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知戒烟前三天,几乎没什么事,就是每天下午两三点时开始犯烟瘾,洛辰在时间上都掌握的很好,每天吃过午饭后带着他去医院注射戒烟针,一天三次戒烟药都有他亲自盯着他吃掉,在烟瘾刚刚上来时就帮着他点烟泡,分量也控制在每天减少一个小烟泡。贤知也没表现出一丁点异常来,让洛辰细心照顾的心里美滋滋的,心情好的不得了,和洛辰在家一起,对对翟林每天送来的一大推帐簿什麽的,也顺带着养伤了,倒也忙忙碌碌的不觉太闷。
一切正常的让家里的老陈白妈他们都没看出他在戒大烟,只当他是为了养伤才在不去工作,洛辰也是爲了陪他才留在家里的。看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老陈就想尽了办法给他炖大补汤,一天两顿不重样的汤,让他补的苍白憔悴的脸上倒也有了几分光泽。
小莲也是用心伺候着,家里一片安宁祥和。在这三天里,洛辰还抽空给韩鬻写了一封长信,两人商量着给他报喜不报忧,只告诉了他一些好的事情,怕他在异国他乡担心挂念,对于贤知的状况和阿青的死只字未提。这些很正常的现象让洛辰和贤知都渐渐放松了警惕心,以为这是已经慢慢好转的状况,对那天他烟瘾犯时的难受样都不再去想,都放心了不少,以为以后也会这么简单。
这天中午吃过午饭,洛辰陪贤知去医院打完戒烟针回来,两人进门刚把外套脱了,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场子里的小弟就急急忙忙来家找洛辰,说是有个场子被人给砸了,还捅伤了个兄弟,现在正在医院抢救。洛辰一听急了眼,抓起贤知刚刚给他脱掉的外套就要走。贤知也急了,不放心他自己去,抓着他非要跟着一起去。
“我不放心你自个儿去,我跟你一块儿去瞧瞧,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有这胆儿,敢砸咱的场子。”
“哎吆你就甭添乱了,跟家等着我,我会处理,甭担心了,你等会儿可别忘了正事儿,我去瞧瞧一会儿就回来,要是有大事儿,我会给你往家打电话。”
洛辰见他固执,当着下人又不好说什麽,边穿外套边劝着。贤知见他语气有些急,也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一会烟瘾犯了让人看到不好,无奈之下心有不甘的听了他话留在家里,把他送上了车,看着车子走远才进了屋。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报纸,贤知又有点担心洛辰会不会遇到什麽难以处理的事,心神不宁的坐了一会后觉得实在无聊,和在客厅里忙着修剪花花草草的小莲嬉闹了一会。
算算时间,洛辰也差不多赶到医院了,既然没有往家打电话,那就是没什麽大事,贤知这才稍稍定了心,回房给赌档里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到底什麽情况。小弟详细把事情的经过给他讲了一遍,原来只是个赌徒输红了眼,想要抢走赌桌上的赌资,和看场子的小弟发生冲突,拿着桌上不知谁用来削水果的水果刀趁他不备捅了他一刀,底细已经派人去查了,明天就会有结果。听了这些,贤知觉得洛辰应该可以处理,也就不再担心,心情也好了不少。
看看桌上的座钟,离每天烟瘾上来时还有半个多小时,贤知就想趁洛辰不在时试试这几天戒烟的功效,稍稍延长一点时间再抽,感觉一下有没有什麽不妥。为了找点事来分散一下精力,贤知突然想到好久没唱戏了,兴趣上来就回房放上唱片,跟着留声机摆起架子唱了起来,无奈嗓子近两年没吊没喊,不像唱戏时那么清亮了,跟着唱机里播放的那场穆柯寨唱下来,声音已经有些微哑。唱的通体舒畅一身大汗的他,已经把该犯烟瘾的时间已经忘的一干二凈。
换了张唱片进了浴室洗澡,躺在浴缸看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听着唱机里软哝细语的歌声,贤知轻叹一声,暗想着烟瘾也快戒掉了,等过几天还是去送朱老大一程吧。原本他和洛辰就不是什么阴狠毒辣之人,是朱老大太不识时务,才弄成现在这样,再这么折磨下去,他也没什么兴趣了,倒让洛辰觉得他是个残忍的人。
不知是这些天戒烟戒的乏了还是心情放松了,贤知泡着澡竟然睡着了。当他在睡梦中突然感觉到心里烦躁不安时,其实烟瘾早已发作,不过在他睡熟时没有感觉到罢了,等他猛然想到过了点惊醒时,已经为时已晚。这次烟瘾犯的来势汹汹,让他在浴缸里难受的爬都爬不起来,浑身一丝力气都没有,那种消失了三天的蚀骨之感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心生恐惧慌乱不堪。用最后的一丝理智和力气,贤知爬出浴缸,不料脚下一滑,狠狠摔到地上,撞翻了盥洗台上的洗漱用品,未曾愈合的肋骨被猛烈的撞击撞得一阵剧痛,让已经处于发狂状态边缘的他疼的差点窒息,躺在地上顿时感觉天旋地转,说什麽也爬不起来了。
浑身难受的种狂躁不堪,贤知用仅存的理智控制自己不叫出声,以免引起小莲他们的注意,想起来穿好衣服去抽几口。贤知摔倒弄出巨大响声惊动了楼下的小莲,吓得扔了手里的针线活就往楼上跑,推开门进去一看,屋里没人,只有唱机还在转动着唱歌,再往里走,看到浴室的门紧闭着,知道他可能是在洗澡。小莲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前,想问问里面的贤知有没有事,就听到里面有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哼和呻吟声,心里不由大惊,以为他的伤势发生什麽变化了,小莲急的小脸通红拍拍门叫道,“二少爷!您怎么了?是不是有事了?要不要叫我爹来?”
