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雨停了,气温一下降了很多,贤知一早起来就觉得这小屋阴冷的紧,还想着今天回来要再买上一床厚被子才能过冬,不然非得都冻病了不可,自己倒没什么,就怕洛辰受不了这里阴冷的天气。
穿好衣服悄悄开门一路小跑着买回早点,贤知叫醒还在睡的洛辰,让他洗漱完赶紧来吃。两人这还是第一次能在家里吃完早点再去上工,现在有了自行车,就能比平时晚点出门了。吃饱喝足,贤知从院子大棚下推出那辆新车,拿着手里的围巾给洛辰围好,出了大门就带着他快速往码头去了。
一路上,洛辰闹着也要骑车,被他缠的没办法,贤知只好停下来让他骑着,自己坐到后座上,看他蹬车蹬的实在费劲,刚坐了不一会就心疼的从车上跳下来,好生哄着让他下来,固执的非要带他。洛辰扭不过他的牛脾气,只好乖乖的坐了,两人一直在幻想着今天王启山的模样,说了一路笑了一路。快到码头时,洛辰拍着贤知后背让他赶快收了笑,嘱咐着别让王启山看到再把气撒到他俩身上。
听了他的话,贤知使劲忍住了还想笑的冲动,干咳几声后终于将面部肌肉给控制的像平时一样冷漠。一到码头的仓库门前,洛辰就看到王启山,头上带了一个只有前面一点帽沿的那种黑色毡帽,拉的低低的,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给盖住,脸上还带了一个厚厚的大白口罩,只露出一双青紫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像霜打的茄子似地蔫蔫的裹着棉大衣坐在门前的椅子上,一语不发的看着进进出出的苦力们,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着这样的王启山,洛辰差点没忍住笑出来,悄悄掐了一下手心,疼痛让他强行忍住想大笑的冲动,面无表情从他身边走进仓库。贤知紧跟着他刚想进去,就被王启山用皮鞭给挡住,有些紧张的想着是不是前晚的事被他给发现了,顿时心里一惊,却面沉如水的站住,一语不发的看着他,暗自思量着要是他再动手,还得忍着不能还手。
洛辰进去不见他跟着,转身又折回来找他,正好看到这一幕,不由心头火气,做好了随时翻脸的准备。他不能再看着贤知挨打了,每次看那鞭子抽在他的身上时,都像抽在自己心上似地疼,今天要是王启山再敢动手,那他绝不会再忍了。两人各怀心事静静的等着,片刻后王启山终于开了口,“你可真有钱啊,这自行车是新买的吧?凭你一个苦力,还能买的起车子?看来是发了一笔横财嘛。”
“呵,横财?我们这种穷人,哪儿能跟您比呐,这车是昨儿我带着哥哥,看完病当了家传的一个值点儿钱的玉佩买的,这家离这儿太远,每天走着来不方便啊。”
贤知看着他青肿的双眼,憋得肠子都快断了,不卑不亢不冷不热的回着他的问话,说完后伸手轻轻推开他的鞭子,拉着洛辰就往里走,看也没有再看他一眼。王启山见没问出来什么,懊恼的只好继续观察着来回走动的苦力们。这两天他看谁都像是那晚抢他钱黑着打他的人,无奈又苦于没有证据,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去查,只好忍着气胡乱猜疑一气后,又坐在那开始发蔫了。
半天一晃就过去了,中午吃饭时,谭四又来到码头上,王启山一看到他的车队从码头外面开进来,吓的急忙把口罩摘了,拉着阿赖和几个小工头站在仓库门口迎接。洛辰正好和贤知打饭回来,迎面看到他面目全非肿的像猪头似的脸,贤知刚刚填进嘴里的一口饭差点喷出来,引来一阵轻咳。
洛辰见他一个劲轻咳,有些好奇的转头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当看到王启山那张脸时,也猛的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端着饭盒进了仓库,一进去就笑出声来。贤知紧跟着跑进去,咽下嘴里的饭大声笑起来,没想到王启山的脸比他俩想像的更严重,一张脸上找不出一块好的地方,整个脑袋和脸又青又紫肿让人都认不出来了,最可笑的是嘴,原本就不薄的嘴唇,不知被他俩谁踢的,整个都肿的翻起来,像两条香肠挂在嘴上,那副衰样要多可笑就多可笑。
见他俩笑的上气不接下气,阿才阿贵他们好奇的都停下正在吃饭的手,从麻包上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往外看。一看之下,一群苦力们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洪亮的笑声在嘈杂的码头上让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向他们这里看过来。
