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时候也是个深秋的日子,没有那么阴沉的天色,反而是秋高气爽的样子。
少女喜欢穿着红色的纱裙,艳红如血,十分妖娆。
而确实,那明媚活泼的性格也很对我的胃口,本来就不是个拘束的人,那些武林世家的大小姐们反而无味的紧,哪有像贺青湖那般的英姿飒爽又娇柔妩媚,我也是在遇上了贺青湖之后才发现有个女人能把两个完全不同的词汇融合得那般完美。
可贺青湖,是魔教中人。
据她死前躺在我臂弯里说,她对我,是一见钟情。我却在她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还如实告诉,第一次见她,我什么都没想。她当时笑了,眼波流转,似是想哭,又终于忍住了,没什么血色的唇抿了抿,最终叹一口气,跟我说,“……好好待他。”
那时候,我以为“他”指的是她年仅七岁的弟弟贺梓洛,没想到会是她为我生下的孩子。
我一边回想,一边不自觉地揽紧了小云的腰,在他耳边说着前尘往事。有些事情我也记不得太清了,他一直默默地听着,两人共乘一匹马,他坐在我怀里,看不见我的表情,我也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车队拉着银钱和粮食从追云堡出发,到翰城,一路上我让车队先行,带着小云慢慢策马,他想听故事,我便说故事,不急着办正事。
“……唔,我记得,你娘除了红色,大约还喜欢紫色,反正是艳丽的颜色,跟你不太一样。”我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不太喜欢过于鲜艳的颜色。”
小云一直没说话,我有些尴尬,“刚才说到哪了?哦,我是在中原七星镇遇见她的,她当时正在追杀一名正道剑客,我路见不平,自然拔刀相助。”
后来呢?
后来,那剑客得我相助,将贺青湖打得节节败退,可怜她孤身一人,又是女子,纵然鞭法超然,力气上也是输了。那剑客并不懂何谓得饶人处且饶人,背着我绑起了逃离路上的贺青湖,企图羞辱于她,正好我那日四处寻不见剑客身影,根据路人描述,找到了他,赶得正是时候,他还没有对贺青湖做出点什么,就被我打晕了。
因为是正道上有点名气的剑客,当场揭穿他伪君子的真面目对他名声不好,我也是自诩正道中人,自然不想跟正道结怨,便偷偷放了那红衣姑娘。
贺青湖却并不领情,在我放开她的时候就甩了个耳光过来。
她说,没见过这么怂的男人。
我笑了笑,点头承认。
她火了,抽出鞭子要跟我打,我忙摁住她的手,说,姑娘你再不走,等那人醒过来你就走不了了。
她这才气哼哼地收了鞭子,跑路去了。
“她那性格跟唐翎有点像,也喜欢艳色衣衫,我便不自觉的像对待妹妹似的照拂她,对她也对了几分耐心。”我笑着揉了揉小云的头,“说起来……你跟你娘生得挺像,不过眉毛和鼻子像我,我是见了你,才大致记得你娘是什么模样的。”
“爹……喜欢我娘?”小云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又摇摇头,“她是真性情的女子,纵是被人羞辱也不曾屈服,我欣赏她。而说到情爱之心,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那为何,为何又……有了我?”
我无奈道,“她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她知我对她并不设防,便趁我喝酒时下了药,醒来以后……就无可挽回了。我以为不过是露水姻缘罢了,她事后也未曾提起任何要与我在一起或者怀上了你的事情,我虽察觉事有蹊跷,却不知如何下问,等到再见她时,她已经被武林盟下了逐杀令。”
“逐杀令……怎么会……”小云这些日子跟着我们,也知道逐杀令是类似朝廷的悬赏名单,而且是格杀勿论的那种,唯有大奸大恶之人方有幸承受这种公判。
贺青湖被下了逐杀令,乃是因为当日她追杀不成的剑客对她起了邪心,几次抓捕不成,告上了武林盟。那剑客又是世家嫡子,地位颇高,武林盟只好为他下了逐杀令,那逐杀令悬赏的金额还不低,一时间江湖上风波再起,贺青湖几乎没有藏身之地。
彼时,殇鹰教的教主已经年迈,幼主年纪还太小,整个殇鹰教上下全靠贺青湖打点,她被下了逐杀令,自然不愿连累自家人。
“我是在冬季出堡轻点账目的时候,在翰城遇见了她。”我眯起眼,回想起当时的贺青湖,俏丽的容颜上难掩疲累和风霜,一身红衣灰扑扑的,见了我却并不与我相认,担心将我连累。其实说到连累,或许还是我连累了她,若我当时将那剑客杀了,也没人知道是我做的,她也省去了那许多后顾之忧,如今她连性命都难保。
“娘确实是个真性情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回事魔教……”小云犹豫地回头看了看我。
我告诉他,“不管正道还是魔教,人都是一样的,所不同的是人心。正道中人亦有奸邪狠辣之辈,甚至做得比魔教中人还要过分,不能因为他是正道,就以为他是好人。”
“原来江湖上也是这般污浊……”
“江湖本就是污浊不堪的。”我叹了口气,“她不愿认我,我却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将她接到追云堡,照顾了她一个月。一个月后,不知是谁把藏身她在追云堡的事情捅给了武林盟,武林盟限我七日内将她交出,我自然不答应,江湖上便传出我被魔教收买之事。”
“那爹爹……爹爹可有危险?”