“滚!!!谁都……不准上来!!!快滚!!!”
暗红色的釉砖地上,贤知正在哆嗦着往起爬,手里打着颤刚刚抓到衣架上挂着的浴袍,就听小莲在门外大叫。怕她叫了老陈闯进来看到他这幅模样丢了脸,贤知不禁又惊又怕,那股狂躁之气越发压制不住,厉声呵斥着,用尽力气从地上站起来。
从没见过他发火的小莲被他那一嗓子吼声吓的小脸煞白,眼泪在眼圈里晃动着,想进不敢进,心里还是担心他有事,又不敢再问,只好委委屈屈出了他的卧室在门外等着。废了好大的劲才穿好浴袍的贤知,顾不得洗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忍着肋骨上让他直发闷的疼,用抖的快要抓不住东西的费劲的打开浴室的门,跌跌撞撞的冲到屋里放唱机的柜子里一通狂翻,想赶紧找到大烟赶紧抽上几口,缓缓这蚀骨般的难受劲,急的东西都被他扔到了地上,不料直到柜子里被他翻空,也没找到烟枪。
这几天的烟泡都是洛辰亲手给他弄的,他俩都怕小莲他们知道这事,怕她每天进来打扫时发现烟枪,所以洛辰就把东西藏起来了,每天抽前抽后都是由他拿来准备好。贤知只顾着享受他的温柔体贴了,根本没有注意他把东西藏到哪了,现在他又不在,这让已经快要发狂的贤知有种控制不住想要爆发的狂躁,忍着想要去撞墙的冲动,一把将正在转动着唱歌让他心烦的留声机打到地上。
笨重的唱机从高处落下,瞬间四分五裂散了架止了声,将纯木质地板上砸了一个碗大的坑。站在门外的小莲,听到屋里像是在造反似的发出巨大的声响,吓得不顾刚才他的呵斥又冲进来,却被贤知双目赤红浑身发抖狂躁的模样和满屋的狼藉给吓到了,一声惊叫让楼下的老陈和院子里的白妈,扔了手里的活计往楼上就跑。贤知这会又冲到衣柜里乱翻着,突然被小莲这声惊叫吓的回了神,回头一看就彻底丧失了那丝仅存的理智。门口站着的三个下人惊恐的模样让他觉得极度生气和丢脸,双眼赤红泪流满面的,拿着手里的东西冲着他们就砸了过去,狂躁的大吼着,“都给我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啊!!!!"
小莲和白妈吓得战战兢兢不敢进去劝阻,怕他有事也不敢离开,站在门口惊慌失措的不知如何是好。还是老陈比较镇定,一看他的这幅样子,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往书房里跑,准备给场子里打个电话把洛辰赶紧找回来。洛辰在医院里待到那个小弟处理完伤口,看没什么大碍才放了心,让人给办了住院手续好好养伤,又留下几个人守着。想到贤知还在家等他,就给小弟们安顿了一下叫上翟林要回家。洛辰从病房往外走时就担心贤知,怕他错过了那个点又难受,加快步子和翟林出了医院,刚想上车,就看一个小弟从对面急速停下的一辆车里跑过来,满脸焦急的说道,“辰哥,家里在找您呢,说是有急事。”
“什麽?知道了,快,林林,上车!”
