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接近年关,上海滩阴冷潮湿的冬天也有些回暖的迹象,码头上忙碌的苦力们依旧在汗流浃背疲劳过度中一天天度过,货轮还是每天满载着货物在岸边停靠,黄浦江上的鸥鸣声依然悦耳,一切看起来还和阿山在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如果仔细观察,就还是会发现和以前有些不同,苦力们的干劲好像更足,因为他们出力般货物的工钱再也没人克扣,搬的多挣的多,货物堆放的也更整齐,不像以前那样随意堆放,箱类的都归置到两个大些的仓库里,麻包之类另外放在另外几个仓里,看起来比以前整洁利落了不少。
贤知洛辰已经联手把这个码头整顿的井井有条,工友们也都被他们亲切随和的性格和态度感染,从一开始的排斥到现在的服帖,出力干活根本就不再用鞭子说话。修凡带着他们干劲十足的搬运着不计其数的货物,贤知带着翟林每天都要将当天进出的货仔细清点,绝不允许再出现王启山管理时的混乱和差错。洛辰则在贤知的坚持下承担了记账和查账的一切事宜,每天就是坐在那间巨大的办公室里写写算算,生怕累着了他,出力跑腿的事由贤知一手包办。
这两三个月下来,两人也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人也不出什么大力,再加上上海的气候比北平的气候湿润温暖,虽说阴冷了点,却没有北平冬天里凌烈的寒风吹打着,越发把两人养的面白如玉,俊逸非凡了。谭四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靠在宽大靠背上,看着面前这一对养眼的璧人,温和的笑着冲他俩招招手,对坐在一旁阿旺道,“阿旺,看看,这才是人才,来来,别站着了,过来坐吧,我有话说。”
贤知见他让座,淡笑着拉起洛辰的手,坐到一旁那张双人沙发上,安安静静等他开口,心里却有些紧张发慌。他有种直觉,今天谭四来,一定是和三个月前王启山那件事有关,因为从把这里交给他俩管理以后,谭四就再也没来过,有事都是阿旺来和他们谈,今天还是从他俩接手以来第一次见他。
洛辰也觉得紧张不已,就怕他担心的那件事从谭四口中提起,让他和贤知去处理,要是那样的话,实在是有些难为他们了。两人心里虽说都紧张的紧,可脸上却都笑的风清云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来。谭四看着他俩的脸,沉默片刻后,挥手退下了一群围着他们站在不远处的手下,那些人听命退出后关紧大门,一时间偌大的办公室里就剩下他们四人。看着大门关上,阿旺有些犹豫的开口道,“贤知啊,这些日子你们把这里管理的很好,四爷很满意,不过最近你们要注意点了,阿山那小子在找机会想黑你们,你把他的一条腿给打断,还让他丢了饭碗,我看他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谢旺哥提醒,我们会小心的。”
贤知听完后就明白了,微笑着应了阿旺的话,转头看看洛辰,他知道这是谭四的意思,这两个月来,一定是一直暗中注意着王启山的动态,看他有了动静才来通知他俩,只怕是要让他们去做事了。贤知现在不免有些担心洛辰的反应,一直在悄悄看这他的反应,深怕他对谭四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洛辰见他一个劲看着自己,心里也很紧张,面上却一脸平静的冲他露出一个安心的笑脸来,转向谭四,道,“四爷,您的意思我懂了,放心吧,他要是敢来,我们绝不会再放他回去的。”
“哈哈哈,好,好,懂了就好,洛辰啊,好好和贤知干,我不会亏待你们的,这些天注意点,要是碰上了那个小杂碎的话……手脚干净点,我会让阿旺给你们善后,明白了吗?”
“是,四爷,明白了,您放心。”
听到了满意的答复后,譚四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笑着微微頷首看看他俩,什么也没有再说往外就走,阿旺见状赶紧跟着出去,贤知两人也不敢怠慢一路跟着,看着他们上车走了,这才转身进了仓库。翟林拿着一本账簿来让洛辰签字,贤知等他签完字打发他出去,走到沙发上坐下低头沉思不语。洛辰见他不吱声,有些担心,扔下手里的钢笔走过来坐到他身边,道,“贤知,看来这事儿是四爷安排好的了,今儿就是来试探咱俩的,你说呢?”
