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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作者:宋别离 当前章节:57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2:23

天色阴沉沉的,四围的山岚大半截被云雾遮死了,剩下的小截投影在水中,使湖面愈加灰暗。

恶来跟老者已走到了湖的另一端,故事中的介子推也离开蒲城,去了九耳山。“老人家,那魔仙儿为什么总要去蒲城外的狐山?”

“她是在等她师哥的消息。”老翁道,“他们那一门的人都会驯鸟术,让这些飞禽传递消息要快得多。”

恶来道:“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您去九耳山是为了寻访帝听子大巫师,魔仙儿的师兄勃离又怎会碰巧在哪里,难道这又是她飞鸟传书通知他的?”

“你很聪明!”老翁赞许地冲他点点头,“世间的很多巧事都是人为的,恶是人做的,善也是人做的,而这善和恶也不过是一线之隔。”

恶来道:“那你怎么理解我的名字呢?恶来?”

“对我来说,为善为恶已经不再重要了。”老翁很平静地看着他,继续向下说他的故事,“离开蒲城的第三天早上,我就兼程赶到了九耳山,想先寻到帝听子大师,再去见勃离……可没想到这一去,竟是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站在山脚下,介子推向上仰望,九耳山奇峰林立,绵延十数里,上面松柏繁茂,细竹丛生。

午后时分,他开始从右面登山了,路愈走愈窄,充满了石头与野草的纠缠。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攀上了芙蓉顶,顿时听到水声震耳。

面前出现一条瀑布,如匹练般飞扑直落。在阳光的映照下,水花四溅,支离破碎,点点滴滴。

流水汇聚,潭满水溢。左侧立有巨岩,高可数丈。巨石之中开出一条孔道。

介子推满心欢喜,心想:“这紫云洞不难找嘛!”

那洞隙仅能容一人出入,他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火把,向里边探行。

往前摸索了十几米,洞腹渐宽,阴气也更加重了,石壁上隐隐有水珠渗出来。

介子推举着火把仔细地察看,终于在左边的石壁上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纹符,凑近了细瞧,很快就被他找到了里面的机关——其中有一块岩石是活的。

他伸出左手推了推石块,下面似乎系了条铁链。再用力扯拉,铁链响动时,隐有铃声传出。

正诧异间,一股冷风袭来,呼地将他手中的火把扑灭。四下里顿时漆黑一片。

介子推慌了神,忙伸手扶着石壁站定,大声问:“里边有人么?”

喊声震荡,四下发散,回传,却没人应。

介子推又喊了一句:“有人么?请现身相见!”

终于,他听到右边有个声音响起,断断续续地传来:“你……是……谁?”

介子推闻声大喜:“在下是重耳公子派遣而来,有要事烦牢帝听子大师。”

那人沉默了半晌,终于道:“都过去十五年了,我本以为万事大吉,可以无忧无虑地睡,谁想最后还是免不了。”一顿,问,“说吧,重耳他遇到了什么麻烦?”

介子推道:“血王这个人您知道么?”

声音:“没听说过。”

介子推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摸了几步:“还有寺人披,也是公子爷的对头。”

那人咦了声:“真是奇了,十几年不出紫云洞,世事全变了。”

介子推道:“血王是个吸血怪物。那寺人披号称剑魔,据说剑术出神入化,无人能敌得。”

声音哼了一下:“在我面前,谁敢夸剑术了得!”

介子推又近前三步:“所以公子也才想请您老人家出山。”

“就怕出去容易回来难啊!”那人叹息一声,猛然喝道,“止步,谁叫你靠前的。”

介子推无奈,只好停下,刚欲再说,就听那人惊喝:“你是谁,什么候躲在这里边……?”

介子推一愣,猛地听到兵刃的碰击声,似乎已有外人闯入,他赶忙摸出火器,重新点燃火把。

便在这当空儿,听那人惊惧地喊:“你到底是什么人?”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火光一亮,介子推便朝声音传出的地方扑去,他勉强挤过一条侧缝,终于进到一间密室。

那密室不大,铺满了草叶,靠墙有一个人站立着不动。

介子推小心翼翼地用火把一照,才发现那人圆瞪双目,脸部扭曲成畸形,早已气绝。胸前的伤口兀自鲜血汩汩。

这人不可能是帝听子大师,年岁也不过四十上下,那真正的大巫师在哪儿呢?介子推在那人身上搜了搜,也并没找到什么惹眼的东西,当下没了作道理处。

这人到底是谁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出洞后,恍若隔世。介子推无精打采地在山里捱着,没想到此行会如此不顺,回去后正不知该怎样跟重耳交代。

风飒飒地震撼着山壑,大壑上面的一棵矮松上,正有一只枭鸟兀立枝头,呱呱鸣叫,似在讥笑于他。

怎会这样呢?介子推籍草而坐,看着两山夹峙的那湾湖水呆呆发愣。

后来,他仰卧起来。看着白云浮游,心想难道有人跟踪我不成,所以大巫师才躲了起来?