“你爹若有危险,现下你也见不到我了。”我笑笑,眉头却是皱了起来,“只是你娘,还是瞒着我离开了。虽然不是自投罗网,却是不知所踪,直到大半年后又回转追云堡,我见到她之时,她已经身受重伤,无力回天了。”
我和小云进了翰城,故事也说得差不多了,小云见我脸色并不好看,乖巧地帮我卸下车上的粮食,分派给各个农户,时不时偷偷看着我的脸色。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本来昨天就该发了,昨天系统抽了,就留到了今天。
说不定能赶上二更?
嗷嗷嗷自娱自乐的文写起来毫无压力啊……
☆、十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这文也写了一半了,一步步走过来,虽然木有人回复,不过俺还是码得很快乐。
财物分了还不到一半,天色就昏暗得如同黑夜了。而我们就算当下骑上马往回返,也回不去追云堡,更别说身边还有几辆马车拉着的粮食,要尽快在下雨前回到城里,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吩咐底下的人,借宿农舍,让好心的农户们帮忙保存那些粮食。
很快就有人回禀,借到农舍了。众人抢在大雨到来前把东西都搬进农舍里,因为地方小,是分放在不同的农户家里的,我让管账的登记好,然后带着小云进了其中一间借来的房舍。
这间农舍只有两个房间,睡人的和吃饭的。住了年迈的夫妻二人,年纪大约五十多了,房子虽然简陋,东西收拾得还挺整齐,老妇人将里间收拾出来让给我们,带着老伴儿到了外间,我出去推让了一番,拗不过他们,只好带着小云睡到了里面。
难得能借到避雨休息的地方,看这天色,恐怕要下上一整夜,是以我们也不奢求主人家能管饭。
幸而白天在城里吃过一顿饱饭,现下还不饿,我见着小云心不在焉,便问他是否饿了,他摇摇头,只道,“有些冷。”
我脱下外衫罩在他身上,两人都没什么睡意。时辰虽然还早,屋里却没法点烛火,穷人家连蜡烛都得省着用,天色一暗下来,就跟半夜里一样黑沉沉的。我坐在床边,听着外头稀里哗啦的雨声,心头的烦躁也一点点随着雨水抹去。
“我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想过青湖的事儿了,心绪不太好,你没有被吓着吧?”
“爹不说话的时候确实颇有威严,不过爹喜欢娘,娘的离世太可惜,也太委屈,会这样也是正常的……”小云一本正经地替我开脱,我只笑笑。
“我不知道,到底喜不喜欢她。”我老实道,“若她还活着,再给我点时间,兴许能明白自己的心,只是终究没有缘分。”
“可是……爹不是未曾娶妻么,我想爹爹心里应该是有娘的……”
“唔,其实我也不全是因为她才不娶妻……”
小云蹭的一下坐了起来,两眼眨巴眨巴,在黑暗中也能瞧见眸子里的好奇,“那是为什么……”
“不想娶,没遇着喜欢的。”我伸手揉了揉那小子的头发,感受柔软的发丝缠绕在指尖的感触,“现在有了你,就更不想娶了。”
“爹是怕我拖累你么?”
“哪儿的话,是爹爹不想让别的女人介入我们之间,也不想听见你叫别的女人‘娘’,说回头还是觉得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你不受委屈。我也逍遥惯了,不喜欢有个女人成天的在家里管束……”说到这,我冲他眨了眨眼,“你不觉得家里有唐翎骆燕两个女人就很够了,再添一个,我可想象不出会是什么光景。”
小云愣了好久,才结结巴巴道,“爹……这话要是让唐翎姐姐听见……”
“所以这是咱们父子间的秘密,懂?”
小云点头如捣蒜。
看来他也是这么想的,也算是我们父子二人心有灵犀了,我大手一把将小云揽过来,使劲在怀里揉了揉他,笑骂道,“敢情你小子也不是个老实的……”
外面忽来轰隆一声,如战鼓般轰鸣,近得犹如就在耳边,小云本来推拒着我,听见打雷声后又吓得猛往我怀里钻,两条细胳膊紧紧抱着我的腰,活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你怕打雷?”