“哎……这下兒可麻烦了,他的意思是让咱直接把阿山给做了,要是不动手兒的话……只怕是会让他失望啊……”
伸手抓起他的手放在手里轻轻摸着,贤知低着头无奈的说道。洛辰心情也很沉重,將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任他轻抚着,低头沉思半饷后抬头,唇角一弯露出温柔的笑意,反手握住他的手道,“动手吧,贤知,我也想开了,既然咱选了这条路,就没法儿回头了,更何况这是阿山先来找咱寻仇的,这就怪不得咱心狠了。”
“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辰儿,你想的对,就算咱不动手,四爷也会找别的人去做,再说了,这阿山只怕是也想把我弄死吧……这人在江湖,还真是身不由己,从今儿起,你可要加倍的小心,你要是有事儿,那我可要大开杀戒了,谁敢伤你一丝一毫,我非弄死他不可。”
拿着他的手轻吻着他的指尖,贤知露出阴狠的眼神说著,洛辰听了轻笑,抽回手长出一口气,道,“得了吧,你还真当你是杨宗保啊?以一敌百?你还是自个儿小心点儿吧,甭让我担心就成,不说了,你快去和林林把货对了,我核查完就收工,回家我给你做连锅面吃。”
“呵呵……好嘞,今儿多做点儿,叫修凡林林一块儿吃,我就爱吃你做的面条儿。”
看看仓库里就他俩,贤知趁韓庚不备搂过他就在唇上使劲亲了一口,怕他害羞翻脸,亲完往出就跑,留下一串清朗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仓库里。洛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吻给吻的呆住了,等回过神来,一张俊脸羞得通红,满眼含情弯起唇角笑了,抬手轻轻摸摸被他亲过的唇,收回心猿意马的心跳,起身去办公桌前坐下,拿起账簿核对起来。
贤知跑出去看看天色,从怀里掏出怀表看時間,已經快下午三点了,快步往翟林查的货仓走著,一路上心乱如麻。刚才为了不让洛辰担心,故意和他嬉闹一场,其实他还是对譚四的安排有些怀疑,如果真的把王啟山做掉,警察肯定要介入,毕竟是条人命,不能说杀就杀,若谭四用完他们不给善后,那要如何是好。
万一他自己进了监狱,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一命换一命,那洛辰一个人在这里该怎么办,他着实不放心,也舍不得让他孤身一人没人疼惜,可要是不动手,又无法从谭四那里得到信任和重用,机会他是给了,要是畏畏缩缩瞻前顾后抓不住,难保以后还会再有这样好的效力机会。贤知想的脑袋都大了也没想出到底如何是好,只好决定顺其自然,等见了阿山再说。沉思着连翟林叫了他几声都没听见,最后在翟林略带怒意的叫声中才猛地回了神。
“大哥!您在想什么呢?!我都叫您三遍了,这儿的货少了一百箱儿,还有大米也少了三百袋儿,这仓库是旺哥交代的重要货仓,您看怎么办啊?”
“什么!?这儿的货少了一百箱儿?大米又少了三百袋儿?坏了坏了,这货可是旺哥专程嘱咐要看好的,这怎么就能少了呢?你好好儿数了没?赶紧再数数儿。”
回过神的贤知一听这里的货少了一百箱,还有大米也少了,顿时惊得瞪大双眼问着,在货舱里极快的转了一遍后,指着那一箱箱长方形的木箱给一旁脸色发白的翟林说道。翟林看他着急,忙上前道,“大哥,我都数了四遍了,就是少了一百箱儿,您瞧这可如何是好?怎给旺哥交代啊?”