洛辰闻言心里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应该是贤知的烟瘾犯了,这才想起他把烟枪藏到书房的保险柜里忘了告诉他,心急如焚的上了车就让往回赶。一路上又急又怕阴沉着脸,翟林也不敢开口打扰,油门加到底一路急速往家开去。一到家门车还没停稳,洛辰就像阵风似的冲进了家里,进屋就听见楼上贤知大吼斥骂的声和小莲呜呜哭的声音,那种狂躁凌乱的气氛充斥着整间小楼。让他吼的心里直发紧的洛辰,看看楼下一个人也没有,暗叫不好疾步往楼上跑去。一上楼,洛辰就被站在楼梯口急的往下张望的老陈拉住问道,“大少爷,这二少爷是怎么了?有句话我觉得该告诉您,我看他……像是、像是大烟瘾犯了的样子,这可怎么好啊……”
“没事儿,贤知哪儿会抽那玩意儿,可能是这些日子心情不好吧,没事儿了,你带着小莲他们下去该干嘛干嘛去,这儿有我就成,我不叫就都甭上来了。”
洛辰强作镇定的打发了满脸惊恐的老陈,让他带着吓坏了的小莲和白妈下楼,快步往屋里跑去。刚一进门就被已经无法控制狂躁,正处于疯狂状态的贤知扔过来的一把小椅子砸中,幸好他闪的快,抬手挡开了椅子,揉着砸疼的胳膊转身冲到书房去拿东西。
贤知的神智已经处于崩溃状态,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已经伤到了洛辰,瞪着血红的双眼看着他跑掉,这个举动现在在他的眼里就是逃避,是鄙视,让他失去理智的想去抓住他质问他,为什麽要跑,为什麽不留下来陪他。可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力气去追他,只是在砸光了屋里一切能砸的东西后颓然倒在地上,浑身抽搐起来,眼神也渐渐迷离,那种说不上来的难受劲让他生不如死。
洛辰手忙脚乱的拿了东西就往回跑,心里慌张的紧。看贤知刚才的样子已经失去了理智,这让他有些害怕,见惯了他对他宠到极致的样子,还真怕他对自己发狂斥骂的模样。洛辰心惊肉跳的跑到屋里一看,惊得他差点扔了手里的东西,贤知正躺在地上蜷缩着,神智已经有些昏迷蜷着身子抽搐着,脸色青白如纸,面部肌肉都在微微抖动,似乎是在承受着无法忍受的痛苦,看的他心痛如搅,放下东西扑到他身边想要把他弄到床上。谁知他刚一伸手抱,贤知就猛的坐起身来发了狂,一拳打在他脸上,赤红着双眼大骂道,“你他码把东西藏哪儿啦!是不是、是不是想我死的快点儿啊!!!”
这一拳,毫不留情实实在在打在洛辰的脸上,疼痛过后,随着他唇角缓缓滑出的嫣红血色,让两人都愣住了。洛辰他被这一拳打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呆呆的看着面前也愣怔了的贤知。贤知打完骂完才惊觉自己在做什麽,刚才狂乱的神智瞬间清醒,洛辰唇角的那抹艳红,刺的他心口都疼,忘了自己的蚀骨之痛,一把抱住还在发呆的洛辰,心疼的急声哄道,“辰儿辰儿,我混蛋,我不是有心的,你可别生我的气……”
“……没事儿,东西拿来了,快上床躺着吧,我给你弄……”
忍着心里的震惊和难过,洛辰垂眼敛去所有伤感,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扯起一抹涩然的笑意,带着有些发颤的声音轻声说道,说完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低着头往床边走去。看到他的那抹笑意,贤知的心疼的直抽,却没脸再说些什麽。
这个失误让他悔的肠子都青了,长这么大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说一句,恨不得含在嘴里宠着护着,怕他受一丁点委屈,这几天却连连伤他,为了抽口大烟,今天竟然还对他动了手,别说洛辰会难过震惊了,就是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他会对他动手。低头看着自己发着抖的手,贤知猛的转身冲向地上,捡起一把水果刀就要往上左手背插。洛辰被他出其不意的举动吓了一跳,快步冲上去抬脚就把他手上的刀踢掉,急的也没了耐性,大骂道,“你还作(zuo,读一声)!!!烟瘾犯了控制不住失手打一下而已,我又不是女人!说了没事儿就没事儿,你哪儿来这么多幺蛾子!是不是还想再让我再断一手!!!”