几只鹬鸟、白劳尖叫着,悠忽打他头顶掠过,飞入丛林。之后是一片沉寂。

“我不能再躺下去了,不是还要去找魔仙儿的师兄么?”介子推想到这里,翻身坐起。

蓦地,他全身一震。他看到湖畔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天神般的汉子。

残照已把湖水上空涂抹得一片彤红。晚霞流丹,青芦载影。那人的一身青袍也闪闪放光。奇异的是,他竟生有一头长长的白发。

介子推顿时生出好奇之心,弯腰站起,一溜烟地朝湖畔跑去。

蓼花、紫蓉花临水而发,或孤立,或丛生,摇曳于清风之中。

那人缓缓伸出双手,举起一柄长约七尺的长剑。那当真是一柄长得出奇的长剑。

介子推登时眼睛一亮,心头泛起一阵狂喜:难道他就是魔仙儿的大哥勃离?这便是玉清湖?马上预感到,这人会帮上自己大忙。

——日暮,水白,两岸冈峦耸翠,碧影卧波。

多年以后,介子推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天自己在夕阳下,沿着湖畔走向勃离。一路满目银泉漱玉,满耳水扬乐声。

他看见落霞给那人身上镀了一层金黄。他高高举着那柄七尺长的剑。高大。魁伟。那是介子推看到的最英伟的剪影。

哗,他一声长啸,长剑劈向湖面。一道水柱冲天扬起。

一只受了惊吓的鸥鸟尖叫着,飞过漂白的湖面。

离着还有几丈远,那人猛地回头,两道冷电似的目光霍霍地扫过,飞快地在介子推的脸上转了两转。

这竟是一张年轻的面孔,虽然长了一头白发。浓眉大眼,国字脸膛泛着赤红,一看便知是条血性汉子。

介子推试着叫道:“勃离?”

那人两眼精光暴亮:“你是谁?怎会知道我?”

他忙道:“在下介子推,是卫衣卫姑娘让我来的。”

那人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终于露出了笑容:“你来得好快啊!”

介子推大奇:“你知道?”

勃离说:“三天前我就知道你要来,所以便在这里等候了!”

介子推搔搔头皮,一时间难以理解。

“你不知道阿衣会驯鸟术吗?”勃离笑道,“她飞鸟传书和我早就约好了。”

介子推也笑:“我说呢,你不可能未卜先知。”

勃离道:“来,让我看看你捎来的是什么东西。”

打开那个粉色的绣囊,见里面却是一片鳞甲和几根红发。

勃离转头问介子推:“你猜猜看,这是何物?”

介子推皱着眉头:“像是血王身上的东西,可……有什么用场呢?”

勃离道:“你知道巫术吧?它用人身的毛发就可以作法。”

介子推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是要帮重耳公子除掉血王?”

勃离道:“至少也要叫他吃点苦头。”将毛发鳞甲尽数倒进湖里,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去,涂在了剑锋上。接着,开始用剑刃在湖水里慢慢涤荡。

“你凝神静气,仔细瞧着,看能瞧出什么来。”

介子推遵嘱端坐,眼不眨地盯着湖面。

湖水澄碧,状如无物,似透明的玻璃。

耳边响起勃离轻轻的话声:“现在你放松,平静,调息,坦荡光明,怡悦恬淡,虚空,通明……”

慢慢,介子推只觉全身暖融融的,似浮在了云层之中。

话声:“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他看见:日没,古松叶影暗淡。血王端坐在一块山石上念念有词,脸上满是豆大的汗珠,表情极为痛苦。

上空,浓云翻滚,色如泼墨,山风飒飒地吹拂着树木。

满眼新绿盈盈地颤动,万物尽在飘摇之中。

蓦地,血王大吼一声,张开血盆大口,似欲择人而噬……

介子推一惊,眼前的幻像顿时化灭,惟有一片碧玉湖水,鳞波闪闪。

听勃离道:“后天,他就会来到这里,我们要好好跟他斗一斗。”

夕阳落于函岭,一鸦掠空,群山苍茫,暮色溟溟。

他们收拾了干柴,生起一堆篝火,猎了一只山羊烤在上边。难为勃离有心,酒水也准备了不少,竟有五坛之多。

“勃大哥,这些年你都在哪里,怎不和卫姑娘一切投重耳公子门下?”

勃离笑了:“这般自由自在岂不更好?需知道,一个人自小浪荡惯了,是受不得禁束的,公子的府邸可是重礼节的地方。何况,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忙着找我的仇家。”

介子推问:“有眉目没有?”

