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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画眉(GL)
作者:丝慕
☆、启
绣城郊外,唢呐声热热闹闹,一路随着大红的喜轿吹出了城。
百姓们掂足瞻望,绣城百姓历来善织巧手,淳朴素静,这般热闹的嫁娶,真是百年难得遇见的奇况。
直到大红的迎亲队伍出了城,城内站于两道的人们还不肯散去,纷纷三三俩俩聚首啧啧谈论。
这槟城大户姜家嫁女,嫁的又是临城书香门第沈家,难免瞧在外人眼里是一段佳话,如今看这声势,果真是与众不同,场面壮大。
姜衣璃坐在摇摇晃晃地轿子里,无精打采地掀掀眼皮,满眼绯色,却一时间想起了腥红的血,乍眼看去,刺眼地疼。
耳边的唢呐吹了许久,一声声震在耳里,她听得厌倦,掩耳却触到满头饰品扎手,只得无奈收了手,偎着轿身,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转醒之时,却听得耳畔唢呐声竟变得蔫蔫无力,唢呐手明显已经气力不足,一声响过另一声才接起,连齐奏的节拍都被打散,七零八落。
可是除了唢呐声,姜衣璃分明听得其余的声响。好奇地凑近窗沿,才听清原来淅淅沥沥地,竟是下了雨。
真是奇了。
清晨时太阳还红的似火,她只听得身边人人皆说今日是好天气。谁孰想,待得慢慢靠近夫家之地,却偏偏下了雨。
雨水并不大,淅淅沥沥地细碎小雨,打在大红的花轿上,染红了整片天空。
喜娘们心里觉得晦气,但是面上却也只道是天不作美,说罢便加快了脚步往着临城的夫家赶,巴望着婚礼结束讨了赏银立即折身回程。
可是,只有姜衣璃一人静静地倚在轿子一边,闭目不语。
也只有她知道老天为何要下这样一场雨。
大概老天定是明白她此行的目的,所以,先替她哭一场。
作者有话要说: 这素小慕慕的新文,开章之启,亲爱的们喜欢的要多多帮人家收藏留爪。
☆、红缎劫
雨水淅淅沥沥不间断地打下来,原本该是喜庆的日子,也被雨水冲淡了吉利。
沈府上下人手早早就起了身,为沈家大少爷的喜事忙活开去。就连一向德高望重的沈老都随着自家夫人侯在了堂内,可见对此次婚礼的重视和在意。
眼见随程的下人回报轿子已经行到城外,赶早的宾客也已经陆陆续续占了满堂,却不见这次婚宴的主角,沈家少爷出现。
沈老爷子对着管家耳语几句,随后重又笑开去,迎上新一拨宾客迭至。
沈管家受了令,急揣揣地朝着后院行去,刚行至花园,便见一缕绿衣转过走廊,行至他身前。
“小姐。”沈墨欢被沈管家唤住,这才瞧见身后走上前来的人。瞧着他神情慌乱,黛眉轻触,不禁讶道:“沈管家,你不在前院招待宾客,跑来后院作甚?”
听闻沈墨欢的话,沈管家这才拭了拭额角划过的细汗,急道:“小姐,少爷也不知怎了,都快到吉时了,还未见他的身影。这不,老爷就专程唤我来看看。”
沈墨欢听言,姣好若柳梢的眉揪得更紧,她一个欠身挡在了沈管家身前,眉眼如月弯梢,莞尔一笑。“沈管家,我去催催哥哥,你先回前院替爹招待宾客,可好?”
