕处大骂着,“你傻啊!!!被打成这样儿也不吱声儿?!!谁打的!我明儿去不揍死他就不叫韩洛辰!你今儿就任他用鞭子抽你?!你的驴脾气哪儿去了?!怎么不揍死那王八羔子啊!!!”
“没事儿辰儿,我不疼,别哭啊,瞧你哭我、我心疼……那你说让我忍着的,我也觉得忍忍就过了,咱得先挣钱才成,要是刚去就得罪这些个王八羔子,以后就怕不好混了,来来,快躺下,瞧你冻的都冰凉了。”
贤知见他掉泪,心疼抱紧他连声哄着,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珠,把被子撩开让他躺下,自己也脱了那件已经快掉了的亵衣上床,伸手揽着他侧躺,轻轻拍着他的背。洛辰躺在他怀里,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冻的,只觉得身上冷的直打颤,往他怀里靠了靠,抬眼看着他深邃的黑眸,心疼却无语微微叹口气。贤知感觉到他的颤抖,心底的柔情涌满心头,搂紧他柔声哄道,“辰儿,这点儿小伤在我身上那就不算伤,你忘了师父总揍我了?我皮厚,嘿嘿……不疼,可一瞧你哭,我这心就疼得紧。”
“你啊……师父揍你都是因为你皮,那也从没舍得下这么重的手揍你,瞧这都抽破了……这得抽的多狠才能打成这样……真是些个杂碎!!!”
洛辰被他温热的体温暖着,身上的抖慢慢停下来,轻轻摸着他肩头上的擦痕,满眼心疼开了口。贤知抓着他的手放进被窝里,笑着搂紧他,将今天的事耐心一一讲给他听。听着他温柔暗哑的语调在耳边轻轻响起,洛辰一颗浮躁焦急的心渐渐静下来,窝在他怀里安静的听着,听到他见到谭四的时候,好奇的抬眼看着他问道,“贤知,你说,咱要什么时候儿才能混到那份儿上啊,那谭四爷长什么样儿?多大年纪了?”
“呵呵……谭四爷啊,也就三十来岁儿,长的还真是一表人才,气势也强,王启山那狗娘养的,见了他就像见了祖宗,一副奴才样儿,瞧得我真来劲,辰儿,甭急,咱有朝一日,也会混到高处儿的,可眼下就得忍啊……你,就别去码头了成吗?有我一人儿挣钱就成,犯不着你也去受这份儿罪,我也真舍不得让你去吃这苦……”
“甭说了,咱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你能去,我怎么就不能去了?快睡吧,明儿我也见识见识去,要是那王八羔子再敢打你,瞧我怎么收拾他!”
“……辰儿,你把那套头饰当到哪家儿当铺了?我赶明儿一定给你赎回来,那可是你的命根子,都没戴几回,你也舍得当。”
抱着他光滑的身子,贤知轻轻吻着他的额头,喃喃说着。洛辰在他怀里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闭上双眼安心的睡了。看着怀里他柔和俊美的睡颜,贤知心里直泛酸,祈求着明天能好过点,那个王启山可千万别打他,打了自己能忍,可那皮鞭要是这么狠的抽到他身上,那他就不知到还能不能忍的住了,搂紧怀里的人,贤知暗自叹口气,疲惫的闭上眼睡了过去。
一大早天还没亮洛辰就醒了,他怕贤知还是不舍得让他去码头,就趁天还没亮就起了床。贤知一睁眼就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前喝水,急忙起身穿着衣服快速洗漱。看看天色有些早,不必像昨天那样小跑了,贤知拿起一件黑色短薄尼外套,给他穿在一身灰色短打劲装的外面,自己也拿上昨晚穿回来,洗净还没干的阿才那件小褂,又收拾两件换洗的夹袄一并抱在手里,拉着他出了旅馆,往电车站走去。
两人到了车站才知道,根本就没有这么早的早班车,有些失望的贤知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几个热乎乎的肉包子递给洛辰让他先吃着,心疼的看着他大口吃着包子,贤知支吾着告诉他要步行了。洛辰倒也没觉得怎么样,边吃包子边拉着他就走,贤知这一路可是心疼的够呛,这么远的路,不知走到他累成什么样了。
洛辰也是越走越心酸,他都不知道原来这码头离市内这么远,这两天贤知就是这么用两条腿走着来回上工的,难怪每天回去都是一身薄汗,没准还是小跑着回去的也未可知,不觉就红了眼圈加快脚下的步子。贤知见他只是跟着他闷头走路,也不和他说话,以为路太远让他走累了,心存内疚的紧紧攥着他的手不敢言语,快步往码头走着,心里却想着是否该每天多扛上几趟,好攒些钱出来,买个自行车,这样每天就不用这么辛苦的让他走着了。
两人一路脚下生风的走到了码头时,天色也大亮了,洛辰站在仓库的门口,好奇的看着这里的一切。喧嚣的码头上,货轮的笛声,苦力们的笑闹声,工头们的吆喝大骂声,还有江面上阵阵鸥鸣声,都让他觉得这他生命中的另一个世界,一个能走向成功的世界,不觉脸上就带出了浅浅的笑意来。
贤知见他四下打量着,眼中的好奇和兴奋难以掩饰,笑着拉着他的手往自己昨天干活的那个苦力班走去。还好今天来的算早,王启山还在仓库门前坐着吃早点,那些工友们也在换衣服做准备,边往他桌前走着,贤知悄悄告诉洛辰,他就是那个坏的出了油的山哥,让他别出声。洛辰听话的乖乖点点头应了,两人走近王启山,站在他的桌前贤知不卑不亢的开口道,“山哥,这是我哥哥,也想在您的手下干活儿,您看成吗?这儿不是正好儿缺人手吗?”
