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知被云笙抱回房中放到了炕上,洛辰紧跟着进来,见他在炕上终于抽抽嗒嗒的哭了起来,忙脱了鞋爬上了炕,伸出小手来轻轻撩起了他的夹裤的裤腿来看,一看那纤细白嫩的小腿肚上有三条青紫发黑的藤条檩子,慢慢的抬手揉了上去,又趴着用小嘴给他呼呼的吹了两下,抬起一双乌黑晶亮的眸子看着他轻声的问道,“还疼吗?我给你揉揉就好了,我每次摔倒疼的时候,母亲就是这样给我揉的。”
“你揉了就不疼了,我叫金贤知,你呢?刚才听你救我的时候给师父说你叫辰儿,我以后就叫你辰儿!”贤知看着洛辰哭的红红肿肿的双眼,再看看他白皙绵软的小手在自己的小腿上轻轻的揉着,小小的心里就柔软了起来,洛辰这只温热的小手成功的安抚了他恐惧和倔强的心,不由得记了他刚才叫师父时喊出的名字,一时也忘记了疼的抱着他的肩膀道,洛辰一听他叫自己的小名儿,忙停下了给他揉腿的小手,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说道,“我的小名儿叫辰儿,大名儿叫洛辰,可是你不能叫我辰儿,师父不是说了我比你大两岁,我是你的师兄,所以你得叫我师兄才成,小贤知。”说完还像大人一样煞有介事的轻轻拍拍他的头,云笙看着两个小家伙的举动,不由得轻笑着摸摸他俩的头说道,“呵呵,这可不是揉揉就能好的伤啊,你这个小东西啊,这么倔,师父要你学什么你就学什么就成,干嘛跟他拧着来啊,再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旦角儿有什么不好,学什么还不都一样,都逃不开一个下九流的命了,何必自讨苦吃?你这小家伙,疼吧?明儿就应了师父吧,不然还得有罪受,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拿些饭菜和药酒来,吃饱了肚子我再给你揉揉就好了。”
云笙说完刚要出门,就见刚才那个拿长凳的孩子端着个托盘用脚把门轻轻拨开进来了,一看贤知和洛辰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拔着小腿看,忍不住笑了起来,把手中的托盘放到了八仙桌上对云笙道,“大师兄,这是师父让我给这小家伙送来的药酒和他俩的中饭,让我来换你去吃饭呢,快去吧,这里我来就好。”
云笙看看贤知和洛辰笑了,伸手摸摸他俩的头问道,“饿了吧?先吃饭吧,正长着呢,可别饿坏了身子,以后要是长不高就麻烦了……”“嗯,谢谢大师兄,我们可以吃那个鱼香肉丝吗?我家的厨子做的也……”洛辰原本看着桌上那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的鱼香肉丝和清炒豆腐,双眼发光的说着,突然想到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兴奋响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连小脑袋都垂的快掉到了地上,云笙一看也无话可说了,忙把他抱到了高高的八仙椅上让他坐好,那个孩子也从炕上抱起了贤知放在椅子上坐好,把饭菜给他俩摆好后,云笙就开门出去了,临出门又嘱咐了那孩子等他俩吃完饭后要给贤知擦药,等他出去后,洛辰和贤知才开始端起饭碗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贤知已经快有半年没闻着肉味了,这样精致的小炒更是很久没吃到了,还有那碗香喷喷的白米饭,让他不顾母亲教过他吃饭的礼仪,大口大口的往小嘴里扒着,洛辰也是一样,以前是少爷,家里金满山银满堆的什么也不缺,可现在是此一时彼一时,这样的饭菜他也好久没吃到过了,原本还有些羞涩的不敢动筷,见贤知吃的香,也顾不得什么少爷的出身和风度,大口的往小嘴送着饭,看他俩吃的香,那个半大的的孩子坐在炕沿上笑了,等两个小家伙吃饱喝足后,才抱起贤知放到了炕上让他趴好,把他的裤腿挽了上去,拿起桌上放的一个小瓷瓶打开往手里倒了些药酒出来,给他搓起了小腿上的伤,洛辰也爬上了炕,坐在贤知的身边看着他被搓的呲牙咧嘴的红了眼圈,轻轻伸出小手拽了拽那孩子的衣袖说道,“师兄,你轻点揉啊,他疼……”
“呵呵……小东西,这是活血化瘀的药酒啊,不用点力揉是没用的,我是你们的三师兄,今年十五了,叫赵清杨,是学丑生的,以后只管叫我三师兄或清扬师兄都成,可别只叫师兄,这里的师兄多了去了,你这样叫,别人听了都不知你叫的是哪一个了,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三师兄,这里到底有几个师兄师姐啊?怎么这么多?那我和小贤知是几师兄啊?”