沈家兄妹二人素来感情笃深,听沈墨欢一说,沈管家也不疑有他,连连点头道:“好,好,那有劳小姐了。”
沈墨欢闻言不再多说,沈管家瞧见油纸伞下的主仆二人离去,这才折身往着前院赶去。
别了沈管家,沈墨欢脚步不停,快步朝着家兄沈逸砚的轩房走去。她身姿绰影,玉腿纤长,此时快步行去,身后的丫鬟举着伞跟步自是力不从心,渐渐便被遗落在身后。
雨水打在面上,沈墨欢这才惊觉回身,对着丫鬟低声促道:“纷竹,快些走。”
纷竹闻言,匆匆应一声,随即小跑上前,随着自家小姐行到了大少爷的沈逸砚的华仪轩外。
还未行进轩阁之内,沈墨欢便听见房内丫鬟的呼唤,一声大过一声去。她不及他想,推开门走进房去,门扉初开,一阵刺鼻的酒气就随之扑面袭来。
沈墨欢如柳月山黛般的秀眉霎时揪紧,看着屏风内的沈逸砚醉倒不醒,任身旁丫鬟怎么摇唤,都没有转醒的迹象。
丫鬟翠竹转身瞧见来人,眼中这才有了光,她赶紧上前拉住沈墨欢,急声问道:“小姐,少爷他昨夜外出直到半夜才归,回来便酒醉一头栽睡下去,直到现在都叫不醒。”翠竹急得打转,抬头却见沈墨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便急得拉住她的衣袖,“小姐,你说这该怎么办?要是让老爷知道,可是会打死大少爷的。何况这姜家小姐就快要到了,这该怎么是好?”
“纷竹,去外面荷塘里打桶凉水来。”
纷竹闻言,随即眼珠一转,找到屏风旁的面盆,巧应一声,走出了门。
望见纷竹出了门,沈墨欢绕过翠竹,弯身打量了浑浑噩噩醉倒在床榻之上的沈逸砚,嘴角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叹息一声,别开眼去。
在房内等待纷竹许久,却不见归回,沈墨欢转过头去,想叫翠竹出外催促,可是回身还未张口,就见沈老铁面冷颜走进来,走后便是端着水盆,低着头跟着走进来的纷竹。
沈墨欢瞧着家父铁青地面容,脸上显现沧桑的皱痕,此时却更替他增添三分愠怒。白须盖住他的唇线,却掩不住沈老此时紧抿的唇上欲斥的的话。
“爹。”
沈墨欢见势不自知地咬紧下唇,上前一步拦在沈老身前,心里暗暗叫了声不好。
“墨儿,你让开。你私自包庇你大哥之事,待得我收拾了这孽子再跟你算。”沈老说着,拐杖微微抬起,作势就要朝着醉倒不醒的沈逸砚砸去。沈墨欢见势自是不敢退开一分,她直直地站在沈老与沈逸砚之间,眼神紧紧地盯着沈老手下的铁杖,劝道:“爹,大哥也是一时心结难消而致,此事若是一意强逼,怕会引得大哥更加自暴自弃。如今眼见那姜家花轿将至,爹要是现在惩戒了大哥,那么姜家此次该如何自处,您又该如何对着外面的宾客自处。”
沈老闻言,铁然的面色松动,看了一眼躺倒床榻的沈逸砚,愤恼道:“可是现在姜家的花轿已经进了城,很快就会抬进我沈家大门。到时我们要拿什么出去跟人家拜堂成婚,给人家一个交代?”
沈墨欢听罢,回眼看了看沈逸砚,实言道:“我瞧大哥这样子,怕是一时半会也难以清醒,而且...”迟疑间,沈墨欢看着沈老面色一瞬间也沉下去,只得继续道,“而且依大哥如今之态,怕是就算醒来,也未必就肯娶那姜小姐为妻。”
“孽子,孽子啊!”耳畔的唢呐声已经依稀可闻,沈老忿忿地用杖指着不醒人事的沈逸砚斥道。“我沈家的颜面,都会被你这个驽子败尽。”
沈墨欢赶紧上前一步,拦下作怒的沈老,道:“爹,事已至此,您再责备大哥也是于事无补。眼下我们只能对外宣称大哥突然感染风寒,卧床不起,然后将姜小姐迎回府前,婚事择日再办。”
“不成!”说罢,便听得沈老手握拐杖狠狠掷地,敲击出一声声沉闷的闷响。“我沈裕一生守信,从未失信于人,与姜家的婚事早已与姜老爷商定,怎可在这时失约于他。你叫我今后如何面对纷城的书朋亲友?”
