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告假?”
子晴摇头,“我与她都是一个人住,互相约好,如果无故旷工,一定是出了事,彼此照顾,一定要上门看个究竟,我有她家门匙.”
大文听了恻然,“我们去吧.”
尽失英明
他们照地址出发,到达目的地,发觉是一幢三十多层高住宅大厦,白鸽笼似窗户代表每一户人家.这幢房子 里的人口恐怕比北美一个小镇要多,密密麻麻,看得人头晕.
子晴说:“二十三楼八号丙座.”
他们拍门按铃,只是没人应.子晴掏出锁匙打开门,一边扬声,“硕华,是我,子晴,我来了.”
推门进去,被报纸卡住,大文拾起报纸.
“硕华,你在家吗?”
子晴一路走去,小小客厅十分干净,尺寸装修都与子晴家相仿,是一个独身女子花过心思的小天地.
子晴走进卧室,大文不敢跟进私人重地.
忽然听见子晴大叫:“大文,大文,赶快打三条九.”
大文取出电话奔进寝室,只见一个女子双目紧闭,软绵绵躺在床上.
他心底里喊:呵,天,又是一宗惨案.
手中拨通电话,报上地址,“是,有人昏迷,请即派救护车.”
是自杀吧,他问子晴,“可有气息?”
子晴点点头,她在同事身边说:“硕华,你给我撑着,听见没有?”
救护人员五分钟左右就到了门口,可是真似个多小时那么长久.
他们把硕华放上担架抬走,大文与子晴心急同时抢着出门,咚一声两额大力相撞,痛得大叫,子晴更是跌坐在地.
大文忍痛扶起她,“子晴,你没事吧.”
子晴忽然大哭起来,泪如雨下,物伤其类,她再也掩饰不了,尽失平日英明.
大文连忙拍她肩膀,“不怕不怕,我们快跟车.”
他拖着她一起赶到医院,两人额角肿起高瘤.
时近黄昏,天地苍茫,一片灰蒙蒙,叫人黯然神伤.
大文紧紧握住子晴的手,子晴也毫不放松,大城市,两个孤身出来找生活的年轻男女,像是找到一丝依靠.
银色凉鞋
医生替许硕华做了急救,出来说:“谁是亲属?”
子晴站起,“她父母在加拿大,我们是她同事.”
医生说:“病人并非自杀.”
大文意外,与子晴面面相觑.
“她独居,发烧虚脱昏迷,幸亏你俩搭救,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为什么不听电话?”
“已无意识,就那样叫天不应,求地不灵地独自昏迷了两日两夜,可怜.”
子晴掩脸.
医生又说:“我在英国读书,天寒地冻,有女同事不小心患病,一个人在家里,不小心摔跤,就那样失救死亡,很多人以为是自杀,谣言纷沓,但其实是意外.”他深深叹息.
看护忽然搭腔,“还等什么,快点结婚吧.”
大文要过了好几秒钟才发觉那话是对他而说,只觉尴尬.
看护继续说:“若不,再过二三十年,你就知道滋味,而且,别以为那日子永远不会来到,告诉你,就在大门口等你.”
大文听了骇笑.
他们去看硕华,她已苏醒,正吊盐水,两唇干裂,看到两人,只说了“谢谢”两个字,再也无力,想哭,却没有眼泪.
看护说:“让她休息.”
他们离去,两人都没有胃口,大文建议吃粥.
子晴只叫一碗白粥,吃了两羹,忽然说,“看到没有,将来我们这群自梳女就是摔一跤一了百了.”
大文知道她满心感触,不敢出声.
“我在人事部工作,做过约莫统计,公司共有六百六十多名女职员,只有八十九名拥有现役丈夫,其余一百三十三名未婚,尚有六十多名已经离异,还有若干寡妇,余数不愿说明状况.”
大文仍然不出声.
“为着怕摔跤结婚?我又不致于那么笨,只好在家满铺地毯,或是趁早住到护老院.”
子晴失常地发了许多牢骚.
大文轻轻说:“我送你回家.”
“大文,今晚难为你了.”
大文的确无限欷嘘,女子弱质,不用特别虐待也会致死,饿两顿,感怀身世,也就忧郁致病.
故此所有女孩都应当被疼惜呵护.
这时,大文已不觉得他身世特别凄惨,看多了,也就明白,不必自怜,有人更加可怜.