洛辰好奇又认真的看着清扬问道,却惹得他笑出了声来,拍拍他的小脑袋回着,“这里的师兄有十三个,有六个学武生老生花脸什么的,哪儿来的师姐啊,这戏班子里没有女人的,还有七个学青衣老旦和花旦的,剩下的那些师兄弟们就都是跑龙套的了,还有些个鼓师琴师的师傅们,你们两个啊……呵呵……可不是什么师兄了,是这园子里最小的小师弟,懂了吗?揉好了,你这小家伙也太倔了,敢违抗师命啊,打你几下算轻的了,明儿要是师父还要你学旦角儿,你就应了吧,不然还得挨几下,你俩先呆着吧,今儿我看师父也没空管你了,今晚有场要唱,在练功呢,我也要去对戏,就不陪你们了,有事就去前院儿里叫我啊。”清扬又是一番安顿和嘱咐的说完,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出去了,贤知见他走了,才从炕上趴了起来,伸手拉着洛辰的小手说道,“辰儿,我真的不想学那个什么旦角儿,我想学那些拿刀拿枪的师兄们学的东西,若明儿师父还叫我学,我还是不学!”“别叫我辰儿!我是你的师兄,你要叫我师兄,小贤知,两个师兄都说了,你要是不学的话师父还要打你,我害怕……你就答应了吧。”
洛辰听他这样说,吓的唬着一张小脸儿看着他闪闪发亮的黑眸怯生生的劝着,贤知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往炕上一躺,转过了身子背对着他说了句,“我才不怕呢,打死我也不学!学了就变成大师兄那样了,像个女人,你想学你去学!”
洛辰坐在他的身边被他堵的一时也没了主意,挠挠脑袋也躺了下来,伸出小手轻轻捅了捅他的后背,可身边的小人儿没有一点反应,趴起来一看,原来是睡着了,洛辰无趣的撅起了小嘴又躺回去,看着屋顶上黑乎乎的房梁,又想起了母亲不由哭了起来,越来越大的哭声把已经迷迷糊糊睡着的贤知给吵醒了,小手揉着眼睛,转过身见他哭的伤心,像个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伸出小手给他擦着眼泪说道,“你怎么又哭了?我父亲教过我,他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总是哭就不是男儿了,是女人。“我不是女人!什么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啊?”
洛辰被他说的抬手轻轻打了他的手一下哭着回道,被他的那句话所吸引,自己用衣袖擦了一把眼泪问着,贤知不甘示弱的伸手也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稚嫩的语气里带着训斥说道,“笨!就是男孩子不能哭,要顶天立地的保护母亲和妹妹,要是总爱哭,就是女人了。”
“那我也不哭了,我也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儿……可是、可是母亲不要我了,我也没有妹妹……呜呜……那、那我保护谁啊……呜呜……”洛辰说着说着就想起了早上起床时母亲给他说的一番话,说今儿要把他送给这家戏园子当戏子,以后就当她死了就好,从今儿起他就没有母亲和亲人了,让他自己好好在这里学戏,又想起母亲临走时的冷漠,不由得又哭了来,“呜呜呜……”