沈老凝神怔神半响,随后叹息一声,看了沈墨欢一眼。“事到如今,唯有如此。”说罢,沈老拄着拐杖,往门外走去。“翠竹,你留在房里好好照顾老爷,任何人都不得踏进华仪轩半步。”
“墨儿,你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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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到了。”喜娘呼出口气来,掩着嘴,透着轿窗朝里面的新娘知会道。
姜衣璃轻叹一声,却不知是因为劳碌奔波得以结束,还是叹踏出花轿一刻起,便嫁为沈家人夫,即为妻身。
身子往下一沉,接着就感觉到身置平稳地面,不再被人抬着悬浮半空摇来荡去。
走在花轿两旁的喜娘对望一眼,随后向着身前挂着绫罗彩缎大红喜字的大宅走去几步,瞧着大府门前丫鬟小厮一排站开,鞭炮声不绝于耳,却瞧不见正中首该站的新郎官,沈家大少爷。
喜娘面面相觑,神情欷歔,却不敢妄下断言。只得怔怔站在原地,不知这场婚事后面该如何主持下去。
噼里啪啦地鞭炮声中,姜衣璃坐在轿内,揣揣不安。手中红帕被自己缠绕在手指里翻来覆去地折,手心微潮,竟是紧张地出了汗。
炸耳的鞭炮声伴着唢呐声落了又响,响了又落,一直反反复复,孩子嬉闹声不绝如缕,直到手中的帕子被折出了皱痕,还不见喜娘搀扶自己出轿入门。
初嫁人妇,之前更是未曾见过嫁娶场景,又依着对自己出阁的这份忐忑,姜衣璃一层一层的疑虑叠加而至,叫她一时间又忧又惧。
鞭炮已经放过不知几百响,身着红衣的喜童们已经蹲在地上玩起了炸碎开的炮竹,喜娘们瞻首盼望许久,终地看见一袭红衣棉靴从大门内匆匆的赶了出来。喜娘们提在嗓子眼的一颗心刚待放下,随即看清赶来的人的清丽面容,霎时间一口气噎滞,险些要背过气去。
只见那人一身新郎打扮,喜衣棉靴,纤长的身姿借着骨子里的一分英气,难得地衬出了傲骨清尘之气,面庞秀丽如画,唇角微微抿出一抹笑,更显得清丽难言。在大俗的红艳衣冠下,却不掩一丝清然脱俗之容。
这女子...分明是沈家的二小姐,沈墨欢。
沈墨欢心里也揣着一丝无奈和紧张,她将喜娘们的神色瞧在眼里,快步走过去,只得出言解释道:“我家大哥突然风寒,无法下床,所以家父命我代兄将姜家小姐迎回府去。”说着,沈墨欢叹息一声,行了个礼。“我知事出突然,还请喜娘们多多帮衬,事后家父自有重赏。”
喜娘们经验老道,见识地状况定是不少,很快便回过神来,堆起笑连声附和:“当然的当然的,小的明白。”
沈墨欢见喜娘们点头,这才转眼看着身前大红的喜轿,笑得几分尴尬几分无奈。
喜娘们却不及去看,只是依着婚场步骤,弯身将轿内的姜衣璃扶出了轿,随后利索地将姜衣璃颤颤缩缩的手递向了一旁的人,沈墨欢瞧了半响才明白,赶紧伸手接过眼前娇弱新娘的那双纤纤素手。
手心枕住眼前遮头盖纱的新娘的手腕,两人俱是一羞,微微地想要往后缩,却强迫自己怔住神,相互依靠着走进府去。
姜衣璃的手腕被沈墨欢扶在手里,亦步亦趋地随着她往前走去。鼻端是自己的脂粉香气,掩盖在厚重的胭脂下的脸,是一片迷茫无助。视线被红纱遮住,盖住眼前所有的景致,只余满眼的红,看的久了,便也渐渐地习惯了。
只是脚下的炮竹碎末异常扎脚,看不见眼前的周景,于是脚下每走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生怕身形歪斜,叫人看了笑话。可是,姜衣璃发觉,每一次自己不甚踩歪踉跄,扶住自己手腕的手就会收紧几分,稳稳当当竭力扶稳自己,那双手的力道并不算大,每次稳住自己都有几分困难,但是她却可以感觉到那双手虽稍显羸弱气力不足,但是每一次握住自己的瞬间,都是异常坚定,不带一丝松懈。
这是一种奇异地感觉,仅仅是一条短短的路,但是姜衣璃却感觉到对方的认真和细心,想及此,姜衣璃嘴角难得地弯起,暖上心头。若是跟这样的夫君走上三拜结姻之路,那么或许,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想得出神,姜衣璃失了细心,脚下一偏,脚心踩上未燃起的炮筒,一个不慎,身形突然失了平衡,作势就要往后摔去。
“当心。”沈墨欢惊呼一声,随即伸手去拉住她,将她扶稳,松口气问道:“可还好?”