星期一,人事部发起捐血运动,连总裁都卷起衣袖,众人当仁不让.
女同事们莺声呖呖,也都排队做好事.
人群中,大文忽然看到一双小巧银色凉鞋.他受到震撼,身不由主,想走近观看,可是看护拉住他,“小哥,轮到你了.”
大文只得乖乖躺下捐血.
十三
(前文提要:张医生想大文报读医科,但他完全没意思。一天,子晴找大文陪她探望已两天没上班的许硕华,发现她昏迷家中,幸得子晴和大文及时把她送医院,子晴忽然感触大哭。人事部发起捐血运动,大文又看到那双小巧银色凉鞋,想起走近看清主人,却被看护拉住。)
那双银鞋代表情欲、肆意、放任、无耻,不正是人类最向往的罪恶吗?
二十分钟后大文起来,已经看不到那双鞋子,呵,他需好好控制自己。
他身边的女孩子们却在谈论鞋子品牌。
有人说:“给我十双MB,我马上跟你。”
大家讪笑:“不过一万美元你就卖身?”
“我比较喜欢费勒嘉莫。”
“你是古典人。”
“子晴才最逆流,她穿添白兰船鞋。”
“这女子再也不会有追求者。”
大家笑成一团。
有时她们哭,不过,很多时,她们也欢畅大笑。
年轻女子笑声悦耳,象一串银铃碰撞似,大文无端又享受一番。
那天下班,他把脏衣裤洗妥干好,慢慢熨平,大文当作是心理疗程,全神贯注,什么也不理,做清洁工作。
这个习惯,跟大哥学来,大武有时间总是不放松,他从不去乌烟瘴气的酒馆,他会蹲在露台打理盆栽或是洗刷厨房地板。接着,大文替自己理发,平顶头,容易处理,有一种电发剪,调校好两公分长度,只要在头上推动即可。
最后,他去淋浴,热水哗哗,大文轻轻说:“小文,文哥,文叔,文伯,文公。”他哈哈大笑,十足自嘲后,他去淋浴,热水哗哗,。
过一会,他忍不住又说:“陈大文医生?永不。”语气惭变凄凉。
他更衣坐在露台上看风景,忽然发觉晚风清凉,原来流年暗渡,春去秋至。
看样子他自小文成为大文的愿望过些日子就可实现。
有人按铃,老式门钟,发声暗哑,象是“哗”地一声,没有余音,大文去看门,只见夏红荔站门口,她已披上小小坎肩。
“张医生叫我送几个菜来,她见你满橱面包即食面。”
大文微笑,“长贫难顾。”
“张医生也并非营养专家,时时黑咖啡甜圈饼果腹。”
大文问:“你呢红荔。”
有了话题
红荔感喟:“见习医生在医院里是最低等生物,当更时站岗四十八小时,我吃什么?最高热能,可使我金睛火眼集中精神的粗糙食物。”
“你给我带来什么?”
“家母亲手所做一锅斋菜、一锅红烧牛肉,还有干烧伊面。”
大文立刻站起来,“不敢当,多谢伯母。”
红荔微笑,“乖,好孩子。”
他们两家都是医药世家,已经有了共同话题。
“张医生希望你报读今年课程。”
“红荔你的家人可享有长寿?”大文顾左右言他。
“四祖俱在,精神闪烁,一是一,二是二,七八十岁上山落水,毫无问题,曾祖有人活到百岁,叔公近九十岁,最重要他们都是快乐老人。”
“羡煞旁人。”
“他们象老顽童,家庭聚会,老叫我收腹挺胸,振作精神,真可爱。”
大文叹息,“我家长辈,并未得享长寿。”
红荔惋惜说:“我也听说了,可怜的陈大文。”
“可以想象,我也会是其中一名。”
红荔却这样说:“谁知道呢,上主往往取走一名,撇下一名。”
大文说:“我一个人孤零零活世上一百年又有什么意思。”
红荔忽然握住他的手红了双眼,“大文,请你不要那样说。”
“嘘,嘘,别人看见,会以为我欺侮你。”
偏偏这时,门铃又响。
大文大奇,这又会是谁,过去一看,却是王子晴与许硕华。
子晴笑说:“大文,收到电邮留言没有?硕华一出院就叫我带她来向你道谢。”
这时,子晴忽然看到客厅里的夏红荔,脸色即时阴暗。
大文到底是年轻小伙子,一时间那许多漂亮女生找上门,他觉得飘飘然
他定定神,“呃,让我介绍。”
女生妒忌
可是红荔已经站起来,她向那两个女孩点点头,“各位好,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一步,大文,你保重。”
红荔启开离去,硕华在门后说:“好骄傲,是你的女朋友吗?”