怀里的人闷闷地说什么,我没听清,有点好笑地将人从我身上拉开一小段距离,“这么大个人了,还怕这点雷声?”
“……怕。”小云起先怯懦地说了句,然后壮着胆子顶了我一句,“天生就怕啊,有什么办法?”
他一边又乖巧又带着点委屈地盯着我,一边又不服气地撅着嘴,表情挺乖顺,就是嘴上的话跟表情不太相符。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有些过于乖巧的孩子,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面,以前以为是只羊,如今看来……倒像披着羊皮的小狐狸。
这点跟他娘有点像,都是透着灵气儿的人物。
“尾巴露出来了吧,臭小子,你这算是跟你爹顶嘴?”我佯怒道。
小云眯眼一笑,“爹才是呢,嘲笑人家怕打雷的。”
“胆子肥了啊!”我摁倒他,格开他的双臂,搔他痒。
也不知他是真怕还是假怕,不多会儿,就蹬着两条腿扭着身子连连告饶,他一乱动,我就趁势把他压在下面,将他两条手臂往上推,“还敢不敢跟你爹顶嘴了?”
“哈……不……不敢了……爹爹饶命……”小云气喘吁吁,眼带泪花,像哭又像笑,最后软声道,“爹……”
我哼了哼,这才放开他。
外面又适时地响起一阵惊雷声。
“呜!”
小云吓得四肢并用地缠上了我,小脑袋在我颈窝处埋得深深的,身体还有些发抖。
怕成这样……至于么?
我不太会安慰人,此时也只好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道,“小傻瓜,怕什么,有你爹在呢,老天爷也欺负不了你去。”
“爹……爹……”他颤声呼道。
我紧拥着他,还想说点什么宽慰他的话,外面雷声毫不间断,不绝于耳,直把我的声音都压了过去。只能作罢。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他,这小子一直赖在我怀里,最后还睡着了。看他睡得香甜,我也没舍得动他,怕把他弄醒了,一晚上就僵着身体任他靠在我身上睡。
天亮时,小云醒了,见我还保持着抱着他的姿势,红着脸从我身上爬下来,立在一边,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低着头,等候我发落。
“你杵在那里干什么?”
“我、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小云捏着自己的衣摆,“都是因为我,爹爹一晚上没睡好觉。”
“嗯,然后呢?”
“爹……你能不搔我痒么,其余的任你罚。”
我顿觉好笑,这小子还真有趣,认罚还能打商量的?压低了一下嗓音,我略疲惫地看着他,“那你还不快过来,腿脚都麻了,给你爹揉揉。”听了这话后,小云又乖巧地走了过来,蹲下来仔细地揉着我的膝盖和小腿,那里确实挺麻的,不过小云推揉了一阵后就好多了,手法纯熟老练,让我不得不加以赞叹。
有这么个孝顺的儿子,套句很俗的话,可以说是前世修来的福吧。
☆、十二章
春暖花开,小云被接回追云堡已经有四个月了。
这几个月来,我让骆燕好好帮他调理,如今小云看上去已经不是当时刚来的那样瘦小没肉了,他不容易胖,身上那几两肉还是唐翎骆燕硬逼着他塞进去的。身量也抽高了些,整个人看起来颇有我年轻时玉树临风的感觉,只是每每我向其他人炫耀时,换来的都是一阵白眼。
“你就别美了,那孩子除了傻劲儿外,别的一点都不像你。”蔡桓不屑地看着我,“我养姑娘也不似你四处炫耀,杨先云长得好又如何,又不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
“你这是赤|裸裸的妒忌,老蔡啊,你是不知道当年小云刚接回来时那个瘦啊……”
“得了!”蔡桓赶紧打断我,“他当年来的时候我又不是没见过,再说你这都提了几百回了,啰不啰嗦啊!这儿还好一堆账目等你看呢,还有这些……”他从账目上面又分出一叠纸张来。
“这什么?”
我翻开其中一张大红颜色封皮的信函,跟喜帖似的,上面烫金的草书我是一个字也看不懂,翻到后面,这才模糊辨认了上面大约是有我的名字。“杨胜天……战,战什么来着,战书?!”我捏着那张薄纸,瞪了瞪眼,“什么玩意?”
蔡桓又翻了个白眼,指了指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多宝阁的老大给你下的战书。”
“他给我下战书干嘛,我什么时候惹到他多宝阁了?”