回答她的,却是姜衣璃闻声惊错地伸手揭起盖头,灰沉沉地天色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尽精致别雅的女子面庞,嘴角唇弯地那抹淡笑清丽难言,随风翻飞的青丝下,面色如玉般凝脂白皙。那双波澜不惊的眸犹如一面菱花镜,映着自己娇艳的面容,然,可惜这娇颜上只余满脸惊错遮颊。
颠来复去地看,翻去横来的望,这张脸分明是女子无疑。
加之自己的身子正贴着眼前那人柔软的胸膛,满鼻馨香沁人。
独属于女子的柔嫩和馨香。
姜衣璃骇然地说不出话,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所谓自己的夫君,竟是一付女子模样。
沈墨欢似是瞧出姜衣璃的所思所想,她随即似是轻笑似是叹息地松开姜衣璃,道:“嫂子莫要惊慌,哥哥昨夜偶感风寒,今日病卧床榻,所以才委托我前来代他迎娶你过门。”这声笑言唤回姜衣璃的神思,她听得沈墨欢从容不迫地话,淡定稳当,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大惊小怪了来。她这才释然地点点头,低着头,为自己之前的窘迫感到羞怯。
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沈墨欢上前几步,捡起之前被她弃在地上的红缎,舒眉浅笑,目光良善。“无碍,嫂子无需在意。”说着,她瞧了瞧身后紧随的喜娘和迎亲队伍,回头伸手替段衣璃就红缎重披回头上。“时辰已过,咱们还是快些进府拜堂见爹娘吧。”
她这番话说的自然,倒是叫姜衣璃羞了脸,就着沈墨欢的动作,姜衣璃就势凝眸看着那人似是被雨水淋湿的眉眼,那是一双犹如景致般赏心悦目的眼,仿佛是雨后的山秀,眉开柔若柳,双鬓染淼烟。她的身上穿着绸缎喜服,身后映着硕大的金边题字,一派的喜庆红艳中,姜衣璃却觉得眼前的女子犹如跳脱了场景的清新柳梢,翩翩而立,纤纤凝然。
可是视线很快便被散落下来的喜帕遮住,刚适应了外面雨雾初开的眼,凝望着沈墨欢的视线,转眼都变了红。姜衣璃踟蹰着没有前进,却感到一双手牵着自己往前,沉稳坚定,这一次姜衣璃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这就是一双女子的手。
纤细修长,骨节分明。
作者有话要说: 对鸟,就跟乃们看到滴一样,这是篇我没试过的题材的文,最主要的是人物间的设定神马的~
话说今天小年夜,要祝乃们小年夜团圆快乐咧~
☆、与君识
罗裙扫过门扉,挥别了前生的往往,跨过了沈家门槛的这一刻,今生的命运便开始了新的一页。