“……没事儿,先甭怕,没你的事儿,万事儿都有我担着呢,你先去查别的仓吧,查完给我瞧。”
见翟林吓的脸色发白,贤知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摸摸他的头哄着,让他去别的仓查看。等他一出去,贤知快速把这间仓库的门关上锁好,往办公室就跑。洛辰正在核帐,看他满面愁容的从外面跑进来,急忙放下手里的钢笔迎上去,问道,“怎么了这是?有事儿了?说话啊你……”
“……辰儿,那批军火丢了一百箱儿,还有大米也少了三百袋儿……”
贤知说完一屁股蹲坐在发沙上,靠在靠背上眉尖紧蹙,微微闭上双眼,深深叹了口气。洛辰一听心里大惊,转身跑去把门关上,坐回他身边急声问道,“你这说的都是真的?军火丢了一百箱儿?大米也少了?”
“嗯,是真的……我觉得这是阿山的报复吧?这儿他可是最熟,想要偷点儿东西太容易了,看来咱今儿晚上是不能安生了……”
“我瞧着也是,这批货可是旺哥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出岔子的要紧东西,要是让这杂碎给弄了出去,那可是咱的失职了,大米少了都是小事儿,这军火可是大事儿啊……看来这守夜的人也该换换了,这样儿吧,今儿晚上咱先来瞧瞧,等摸清了底儿再说。”
“嗯,就听你的吧,我去给旺哥打个电话说一声儿,瞧他怎么说。”
两人商量好,贤知起身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打给了阿旺。听了他的话,阿旺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后告诉他,所有的事让他们自己做决定,条件就是要把那丢失的一百箱货找回来,还说那批货是谭四亲自经手的,要是找不回来,他们都要担责任。贤知在电话里毫不犹豫的应下来,放下电话后眉尖渐渐收紧。洛辰一直站在他的身边,见他眉尖紧蹙,抬手轻轻抚上去,满眼心疼的说道,“贤知,甭担心,有我呢,咱一块儿去找回这批货,给四爷一个交代。”
“嗯,我知道,辰儿,你也甭想太多了,哎……我也只有你了……你来,咱好好儿商量一下怎么查……”
谭四豪华的办公室里,阿旺放下电话,冲着坐在宽大的沙发里品茶的谭四点点头,谭四垂眼喝了几口茶,放下在手里来回滚动的一对绿玉球,笑道,“这小子,答应的倒挺干脆,呵呵……是个有胆识的孩子,那货你藏好了吗?看看他俩到底有多大能耐查到,去,给他俩找四个身手好点的人去帮忙,别叫朱老大的人伤他们丝毫。”
“是,四爷,您这招真厉害,又能试出他俩的本事,又能把朱老大从幕后揪出来,真是一箭双雕,这个朱老大一直在垂涎咱们的军火生意,竟然找人挑拨这瘸了一条腿的阿山来对付他俩,想从码头上下手,还真是自不量力。”
“嗯……朱老大啊,我看他是不想在上海滩混下去了……等这俩孩子要是把这两件事都办好,你就给他们重新安排个住处吧,现在他们住的地方,很快就不适合他们住了。”
“是,四爷,我明白。”
阿旺应声退出去办事,谭四拿起放在一边的绿玉球来,在掌心里慢慢转动着,靠在沙发上静思起来,一双黑亮的眼里渐渐溢出安心和兴奋的光来。这两个孩子,正是他这些年来不停寻找的接班人,从二十岁那年开始打拼到现在,将近二十年黑道上的打打杀杀,和商界政界中的尔虞我诈,已经让他有了想退隐江湖的疲惫感和厌烦感。
现在的他是骑虎难下,若要金盆洗手,一定会有昔日的仇家来寻仇,手下近千号兄弟会无事可做,没有他这个大后台,难保他们不成为各个仇家的目标和牺牲品,所以就想找个即聪明又有能力的新人,来慢慢接手这个势力巨大的帮会,到时自己就能全身而退,带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去一个世外桃源,不问江湖之事安静过完下半辈子。
