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离飞站在贤知洛辰的面前，一时羞愧难当，往事在脑中翻涌，云笙温柔如水的笑脸在眼前晃过，心里愧疚的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突听贤知一声冷哼，才缓缓抬起头眼圈微红，有些发白的唇边扯出一丝笑意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不堪，“小师弟，你俩儿怎么在这儿？……胜叔他们还好吗？他……还好吗？”
“呵、好？！您觉得他好吗？！怎么？拿了他所有的家当儿跑了，不是要挣钱当爷吗？！怎么就混成这样儿了？！走吧，咱找个没人的地儿好好儿聊聊吧？！”
贤知冷哼一声，往前跨出一步，言语犀利的说道，挥手让一脸惊讶的修凡和阿青先行退下。修凡看他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心里当下一惊，不知要发生什么事，再看洛辰，一张俊颜更是冷若冰霜，双眼微红双拳紧握，吓得也不敢多问，只是听命行事，上车等候。三人对峙的场面引来不少过路人的围观，洛辰看看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群，强行按捺住想要动手揍他的冲动，冷冷开口道，“走吧，还愣着干嘛？！找个地儿吧，咱也该好好儿叙叙旧了啊，二师兄!”
离飞被他俩这样冷戾的态度吓到，赶紧点点头，带着他们往一个寂静的小巷里走去。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尽，车里的修凡和阿青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安静坐在那里等着他们。不一会，就看一个身穿墨绿色碎花棉旗袍的女人，带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从街口走来，当看到地上倒着小推车和满地的食材时，急忙和男孩上前就捡，边捡边四处寻找着什么。修凡见她和孩子帮忙捡东西，就知道这个女人也许就是那个二师兄的家人，也和阿青下车，帮着她把倒在地上的小车扶起来。女人见他俩帮忙，连声谢过后眼里闪着焦急的光问道，“先生，您看到孩子他爹上哪去了吗？这车子倒了也不扶起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哦，没有，就是碰到我大哥他们，看样儿好像是旧交，他带着他俩去那儿叙旧了。”
修凡一时嘴快，指着那条小巷，对女人说道，说完才看到阿青责怪的眼神，吓的一吐舌头，转身去帮着小孩捡东西了。女人一听慢慢放下走里的东西，拉着孩子就要往小巷走，阿青见状快步上前拦住她，笑道，“别过去了，把这里的东西先捡起来吧，让他们先说会话，你去了只怕有些不方便。”
女人一脸怀疑的看着阿青，发现他虽然在笑，可眼里的坚持和语气却令她不得不听，只好按捺住心里的疑惑和不安，手脚麻利的捡着满地狼籍，眼睛却不时往巷口里望去。快速捡完地上的东西，把车子推到路边，女人拍拍手上的灰尘，拉起一旁正和修凡玩的孩子，就往巷子里去了。这次阿青倒是没有再拦，只是给修凡使了个眼色，跟在她们身后也向那里走去。
站在安静的小巷里，张离飞终于克制住初见他俩时的那份慌乱，眼里带着浓浓的愧疚开口问道，“贤知，辰儿，快告诉我，你俩儿怎么在这儿？云笙呢？他还好吧？班儿里的人都还好……”
他的话还没问完，沧桑却不失英俊的脸上就被贤知狠狠打了一拳，这一拳打的丝毫没有防备的他踉跄几步，撞在小巷的墙上，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张嘴吐出一口带着血的口水，离飞抬手用衣袖边擦嘴边骂道，“你疯啦！一见面儿就打？！臭小子，有话不会好好儿说啊？！辰儿，你来说，他为什么……”
话音没落，脸上又挨了狠狠的一拳，身子这次站不住，往下斜斜倒在墙边，抬头一看，原来这一拳却是站在贤知身边，一直没有出声的洛辰打的。离飞被打的头脑有些发蒙，抹掉嘴里又渗出的血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对，没有告诉他就拿了他的积蓄来上海，这两拳就当是我还他的，我不会还手，现在你们可以走了吧，我还要去摆摊儿，就不陪你们叙旧了。”
“哼！说的真轻巧啊，这两拳算是还他的？！你他码的王八蛋！！！老子今儿不活活打死你个龟孙子给大师兄报仇，就不叫金贤知！！！”
