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知抱着洛辰的脚丫轻轻揉着,等他将那高肿的脚面揉的消了不少肿,抱在怀里摸着那块有些不平整的旧伤疤,贤知的眼圈有点红,低着头在这只白皙带着药酒味的脚丫上亲了一口,抬眼冲他笑笑。
那块疤是三年前洛辰刚开始练踢枪时,云笙忘了告诉他练踢枪还要穿套鞋,当时洛辰就穿着平时的浅口黑布鞋开始练的,贤知还记得他在踢完第二把短枪后的那声惨叫,这只脚被从高空中落下短枪的枪头把脚面羌破了一大块皮肉,还有那黑色布鞋和白色布袜上的鲜血瞬间渗透出来的情景,现在想起来都让他心疼。
等师父赶来时,洛辰那只小黑鞋里已经被血都灌满了,白色千层布底儿都染成暗红的颜色,刺痛着贤知那颗幼小的心,直到现在他都忘不了那天洛辰哭的肝肠寸断,晚上躺在他身边时,双眼含泪叫着疼时柔弱的小模样儿。
从那晚起,贤知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在每天洛辰练完武旦必须要练的踢枪这一项功后,小小的屋子里就有了热乎乎的手巾和烫烫的热水,还有贤知那小小的身子在忙前忙后耐心从上到下按摩的小手,直到最后再抱着脚丫轻轻揉开那总是红肿的脚面,看他睡着了才上炕睡觉的一幕。
这脚丫一揉就是三年,洛辰眼见着那双肉呼呼给他揉脚的小手变成一双雪白纤长少年的手,还有那看起来长手长脚细瘦的身子,不觉轻牵唇角笑道,“什么毛病啊,整天抱着亲,这脚上还有药酒呢,傻瓜。”
“嘿嘿……辰儿,你这脚丫儿长的好看我才亲的,要是不好看,我才不亲呢。揉好了,你试试还疼的紧吗?要是疼的紧了,我给师父求个情儿,明儿再歇一天儿怎么样儿?”贤知被他嗔骂的有些羞涩,伸手挠着后脑勺傻笑着回道,洛辰躺在炕上把脚丫搭在他的腿上笑道,“我的脚好看?那你的不也好看吗?你怎么不抱着你的亲呐?呵呵呵……明儿正常练功,不然师父又该罚了,哎吆喂……我啊,其实只盼着咱俩快点儿长大,好能像大师兄二师兄一样儿上台唱戏……”“我又没病,整天介抱着自个儿的臭脚丫子亲!你也是,那枪要是接不过来,你就不能给师父说一声儿让他扔慢点儿,这天天儿的把脚给踢肿喽,你不疼啊!”说完贤知把他的脚丫轻轻放到坑上,慢慢爬到炕头,伸手搂着他躺下,把脸使劲往他颈窝里拱,短短的小平头上硬硬的头发根扎到洛辰的脸上,痒的他咯咯大笑,贤知听他笑了,这才把脸抬起来笑道,“辰儿,我不喜欢听你叹气儿,也不喜欢看你皱眉,就想你这样儿笑,你一笑我就高兴了,还有,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比师父还好看呢。”
“去你的,我哪儿有师父好看,也没大师兄好看,我瞧着啊,咱这北平所有的梨园儿里,就数你最好看,将来给我当媳妇儿吧?!哈哈哈。”
“什么??!!!我给你当媳妇儿,你这是找死呢吧?!你给我当还差不多,瞧我怎么收拾你……”贤知一听洛辰的话,一下炸了毛,从炕上爬起来就在他胳肢窝底下轻轻挠开了,洛辰怕痒,被他挠的笑的几乎背过气去,俩小少年正在大炕上嬉笑,就听院子里有人叫着让他俩出去见客。贤知听见忙收回手拉起笑的浑身瘫软的洛辰,拿着一双干净的白布袜子抱着脚给他慢慢穿好,又拿着炕头前放着的一双布拖鞋给他套上,这才从炕上跳下来,弯着双膝半站在炕边背对着坐着的洛辰说道,“我背你去见客吧,你的脚不能走了。”“去你的吧,我又没残,干嘛要你背?!你再这样儿不记我的话,我真要打你了啊,扶着我就成,不知今儿又要见谁,前儿见的是个官儿倒没什么,只是过来瞧瞧咱让去唱堂会的,今儿可别再是个阉人就成了。”