勃离恨声道:“至今也没找到线索。不过我有耐心,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他给挖出来。”

举起酒坛,大声道:“来,喝酒!”仰颈,一道雪白的水线倾进嘴里,一口气竟干尽半坛。介子推不禁看得咋舌。

羊肉已烤得黑红,肉香四溢。勃离抹了一下嘴巴上的酒珠,撕下一支羊腿丢给介子推:“接着!”

羊油滋滋冒响。介子推啃下一块,又香又嫩。再见勃离,一支羊腿几下子已啃下肚去,那半坛也告罄尽。百忙中还没忘招呼介子推一声:“我可不会跟你客套。”吃得淋漓尽致。

这是个像刀子一样痛快的人!介子推心里道。受他感染,也丢开拘谨,大吃大喝起来。这般一阵风卷残云,两人居然将只烤山羊吃个干净。酒水也只剩下一坛。

月光如水,照着两个微醉汉子东到西歪的身影。就听勃离大笑道:“痛快,痛快!”介子推也叫:“痛快,痛快!”

两人笑成了一团。

勃离道:“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老弟,只可惜你酒量不够,半坛子就封了顶。”

介子推红着眼睛说:“谁说的?我可是后劲十足!”

勃离哈说:“怕是醉劲十足多些吧!”

抬头看着月亮,笑声忽然止住,过了一会儿才喃喃道:“你知道我为何要喝这么多酒么?”

介子推摇摇头。

“因为今天是十五。”

勃离道:“这是我一个月中最难熬的日子。”介子推瞧见他说话时,身子跟着在瑟瑟发抖,酒意登时大消。

听勃离咆哮道:“这罪我遭受了整整四年,真他妈的受够了!”

猛地跃起,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朝一棵古松劈去。这一剑的威力好不惊人,竟将那树拦腰扫断。

啪,一剑砸在岩石上,火星四溅,巨石碎裂几块。

哗,一剑击向湖面,湖水扬起丈高,好似下了场急雨。

他白发飞扬,似鬼魅般东跳西窜,剑光过处,如同雷击。

介子推见他神态有异,心里又惊又怕,抢上前去大声唤道:“勃大哥,你醉了!”

勃离哼了一声,长剑荡起股劲风,扫了过来。介子推只觉气息一窒,心里叫声不好,向后翻了出去。

刚欲站好,第二剑又到,他的昆吾剑及时架住。当地一声,两剑相交,介子推如遭电击,全身酸软,一口鲜血喷在勃离的脸上。

勃离打了个寒噤,登时清醒,劲力撤回。介子推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勃大哥……”

勃离赶忙丢下长剑,扶住介子推:“兄弟,不要紧吧!”

介子推苦笑一下:“没事勃大哥,你刚才中邪了不成?”

勃离松开了手,慢慢解开衣衫,面对介子推:“你来看!”

他袒露着结实的胸膛,肌腱凹凸,但在靠近心口的地方,却结了个碗口大的痂疤。外边犹露着一个剑柄。

他转过身去,揭开背衣。后背上穿出二寸长的刀刃。

一把短剑竟是刺穿了他的心口。

那伤口处已没血色,却隐隐渗出黄色的汁水。

介子推只觉心里一疼,禁不住叫了声:“勃大哥……”

勃离很僵硬地牵牵嘴角:“这就是我仇家当年给我留下的记号,它差一点刺中我的心脏。四年来,我为它吃尽了苦头。”

介子推呆呆地看着,从未见过生命力这么顽强的人,中剑后竟然又活过了四年。

正自寒然,就见勃离深吸了一口气:“兄弟,把那坛酒扔过来。”

介子推不解地问:“你还要喝?”还是递了过去。

勃离说:“我要把这个祸害洗一洗!”一仰头,酒水向口里泻去。

他咕咕几口下肚,一张嘴,把一口酒尽数喷在了伤处上。立时,他口中发出咝咝的抽冷声,身子一阵颤晃。

介子推忙上前接过酒坛子,说:“勃大哥,我来给你洗!”

含了一口酒,轻轻喷在他的伤处。直待把前胸背后两处洗好,也再未听勃离发出半声响。

之后,直到替勃离穿好了衣服后,才见他脸色铁青,豆大的汗珠簌簌滚落。

月光下,他的身子就像是铁铸的。这是条胳膊断了也会藏在袖子里的硬汉。

“终有一天,我要将暗算我的那个天杀的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星月迷离,点缀着夜空。浓密的树枝锁着月光,黑黝黝地连成了一片。

介子推轻声问:“勃大哥,你这么厉害的一身功夫,我真想不出有谁还能动得了你?”

勃离恨恨地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记得那天一顿喝了四十斤高粱酒,醺醺醉倒,便遇到了伏击,才被人刺中这一剑。若非遇上两位恩公,我早就命丧黄泉了。”

介子推道:“那个时候,卫姑娘没在你身边照顾么?”

“你倒是对阿衣挺关心的!”

介子推一下子涨红了脸:“大哥你……”

勃离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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