贤知闻言一声冷哼，说着说着眼圈泛红，失控的冲上去对着他就是几拳，边打边骂，一拳拳打在他的脸上和肚子上，疼的离飞失去了解释的耐性，直起身子刚想准备还手，抬起的手就被一旁的洛辰一把攥住，眼底通红，一脚将他跺倒在地一阵猛踢。不解气的贤知又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一顿拳脚相加，离飞被打的晕头转向，强烈的自保意识让他根本没有去想贤知为什么会口口声声叫着报仇二字，忍着满身痛楚，摸起身边的一块半截青砖，也顾不得念及师兄弟之情举砖就砸。
只顾泄愤的两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手上已经摸了块砖向他们砸来，砖头在混乱中砸到洛辰正在踢他的腿上，一阵剧痛将他失控的理智拉回来。这一砖，不知离飞是已经被打的没什么还手之力还是念及师兄之情，只是让他疼了一下，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害。挡住贤知还要打下去的拳头，洛辰看着躺在地上，满脸是血气喘吁吁的离飞，抬手摘下头上的小礼帽，指着他冷下脸说道，“怎么？！觉得我俩揍你冤了？！嗯？！还敢还手儿？！就不怕我现在就弄死你？！”
“辰儿，甭和这龟孙子废话！今儿我就做了他给大师兄报仇！王八蛋！就是你，就是你害的大师兄上吊，就是你骗了他的情还偷了他的钱，让他一声不响儿的就走了，连句话儿也没给我们留下，就是你这个王八蛋！！！老子今儿非打死你不可……你甭拦着我，放手啊！！！”
贤知指着地上慢慢往起爬的离飞骂着，越骂越来气，越骂云笙那张清秀的脸在眼前就越清晰，双眼通红无法控制的又冲上前，抬脚就想往他的双膝上踹，不想却被洛辰从身后将他一把抱住，不禁又气又急的转头冲他大叫着。洛辰抱着狂怒的贤知敢不松手，对听完他的话目瞪口呆愣在那里的离飞骂道，“你现在知道了？！满意了？！他死了你就不用怕他哪天儿在你面前出现了，打你这一顿还觉得亏吗？！当年你拿着大师兄的全部积蓄一走了之，有没有想过他心里有多难过？！啊？！我、我打小儿就知道大师兄喜欢你，你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和他好了那么些年！！！为什么还要骗他这么些年？！啊？！！！你还是不是人啊，还有没有良心？！”
哽咽着，洛辰骂完他后扬起头深深吸口气，放开紧紧抱着贤知的双手。贤知这时也稍稍冷静下来，又听到他在身后的哽咽声，转身看看他通红的双眼，再看看眼神呆滞空洞喃喃自语的离飞，双拳在身下握紧松开，松开再握紧，一时不知到底该不该杀了这个从小就对他和洛辰不错的负心师兄。洛辰慢慢走到离飞身边，低头看着他，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你走吧，从上海滩滚回你老家安徽去，甭在这儿碍眼了。”
“死了？上吊了？不关我的事儿……是他自己上吊的，怎么能怨我？不关我的事儿……不关我的事儿……他上吊是他自找的……凭什么让我滚！就那娘娘腔儿，要不是看他长得像个娘们儿，老子才不会动他呢，什么喜欢我？！俩大老爷们儿说什么喜欢啊！恶不恶心？！哈哈哈……你俩也是这种关系吧？！要是让别人瞧出来，你们还有脸见人吗？！还不让我在这儿混，凭什么！！！你们凭什么！！！以为自个儿是爷呢吧？！真好笑，俩臭戏子也想来欺负我,老子就是要在这儿待着了，你们怎么着吧,你们俩臭小……啊！！！”
离飞最初听到云笙上吊时心痛难忍，混沌了一会，毕竟那是和他从小长大的人，再不动心也会难过，他也没想到云笙竟然这么小心眼想不开，一时有些无法相信，再一听洛辰竟要他离开上海滩，放弃现在虽清贫却安稳的生活，突然就想起了还有老婆孩子，为了不让老婆孩子受罪，心里那点愧疚被亲情代替，嘴上也就强硬起来，竟然口不则言的喊出这些伤人至深的话来。
听完他的话洛辰脸色瞬间煞白，气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本想打完这顿就算了，没想到他说出的话句句像刀子似的戳着他的心，这些话都是他最担心，也是他最怕的事。贤知也被他的这番又难听又刺耳的话，把刚才强压下去的火气和恨意，成功的又挑给起来，再一看洛辰已经被他气的快要抓狂了，心里顿生杀意，红着双眼冲上去就是一脚，将他狠狠踹翻在地，从腰侧掏出一把手枪来对准他。
