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晚间,贤知和洛辰俩小人儿早早等在李玉楼的房里,激动的小脸儿都红红的,看的清扬直乐,给他俩洗好澡换了干净的小褂,带上跟着戏班子的大队人马往戏院里走去。
这是洛辰和贤知第一次来戏院,贤知是因家境不允许他来这种高官商贾们来的地方,洛辰则是家境太好用不着来这乌烟瘴气鱼龙混杂的戏院来看戏,想看戏了就叫戏班子直接来家唱堂会,也没机会出来见识见识,今儿一瞧可开眼了,趁着戏院里还没开门时,俩小家伙被最小的那个今晚没龙套可跑的小师兄奉师命带着,把整个戏院转了个遍才回到了后台的化妆间里,在地上钻来钻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李玉楼和云笙,俩小人站在屋里把勾脸上装的那些个师兄们看了个遍,贤知才发觉里间小屋里那个穿着一袭纯白色亵衣坐在最大的那面镜子前,已经快上好了妆的人有些像李玉楼,拉着还在左顾右盼找着的洛辰往里走去,站到正在上妆的李玉楼跟前,贤知咧开小嘴咯咯笑问道,“呵呵呵……师父?您是我师父吗?这可真好看啊……”“呵、你个小东西,我不是你师父那谁是啊?乖乖坐那儿看着啊,不许再乱跑,一会儿就要开场儿,等开了场儿让月儿带你俩去前面儿看戏,瞧瞧我今儿唱的是哪一出。”李玉楼转身摸摸他俩的小脑袋笑道,看着他仔细定妆后涂胭脂画眼圈,画眉毛画嘴唇,最后贴片子,插二柳,整个画好后,起身让云笙给开始一件件穿戴起了刀马旦的戏服来。
眼看着李玉楼一步步从一个俊逸不凡的男子,渐渐在他灵巧的双手下变成一个貌美如花气势凌人的刀马旦,这让贤知和洛辰惊奇不已,好奇的想摸摸他身上的戏服,两只小手刚刚伸过去就被云笙给挡住了,仰着小脸儿看看师父,俩小人儿的眼里就有了委屈。李玉楼淡笑着示意云笙不要管了,贤知见他放下拦着他俩的手,又看师父低头看着他俩微微笑着,天资聪慧的他慢慢拉着洛辰的小手,凑近那明黄色华丽的滚金戏服,轻轻摸着那有些凸凹的绣纹,感受着以后将会穿在他们身上戏服的质地,摸完后贤知看看洛辰,拉着他的小手问,“辰儿,这戏服等你长大了就是你要穿的,师父,我说的对吗?”“呵呵,说的对,等你俩长大了啊,还不知这戏服能不能穿的上呢,好了,乖乖儿跟你小师兄去前台瞧戏吧,我给林老板说了,最前面那张桌子就是你俩的,甭乱跑啊,听到没?要是玩儿够了想回家,就叫月儿带你俩回去先睡,明儿一早还要起来练功呢。”
李玉楼站在镜前,平伸着双臂,让云笙给穿好铠靠插上靠旗,最后带上那盔帽顶戴,看着他盔帽上颤颤巍巍的红绒球,俩小人儿好奇的蹦着高的想要摸,李玉楼刚想让月儿和云笙抱着他俩起来摸摸,就听前台一阵急急风开始敲响,场内的观众大概也到齐,就等着开戏了。
听着那阵儿梆梆响的急急风,俩小人儿就看见一个身穿全套白色华贵戏服的大武生先亮了一嗓子,贤知一听声音竟是二师兄张离飞,还没顾得上仔细上前去瞧瞧,就见有人给撩开那道深红色的丝绒帘子,张离飞花架子一摆,脚下踏着四方步,口里亮着嗓子往戏台上走出去。一亮相就引起了一片叫好声,贤知洛辰急的也想看,拉着小师兄月儿就想从刚才二师兄出去的帘子里蹿出去,云笙忙叫住他俩,让月儿带着他俩从后面的门出去了。
穿过一条宽宽的走廊,下了几阶楼梯,就到了戏台的下面。月儿带着他俩猫着腰走到最前排那张空着的八仙桌前坐下,贤知看着台上二师兄的扮相儿,那是怎一个帅字了得,唱腔字正腔圆,边式漂亮,水词儿朗朗清澈,直看得俩小人儿的眼都直了。伸出小手瞪着一双大大的桃花眼指着戏台上的二师兄,贤知问月儿,“小师兄,这二师兄这样兒的扮相儿就是我学武生的扮相儿吗?那辰儿的呢?”