被他骂的脸色煞白的贤知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床边走,无奈浑身已经抖的有些无法控制行动了,没站起来就又想摔倒。洛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深深叹了口气,慢慢扶着他往床边走着,放缓声音说道,“贤知,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我也不是女人,心眼儿小的跟针鼻儿似的,知道你这是心疼我了,真没事儿,快躺好,我这就给你点上。”
不敢看他的脸,贤知只是低着头听着他的话,心如刀绞,憋屈的他真想宰了自己,由他把自己弄到床上躺好。偷偷看着他转身去拿烟枪和烟膏,贤知乖乖等着洛辰弄好烟泡递给他,抖着手接他过递来的烟枪,满眼是泪的含到口中,等他给点上,狠狠吸了几口,才缓缓出了口气,抓起枕头边上的手帕,抹掉脸上的眼泪鼻涕,哑着声可怜巴巴叫着去收拾烂摊子的洛辰,“哥、哥哥……我想让你躺着陪我……自个儿抽……有点儿怕。”
“……等会儿啊,我先把这儿捡捡,瞧你砸的这个乱啊……”
洛辰转头看看他,见他正用那双通红的大眼盯着他看,眼神可怜又无辜,心疼又无奈的哄着。贤知其实还是心疼他的脸,想让他躺下好好看看伤的怎么样了,见他不过来,怕他还是生气,就连声催道,“这些等会儿让小莲弄就成,你也累了,来陪我躺会儿吧……还是……还是你在生我的气不想理我了?我知道我不是人……”
“胡说什么呢,生什么气……哎、真是拿你没一点儿办法儿。”
洛辰捡起地上的一堆衣服扔在沙发上,笑着打断他的话,转身走到床前脱了外套躺下,和他脸对脸躺好。见他笑了,贤知的心又疼了,抽了口烟,伸手轻轻摸着他唇角上的那块青肿的伤痕,问道,“疼不疼?我……”
“呵呵……这能有多疼,我一大老爷们儿,比起咱在园子里练功时踢坏了脚面儿,差远了……今儿也怨我粗心,走的时候儿就该先给你拿出来放好的,啧,这一着急就给忘了这茬儿了,让你难受了这么久,我怕小莲给收拾屋子发现这些,给藏书房保险箱儿里了。”
洛辰见他还是在意,笑着打断他的话,抓着他的手说道。贤知听了更愧疚了,揉了揉眼睛,亲了一下他的手指,长叹一声道,“哎……这玩意儿啊,还真是厉害,能把人弄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简直成了畜生了!我他码要是不戒掉,这辈子就不再做人了我!”
“贤知啊……以前咱从没见过犯瘾的人是个什么样儿,只顾着赚钱,却不知这东西这么害人,能让人变成这样儿……我不想再经营烟馆儿了,咱把那几家儿都关了吧?你瞧成吗?哎吆……这钱有多少是个够儿啊……”
翻个身,洛辰平躺在枕头上,把头枕在两条手臂上感叹的说道。贤知听完抽着,烟沉思半饷才开口道,“你说的也对,这东西是害人不浅……可是辰儿,你想过没?咱是能少赚点儿钱,关了那几家儿烟馆儿,可四爷那儿呢?咱总不能和他对着干吧?怎么说他也是咱的恩人,他就走私这东西,咱要是关门大吉了,那不是明摆着和他对着干吗,还是先想想再说吧。”
“……你说的对,还真不能关,哎……算了,顺其自然吧,就算咱关了,那些烟鬼还是得找别的地儿抽,没用……我不是说你,我家小贤知的毅力那叫一个强,说戒就戒,可不能算烟鬼。”
说了一半,洛辰突然惊觉贤知正在吐云吐雾,听到他说烟鬼时脸都白了,吓得赶紧转移话题,转过身面对着他笑着摸摸他的脸打趣道。贤知听了哭笑不得,深深叹了口气,抓起他在脸上的手,放开嘴里的烟枪,吻着他的每一根手指,深情款款的望着他乌黑晶亮的双眼。洛辰被他看得双颊飞红,羞涩的和他对视不语,半饷之后贤知才释然的轻笑道,“谢谢你,辰儿,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贤知……”
门外端着托盘给送水和药来的小莲听到屋里的轻声侬语,笑着转身轻手轻脚的下了楼,把这份温馨留给了屋内的两人。夕阳如烟脂,染红了天空,将余热消散,留下浅浅的花香,随风飘散在空气中,暗香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