洛辰扶着贤知的肩膀撒拉着鞋一瘸一拐往前院的会客厅走去,边走边给贤知说着,贤知听了大笑,他知道洛辰嘴里的阉人是谁,就是前清时在宫里捞了一大笔油水的一个小太监,如今没了大清朝的皇上和妃子可以服侍,摇身一变倒成了个爷,前些日子来这画伶园里,财大气粗的扔下十块现大洋,愣是要听没有扮相的《玉堂春》,要是听不上就不走,害的李玉楼无奈之下叫云笙就在前厅里穿着便服唱了一出《玉堂春》,唱完之后那个阉人都瞧直了眼,抓着云笙不放手,当着全戏班子的人轻薄他,还要给一百块大洋要买了他,气的李玉楼差点把那王八羔子好一顿臭打,还是前台老板林净月也在场,软言细语给压下了这桩让人怄气的事来,云笙却被气的好些天没好好吃饭,人也憔悴了不少。今天一说来客了,洛辰就想起那天的事,不由骂了起来,贤知看着他微撅着的小嘴和低垂的双眼,伸手揽着他纤细的腰枝往前走着笑道,“你不用怕,要是咱长大成角儿了,哪个敢像那阉人一样儿轻薄你,我非弄死他不可!什么东西!二师兄平时瞧着挺疼大师兄的,那天怎么没见他出头儿啊,亏得大师兄还总是帮他勾脸呢,真没良心!”洛辰听着他的话,转头看看他认真的脸色和眼神,小小年纪的俏脸上,透着坚定,让人不得不信,不觉对这小少年有了别样的安心。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腔,慢慢走到前厅门口,贤知隔着竹帘冲里面应了声,李玉楼听见他俩来了,忙叫进去。
两个少年站在客厅中央,不卑不亢的看着八仙椅上坐着的男人,中年模样,身着一袭青白色长衫,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想必也是个玉树凌风貌赛潘安的主儿。贤知只顾着看人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洛辰那纤细的身子在剧烈的发抖,刚才还仰着的头渐渐低下了。“辰儿,你不认识他?可他说是你父亲啊,今儿想来瞧瞧你的。”李玉楼的一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贤知头顶炸响,猛的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面带几分尴尬,却还坐的四平八稳的男人,恨不得过去把他赶走。转头看看洛辰,这才发现他身子抖得厉害,细瘦的双手在身下紧紧握成拳头,低着头一声不出,李玉楼见他不吱声,一时倒有些不解,不好开口催他,只好端起茶碗慢慢品起茶来。贤知也不敢吱声,他怕极了这个男人,怕他把洛辰带走,要是他被带走,那这个戏班里也就没了能留住他的人了。
贤知心里正在害怕,低着头不敢看洛辰的脸色,半饷之后就听他开了口,一开口就让贤知大吃一惊,抬起头来看着他,就见洛辰缓缓把头抬起来,用那双乌黑晶亮的眸子直视着男人,面色发白唇角噙着嘲弄的笑意道,“先生认错人了,我不是您的儿子,您也不是我的父亲,要听戏,请您去戏院里听,这儿师父是不让唱的,师父,今儿辰儿脚疼,就不陪客了,先回房成吗?”男人一听他这么说,俊脸上的尴尬之色愈发浓了,起身慢慢走到正想要往出走的洛辰身边,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发,却被他冷冷的眼神给震的停在半空中,收也不是摸也不是的好不尴尬。贤知悄悄拉着洛辰的衣袖,想让他好好说话,被他狠狠瞪了一眼后吓的缩回手不敢吱声了。“辰儿……我知道你一准儿会怪我,可这几年我也不好过啊,你爷爷一倒台,那些个和他有仇的人,哪个能放过我啊,我也是这两年才好转的,打听到你母亲竟然把你给这画伶园儿了,我这不就赶紧的来瞧你了吗?”“呵、赶紧的来瞧我?!瞧了以后呢?!会让我跟你走吗?!会从这儿把我赎出去吗?!还是你来见我最后一面儿就要离开北平!?真好笑,您还是省点儿力气回去伺候您的妾吧,贤知,扶我回房,脚疼的紧了。”