“你没惹多宝阁,你惹了殇鹰教,前阵子四处传你将魔教教主打得屁滚尿流,狂傲骄纵,自封天下第一。”蔡桓眼里闪过一丝看好戏的笑意,“所以咯,那些不服气的人就纷纷给你下了战书,前阵子都让张奉之给压过去了,我可没他那么能干,这些事儿我也摆不平,只好让堡主你亲自解决了……”
我叹口气,“追云堡最需要的人果然还是奉之啊。”
“别这么说,奉之再重要,也不及堡主大人你呀,你如今是‘天下第一’呢!”蔡桓幸灾乐祸。
“我那小舅子把自己的糗事捅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还什么‘屁滚尿流’,他分明是被小云的断子绝孙踢给——”我想到好笑的地方,不禁大笑了起来,蔡桓当时也在场,自然也看到了,联想一下贺梓洛那时的狼狈,和传言里跟事实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形容,登时也笑个不停。
正笑着的时候,小云抱了一堆书册进来了,见蔡桓在书房里,先跟蔡桓问了声好,然后才问道,“爹,你们在说什么呢?”
小云穿了一身湖水蓝的衣裳,将修长的身体包裹得很好,起码看起来挺清爽,蔡桓给我一个眼色,借口还有点事要先离开。我则收好桌上的战书战帖,拿起毛笔写写画画,小云踱至我身边,抿唇看着我。
“咳,怎么了?”
“爹,你还没回答我呢,刚才你和蔡叔在聊什么,笑得这样大声?”小云不解道。
我挥挥手,“没什么事,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他不满地看了我一眼,没继续深究,只将手中的书册掼到我桌上,“这是张叔临走前交代爹爹看的细目。”
“什么细目?账簿不是都归蔡桓管了吗?”
“那是生意的账簿,这里的是咱们各大钱庄里寄放的东西,各个分部里仓库的东西,还有来年开设新分部的时候需要的物资,都是要爹爹过目的。”小云不由分说,先让我看了他带过来的那些册子,我知晓这几个月里小云跟张奉之混得最好,言谈中也受他影响颇多,理直气壮的。
我看得头昏眼花,小云很是体贴,见我揉了揉眉心,便去倒了杯热茶过来,然后站到我身后替我推拿脖子。
“方才爹爹将什么收了起来,我看到了红色绢面,莫不是喜帖?”小云趁我还没看下一册时忽然说道。
“没什么,不是喜帖,拜帖罢了。”我敷衍道。
“真没什么,爹爹为何要收起来不让人看见?”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了,机灵得跟小狐狸似的,一点不让人蒙混过去。我不愿让他知道这些破事,夹在他爹和他舅舅之间,再怎么说,那也是他亲舅舅,没理由不在意的。至于什么天下第一,都是浮云,我要真是天下第一,那江湖上那些有名号的人都不用混了。
“爹?”他又出声提醒道。
“反正不是你该挂心的。”我摆摆手,喝光了他倒的茶,“年后提的给你请一个夫子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小云脸上一红,又捏着他的衣角,“……爹,我想跟着张叔叔学账目,不想做什么学问,而且江湖子弟的……我觉得会认字就够了,没必要当个学究。”
我愣了下,笑着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说的挺好,你既是这么想的,那爹爹也不勉强你。”
“只是……武学没天分,又不做学问,爹爹可会觉得先云很没用?”小云有些忐忑地看着我。
“跟奉之学打理账务不也挺好?最重要的是你高兴。”
小云开心地笑了下,露出浅浅的梨涡。
“等奉之回来,你就正式拜他为师,今后该称呼他一声师父了。”
“是!”
看小云高兴的样子,想是在心里犹豫已久,没料到我会如此爽快地答应他吧。年后跟他提起这事时,我本打算是真的让他在家好好读书来着。
他的性子安静,也有悟性,我思来想去还是不乐意让他跟着堡中子弟成天打打杀杀的。不过他有自己的想法,我自然也是支持的,学账目,以后接手追云堡时也能有一技旁身,倒是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我真是个藏不住存稿的人……
有多少发多少= =|||
☆、十三章
明明是春天,却让人不得不感慨一声多事之秋,战帖如雪片般不住地往追云堡飞,总有一张会落在小云手中。
小云绷起脸来一派的严肃,不容敷衍,气势十足地站在我面前,将他手上的其中一张战帖拍在我桌面。我从账簿中抬起头,看他左脸写着“我早知道”,右脸写着“给我解释”,气势汹汹地盯着我,不觉有些好笑。
“这是什么?”小云语气生硬,看样子是是跟我撵上了。
我抬眼,打开那张宝蓝色绢面的帖子,一目十行,“这是天地帮给你爹的帖子,邀我去喝茶的。”
“……真、的、只、是、喝、茶、吗……”小云一字一顿,眼里透着怒火。
“小云,奉之可回来了?”我生硬的岔开话题,小云完全不理会,还在瞪我。
我叹口气,“奉之外出超出了预料回来的时间,这搁在以前,是绝不会有的事。若不是他要出堡处理七星镇分部之事,这些战帖早就被他处理好了,也不会落在你手上。”
“爹爹这么说,可是这些战帖早就有了?”小云眉宇间流露出哀伤之色,“爹爹为什么要瞒着我?”