找了这么多年,总算是让他找到了,贤知洛辰这哥俩,是谭四真心喜欢,真心想捧的孩子,也是早就派人把他们的底都查的一清二楚后才做的决定。两人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从小在戏园子里长大,练就了一身灵敏的身手,再没这么合适的人选了,现在机会是给了他们,让阿旺藏起来那些货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他俩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查到,安排去解决阿山,是怕朱老大帮着阿山先下手暗中报复,正好也试试他俩有没有这个能力和狠心,要是这两件事能顺利的办成,那就可以放心重用了。
贤知和洛辰商量好计策之后,心情都有些沉重,一下就有两桩事要办,哪一个办不好都不行,心里都像压了快石头似地,没心思嬉闹,加快做完手里的工作后,贤知带着他回了家。修凡也从翟林口中听说了这件事,看他和洛辰的脸色都不太好,也不敢追问,只是和翟林乖乖做好晚饭,送到他们的小屋里,极有眼色的拉着闹的天翻地覆的小熊出去。洛辰吃了几口就不想再吃,放下筷子把碗推开。贤知见他没胃口,收起一团乱的心思,挑起一筷子面条往他嘴里送去,洛辰无奈的笑笑,张嘴吃掉。见他吃了,贤知笑着哄道,“这才乖嘛,快点儿吃吧,吃饱了咱还有正经事儿要做呢,要是饿着肚子那可不成,修凡的面条儿虽说没你做的香,可也还能下肚,我都吃了一大碗了。”
“行了,我自个儿来吧,你先换衣裳去,我吃完就换。”
洛辰被他逗的露出笑脸,拿过筷子大口吃起面来。贤知满眼宠溺摸摸他的头,起身找出两套黑色短打劲装换上,等着他吃完换好,趁着夜色渐渐深重时,悄悄关好门推了车子出了大院。两人刚一走到街口,就看到一辆乌黑铮亮的轿车停在路边,看到他俩从巷子里出来,车门一开,下来四个也是一身黑色劲装的男人,冲着他俩齐刷刷的鞠躬叫道,“澈哥庚哥好。”
两人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贤知伸手拽着洛辰后退出几步,警惕的瞪着他们。洛辰也是一脸惊讶的看看贤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一个看起来很精干的男子,上前一步恭敬的对二人笑道,“两位大哥,我们是旺哥派来听候您二位差遣的,我叫刘长青,您可以叫我阿青,他们三个是我的手下,以后我们就是您二位的小弟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请上车,要去哪里我来送您就好,这车也是旺哥给您二位用的。”
“哦……这样儿啊,那替我们谢谢旺哥了,今儿还用不着,你们先回去吧,等需要的时候儿我再叫你们。”
贤知闻言心念电转快速想了一遍,觉得还是先观察一下再说,就冷下脸来对着那个叫阿青的男人说道。洛辰也知道他的意思,他这是怕这几个人是阿旺派来监视他俩的,怕贤知冷冷的语气得罪了他们,回去给阿旺胡说,急忙笑着对阿青道,“是啊,我们就是出去溜溜弯儿,没什么大事儿,你们就甭跟着了,先回去吧啊。”
“是!”
阿青一听,极有眼色的笑着应声,带着人又上了车,贤知等着车子走远了,才跨上自行车,道,“快,辰儿,上来,咱要快点儿去码头了,省的他们跟上来。”
“好,快走吧,贤知,我怎么觉得你想多了啊?这旺哥不会这样儿对咱吧?他干嘛要派人来监视咱啊?这货又不是咱俩偷的。”
洛辰坐在后座上有些不解的问着,听他这样说,贤知也觉得自己有点敏感了,转念一想,还是有些担心的嘱咐他,“你可别太容易就信人啊,旺哥的意思还不都是四爷的意思,谁知道他是不是怀疑咱俩呢,还是小心点儿好,甭出岔子就成。”
“嗯,知道了……”
贤知带着洛辰一路狂蹬往码头奔去,完全没有注意到离他们百米之外缓缓前行,跟着他俩的那辆黑色轿车。车里的阿旺和谭四笑的一脸无奈,看着他俩远去的身影,相互看看对方大笑起来,阿旺放下车窗伸出手去,示意后面那辆轿车跟着他俩去码头,转头看看谭四,谭四笑着连连点头道,“够小心,连我都防啊,哈哈哈,孺子可教,回去吧,等着今晚的好消息。”
前面的司机听命将车调转了头往法租界开去,急转弯的车轮下扬起尘土,在昏黄的路灯下像冉冉升起的浓雾,在夜色里缓缓散开,再慢慢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串暗哑的汽车马达声,在静谧的街道上渐渐远去,直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