大文连忙摇头,“不不不,她是我大哥好友的得意门生”
硕华睁大眼,“呵,关系复杂。”
她刚大病初愈已经这般活泼。
子晴在一边不出声。
“两位请坐,喝杯清茶,吃过饭没有?硕华,你脸色好得多。”
硕华黯然,“经过这次,我再也不敢大意,我都不敢把这件事告诉远在北美的父母,这时才明白,一个人不必名成利就才能光宗耀祖,身体健康已算孝顺父母。”
大文唯唯诺诺。
子晴仍不出声,明显不高兴。
硕华问:“锅里是什么,好香。”
“不如留下吃饭。”
子晴这时开口:“这是人家诚意送上的私房菜,我们不可沾光,硕华,你谢完没有,我们这两名不速之客好走了。”
硕华只得哦哦连声,她被子晴拉走。
大文不知如何解释是好,只得随她们离去,硕华百忙中还向大文装一个鬼脸。
谁会相信一个邮递室服务员能有那么多女生主动来找?
大文觉得心里很舒服。
要待半夜惊醒,他才知道顾忌。
女生天性冲动妒忌,但凡是一件东西,无论是衣服鞋子或异性,都喜与人争,其实不是十分喜欢,但好胜的她们非得争赢不可。
子晴与红荔都不是他的女朋友,陈大文没有资格结交女友,他必须表明立场。
第二天,硕华请邮递部诸人吃蛋糕。
刘伯说:“大文来了之后,这里相应热闹。”
同事说:“大文,你看上去是一名老实户头,但人不可貌相,暗地里似乎花样甚多,据说各层楼女生都对你好感。”
“当然,人家不剔指甲边,不挖鼻孔,不随地吐痰,不讲粗口,不讨女生便宜,开口请闭口谢,你八辈子也学不到。”
有人怀疑,“女生真吃这套?不是说都会女性只贪钱?”
刘伯说:“她们家境渐佳,读好书升级快,不愁衣食,渐渐追求真爱。”
“哈哈哈哈,真爱,多恐怖,什么叫真爱?”
大文微微笑,不作答。
他如往日,推邮车到各层楼派信。
总裁秘书叫住他:“阿文,到资料库去找这两本档案,立刻送来”
她慎重地把号码交给他。
大文到了资料库,职员把档案交到他手中,大文顺手放进邮车,刚想离去,忽然看见两名穿黑西装年轻男子进来,步伐整齐,充满煞气。
大文立刻认出他们。
商业罪案调查科人员,他们又来了。
他们对女职员说:“请把二三二四年这两本档案资料交给我们。”
大文一听怔住,这两本出纳资料正在他邮车里,他一声不响把车推走,他预备到总裁室交给秘书。
到了总裁室外头,女秘书朝他使眼色,大文也随即看到有更多的黑衣人正进行搜索,他立刻回到电梯大堂。
升降门打开,大文进去,门还未合上,一名黑衣汉闪进,大文顿时紧张,他低下头。
黑衣人问他:“小哥,请问你们公司电脑终端机在何处?”
大文发呆,“呃……”
黑衣人知道问错人,这傻小子,生活全部只有那部小推车,不用在他身上找线索了。
升降机门一打开,黑衣人矫若游龙般钻出。
大文吁一声松口气,那两本文件就在车子上格,任何人都可以看得见。
大文如常收发邮件,但是他心里知道,英龙按揭公司出了很大的纰漏。
可是公司里除了最高层的主席,以及最低层的陈大文,并无警惕之心,人人照常吃喝嫁娶。
大文蓦然忽然想到挪亚方舟,挪亚用十年时间建造方舟,亲友邻居都耻笑他,当他疯子,直到有一日,天降大雨,七日七夜,大洪水淹至。
下午,秘书找到邮递室内,轻轻问大文:“仍在你那里?”