王启山转身向发出笑声的方向看过去,发现竟然是阿才他们在冲着他笑,嘲弄的笑声刺的他头脑发蒙,让他恼羞成怒火冒三丈,一时竟忘了迎接大人物谭四爷了,拿着皮鞭冲着人群就冲过来,挥舞着皮鞭向他们没头没脸的抽起来。
鞭子呼啸着抽上这群惊慌躲避的人群,混乱中贤知手里端的饭盒被躲闪着鞭子的工友给碰掉,刚打来的饭撒了一地。洛辰也被人群推搡到离快要疯狂的王启山远一些的麻包前,刚刚站稳脚步,就听人群中发出惊呼声,转头一看,贤知和阿贵还有两个工友,被骚动的人群推搡着倒在一堆麻包上,正好让疯狗似地山哥抓住机会,手里的鞭子急速挥向贤知的身上。
阿贵和那两个工友趁机爬起来躲到人群后面,地上只剩下贤知一个人在挨打。他也想赶紧爬起来,好让洛辰别担心,可是鞭子抽在他后背上,像带过了火似的烧疼起来,让他根本没有机会往起站。贤知结结实实的又挨了几鞭,洛辰惊叫着从远处扑过来。
王启山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见洛辰红着眼冲过来,停住抽打贤知的鞭子,一脚踩在他撑在地上的左手,彻骨的痛楚让贤知双眼喷火,银牙暗咬,恨不得杀了这个心狠手辣的疯狗,可是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轻举妄动,谭四也许正往这个仓库走来,要是在他面前露了底,也许会有更多麻烦的。
硬生生忍住左手上的疼痛,贤知脸色发白满头是汗,扬起脸望着冲动的红了眼的洛辰,繁星般的黑眸里有了让洛辰看了好生心疼的忍耐,站住往前冲的脚步。一瞬不瞬盯着地上的贤知,洛辰的心像被刀子捅了似的疼,紧紧咬住下唇,红着眼慢慢抬起头,射向王启山眼里的戾气惊得他有些慌乱,咬牙脚下加重力道踩着,冲着洛辰大骂起来,“码的!!!你敢造反啊!再敢往前走一步,老子就踩断他的手!!!快滚出去干活!!!”
贤知被他脚下加重的力道踩的感觉五个手指就要断了似地剧痛,紧咬牙关脸色煞白,眼神阴狠的抬起头盯着他的腿看,暗想着这条腿要是断了的话,会不会比现在他的手还疼。正在暗自思量,就见洛辰大吼一声极快的冲过来,举拳将王启山打的倒退几步,冲着他大吼道,“贤知,今儿老子是忍无可忍了,给我起来打这王八羔子!!!”
“哥哥,这可是你说的啊,我可真要动手了!”
贤知闻言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眼神凌虐唇角邪笑,看着吓的目瞪口呆,唇角滴血的王启山说道。洛辰在一旁低头看看他的手,确认没什么大事后,微微点头靠在他身旁,看着闻声赶来的那些小工头和越来越多的人群,弯了唇浅笑道,“贤知,今儿可别给师父丢脸啊,咱这就开打!!!”
随着话音,洛辰就先闪开抽向他的一道鞭子,伸手一把抓住一旁冲过来用鞭子抽他的工头,举拳将他打倒在地。贤知一看他动了手,邪狞的笑着,抬手一拳打上正在往上冲的王启山的脸,一声惨叫,王启山笨重的身子又被打倒在地,这下他顾不得害怕了,红着眼快速爬起来,野兽般嘶吼着挥着鞭子向贤知抽过来。一把抓住就要落在身上的鞭稍,贤知使劲一拽,就将鞭子拽到手里,双手折断后扔到地上,抬起脚一脚就把他给踹翻在地,一套动作干净利落,快的令人眼花。
王启山被打的晕头转向,又不想在手下和这些苦力面前失了面子,挣扎着爬起来就怒吼着往前冲,一双沙包大的双拳毫无章法胡乱向贤知打来。唇角一挑,冷哼一声,贤知极快的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拳头,反手往下猛的一扭,疼的王启山连声惨叫,情急之下抬脚就想踹他的下身,不料又被他伸手挡住。
此时的贤知眼底狠戾尽显,一张俏脸上肃杀之气渐浓,眸子猛一收缩,快如闪电举拳向他一阵猛烈的攻击,将他重重的又打到在地。慢慢走近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面目全非满脸是血的王启山面前,贤知居高临下看着他,邪狞的笑道,“山哥,还能起来吗?能起来咱就继续比啊。”
王启山被他气的两眼冒火,恨不得立刻弄死他,眼角又瞄到谭四正带着一群人往这里走来,一时也不顾嘴里往出冒的血水,对着贤知破口大骂起来,“去你码的!!!小赤佬,敢在四爷的地盘上撒野打老子!今天老子不打死你这穷鬼就不叫王启山!!!”