洛辰冷笑着说完就往外走,看也没再看那男人一眼,贤知见他说脚疼的紧了,顾不得给师父打招呼,追上他就伸手搀着他一撩门帘儿出去了。看着他俩纤细半高的背影,男人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走向桌前坐下,面带愧色低头沉思半饷后对李玉楼说道,“李老板,看在我和您师父也学过几次戏的份儿上,请您好好待这孩子吧,我这次来就是想瞧瞧他还在不在这人世了,当年听说我父亲被罢官丢职的去世后,就躲在我的小妾那儿没敢回家,政府的工作也被辞了,总想着回去了也没什么能力养活他们娘俩儿,还不如让我太太带着他回岳父府上呢,可没成想世态炎凉到如此地步,我太太让老奴去找她娘家说了这事儿,她家人一听竟给一口回绝了,我太太是个好强的女子,带着靠变卖首饰过了一年,最后都断粮了三天才把他给送到这儿来的,自己随后也嫁了人了……这些也是我最近才打听到的,下个月我就要去上海了,您看这孩子我也有不能带着的苦衷,还是请您多费心了……”“好说,韩先生言重了,这辰儿一入师门就是我李玉楼的孩子了,我自会好好儿教导他们的,您有事儿就先请吧,玉楼还有堂会要唱,恕不能再陪您了!”李玉楼听了他的话,气的七窍生烟,真想给他俊颜上一拳才解恨,竟然把孩子当成是累赘,踢来踢去的没人要,难道这大户人家真的都没了一点人味儿了吗?!强压着心头的火气,站起身来冷下脸说完就转身进了内间。
洛辰的父亲也没脸再待下去,起身走了出去,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出几块大洋在手里颠了颠,慢慢放在八仙桌上,摞成一摞,用手指捏着摆齐了,这才又走出去。
李玉楼在内间听着他出去,才缓缓走出来,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想喝口茶,抬眼眼就看到桌角上放的那一摞大洋,唇角一翘冷哼一声,拿起一个放在唇边使劲一吹,听着那块银质的大洋发出嗡嗡的轻响声,叹了口气自语道,“这十块现大洋是你给孩子的什么钱啊……长大娶媳妇儿的?还是我的拜师钱?切,真可笑,哎吆……还是给辰儿留着以后长大了用吧……这可怜天下父母心,到底是怎么说的啊?!”贤知扶着洛辰回屋,一路上瞧他脸色很难看,也不敢吱声,乖乖的把他扶上床靠好,走到桌旁给倒了碗热茶端来递给他,小心翼翼看着他一口气喝完,接过空茶碗挠挠头,吭吭唧唧的问道,“辰儿……你、那人是你父亲吗?是来带你走的?你、我……哎!”“什么你你我我的,你怎么说话儿吭吭唧唧的?!我不走,谁也别想把我从这儿带走,哼,不想要了就扔到这儿,想起来了就来瞧瞧,我也不是他们的玩意儿,想瞧就瞧!”
洛辰见他一副畏畏缩缩的小模样,心里就觉得好笑,看着他眼中带笑的说道,贤知一听乐的把手里的茶碗给扔在炕头上,一把抱着他大叫,“你说的是真的?!不走?就是家里来领你都不走?!”
“呵呵呵……不走,你不是说要和我在一块儿一辈子吗?怎么?你这是想让我走啊?”洛辰被他抱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伸手轻轻推开他笑着打趣,贤知一听脑袋摇的像个波郎鼓似地又扑着抱住他,扳着他的小脸儿,看着他的黑眸,认认真真的说道,“辰儿,我记得我说过,要一辈子和你在一块儿,才不想让你家里把你领走呢,你要是不在这儿了,那我也不待了。”
小小少年炙热真诚的话语,深深让洛辰的心疼起来,自己的父母都可以弃他不顾,可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孩子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疼着他。
看着他水汪汪的桃花眼和白皙的小脸儿,伸出双手回抱着他,把脸慢慢贴在了他稚嫩的肩头上,眼里的泪悄悄顺着眼角滑落。贤知被他少有的主动给惊到了,每次拥抱和亲密都是自己主动去抱他的,这还是第一次他伸手抱着自己,小小的心里不禁柔了又柔,细瘦的长臂加紧了力道,眼圈红了又红的想掉泪,可想到以后要一辈子都在一起,又悄悄的勾起唇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