大文点点头。
“别告诉任何人,暂时就耽在你处好了。”
大文又点头。
当天晚上,他在互联网上细读英龙资料:“主席弗雷泽本是华英证券的仲介,后来创立英龙,扮演按揭经纪角色,目的是拉拢借贷双方,经过积极市场推广,该公司发展迅速,扬言可为小投资者在地产及其他发展项目中获取暴利,不过,很多计划的价值被高估,不合经济逻辑……”
这些资料大文已经读过,并无新意,所有小型按揭投资以及钱庄的风险都比较高,但是顾客仍趋之若鹜。
英龙估计有三千至四千名这样的大胆顾客,投资金额达到二十亿。
撤走资金
大文想一想,打电话给张医生,她难得在家,听到大文声音,十分高兴。
大文开门见山问:“张医生你可有投资英龙公司?”
张医生莫名其妙:“英龙是一种股票吗?”
大文放心,张医生没事。
她接着说:“我不懂那些,也毫无兴趣,想像中,只有异常聪明又有充分时间人士,才适宜买卖股票。”
“对,张医生说得对。”
“还有其他事吗?”
忽然听到红荔声音:“我同大文说几句。”
大文躲也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问好。
红荔问:“你说英龙,有问题吗?你如何得来消息?家父的退休金都在英龙。”
“请他把资金撤走。”
“我会同他研究一下,你有什么根据?”
大文老实答,“只是预感,请勿见笑。”
红荔笑,“反正整个都会的投资市场讲的都是些少灵感,你也自然不会例外。”
大文陪笑。
红荔忽然问:“那天上你家来的是女朋友吗?”
“女朋友哪儿会一对一对上门来,她们是我的同事,”大文加强语气,“我哪有资格结交女朋友。”
红荔却充耳不闻,“两个都很漂亮,也很会打扮,都已经在工作了,多好。”
那边张医生唤红荔。
她依依不舍,“师父找我,有一份报告需要我誊清。”
“你去吧,我们再联络。”
第二天一早,大秘书在邮递室内门口等大文,她仿佛通宵工作,一脸油光倦容。
她凝重地问:“大文,那些……还在你处吧?”
大文带她进邮递室,她百忙中诧异,“没有一扇窗户,怎么工作?”
大文开亮了日光灯,这种青蓝色光线使人五官看上去狰狞,整个环境同顶楼当然不能比。
秘书说:“把它们还给我吧。”
册子安然无恙在邮车上。
秘书立刻拾起,紧紧抱在胸口,感激地说:“大文,我不会忘记你,我欠你人情。”
她立刻奔出去,这是个好伙计,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各司其主。
告老回乡
中午,子晴告诉大文:“昨日下午,听说他们把电脑终端机内资料全部拆走。”
“可以那样做吗,看上去权力比廉政公署还大。”
“是,因关系到经济体系公众利益,最终会整个城市蒙上污点。”
大文问:“你怎么看英龙?”
“我不过是芸芸伙计中一名。”
她说得好,打工而已,东家不打打西家。
“是你女朋友吧。”
这次,大文知道子晴指什么人,他答,“我没有女朋友。”
子晴轻轻说:“公司气氛有点不妥。”
大文答:“正如你说,我们只是职员。”
“刘伯即将退休,尽快争取退休金,可望全身而退。”
退休金对老人来说,最重要不过,可见子晴也意味英龙不妥。
“他推荐你坐他的位置。”
大文推搪,“我还年轻,不能胜任。”
“到时再说吧。”
刘伯约大文下班去小馆子喝啤酒吃鲜美的鸡蛋煎鱼肠。
他说:“我还喜欢吃梅子排骨与虾酱通菜,再来一味老火青红萝卜猪骨汤,真是吃到死也不厌。”
他是粤人,吃的都是道地粤菜。
他感喟:“先是外国人来了,开始吃蛋糕三文治,接着,沪人也到了,到来烧饼油条粢饭……”声音低下去。
大文陪他喝啤酒。
“女孩子最好看是什么打扮?梳大油辫子菜单,穿黑洋纱唐装纱裤,配描花木屐,还有,脖子上一条足金项链,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刘伯所说的风情,已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
“大文,你真是好孩子,唯一瑕疵是没有野心。”
大文微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你心比较静,你看公司怎么样?最近好似有许多生面人进出。”
大文轻轻说:“可否先领了退休金再继续工作。”
刘伯笑:“怎会有那样好事,大文,你倒想一双手如意另一手算盘。”
“那么,早点领退休金是好事。”
“我也那样想,我告老回乡去,不知故乡的荔枝树与甘蔗田还在否。”
大文笑,“都变成电子与制成厂了。”
刘伯惆怅,“我想也是。”
十四
前文提要:商业调查科人员前来搜索两本出纳资料,大文巧妙避开耳目,把资料收藏在邮递室.他知道英龙出了纰漏,提议红荔的爸爸撤走资金.第二天,秘书来取回资料,感激大文的帮忙.刘伯约大文吃饭,大文暗示他早点领取退休金,刘伯打算告老回乡,一时间想起旧日时光.)