听了他骂的话,贤知一双深潭似的黑瞳猛的收缩了一下,突然勾唇笑起来。这一笑,惊艳了所有围观的人,贤知盯着王启山的眼神慢慢移到他的左腿上。王启山刚才叫骂的气焰,在看到他瞳孔收缩和倾城笑颜之后就彻底消失了,突突狂跳的心和深深的恐惧瞬间涌满心头,又见他眼含霜唇含笑看着自己的腿,王启山感到了大事不妙,躺在地上往后缩了缩腿想爬起来,没想到还没等他翻过身去,就见贤知突地隐去唇边的笑意,一双美目爆出狠戾,身形快如闪电跃到半空中,来了一个后空翻急速落下,一只脚高高抬起来,在快要落地时狠狠踹向王启山那条可怜的左腿膝盖处,只听卡嚓一声,王启山躺在地上凄厉的惨叫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嘈杂哄乱的现场瞬间静下来,洛辰停下急速攻击,那些围住他缠斗的小工头们也停手,顺着惨叫声的方向看向贤知,发现王启山已经被他打的不醒人事躺在地上。见此情景,洛辰心里一惊,急忙闪身到他身边,靠着他的背,抹一把脸上的汗小声问道,“你不会是把他打死了吧?瞧,四爷进来了,找机会跑啊……”
“没打死,只是踹断他一条腿,先甭跑,瞧瞧再说……”
贤知靠在他的后背上,感觉到他的紧张,有些担心的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仓库的大门口,只见谭四爷带着一群手下正不紧不慢的向他俩走来。伸手抓住洛辰的手攥在手里,贤知眼神犀利不躲不闪,面不改色的看着这群人,心却像打鼓一样加快跳起来。洛辰紧张的情绪让他掌心里的温度缓解了不少,面色清冷如常,不卑不亢的看着面前站住脚的人群。
谭四站在他俩面前,身披一件灰色貂皮大衣,目光如炬,盯着他俩轮番打量着,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来。两人毫无惧色的静静和他对视着,贤知那双桃花大眼里静若深潭,丝毫看不出慌张和害怕,洛辰的黑眸亮若繁星,无波无澜清冷的看着他。
两人这样镇定自如的眼神让谭四颇为欣赏,本以为他俩当着他的面闯了祸,看到他会怕会慌会求饶,可这两个毛头小子的镇定倒是让他暗自吃惊。没想到他们年纪不大,竟然这么沉得住气,其实刚才在他俩出手打人时他就看到了,两个人的身手不凡,尤其是贤知,竟能狠下心来一脚踹断王启山的膝盖骨,可见是个狠角色了。
洛辰也是身形灵活,一个人能对付的了七八个手拿皮鞭的男人,也是个不简单的小子,再加上模样又都是人尖,这样的人若是能收留在身边当个保镖,只怕是要比现在那几个养眼多了。谭四心里赏识,面上依然冷冰如初,只是那双精明的眼里露出一丝赞赏,转身看看地上的王启山开了口,声音浑厚稳重,却冷的令人发慌,用带着黑色薄皮手套的手指指着贤知和洛辰,道,“你们俩,跟我来。”
谭四说完转身往外就走,贤知洛辰相互对视一眼后抬脚跟上,一群静默了半饷的人见他们走了,这才发出哄乱的议论声,和阿赖叫唤着要把王启山送去医院的叫嚷声。听着身后议论纷纷的声音,洛辰的手在贤知掌心里出了些汗液。知道他紧张,贤知加重手上的力道,紧紧攥了一下他的手。洛辰会意,微微颔首,转头看看跟在他俩周围那群面无表情的黑衣人,加快脚步跟着谭四走进靠码头边上第三个仓库里。
这个仓库长期空着不让往里面放货物,他俩一直以为里面是空的,进去一看才发现竟然是间办公室,黑色宽大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和茶几,上面放了些出货进货的账簿,地面上铺着青红相间的彩色釉砖,打扫的光滑可鉴。让两人站在巨大的仓库中央,谭四慢慢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伸手从后腰里摸出一把乌黑铮亮的手枪来,看似随意的放在桌上。
贤知洛辰见了枪心跳加快,冰雪聪明的他俩都知道,这是谭四在试探他们的胆量,进了这里,大门一关,谁也猜不出他俩在里面经历了什么,杀人不过头点地,只是打了场架而已,谭四总不可能就下手把他们弄死吧?想到这里,贤知强压住内心的恐慌,微微抬起头直视着谭四,眼神清亮如水,波澜不惊。
洛辰也按捺住刚才进来时的害怕和慌乱,抬起头来用平静清冷的黑眸看着他。谭四靠在椅背上细细观察着他俩,看到一般人见了都怕的手枪,还能如此镇定如此沉稳的两个小子,可见一定是有些城府的人了,目光中赞许之意渐浓,谭四冷硬的唇角微微一勾,道,“说吧,为什么打架?还出手那么狠?我的人你俩也敢动,胆子不小啊。”
“四爷问话呢,快说!!!”