耳畔是震耳欲聋的炮竹炸开声,一声盖过一声去,脚下罗裙繁琐,眼前红缎披巾,满眼绯红中,姜衣璃唯一能握紧的,只有身旁沈墨欢紧紧扶着的那双手。
“嫂嫂,前方就是大堂了。”
跨过大门,转过别院,径自往大堂高坐的双亲走去。沈墨欢看着两旁欢呼嬉笑的宾客,朝着姜衣璃耳语知会。姜衣璃先是一惊,身子微微迟疑停顿,有些害怕,又有些退却。沈墨欢察觉,微微回头对着姜衣璃桀然一笑,声音温润细滑,就像一枚握在手中触手升温的良玉。“嫂嫂莫怕,爹娘都是厚道人家,不会多加为难你的。”说着,便手腕使力,半拉半带地牵住停滞不前的姜衣璃,往着宾客摞叠的厅堂走去。
走往大堂,又是几阶一跨,及地的绯裙碍事,姜衣璃刚待弯身去拽,却听得身旁一声轻笑,随即依稀能感觉到沈墨欢弯□去,替她将缠在门槛的罗裙解开,然后带着她走进堂去。
看着一对新人走进堂来,早前知会过的宾客们无一讶异,各个展眉带笑,面露欢颜,注视着这对新人行婚誓之礼。
沈老爷子抚着白须也是喜不自禁,与夫人王氏相望一眼,俱是一脸喜意,望着眼前的二人由着喜娘指引,已经走到了二老面前,随后便见一旁的赞礼者经过沈老的首肯,摆手示意奏乐声起。
“请新郎新娘行庙见礼,为天地爷上香。”
语毕,就见有礼官送上三捧庙香,沈墨欢依势松开姜衣璃的手,拿过庙香,随后等着喜娘搀扶着磕磕碰碰的姜衣璃一同走到诣香案前跪下,听着赞礼者的指示,上香。
擦上庙香,姜衣璃刚待松懈口气,便听得赞礼者的声音又催促在耳畔,“请新郎新娘行成婚之礼。”不雅致地在红缎后撇了撇嘴,姜衣璃又随着喜娘搀扶着,走到正堂,随着赞礼者的指示,重又跪了下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姜衣璃被之前的几拜转的昏天暗地,还未待站直,就听得赞礼者的又一声催促不差丝毫地响起。喜娘带着她,利索地转过身子,直到看着她与身前的沈墨欢相对,适才松了手。
脑子浑浑噩噩,感觉到喜娘之前一直禁着自己的手离开,姜衣璃只顾着兀自松气,却没有瞧见眼前的沈墨欢已经拜了下去。直到沈墨欢直起身来,还见着姜衣璃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不知神游去了何处。
赞礼官见状也是一愣,随即又扬声催促一声,“夫妻对拜。”
姜衣璃这才怔愣半醒,赶紧啰嗦一下,回了神,一声回话噎在口中,险些就要脱口而出。窘迫地合着沈墨欢对拜下去,弯腰之际却听得身前人儿的一声轻笑,山涧溪水般的轻快。“嫂嫂莫不是见我不是哥哥,迟疑着不肯拜了?”姜衣璃闻言,霎时面色就如染了朱丹般烧起来,她不是听不出这声戏言并非有心当真,但是听在耳畔,还是一惊,遂想出言解释,却已经感觉那人率先直起了身。
“礼成,送入洞房。”
这就成了亲,拜了礼,从此嫁作人妇了?