停一停,他忽然轻轻唱起一首歌来:“春天的花,是多么的香,秋天的月,是多么的亮,少年的我,是多么的快乐,美丽的她,不知怎么样.”
大文怔住,刘伯的灵魂仍然年轻,美丽的她一定是那个梳大油辫子穿黑色香云纱唐装衫裤花屐的女孩,她胸脯上有一条足金项链,心形坠子上也许刻着花好月圆四个字.
刘伯长长吁出一口气.
是,半个世纪就那样溜走.
但是他耳畔仿佛听到那描着玫瑰花的木屐嗒嗒响起,向他走来,有人叫他:“刘哥---”
他低下头,“回去吧.”
第二天,采购部主任来找刘伯.
“老刘,听说这半年来你部门的收发记录在每日下午五时前必定一清二楚打入电脑,有何秘决?”
刘伯嫌他无礼,便这样回答:“秘决就是每日下午五时前必定把邮递部收发记录打入电脑.”
那人知道刘伯不高兴,这才陪笑,“老刘,请你指教.”
“发生什么事?”
“上头责怪我记录不清楚.”
“采购部记录模糊是死罪.”
“上头也知我是老实人,只是电脑这玩意儿,我学是学会,可是速度奇慢!”
刘伯转身说:“大文,你用的零件,叫什么?”
大文过来微笑说:“那软件叫数量记录三十七号,非常好用.”
“何处去买?”
“我帮你下载好了.”
那人大喜,“刘伯,借你伙计一用.”
“你手下的人,比我多.”
“一人放产假,一人患病,唉,不要说了,树大多枯枝.”
刘伯无奈,“大文,你去看看,三十分钟下来,我们正忙.”
采购部的女同事喜欢盆栽,窗台有阳光之处放满非洲紫罗兰,欣欣向荣,不知是哪个绿拇指,把一种叫流浪犹太人的长春藤种得青翠可爱.
可惜部门记录杂乱无章,帐单全部放在文件夹内,有待处理.
主任搔头,“怎么办?”
大文微笑,“工作最好每天清理.”
讨人喜欢
“邮递室以前也一塌糊涂,是你本事吧,别让老刘占了你的功劳,你调到我这里来做.”
大文连忙说:“我在邮递部做得很开心.”
主任看看他,“你是个怪人,有人说,你根本不像个信差,有很多老板级人物,都希望子侄由低做起,清晰了解公司状况,你会是那个卧底吗?”
大文坐在电脑前,开始工作,口里说:“你太恭维我了.”
会者不难,他手挥目送,把软件下载后,登记记录,一个少女放下手头工作,细心凝视.
她是新人,大文没见过她.
她笑笑说:“是大文吧,我叫伍曼谷,我愿意学习.”
“千万别客气,眼见功夫而已.”
那个叫曼谷的少女十分好学,坐在大文身边,一五一十学习,很快上手.
大文忠告:“你把最新一个月的收发先做出来,上头要看,一目了然,稍后才加班算旧帐.”
曼谷一直说:“是,是.”
她很快熟习,那女孩中人之姿,可是打扮清爽时髦,一头直乌发用夹子别起,露出小小耳朵,相当漂亮.
最讨人喜欢是她那勤于吸收的姿态,大文不知不觉在采购部逗留了个多小时.
同事上来找人,“大文,你在这里好不温馨,楼下做死人了,还不下来?”
大文不得不告别采购部,“记住,所有收据用扫描机扫入电脑,作为证据.”
曼谷笑答:“明白.”
同事没好气,“大文,你也不过是徒子徒孙,你还到这里来收殖民地?”
大文仍不放心,“有问题找我.”
同事把他一把扯走.
“那女孩叫什么名字,曼谷?倒也稀奇,还有无东京、仰光、耶加达?”
过两日,曼谷送一盆小小非洲紫罗兰给大文.