“……哦,你哥哥啊,不像啊,多大了?能扛的了这一百多斤的大包吗?”
王启山今天看来心情很好,不但没找茬,还面带笑容的上下打量着洛辰,靠在椅子上懒洋洋的问道。心里却又是一阵惊讶,连着两天让他见到这两个人尖儿,心情想不好都不行了。要说贤知长的是人比花娇倾城绝色,这洛辰就是俊美儒雅貌比潘安了,这样的人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比那些又粗又黑的男人们好看多了,能让他俩臣服在自己手下听令,那也是一种荣耀和本事。
就像贤知说的,反正这里正好紧缺人手,先用上再说。打好注意后,王启山就盯着洛辰一直看,见他紧紧盯着他的脸看,洛辰心里十分不悦,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只是抬眼正视着他,淡淡的回道,“今年二十三了,山哥叫我洛辰就成,能不能扛动,您试上一天就知道了。”
“哈哈哈,说的好,那你就和你弟弟一组吧,小子,昨天四爷问起你的名字来,我就告诉他了,看样子他是注意到你了,你最好给老子老实点,别再出错了,不然,还得挨鞭子,去吧,今天不许偷懒。”
贤知心里冷笑着,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微微点点头,拉着洛辰往更衣室去了。一路上碰到几个换好衣服出来的工友,贤知给洛辰一一介绍认识,阿才看着他俩比肩而立站在门口,笑着打趣道,“啧啧……看看啊,你俩这样的长相,不该来这里受苦的啊,应该是电影演员才对,可惜了可惜了。”
“才哥,您快别说笑了,我哥哥脸皮儿薄,您这样说他,他会害臊的,您的衣服,我给洗了,还有点湿,我给您先晾上吧,哥哥,跟我进去把衣服换了,马上就要开工了。”
贤知拉着洛辰笑着和阿才打了招呼,进了更衣室,帮他脱下那件短大衣,露出那身灰色短打劲装,将小大衣放进自己的衣柜里。等人都走光后,贤知摸着他的脸,微微叹了口气,眼底泛着疼惜劝道,“辰儿,要是撑不住了就吱声儿知道吗?可别硬撑着,累坏了你我可要心疼死了。”
“成啊,快走吧,我又不是个女人,哪儿有这么矫情啊,真啰嗦。”
伸手打掉他的手,洛辰笑着说道。贤知见他的心情还算好,也放下心来,带着他往货轮前排队去了。站在队伍的后面,洛辰仔细看着前面工友们的动作和使力的姿势,看了几个人接货扛货后,聪明的他心里就有了底,这力气活也是有技巧的,掌握好就会省出不少力的。
慢慢跟在贤知的身后,走近货轮,眼看着那个大麻包重重的压在贤知还带着伤的肩上,洛辰瞬间红了眼圈,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贤知扛着肩上的麻包,冲他咧嘴一笑,站在身后等着他。深吸一口气,洛辰抬头接过上面工友递下来那个超重的麻包,扛在快被压弯的肩上,冲着等他的贤知笑了一下,快步往工友们去的货仓里走去。
身边的贤知看他有些吃力的扛着那个麻包,脚步微微发软,虽然走的很慢,可骨子里的那股傲气和坚韧表露无疑。贤知心疼的无法言喻,悄悄红了眼圈,紧跟着他往货仓里走去。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样的日子尽早结束,让他心疼到骨子里的洛辰不再受这份苦。正在暗自思量着,就听洛辰一声闷哼摔倒在地上,肩上的麻包也扔出了老远。原来是嫌他走的太慢,一个小工头在身后抽了他一鞭才摔倒的,那工头正举着鞭子还要往下抽第二鞭时,贤知看得心惊肉跳目眦眼裂,大吼一声,“住手!!!你他码活腻了!!!敢打他!!!”
吼完贤知扔了肩上的麻包就冲上去,飞身上前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一把抱起被打的趴在地上的洛辰。洛辰坐起来,急的紧紧抓着他的手,制止他还要再冲过去打的冲动,在他耳边轻声道,“别,贤知,别打了,忍着,我不疼。”
这一声我不疼,让贤知心疼的红了眼圈掉下泪来,深吸口气,强压住想扑上去揍扁他的怒火,狠狠瞪着被踹倒的小个子男人,黝黑的眼神里煞气和狠戾吓得男人忘了叫骂,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拿起鞭子灰溜溜的往另一个仓库前跑了。
落荒而逃的背影惹得贤知身后的那些工友们哈哈大笑,见贤知刚来两天就帮他们出了口恶气,不禁对他有了好感和敬佩之情。听着身后的笑声,洛辰慢慢站起来,伸手拉起还在地上蹲着的贤知,握了他的手一下快速放开,捡起地上的麻包扛在肩上往仓库就走。贤知知道他的意思,忍住了揪心的痛和满腔的怒火,弯腰抓起被他扔在一边的麻包,扛在肩头上,快步跟上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