“是啊小师兄,那我的呢?师父的那身儿扮相儿就是我的吗?”洛辰也从板凳上站起来,蹭到月儿的身边靠进他的怀里,仰着小脸儿问着,月儿笑着点了点头,伸出食指竖到唇上压低声儿回着他俩的问话,“是啊,小贤知就是二师兄的武生扮相儿,你呢,小东西,就是师父的那刀马旦的扮相儿,好好儿瞧戏吧,别这么大声儿说话儿,仔细吵到了别人,看完了这出戏,要仔细师父考你们啊。”听完他的话,贤知忙收了声,从他怀里拉出洛辰,走到一边的椅子前,推着他让他先爬上去坐好,看他坐好,自己也爬上去,和他挤在一起,开始仔细听戏了。看了一会张离飞的单场,听到一阵嘹亮的调门响过,就见李玉楼手中一枝红缨双头短枪,风华绝代威风凛凛从后台迈着台步出来了。那扮相让在场的所有人惊艳的高声叫好,只见他在台上和张离飞配合的天衣无缝,一身的武艺在前踢,后踢,旁踢,拐踢,前桥踢,后桥踢,虎跳踢,过包踢,双脚旁踢 ,扔花面儿上发挥的淋漓尽致,台下的叫好声也一浪高过一浪,看的俩小人儿也像着了魔似地跟着叫起来。
贤知见身边洛辰看的一张小脸儿上兴奋的飞着红晕,不觉看出了神儿,想起前几天说戏的师傅给他们说的《穆柯寨》来,原来李玉楼今儿唱的就是这出《穆柯寨》,他就演的是那英勇神武的穆桂英。伸出嫩白的小手抱住正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戏的洛辰,趴在他耳边问道,“辰儿,你瞧出了今儿师父唱的是哪一出戏了吗?”“笨!是前儿说戏师傅给讲的那出《穆柯寨》啊!这都不知道,真笨!记住了啊,这叫《穆柯寨》!等师父考你的时候儿可别说错了,仔细他又打你。”洛辰伸手拍了他的小脑袋一下骂道,语气竟然和云笙教他们时一模一样,骂完又摸摸他拍过的地方,撅起小嘴给吹了两下,原本贤知想还手打他,被他这么一吹,乐的小嘴咧的都快合不拢了,抱着他亲了他的小脸蛋儿一下,伸手也摸摸他的脸吹了几下说道,“我也知道啊,就是问问你知道不?你也知道了,那咱就不用挨打了对吧?”“嗯,师父今儿可真好看啊,是吧,小师兄?这些人干嘛把钱往戏台上扔啊?”洛辰转过头看看正盯着台上出神的月儿,趴到桌上小声问道,月儿转头看看他笑道,“那是,师父可是这红遍大江南北的名角儿啊,这些人都是他的戏迷,扔钱都是小事儿,瞧见没,那上边儿坐着的那个军官,是张大帅,他给师父一送可就是一套真金白银的行头儿啊,那得值多少钱啊,哎、可惜师父一次也没收过,瞧瞧咱师父这扮相儿和唱功,哪个他也赶不上,你们两个小东西,能得师父的真传,还真是好命,我来园子里快六年了才开始和五师兄学花脸儿,哪像你俩一来就能和师父一桌吃饭啊。”“真的?呵呵,是不是师父喜欢我和小贤知啊?”
“师父是想叫咱和他学戏,才让咱们和他一桌吃饭的,笨!”看着俩小人儿在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月儿无奈的笑了笑,转过头继续看戏,他觉得这是两个小鬼的命好,遇到李玉楼这样的好人,若遇上那打梆师傅泉叔嘴里师公那号师父,还一桌吃饭呢,就凭贤知刚入园子的那个犟劲儿,也得被他打的半死。看月儿不吱声了,贤知拉下趴在桌上的洛辰,在他耳边悄悄的说了句话,让洛辰听完后伸了伸小舌头乖乖坐着看戏了,“你别再问了,仔细他告诉师父说咱俩不听话儿,让师父打咱们。”贤知见他听话的坐好看戏,也不再问长问短,伸出小手搂着他的肩膀,也乖乖的看戏了。一场《穆柯寨》看完,跟着月儿出了戏院回园子,把耳边高亢嘹亮的吟唱声和锣鼓喧天声渐渐留在身后,慢慢跟着月儿往回走着,俩小人儿一步三回头的看着越来越远的戏院,想着自己长大后终有一天会像师父和师兄他们一样,站在着满是看客的戏台上,唱成一代名角儿,让那些人也往台上可着劲儿的扔钱,也要有人给他们送真金白银的真家伙的行头,这才是他们以后的生活和追求……