刘伯咕哝:“地库没阳光,哪里养得活.”
大文想一想,去买了一盏小小紫外线灯,每天开着,照住那盆小小紫罗兰.
---“大文喜欢自寻烦恼.”
“大文吃饱饭没事做,一盆花草当女友看待.”
“大文,待你结婚生子之后,你就知道做人艰难.”
做了手脚
星期五下班时分曼谷找他,同事们挤眉弄眼取笑.
大文问:“有什么事吗?”
“是,大文,有些文件上不去电脑.”
“我来看看.”
“真不好意思,是周末呢,难得你有空.”
“小意思,别客气.”
“你真是熟手.”
“自小学开始电脑是我唯一良友,我在那上头与同学通电邮、找资料、阅读、画漫画、听音乐…全靠它.”
他在采购组帮曼谷解决问题,天色暗下来,他们也不开灯.
只有助理主任室里还有人,磨砂玻璃上有硕大人影走来走去,忽然叫:“伍曼谷,你进来--”口气像叫一只狗.
曼谷一声不响,站起来走进房里.
这时,大文看到两个黑影,他坐在黝暗大堂里,像看皮影戏,那助理主任活像电影里的泼妇,高大肥胖,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这样说:“我不过告了三个星期产假,你就乘虚而入?你喂老头吃迷药,他把采购组记录交给你办?你是什么东西,你上工才三个月,我在位已经五年,你试用期已满,这是你的报告,你全部不及格,每项都得零分,请你滚蛋.这是一个教训,切莫越级挑战,别想我替你写推荐书.”
那肥胖的身形手舞足蹈,十分夸张.
只见伍曼谷一声不响走出来,坐下发呆.
她看上去十分镇定,可是一双耳朵烧得通红,双手微微颤抖.
接着,那恶妇啪一声关了灯,趾高气扬地自小房间走出来,她一脸横肉,那么胖却穿着极细跟高鞋,对产后身体实在无益,她挽着大手袋咯咯咯离去,像纳粹德军操人生死的盖世太保.
大堂只剩他们两人.
曼谷叹口气,低头不语.
大文轻轻说:“同老头说项.”
曼谷答:“来不及了,报告已经打入电脑输出,明天一早人事部便会收到,依法处分.”
大文想一想,“曼谷,麻烦你到隔邻茶餐厅买一客免治牛肉饭给我,我肚子咕咕叫.”
曼谷点点头,“加檀岛咖啡?”
大文说:“谢谢你,速去速回.”
曼谷一走,大文即时走进恶妇房间,开启她案上电脑,试了几次,不费吹灰之力解除密码,伍曼谷的报告呈现,大文做了一点手脚,他为曼谷加了分数,并且称赞她,“不怕挑战,勤奋好学,公司正要多用此类人才.”
他又打出恶妇的评估报告,每项减分,“忌才、不想教导新人、专横,造成办公室不良风气.”
他刚做妥,曼谷回来了。
他们两人分享一客免治牛肉饭。
“大文,我将离职,多谢你帮忙,这世界好人比坏人多,你不用为我担心。”
大文微笑,
“你教我的知识,我受用不尽。”
“你太客气了。”
他们收拾好办公桌双双离去。
大文轻轻鼓励她:“振作,莫气馁 ,当作上了一课."
曼谷笑了,当他是手足,拍拍他肩膀。
大文的好友电脑先生又替他除了一口乌气。
在世上所有劣行当中,大文最痛恨的一件事叫欺凌弱小,像刚才那位女子,她损人不利己,对下属咆吼打压,不为什么,就是为着她当时有些许特权允许,
她那样做:“我一定要退到你,我不喜欢你,我偏要令你生活不愉快。”
这样的人便是坏人。
大文不善辞令,想半天也只得用这个“坏”字来形容她。
他已在英龙工作了一段时间,赚得若干人生经验,一年前,他会忠告曼谷:“向上司投诉,伸张正义”,今日,他知道所有的上司都自顾不暇,公私两忙, 巴不得捱过一日,好下班去喝杯啤酒,谁也不想理会投诉。
这个社会大鱼吃小鱼,汰弱留强,那么容易被人一口吞掉,死了也是白死,活该。
像曼谷,做得下去请继续,做不下去请离职。
大文知道,要靠自己动手。
那个晚上,他睡得很稳,丝毫不觉得内疚。
第二天一早回到办公室,刘伯比他更早到,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报,喃喃自语:“地震......火车......天收......”