到底还是个五岁的孩子,贤知听完洛辰抽抽嗒嗒说的话,也想起了母亲走时的决然和躺在床上的妹妹还有昏迷的父亲,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伸手抱住了洛辰哭的有些发抖的小小的身子,洛辰也伸手回抱着比自己还小的身子,似乎在这个拥抱里想获得一些安慰,就这样,两个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孩子,在这个下九流,以后让他们苦不堪言的梨园戏班里的大炕上,哭着睡着了。练完功的李玉楼推开门看到了两个孩子紧紧抱在一起睡着了的小脸儿,轻轻走到炕边,仔细的端详着他俩的睡颜,心底的父爱缓缓渗透了四肢百骸,也柔了他被这下九流的行当调教出来的那颗早已冷漠坚硬的心,这两个孩子,像是上天给他送来的礼物,让他第一眼见到时就爱不释手了,虽说这小贤知出奇的倔强,不过他相信在自己的手里,会把他调教过来的,微微勾起了唇角,李玉楼拉开了棉被轻轻给他俩盖好后转身开门出去了。从那日起,五天来这京城最有名儿的画伶梨园戏班子里,每天一大早就开始上演着相同的一幕,武旦名角儿李玉楼李老板,在这满园的春色和依依呀呀的吊嗓喊嗓的喧哗中,拿着家法藤条,抽打着趴在长条凳上的贤知,从小腿到屁股,已经没有好的地方了,藤条狠狠的抽在原本就没什么肉的小屁股上,像沾了火的鞭子似地火辣辣的疼,“学不学旦角儿!”“不学!不学!就不学!”“师父……呜呜……您别再打了成吗?辰儿学,辰儿学旦角儿,小贤知的屁股都快被您给打烂了,求您别再打了……以后我听您的话,别再打他了啊……呜呜……”洛辰见贤知疼的都快哭了,在一旁扫地的他不顾大师兄的阻拦,扔下了手里比他还高几分的大扫把冲到了李玉楼的身边,扑到了贤知的身上替他挨了那正在落下来的藤条一下,疼的他大哭着说出了早就想说的话来,贤知和师父被他的举动和话语给惊得一时都愣住了,半饷之后才听李玉楼扬起声问道,“辰儿,你说什么?你要学旦角儿?”“嗯,是的,我来学旦角儿吧,师父,贤知这么不愿学旦角儿,您干嘛老逼他学啊?我喜欢旦角儿,您就让我学吧,那个武生让他来学成吗?他喜欢学武生……”洛辰见师父问,忙忍着背后的疼从贤知的身上趴了起来,站直了身子仰着小脸看着师父,眼神坚定的让李玉楼恍惚中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满是蝉鸣的夏天,自己刚来这园子里时,也曾有个孩子对师父说着同样的话,可师父的藤条还是狠狠的落在了他小小的身上,夏天里穿的无袖小褂,细瘦的小胳膊上被抽起了一道道青紫的檩子来,却倔强不躲不闪的咬着下唇不出声,任那藤条豪不留情的抽在伤痕累累的小身子上,直到自己看不下去时答应了师父,学了这让他成就了今日名气的武旦,那个帮他挨打,细心照顾他的孩子,在十六岁时,得了一场大病离他而去,也带走了他的一颗心,让他这些年冷漠的让人难以接近。“师父,师父?您倒是说话啊,我学旦角儿,让小贤知学武生吧,成吗?我一定听您的话,好好学,您就应了辰儿吧?求您了……”李玉楼在洛辰的叫唤下从往事中回神,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藤条,低着头看看哭的一张小脸儿通红的洛辰,再看看趴在凳子上疼的小脸儿煞白的贤知,伸手摸摸他的头,半饷之后开了口,“……贤知,你就这么不愿学旦角儿吗?哎……也罢!看在辰儿这些天一直替你求情挨打的份儿上,就依了你们吧,今儿就不用干杂活了,让辰儿先陪着你好好缓缓,明儿一早就让云笙带着你们正式练幼功,从腰功腿功开始练,这些天挨了这么多藤条还是这么犟,师父也实在是舍不得了啊……”
“真的?师父让我学武生了?多谢师父,贤知不疼了,不用缓着,您今儿就叫大师兄教我和辰儿吧?”贤知一听师父答应了洛辰的提议,一骨碌从长凳上翻了下来,扑到李玉楼的两腿之间兴奋的说道,洛辰也扑进了他的身边抱着他的腿笑着跳着,看着这两张在明媚的春光下如花的笑脸,李玉楼释然的笑了,既然愿意有人给担着,自己又何必像他们的师爷一样狠心执着呢?谁来学武生谁来学武旦,到头来还不是逃不开这下九流的身份和世人的轻视,伸手拍拍他俩的脑袋,叫过了在一旁翻着跟头的清扬,让把他俩带回屋去擦擦药酒,清扬领命带着两个欢呼雀跃的小家伙往后院走去,李玉楼拿起刚才放到桃花树旁的藤条,轻笑着往祠堂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