看他俩沉默不语,谭四身边站着的一个高瘦的男人开口厉声喝道。谭四微微皱了一下眉,冲身边站着的一群人挥了挥手,一群手下听命的都离开他身边,往远处的大门口走去,安静的站成一排待命。谭四盯着他俩,静静等待着回答,可面前站着的两人就像哑了似地,无声无息的看着他,一语不发。看他俩的样子还真是能沉得住气,无奈之下,谭四轻轻用手指扣响桌面,淡笑着问道,“叫什么?今年多大了?老家哪里的?这总能告诉我吧?”
“……我叫金贤知,今年二十一,这是我哥哥韩洛辰,今年二十三,北平人士。”
贤知沉默半饷,终于开口回答他的问话,口气却冷漠的让谭四对他更加好奇了,微微点头笑问道,“呵,你们动了我的人,还不告诉我原因,难道就不怕走不出这个仓库的大门吗?”
“四爷您是这儿的王,我们哥俩儿的贱命在您的手里,不就跟蝼蚁一样儿,怕有用吗?您想怎么着,给个痛快话儿吧,要杀要剐随便您,别跟这儿打哑谜了。”
贤知听他还在问打架的事,语气里还有威胁的意思,忍不住口气极其不悦的回道,心里却在想他的这番话会不会真的惹恼这个能只手遮天的大人物,把他们活活打死在这间仓库里。洛辰见他的话有些冲撞了谭四,心里紧张的不得了,慢慢将眼神转移到桌上那把手枪上,暗想着若等会谭四真的要翻脸,那就先抢了那把枪,挟持着他先逃了再说。
贤知也盯着那把枪看,手已经渐渐攥成拳头,身子稍稍到移动着挡在洛辰的面前,思量着一会要真的打起来,就算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让洛辰逃脱。他俩的这点小心思,早就被阅人无数精明的谭四看在眼里,又听贤知的语气极其硬气,心里不觉又多了几分赞赏。盯着他俩看了一会,谭四突然大笑起来,清朗略带张狂的笑声回荡在这巨大的仓库里,带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贤知见状又犯了他的驴脾气,双目犀利瞪着笑的张狂的谭四道,“四爷,您放了我哥哥,今儿这事儿是我挑起的头儿,不关我哥哥的事儿,放了他,我的命就是您的。”
“你闭嘴!四爷,求您放了我弟弟,是我要他打山哥的,他只听我的话,不关他的事儿,放了他吧,我留下来任您处置。”
洛辰见贤知竟然这么沉不住气,说出这样的话来,怕他的冲动真的惹恼这个大人物,心惊肉跳的急忙开口骂着他让他闭嘴,转头对笑的一脸得意的谭四说道。谭四慢慢收了笑,正色盯着他俩半饷后开口,道,“识字吗?”
突然这一问,问的贤知洛辰原本紧绷着的心弦和高度紧张的大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他,贤知点点头,条件反射似的张口就回道,“认得些字,您问这干什么?”
谭四抬眼看看他俩,若有所思的点头道,
“那极好,从今天起,你们俩,不用再去扛大包出苦力了,给我好好把这桌上的账目和所有仓库里的货物核对了,以后这个码头就交给你俩了,好好给我干,可别像阿山这个小杂碎,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手脚,阿旺,你去安排一下,给苦力们打个招呼,这几天就先带带他俩,至于阿山嘛……”
“四爷,他的腿已经让我打断了,您就饶了他吧……他家里还有太太和孩子等他养活……”
贤知一听谭四提起阿山,心里虽然恨他,可还是不忍开口替他求情。谭四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双眼看了片刻后,转身往门口走去,留下一句让他听了不寒而栗,让洛辰听了担心不已的话来,“你的心太软,这样是成不了大事的……”
看着他渐渐远去挺拔的背影,洛辰慢慢走近贤知身边,抓起他的手,紧紧握着。贤知反手握住他温热的手,更紧的攥在掌心里,两人掌心相互传递着无法平静和杂糅了狠戾的心跳声,胸中豪情万丈,兴奋之心难以言喻,却无声相对,海波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