大文微笑,“刘伯说什么?”
刘伯忽然反问:“你手上拿着什么?”
“我替你买来好记的猪肠粉,两条有葱,两条虾米。”
刘伯惊喜:“你这孩子真会讨人欢喜,有无他们特制的甜酸酱?”
“当然带齐。”
刘伯大快朵颐,刹那间邮递室充满早点香味。
不识泰山
大文打开电脑阅读当日电邮。
头条消息是“英龙按揭公司自今日起委任伍曼谷为内部关系主任,伍女士自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管理系毕业......”
大文瞪大双眼,他听见自己吞狿沫的声音。
荧幕上正是伍曼谷的声音。
大文有点歇斯底里,原来她才是卧底!身为高职,却坐在卑微的位子上探测民情。
大文涨红面孔,他有眼不识泰山。
这时刘伯在他身后说:“可悲啊可悲。”
大文定定神,转过头去,“刘伯,什么事?”
刘伯说:“我给你打个比喻......一间公司,快要倒闭,可是上中下三层支援仍在你争我斗,花香倾轧,剑来枪往,你说可是愚昧?谁还敢说人类是万物之灵。”
大文点点头,“幸亏刘伯即将退休。”
刘伯牢骚渐多,“邮递室多好,最低层,无人理会。”
大文笑笑不答。
“大文,退休后我会想念与你聊天的日子。”
大文又笑。
“虽然你不大说话,偶然‘嗯呀啊’地应我,可是我已心足。”
这时同时陆续返来,一天工作又开始。
地库时日容易过。
大文送邮件到采购组,刚来的及看到昨晚狮吼的恶妇被保安押着离开公司,她垂头丧气,脸色惨白。
大文发觉看到恶有恶报原来是这样开心的一件事。
采购部主任大声说:“我早知她不行。所以,在她工作评估报告上一一指出。”
大文低头暗笑。
老头还不放松,”我看出曼谷并非池中物,我给她三个甲。”他得意洋洋。
给伍曼谷三个甲的是陈大文。
“我有先见之明,大文,你说是不是?”
大文唯唯诺诺,放下信件就走。
临走前他看一看那间小小磨砂玻璃房间,呵,阁下也不过是暂来歇脚,何必去得那么尽,正是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思回头。
大文摇摇头离去。
不是滋味
傍晚,临下班时,有人找大文。
同事诧异,“这大文,每天有不同的标致女郎来找他,这是怎么一回事,后生也可以成为香饽饽?”
大文一看,原来是伍曼谷,他涨红面孔。
昨夜他还差遣她去买免治牛肉饭。
“大文,以期去喝杯咖啡可好?”
大文只看到同事们亮晶晶眼睛瞪着他,他连忙说:“我们快走。”
他与曼谷匆匆走出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没看见王子晴就在不远之处。
子晴见他与伍曼谷双双走出大门,心中不识滋味,她听到有一个小小声音在她耳边说:“是你先看到他的。”
她脸色渐变,低下头去,然后,缓缓转身离去。
这一切,也都落在一个人眼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刘伯看得一清二楚。
他深深叹口气。
那边,伍曼谷开门见山说:“大文,你到我处来做助手吧。”
大文推辞:“一动不如一静。”
曼谷意外,“大文,人望高处走。”
大文搔搔头皮,“我最没出息了。”
“大文,”,她凝视他,“你比我更像卧底,而且,更想揭发不公平现象。”
“我?”大文哑然失笑,“我是一名小后生。”
她忽然问:“是你吧?”
大文低下头。
“多谢你更改我的工作成绩表。”
他们都猜到是他,为什么?
曼谷感0胃:“从来没人为我做过那样伟大的事,很多有能力的长辈,即使我开口央求,还是不假思索一口拒绝,可是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见义勇为,唉,你都不认识我。”
大文含糊地自喉咙发出类似“应该的”三个字。
“你是一个怪人,我会一世感激你。”
大文又哼了两下。
“答应做我助手。”
“不用我啦,你自己已够能干。”
“请你考虑。”
大文看了看腕上的大力表,“哦,我还有点事。”
曼谷无奈,只得放他走。
大文回到家,吁出一口气。
正如刘伯所说,一幢大厦快要塌下,在顶楼与在地库,还有什么分别,要赶快逃出大厦才是 正确做法,还要争上楼呢。
回到家,正在处理家务,电话来了,是王子晴。
“我就在附近探访朋友,可以上来聊天吗?”