“瞒着你,是为你好。”我一想,反正早晚他也要发现,还不如索性说开了,免得他胡思乱想,于是说道,“你可知这些战帖是怎么来的?”
小云摇了摇头。
“我素来与这些人毫无过节,是有人在背后兴风作浪,散播谣言。”我顿了下,毕竟对方也是小云的亲人,至少待小云也是一片真心,只是表达关心的方法有些极端。跟贺梓洛也不是头一天不对盘,正要斟酌着如何把事情原本还原给小云时,只见他眉头皱的更紧了。
“是我舅舅?”虽是一个问句,小云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我略点了下头,“所以战帖之事你就不要过问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恨你?”小云不解道。
我苦笑,“青湖死在我这里,不管她受到了何人的伤害,最终都与我脱离不开关系,哪怕我对青湖没有半分伤害之意。他当时不过是个七岁稚子,哪里记得那么多,都是听教内的长老以讹传讹的,魔教本身与正道道不同,难免被长老们夸大其词。既然他要恨,就让他恨去吧。”
“可是……”小云咬着下唇,想了想,才道,“这都是误会啊!娘亲也不是爹爹害死的,就算舅舅要报仇,也不该找爹爹!”
“那又如何?”我随手将那战帖扔到一边,起身走到他面前,揉了揉那孩子的脑袋,“他认定的,再多的解释也没用。”
“不行,我要去找他!我是娘亲的儿子,我跟他解释,他定能明白的!”小云说着就要转身去找贺梓洛,我忙拉住他,有些头疼。
“你去了又能如何,误会能解开?他能放手?”我摇摇头,“我连他会不会伤害你都不能保证,你以为我会让你去?贺梓洛是什么人,除了是你舅舅以外,还是魔教教主,已经不是当年的七岁稚童了,他的手段,你也不是没见过。”
小云煞白了小脸,绞着手指,捏住衣摆,不说话了。
我叹口气,这事是不能急的,就算要解除贺梓洛跟我的心结,也不是现在这个时候。
以前我是觉得没必要,如今有了小云,又不同了。对方好歹也是跟他血脉相连的人,纵然我们之间误会甚深,也不该连累小云。
“可是……爹,就没有其他办法吗?你不理会那些战帖,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小云不甘道,楚楚可怜地看了我一眼。
我被呛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还能怎么办,流言止于智者,就让它先传着吧。”
“这不公平。”
“江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
小云又闷闷地低着头,良久才憋出一句,“就算如此,我还是不愿见到爹爹蒙受流言蜚语,还有那些战帖……”
“你有心,我就很高兴了,但此事不是你能解决的,你就别再管了。”
我拍拍小云的头,见他忧心忡忡的眼神稍减,为分散他注意力,将张奉之留给我的细目分了一半给他,让他帮着查看,顺便检查一下他学得如何。
中午吃过饭后,我回到书房,不见小云。待到下午,小云的贴身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说哪里都找不到少主。过不久,看守马棚的弟子也急急忙忙跑过来说少了一匹马。我大致联想了一下,镇住了略显慌乱的场面,一面吩咐马棚弟子为我备好马,一面让那小厮去小云的房里看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等那小厮回来详细禀告,说少了张地图和几件衣衫细软,我便猜到他大约是去找贺梓洛去了。
当下便用马棚弟子为我准备的好马,策马去追他了。
虽然一干调查浪费了些许时间,但小云纵然晓得马术,也决计比不上我,加上我胯|下这匹是好马,不多时就看到了湿漉漉的土地上一串新的马蹄印。我刻不容缓,继续追赶,终于在前往殇鹰教必须经过的关卡那儿见到了在茶水小摊休息的小云。
我沉着脸,一步步走过去,气还没来得及喘。
“臭小子,学会逃家了?”
小云猛然听见我的声音,吓得杯子都掉落在地,碎了一地的瓷片。
然后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乖巧地走到我身边。
身后差点被我骑垮的棕马也耷拉着脑袋亦步亦趋,我怒极反笑,“不错啊,还学会了‘此时无声胜有声’,不打算解释一二?”
小云嗫喏道,“……没,没什么好解释的……”
“真的?”我微微眯起了眼。
“爹,你不让我去,我也想要去!”他突然抬起头,认真地对我说,“我不愿见别人如此误会你,就算没人理会我,我也要这么做!”