姜衣璃由着喜娘搀扶着往里堂退下,一路走一路想,直感觉身处飘渺梦境,却突地被方才赞礼官一声宣布拉回了地面,触及地面却还犹感一阵阵地不真实。一路嫁娶赶来,竟是这一刻,才深觉自己已是孤注一掷,无路可退了。
惆怅还未平息,却已经随着下人们进到了新房之中。还未待松下口气,就听得下人们恭敬地唤道:“小姐。”姜衣璃还未反应得及这声小姐唤的是谁,便听得来人笑道:“娘唤我来陪着嫂子,你们就都先下去吧。”
姜衣璃这才闻声识出,来人就是陪着自己行完拜堂之礼的小姑子,自己夫君的妹妹。
初嫁进沈府,对身边的一切都是陌生至极,况且自己又面披红缎,即使见了人便也不识得面容。心里真正有映像的,怕是也不过只有沈墨欢一人。想着,姜衣璃这才放下一丝生疏,却隔着红帕,开口之际才恍觉不知该说什么。
气氛还是僵凝,沉默间,却见沈墨欢淡笑着走过来,歪头打量了僵坐着的姜衣璃片刻,见她绷直着手脚腰背,一付不自然的姿态,不禁轻笑出声。“嫂子这付架势,可真要折煞我了。娘本是叫我进来陪着你免得你生分,怎料我一来,你却显得越发紧张了。”说着,沈墨欢随意坐下,笑得几分明媚。“这只有你我二人,你不必太拘泥。这儿以后便是你的家了,你早些适应才好。”
姜衣璃两手局促地搁在腿上,反反复复揉捏着,听着沈墨欢清清淡淡揉进心里的话,这才暂且放下几分生疏,应道:“我从未出过家门,第一次出门便是嫁作人妇,难免有所不适。小姑子所言甚是,我确该早点适应的好。”说罢,却见沈墨欢低眉浅笑,并不说话。她朝着姜衣璃走过来,随后也不顾得姜衣璃应允,伸手就将她覆面的红缎往上掀起,随手搭在精致头冠之上,一张清水芙蓉般的娇颜,就完全地显映在了她的面前。沈墨欢仔细端瞧一阵,复又笑开去。“之前仓促,没来得及细瞧,晃眼一瞥只觉得嫂嫂长得清秀。如今细细瞧去,恍觉嫂嫂竟出落得如此美丽。”
沈墨欢的话乍看去带着几分轻浮的恭维,但是她的语气很轻却绝非虚掩,带着丝丝倾透人心的温柔笑意,听在耳里停在心里,确是别样的一番洞天。就连生疏的恭维,都像是出自真心,觉不出一丝浮夸之意。
姜衣璃听着,不觉地烧红了面颊,她低着头,不安地捏着手,但是嘴角却不觉地抿起一抹淡雅的笑,“小姑子莫要笑我。”
“唤小姑子难免见外了,以后叫我墨欢就好。”沈墨欢展眉一笑,不甚在意地说道。
墨欢。
沈家,沈墨欢。
姜衣璃在心底默默地念了一遍,随即歪头看着眼前淡笑的沈墨欢,刚待言语,瞥眼看见屏风后的书桌,笑着走上前去,就着砚台上未干的墨汁,亲手磨了些新墨,沾笔拾袖写道:“可是,这两个字?”
沈墨欢闻言有些讶然地走上前去,低头便看见被墨润开的纸上,清秀娟美的‘墨欢’二字,一笔一画,毫不拖沓,灵秀中透着力度适中的劲道,一眼便可知是出自习字多年的人手。“嫂嫂习得一手好字。”沈墨欢低头端看着自己的名字,赞道。
说着,沈墨欢拿起之前被姜衣璃隔下的笔,点了墨,偏头笑问道:“敢问嫂嫂名讳?”