十七
(前文提要:曼谷被委任为内部关系主任,大文有眼不识泰山,原来她身为高职,却坐在低位探察民情。助理主任则被保安押着离开英龙。曼谷邀请大文出外,被子晴碰见,子晴心里不是味儿。曼谷希望大文做她助手,被大文婉拒。大文回到家后,接到子晴电话,想来陈家探访。)
“永远欢迎老朋友。”
子晴高兴起来,可是又忍不住加一句:“家里没有别人吧。”
“只得我一个人。”
子晴放心。
十五分钟后她来按铃,带来大文喜欢吃的咸鱼鸡粒炒饭。
一个女孩就是一个女孩,她忍不住问:“你认识伍曼谷?”
大文斟出香浓普洱茶,“大家都是同事。”
“她有来头,她叫费雷泽为叔叔。”
大文笑,“我叫老刘做伯伯。”
“不,他们真是表叔侄关系。”
大文问:“你一早知道?”
“别忘记我在人事部工作。”
大文:“我们别管人家闲事。”
子晴听到“我们”两字有点高兴,到底是她认识他在先。
“大文,你每天在各层楼游走,可有看到什么异常现象?”
大文既好气又好笑,子晴又来向他打探是非,她什么都好,就是这点奇怪。
大文回答:“我四处派信,并非做探子,我所见不过是社会习以为常不公平现象,贫富悬殊,总裁年薪是小职员两千倍。”
子晴轻轻说:“费雷泽对他自己,以及他的王亲国戚,实在太周到。”
“他是老板,他有权那么做。”
子晴忽然说:“英龙是上市公司,他要向公众负责及交代。”
大文侧了侧头,“你的口气象核数师,不不,象检察官。”
子晴笑起来,她走到露台。
“天凉了,我得去添置秋装。”这才象女孩子。
大文说:“都会其实没有季节,加件毛衣便过秋。”
子晴说:“你不是女生,你哪里知道女生压力,人人争艳斗丽,我也不好大褴褛。”
“子晴,我以为你早已超越这些。”
子晴笑,“我也是人,我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子。”
大文看看时间,子晴识趣告辞。
感恩图报
第二天,是大文生日。
大文不知道她们怎样找到资料,从一早,礼物便送到邮递室,用漂亮花纸包装的小盒子,附着精致贺卡,光是装潢已是一件礼物。
子晴、硕华、曼谷、麦姬、小琳、吴小姐、李小姐、还有总裁秘书……全部有份送礼,女子天性可爱,对她们一点点好,她们就感恩图报。
刘伯问:“什么一回事,大文,是你的华诞?”
大文有点尴尬,他把盒子通统收进抽屉,算一算,一共七件,不知里边是什么。
张医生电话也来了,“大文,到我家吃碗长寿面。”
“我下班就来。”
张医生见他回答得那样畅快,倒也高兴。
中午时分,会计部有女职员来找大文,形迹神秘。
“大文,找你商量一件事:今天中午,午饭那一小时,可否牺牲给我们?”
大文睁大眼。
“某大时装店发售本季样辧服装,一折!大文,我们需要一个孔武有力男子帮我们开路、抢货,以及抬回战利品。”
大文不相信双耳,他有点发呆。
“大文,借你强力双臂一用。”
幼稚?也许,但女子生为弱者,一生之中,忧虑多,快乐少,争取一些无聊些微的乐趣,也是应该的。
想到这里,他释然点头。
中午,他跟她们出发,一队兵似五六个花姿招展办公室女郎,一路笑着走到一间工厂二楼,神秘地按铃,有人在防盗镜内张望,她们回答:“英龙公司”,门一打开,她们钻进。
大文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形,只见人头涌涌,清一色女生,每人额角冒汗,咬牙切齿那样把架上衣物抢下来,紧紧拥在怀中。
这是都市群众歇斯底里症候,一种不可控制的强烈情绪,因为平时生活实在太过刻板苦闷,遇到发泄机会,一发不可收拾。
女同事呼啸一声,挤进人潮抢掠衣物,她们目标清晰,专挑式样标致新颖小外套及漂亮跳舞裙,抢到便堆到大文手上,“大文,别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