我怔了下,却佯作生气,“蚍蜉撼树,你懂不懂?!”
“先云明白,可是……”
“孝敬尊长,你懂不懂!?”
“爹……”
小云咬了咬唇,显得有些委屈。
我假装没见看,继续道,“我是你的尊长,难道贺梓洛就不是了?你巴巴地上赶着被贺梓洛教训呢是吧!”
“不,不是……”
“跟我回去,就算要解开误会,也需从长计议。你这样莽撞,好事都能被你搞砸了。”我叹口气。
“爹……”小云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看我并不生他的气,大着胆子扑进我怀里,语带哭腔,“我不会再如此莽撞了……先云以后有什么事儿都跟爹爹说……爹爹别生我气……”
我揉着他的脑袋,有些心疼,“傻孩子,你爹怎会生你的气?”
☆、十四章
总算是把小云劝回家了,可战帖之事还是没有解决,追云堡一时成了江湖各家的眼中钉肉中刺,甚至还影响了各个分部的生意,上门滋扰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所幸都是些看热闹之人,并未对分部造成实质上的损失。真正的白道大侠,是不屑做出砸别人场子的事情的。
但张奉之回来以后,脸色一直十分不好看。
他砰地一声将一摞摞的册子砸在我面前,面容略显扭曲,平日里温文尔雅沉静淡漠的形象崩溃殆尽,带着些歇斯底里地瞪着我,“你看看这是什么!今年开春以来,追云堡所有分部的进项都比往年少了,最多的地方甚至少了整整四成!四成!你吃喝拉撒睡不花钱啊,你就不能管好点别人的嘴巴啊,白花花的银子你不心疼啊!”
他连珠炮似的把我说得一愣一愣,末了我才咂咂嘴,眼角不住地抽搐道,“……奉之,你冷静点。”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啊!”张奉之气得不由自主的将气力灌在手掌上,一锤桌子,那张堆满了账目的桌子便化成碎片了,“你不是堡主吗,你连这点流言都控制不住?!”
“他要传,就让他传呗……”
“大哥,你行行好,你不吃饭,底下的人也要吃饭啊。你不顾着自己的名声,底下的人也是要面子的,闹出这么一件事,影响甚远,难道就一直由着追云堡被别的江湖世家孤立么?”张奉之苦口婆心,平日里最不喜欢说话的人此刻化身老妈子,连声叨叨,闹得我有些头大。
“那你说,怎么办吧?”
“你去跟‘春眠不觉晓’春意剑法的徐家家主打一场,赢了就基本能堵住那些小杂鱼的口了。”张奉之激动道。
我面露为难之色,“春意剑法哪里是那么好打的,打了一个徐家,还有无数个冤家呢。”
“至少徐家的实力比较强,你赢了他们,就能少掉很多噪杂之声了。”张奉之想想,又说,“而且你也实在该出去看看了,分部里人心也不都在一条线上的。”
我终于点点头,目光沉重,“好,那回帖就交给你了。”
“小事一桩。”
“不过奉之……”我盯着他,良久才奇怪地笑了笑,“这趟回来,怎么感觉你有些变了?”
张奉之面无表情的脸上悄然爬了抹淡红色,杏眼浅眯,“你看错了。”
我指了指他袖子藏不住的一截手腕上戴着的红绳,咳嗽两声,他敏锐地发现了,装作若无其事地朝我看了一眼,“没什么事,我先下去了。”
“有劳你了。”我忍不住笑着目送他离开。
说起来,奉之跟我是从小一起长大了,今年也过了而立之年,一直没有娶亲。我和他的性子都被堡里的老人教养成如今这样,觉得适合自己的才会要,绝不会勉强自己跟一个不爱的人凑合着过日子,我们下面的吴昭、方永甚至唐翎骆燕也是如此。奉之是孤儿,自小就比旁人缺了那么几分情,性子有些冷,他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豁达自在。只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能被他看上眼的。
啧啧,不知道是那家的姑娘,竟得了奉之的青眼。
我招来一名弟子,让他把小云带过来,等小云匆忙从库房赶过来时,张奉之也拟好了回帖,让我过目。
“写得不错,就是字有点草,小云你回头帮着再誊写一份。”我合上回帖递给小云,简单把我们的计划跟他说了一下,又问他是否愿意跟我去梨城会会春意剑法的家主。
小云自然是只有点头的,他一向喜欢跟着我,哪怕他拜了张奉之为师。况且这对师徒自拜师后相处的时间并不长,论感情,当然及不上父子亲情。我略感欣慰地笑了下,就听见张奉之冷冷道,“你带一个孩子去干嘛?”