失去理智的离飞被他踹倒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双眼血红举拳就想反击，突然见贤知掏出枪来指着他，顿时吓得脸色发白，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一动不敢动的站在那里，脑子却在急速运转，想找个空隙打掉他手里的枪逃命。见他不敢轻举妄动，贤知冷笑起来，转头对洛辰道，“辰儿，今儿就让我给大师兄报仇吧，这黑心烂肠子的东西可绝不能留了。”
“……二师兄，甭怪我们心狠，实在是你太可恨，俩爷们儿在一起恶心？！那你还跟大师兄好？！最恶心就是你这杂碎，不喜欢他还骗他！今儿就送你去给大师兄赔罪去，贤知……动手吧……”
站在贤知身后，洛辰慢慢放开紧握的拳头，盯着吓的一脸冷汗的离飞看了片刻,缓缓开口说道，说完转过身背对着他俩，等着贤知动手，心里却难过不已，没想到他们师兄弟会是这样重逢在这个权欲纵横的上海滩，真是造物弄人，他从心底里宁愿刚才没有碰到他，也就没了现在的纠结与伤感了。贤知见他真的同意要做了他，一时竟有些愣怔，他不敢直接动手就是怕他要是真开枪杀了离飞，他会不高兴，会责怪自己，现在听他让动手，又有些下不去手了，正在纠结时，那个不知死活的离飞被乌黑的枪口已经吓的失去了理智，又张口大骂了起来，“哈哈哈……开枪啊，干嘛还不开枪？！有种儿就打死我啊！打死我你们一样儿要抵命！！！还想杀人灭口啊？！就你俩那点儿破事儿，在园子里大伙儿就都知道了，你还装什么清高啊？！哈哈哈……和那个死鬼一样的贱！爷们儿也能上……”
“住口！！！你这个杂碎！！”
“啊！！！！”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别杀孩子他爹，他还要看着我们的儿子长大成人呢……呜呜……求求你们行行好吧,两位大爷……”
“爹，呜呜呜……”
贤知双目泛红狂叫一声，举枪冲他胸口扣下扳机，不料拿枪的手被冲过来的一个女人猛的一推，一声枪响过后，离飞脸色惨白的晃了晃身子，墩坐在地上，靠着墙大口喘着粗气，肩上的灰布褂子渐渐被渗出来的血迹染红。女人抱着贤知的双腿猛的跪下哭叫着求情，还有孩子的哭声，扰乱了贤知好不容易才下的狠心。紧紧皱起修眉，低头看着她，这个女人的眼泪和面孔，让他又想起了云笙修长的泪眼和柔美的笑脸来，紧咬了一下下唇，贤知那刚刚缓和的如霜眼神再次闪出狠戾的光，慢慢举起枪来，对准已经满脸是汗的离飞，食指缓缓放在扳机上，准备再次开枪。
“贤知，算了，走吧。”
“什么！？你要放过这畜生？！你忘了大师兄是怎么死的了？！你忘了他刚才骂的话了!你……”
“我说算了！甭再让我在上海滩看见你，否则绝不会再放过你！走。”
听到洛辰放弃的声音，贤知猛然回头瞪着他，满眼不信的问道。厉声打断他的问话，洛辰冷冷的对离飞说完扣上手里拿着的礼帽，转身就往小巷外走去，完全不看贤知那双失望和愤恨的双眼。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修凡见状，机灵的跟着洛辰就走，阿青也快步上前，接过贤知还举着的枪拿在自己手里，伸手拉着他往巷外走。贤知被他拉的回了神，转身冲着脸色惨白的离飞骂道，“张离飞！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下次让我碰到，我一定杀了你给大师兄报仇，王八蛋！！！”
“快走吧大哥，一会警察就来了，我送你回去，辰哥在等着呢。”
阿青连拉带拽的把他弄到车前打开车门，贤知气的双眼发红，脸色煞白站在车门前看着车里坐着一语不发的洛辰，半饷后，冷着脸转身走到副驾座旁，一把拽开车门上去坐下，狠狠把门关上。站着等他的修凡一看他好像真的生气了，吓的只好上车坐在洛辰身边。
阿青见贤知竟然不理洛辰坐在自己的身边，又看他俩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冷，暗暗叹口气，默默打着火加油门往法租界的家中开去。刚刚开出那条小街，就听到警哨在响，修凡松口了口气，放松身子往后靠去，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景物，贤知一语不发，脸色在初上的华灯照射下显得忽明忽暗，眼中闪烁不清的光华让原本就阴冷的脸色显得有些瘆人，让偷眼看着他的阿青心惊胆颤。虽说认识他不久，可除了办事时露出的阴冷神色外，阿青见到的几乎都是他对洛辰软言细语为命是从，和艳如桃花的笑脸,还从没见过他给洛辰一丝一毫的脸色看，一向都是洛辰说什么是什么，今天这样的脸色和表现，看来是真的生了大气。