“姜衣璃。”
姜衣璃淡笑着答道,似是透过笔下的字,与眼前这个称不上熟悉的人,找到了一点心灵相惜之感。笑答间,就见沈墨欢已经手动笔落,几个来去间,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她准确无误地写在了纸上。那是不同于自己娟秀柔美的字型,隐隐地透出一丝苍劲和大气,笔触利落,撇那弯钩饱满有力,看来习字钻研比自己更见长。
“我出阁前便素闻沈家百年来都是书香门第,子孙后代个个饱读诗书,习得一手妙笔丹青好字,如今一览,才知所言切实。”姜衣璃埋首看着字,毫不吝啬地赞道。“我一向自认对书法有几分研究,没想到今日一遇,便遇着了翘楚者。”
沈墨欢闻言只是舒眉浅笑,她搁下毛笔,对着一旁的姜衣璃道:“嫂嫂要是喜欢,往后有闲暇我们可以切磋交流。”姜衣璃眼睛盯着字,听闻只是点点头,笑言。“还要你别嫌我笔艺不精才好。”
沈墨欢淡笑不语,只是瞥眼之时却见姜衣璃还在低头瞅着早已笔干墨浅的两个字,颇为爱不释手。沈墨欢稍稍讶异,之前一直见她局促不安,适才想着出些小点子转移她的注意力,却也未曾想,她竟一时入了迷,像个孩童般地钻研进去。有些好笑地抿起嘴,沈墨欢走到桌前拿出两个杯子,倒了茶,对着一旁的姜衣璃唤道:“嫂嫂之前怕是也累了,过来喝口茶吧。那些留着以后再看也不迟。”
被她这么一唤,姜衣璃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她面带羞窘地回过神,对着沈墨欢不甚尴尬地一笑,随即依言坐在了她的身边,小口抿着茶盏里的茶。
两人一时间都只顾着喝茶,便又是一阵沉默。姜衣璃偶尔趁沈墨欢不注意瞥去一眼,只望得她异常白皙精致的侧脸,静默半响,她才低头玩弄着茶盏,低声问道:“你哥哥可还好?突染风寒,没有大碍吧?”
沈墨欢闻言面色微微一沉,随即笑着应道:“嫂嫂无需担心,过些时日便会好。”说罢,便见姜衣璃点了点头,沈墨欢在心底叹了口气,继续道:“只是,怕是苦了嫂嫂你了。”
“不会不会。”姜衣璃自是听不见沈墨欢心底里的那一声不忍叹息,只以为沈墨欢指的是今日的成婚,她立即抬头摆手道:“这也是人力不可避免的,我能明白。”说罢,姜衣璃望着沈墨欢,几经思量,还是小声怔问道,“就是不知,我能不能去看他一眼。我们毕竟是...夫妻,他有病在身,我该去探望他一眼才是。”
沈墨欢闻言,看着姜衣璃说罢揪在一起的双手,笑着伸手覆住那双手,迎上姜衣璃讶然望来的眼,宽慰道:“新娘这时去那难免不吉利,嫂嫂信我所言,哥哥并无大碍,待得他好转以后,自会亲自来见你。嫂嫂便先安心住在这里,等哥哥养好病来见你吧。”听得沈墨欢所言,姜衣璃这才点点头,道,“在理,那我就不多打扰他修养了。”
沈墨欢笑着松了手,山黛般的眉眼间藏着的那抹忧愁不忍慢慢浮现,如同山涧云雾般飘渺。
“时辰也不早了,嫂嫂今晚好好休息,明日还要早起去拜见爹娘,我不多扰了。”沈墨欢说着便站起了身,走出门去。姜衣璃迎上去,却在门边被她拦住,“嫂嫂不必送,早些回屋歇着吧。”
说罢,姜衣璃点点头,再抬眼的时候,便见那人的身影已经转过身前的走廊,绕进了邻苑里去。她依靠着门扉,望着那融入月色里的背影怔神,眼神半带迷离,也不知瞧的究竟是那早已不见的背影,还是阴蒙蒙的天色。
直到被一名丫鬟惊扰,她才无精打采地回过神来,听着丫鬟毕恭毕敬地交代自己叫莹竹,是夫人遣来专程伺候自己的丫鬟。
姜衣璃点点头,随着那名丫鬟进了屋,听见那名丫鬟阖上门扉,她走到桌前,借着孱弱地烛光打量着桌上那俊秀娟美的字。眼神一晃,竟浮现起了沈墨欢淡笑精致的面容。一个惊诧,这才蓦然回神,如梦初醒。
叹口气,姜衣璃伸手触着微凉的纸上自己的名字,指尖微微犯凉,嘴角却浮出了一丝丝笑意,直上心头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