“又不是火拼,不过是切磋切磋,有什么带不得的?”我反问道。
“他现在是我徒弟,师父算半个爹,我有权让他考虑不跟着你。”
“你问问小云,是愿意跟着你呢,还是愿意跟着我?”我挑了挑眉,笑看张奉之。
小云在我二人之间来回看,捏着手指轻声道,“师父……这次我想跟爹爹去看看,但师父交代之事,先云也不会忘的,必定每日都复习师父所教。”
张奉之见父子连心,劝也劝不得,只能作罢。
“也罢,你们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他挥挥衣袖,大步流星地离去。
“爹,师父不会怪我吧?”
“奉之怪你做什么?”我奇怪道。
“你们……刚才还吵成那样……”他嗫喏道。
我安慰地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和道,“没什么,以前也一直这样掐,掐完以后大家都忘了。”想着要打点去梨城之事,便吩咐小云几句,不要带些不必要的东西,尽快收拾好包袱,因为可能回帖送出的时候我们就该动身了。
小云很快收拾好了包裹,也帮我一并收了,我让人套了辆马车,除了小云,方永也随行。张奉之本来想去,但他离开追云堡的时日太久了,还有不少事情等着他忙,便揪过方永低声说了几句,方永这才唯唯诺诺地跟了上来。
“你张哥跟你说了什么了?”我好奇地问。
方永一脸苦相,“不可说,不可说。”
小云捂着嘴偷笑,扯了扯我的衣袖,“爹,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梨城?”
“最快也要两天吧。”我看了看天色,往后几日应该也是晴天,不用担心忽然下雨。小云除了翰城,从未到过离追云堡较远的地方,这次有了机会,他一路上少年心性,好奇地拉着我问这问那,方永也时不时帮我回答他几个棘手的问题。
到了梨城,先接到回帖的徐家有礼地接待了我们,然后商定比武切磋的时日,晚上我们随便找了间客栈投宿。
比武的时间是第二日的午时,在城外三里坡,白天方永去踩过点,那处地势平坦,也够开阔,不用担心什么。倒是小云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让我忍不住想逗弄他一番,“又不是你去打架,你紧张什么?”
“我……我担心爹爹……”
“你爹看起来是那么容易输的?”
“不,不是……”小云担心地看着我,眼波流转。
我拍拍他的肩膀,一把揽过来舒服地抱在怀里,两人窝在床上一时无声,最后,我用力地点着这孩子的脑袋嘲道,“磨磨唧唧的。”
☆、十五章
春意剑法,以前见是见过,就是没机会领教一番,这次打着切磋武艺的幌子,在梨城郊外三里坡,聚了不少人。如今“春眠不觉晓”的当家叫徐枢,四十好几了,论资排辈的话,我恐怕还要叫他一声叔,幸好两个世家没什么交情,也就徐当家、杨堡主地称呼也就罢。
春天里领教春意剑法,还真是应景。
徐枢抽|出一柄长剑,剑身宽似刀刃,看起来很薄,应该是以进攻为主的兵刃,我小心应对,毕竟双拳难敌神兵,尽量采取近身战。徐枢也不是傻子,他自然看出自己的兵刃在开阔的地方更能发挥优势,尤其是对于没有任何武器的我而言。
互道指教之后,徐枢也不犹豫,身法快速地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而我也且战且进,不盲目进攻。很快,就形成了我的攻击力道不够,而为了躲开他的剑刃就要耗费一番心神的情况。
更何况,兵刃还不是最重要的,徐家能成为武林世家,靠的是那套生生不息的春意剑法,配合大刀阔斧般的路数,那柄阔刃的剑也更能发挥其特色,好几次破风声就恰恰在我耳边。
心下赞叹,我仍不慌不忙地运气追云七式,将力道汇聚在双拳,一击不中,再缓缓蓄力,务必保证每一记攻击都能尽全力。
这么打很累,却是最省事的打法,要彻底打败徐枢,就必须以刚破柔。没想到这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子还真不愧是徐家的家主,内力深厚不说,对于剑法的运用也是极为熟悉,他不骄不躁,耐心极好,跟他比耐性,我始终稍逊一筹。幸而我也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只要拿捏好角度和力道,就肯定有机会扭转局势。
底下不少人嚷嚷,我心思全集中到对手身上,没空理会。隐约能听见附近小云在说话的声音,但也顾不得他了。
“喝!”徐枢再在剑上追加三分力道,逼得我退开的距离稍远了点,他眉目沉稳,毫无波澜,看来也是个心思深沉的人物,不好对付。
我暗自观察了一下他御剑的套路,春意剑法讲求以柔克刚,生生不息,绵绵不绝,仿佛是无尽的水流。而不管什么武功,用在人身上,纵然是再天赋异禀,人还是会累的,人也是有缺陷。我发现,每当徐枢运气新的一招时,手腕会不自觉地往下压。
看准他运招的时机,我抢身而上,他的剑刃因这习惯正好高了一寸,我自上而下冲拳,剑刃正好切中我的小臂,而拳风已至,九成的力道都积压在他的胸上。
一口鲜血喷出,徐枢倒退三步,持剑而立,“杨堡主,好拳法。”
“承让。”
我朝他拱了拱手,这才发现手臂上的伤口,血流不止。
不等我说话,小云拨开围观的人,几步走到我面前,捧起我的手仔细瞧,“爹,可曾伤到了筋骨?”