再从后视镜里偷偷看看洛辰，见他也是满面寒霜的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阿青一时也不敢贸然开口缓和气氛。车里的沉默的气氛诡异压人，让贤知心烦意乱，脑子里总是想着云笙的泪眼和在怀中渐凉的身体，自己狂跑在清晨的街道的那一幕，还有站在戏院前，洛辰抱着他一起喊着要报仇的那一刻。刚才他明明可以不顾洛辰的阻止开第二枪的，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就听了他的话没有开枪，现在后悔不已，心里也难受的像热油泼了似地翻滚煎熬着，看着窗外不觉有些怪他刚才的阻止。
洛辰此刻也是心乱如麻烦躁的紧，刚才的那一枪，让他差点成无情无义心狠手辣的人了，幸好有那女人突然冲出来推开了贤知的手，不然已经铸成大错。张离飞是无情无意的小人和杂碎，可他知道，就算这样，云笙还是喜欢他，如果真的打死他，只怕九泉下的玉笙也会不舍，更会不愿意看到为了给他报仇，而选择让他们同门师兄弟自相残杀。
看到他老婆儿子后，更下不去手了，他不想让一个才几岁的孩子就失去父亲的关爱，才在最后制止了贤知的冲动。他也知道今天贤知是真的动气了，竟然发脾气坐到前面不理他，性格内敛冷清的他虽然有些心疼，可在外人面前根本拉不下脸来哄他，再加上刚才离飞骂他们的那些话，不知道被修凡和阿青听去几分，以后在他俩面前只怕是有了不好的印象。顾忌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洛辰也就只好忍着，想回到家再好好劝劝他，解开这个心结。
“大哥，到家了。”
修凡的一声轻唤，将两人从沉思中唤醒，贤知一语不发打开车门下了车，看也不看跟着下来的洛辰一眼，也没给阿青和修凡打招呼，尽自快步进了屋。小莲见他回来，急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迎上来问好。贤知冷着脸理也不理她，将头上的帽子和大衣脱下来扔到她怀里就上楼了。小莲被他铁青的脸色和冷冷的态度，吓的抱着衣服站在那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刚想去门厅前的衣架上挂衣服，就看洛辰也冷着脸进来，见她在才稍稍缓和了脸色，把帽子和大衣脱下交给她吩咐道，“我不叫就别让人上楼了，有事儿我会叫的。”
说完就往楼上跑去，小莲应声看着他快速上楼的身影，耸耸肩小嘴微微一撅，挂好大衣往厨房走去传话了。洛辰一上楼直奔卧室，推开门就看贤知正在脱洋服外套，见他进来，手上顿了一下后也不理他，冷着一张俏脸将已经脱下的外套扔在沙发上，转身就往门外走。洛辰见他的态度还是这么冷漠，心里不觉泛上难掩的酸楚，眼圈微红一把拉住他，伸手把门关好，道，“贤知……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你先听我说，放了他，原也不是我的真心，我也想给大师兄报仇杀了他，可、可他还有老婆孩子，你要真把他杀了，他们娘俩儿以后该怎么过？就是大师……”
“行了，甭说了，你说什么是什么，这也是我早就答应你的，你的心眼儿好，怕没人养那孩子嘛，我自然听你的放了他，我是恶人，我心狠手辣，大师兄就、就活该被他耍，活该吊死……我要看账簿儿，可能要熬夜，晚了你就先睡吧，不用等我……”
打断他的话，贤知看也不看他冷声说道，说完从他手中抽回手，开门离开卧室。洛辰被他的这番话给堵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心窝里像被谁捅了一刀似地生疼起来。这样的贤知令他感觉好不陌生，从小到大都不曾对他发过脾气，连句重话都没说过，今天这样冷漠和尖锐的态度更不曾有过。眼中的雾气将贤知走远的背影渐渐模糊，从来都是他生气贤知来哄，洛辰从不知他的脾气这么大，原来他也有生气不理自己的时候。
站在大开的门前，洛辰突然觉得这间屋子也很冷，有些像他们住的那间四处漏风的棚户区小屋了，浑身的力气突然像被抽空似地，让他无力再站下去，慢慢关上门，转身往床边走去。和衣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洛辰缓缓闭上眼，离飞的话在耳边回响；“俩大老爷们儿，恶心死了。”深深叹口气转过身，洛辰的唇角轻轻勾起一道自嘲的笑意，如烟往事尽现脑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