五年后的又一个春天,画伶园里满园花香,在喧嚣吵闹前院的小偏院儿里,两个半大的男孩子在李玉楼亲自指点下,正在春日的阳光下练着把子功,身手敏捷上蹿下跳着,一个留着娃娃头面容清秀白皙,齿白唇红的高挑男孩,穿着一袭青灰色短打小褂,正在接着李玉楼快速却从容扔出的短枪,半空中的红缨枪一枝枝快速落下,只见他身轻如燕,软中带柔的在半空中翻飞,一双长腿灵活的伸出收回,用穿着黑色套鞋的脚接住了那一枝枝眼看就要掉在他身上的短枪。前踢,后踢,旁踢,拐踢,前桥踢,后桥踢,虎跳踢,过包踢,双脚旁踢,快速又准确的回踢给了扔给他这些枪的李玉楼。另一个男孩子留着一个干净利落的小平头,光洁白滑的额前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透着明亮的光,眉目如画,鼻直口丰,双目如电,肤色白的近乎透明,纤细的身子上穿了一袭月白色矮领短打小褂,纤长的颈子上的青色血管都在阳光下尽显无疑。在云笙的指导下,身段灵敏的正在练着毯子功,上下翻飞,身形快如闪电的在半空中抢背、扑虎、吊毛,的翻着筋斗,翻起落地轻巧无声,轻快利落流畅的一气呵成,整个动作溜、飘、轻、准、的让人眼花缭乱,一连串的动作完美完成之后,只见那孩子一声断喝,飞身到半空中来了个鹞子翻身,稳稳当当站在院子的当中,笑着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珠,走到葡萄架下,拿起茶壶倒了碗茶喝起来,“小贤知,你今儿练的可真顺啊,等会儿我练完了你给我揉脚,今儿可又踢坏了。”还在一边踢枪的孩子在踢掉了李玉楼扔来的两枝枪后,唇角噙笑冲着站在那里喝茶的孩子叫着,十一岁的贤知一听他说脚又踢坏了,原本还有些红晕的小脸儿上渐渐发白,唇角的笑意也僵住了,放下手里的茶碗走向李玉楼的身边,指着那孩子对他说道,“师父,今儿就到这儿成吗?辰儿的脚又踢坏了,您就让我给他瞧瞧吧,等明儿再练这踢枪成吗?”“就你疼他,我就是个恶人啊,辰儿,你的脚什么时候儿又给踢坏了?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子啊,还是不给我说,又是带着伤练了吧?停了,今儿就先歇着,让贤知给你好好儿揉揉去,明儿再练吧。”李玉楼停下手里的动作,伸手拉着一瘸一拐走过来的洛辰说道,看看已经窜到自己肩头上面的洛辰,转身再看看比他稍矮些的贤知笑骂了几句,就放下手里拿着的短枪往后院去了。贤知见师父一走,急忙上前一把抱起他就往后院走,却被洛辰一把推开从他身上跳下来眉尖儿紧皱的骂道,“小贤知!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少这样儿抱我,你倒是一次也没听进去啊?!又忘了?!”“嘿嘿……是又忘了,辰儿,我一听你的脚又踢坏了就着急,一着急就忘了你嘱咐过的话了,你别恼了,我还不是瞧你疼的走不了路才想抱着你走的吗。”贤知见他不高兴了,忙追上了他伸手扶着他,嘴里轻声细语哄着,慢慢往他们房里走去,洛辰见他小脸上有些郁闷之色,笑了笑由他搀着往房里走,等进了屋就疼的又是一头大汗,贤知扶着他坐到炕上,抱着他的脚给慢慢把鞋套扒下来,再轻轻把两只浅口黑布鞋给脱下,左脚的脚背上已经肿的像个馒头,虽说这是这五年中常见的事儿了,可现在看了还是觉得眼眶发酸,心里像被人用手揪着似地疼。
扶他半靠在炕头的棉被上,贤知转身走到门后,拿着水盆和一个大铜壶出去了,洛辰看着那只肿的老高的左脚,伸手轻轻碰了碰,疼的他眼圈都有些红了,五年的练功生涯,已经让他从刚来时的小少爷成功的变成李玉楼的得意弟子,在比他小两岁贤知坚强的性格影响下,也收起了有些胆小爱哭的性子,渐渐变得坚强能忍,就像现在这样的伤,对他来说好像是已经习惯了,从刚开始练时,第一次把脚面上的一大块皮都踢开,哭的肝肠寸断,连着几天都不敢再用脚来练接枪,到现在这样的麻木和期待。他自己也不知是什么心理,每次踢坏了脚,似乎很期待看见贤知心疼的眼神和着急的满脸是汗的小模样儿,还特别期待着他瘦长的身影在他的炕前忙来忙去的样子,还有抱着他的脚丫像块宝似的在怀里轻轻揉着,每当这时他的心里就有种柔柔的感觉在蔓延,这种感觉很舒服。正在低头浅笑着,贤知一手端着半盆凉水,一手提着一大壶开水从外面跑进来,手脚麻利的拿着手巾扔到盆里,又往里兑了些开水,洗了手巾就给洛辰仔细从头到脸的轻轻擦洗着,把他身上汗唧唧的小褂给脱下来扔在一边,从衣柜里拿了一套干净的扔给他让他穿上,这才给他把脚丫擦洗了,抱在怀里用热手巾捂了一会,拿起炕头上的药酒开始轻轻的给他揉起了这只肿的青紫的脚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