说罢又招呼方永过来,方永是学过医术的,见我受伤,神色也是紧张,抓着我的手仔细看了,才宽慰地舒了口气,“幸好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堡主,您可吓死我们了。”
我耸耸肩,赢了就好,完成任务,堵住流言,比什么都重要,反正伤得也不严重。“你们两个成何体统,徐家主也受了伤,方永,你过去给他看看。”方永有些不情不愿,仍是走过去查看徐枢的伤势。徐枢虽然吐了血,我出招的时候刻意避开了要害,想来不会伤得很厉害,那边徐枢也摆摆手,表示他没什么事,方永又颠颠儿地回来了。
“爹……”小云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
“别哭,男孩子总是哭鼻子像什么样!”我斥道,“回客栈,帮我包扎。”
“嗯。”
小云轻声应了,眼里流露着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
不过同是习武之人,不管对方人品怎么样,这次切磋我还是挺满意的,有惊险有刺激,又快意,方永也是学追云七式出来的,自然也很感兴趣。回去途上,方永忍不住跟我探讨起来,“堡主,你那招也太险了,万一出拳的力气不够,那柄剑能把你的手臂给砍下来!”
“哈哈,我正是算准了他没有这个机会。”我得意的笑了笑。
“不过堡主,若你不出这个险招,追云七式对上春意剑法,岂不是没多少胜算?”方永又问。
我摇摇头,“也不能这么说。徐枢可谓是当今天下春意剑法使得最好的人,他内力深厚,自然在对上我的时候,剑克拳,我没有多少胜算。不过若是换了你,对手是个徐家子弟,那就不一定了。”
“为什么?”
“这套剑法要使得好,很难,便是徐枢这样的人,也会落下致命的弱点。”我跟他说了徐枢出招时的小习惯,他瞪大了眼睛佩服地看着我,连连称奇。
一边说着一边很快就到了客栈,手上的伤口似还在流血,不过方永已经事前帮我简单包了一下。回到客栈,小云不由分说地拉了我上楼回房,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小云黑着脸,将我推到床上,动作粗鲁地撕开我的衣袖。
“小云?”我轻声唤了他。
小云并不说话,只是埋头将一件干净的亵衣撕成布条,帮我裹在手上,他包扎的动作很温柔,很仔细,跟脸上的表情全然不符。
我又试探了一下,“生气了?”
小云抱着我的手臂,怔怔地看了许久,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划过。
我略有些慌忙地伸出并未手上的手帮他抹去脸颊上的泪痕,“这是怎么了?今天爹爹比武吓着你了?”
“不是……”小云的声音沙哑,跟平时完全不同,他抬眼看了看我,盯着我的眼睛慢慢道,“爹爹,我方才……很担心你。”他顿了顿,眼泪又不住地往下掉,“我怕……怕看见你受伤……我……”他越来越哽咽,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
我将这孩子揽进怀里,柔声道,“没事儿,爹现在不是好好的?爹爹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
“爹……你不要再吓我了……”小云忽然从我怀里仰起头,泛白的唇轻轻颤动。
他说,爹,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嘤嘤嘤……写了那么久,儿子终于告白了……
☆、十六章
“咳咳……”我怔了下,尴尬地笑笑,“爹,爹也很喜欢你。”
小云眼里闪过一瞬的惊喜,随即又被失望取代,他扁着嘴喃喃道,“不对……不是这般的喜欢……”他撑起身子,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般,缓缓抬眼,“爹,我对你的喜欢,应该是我娘对你的喜欢……”
我认真地盯着他的双眼,那双黑色明亮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玩笑意味,我不由得一愣,半晌才回味过他的话来,眉心不禁蹙起。
“小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严厉问。
“我知道,爹……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小云倔强地看着我,眼里的绝望更深了几分。
板起脸,我不着痕迹地更加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仔细打量着这个或许我一直以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的少年,冷笑一声,“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儿子。你呢,你又把我看成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